曾經,我們由男人決定女人該不該受教育,後來我們都認為這是荒誕的。
——李銀河
1
陳詩羽和韓亮一路狂奔,在檢票口關閉之前,趕到了10號檢票口。出示警官證後,兩個人順著樓梯跑到了高鐵邊。
「糟糕,這種和諧號是16節車廂的。」陳詩羽站在高鐵車廂邊,左右看了看說道。
「很稀奇嗎?」韓亮不明所以。
「這種16節車廂的和諧號,是由兩組8節車廂的車體組成的。車頭對車頭連線在一起。所以,車廂之內是互通的,但是兩組車廂之間是不通的。」陳詩羽的語速非常快。
韓亮想了想,還真是這麼回事,說:「明白了,8號車廂和9號車廂之間是不通的。幸虧你發現了,平時都知道這個常識,但關鍵時刻還真沒注意到。差一點我們只有五成的機率找到他們。」
「叮……」開車鈴響起。
「我上8號,你上9號。」陳詩羽見乘務員站在車門旁朝他們招手,於是小聲對韓亮說,「開車前我會把照片發到你微信,我們只有通過戶籍照片來尋找了。」
「可是,我臉盲。」韓亮很是擔心。
「可是向三妹是你同學!」陳詩羽說,「小心別讓你同學認出你就行了。」
韓亮還想說些什麼,陳詩羽卻已經一個箭步上了車,他也只能無奈地跑到9號車廂門上,上了車。
陳詩羽靠在剛剛關閉的車廂門口,拿出手機將剛剛收到的向三妹和羅全起的證件照發給了韓亮。訊號很不好,但好歹是傳送了出去。
她開啟照片,細細端詳了良久。這兩個人實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眾臉了,一點辨識度也沒有,混在人堆里根本就難以看見。不過陳詩羽畢竟是警察學院的畢業生,對於看圖識人這種入門級的本領,還是掌握得比較紮實。
陳詩羽收起了手機,從8號車廂向前,慢慢走去。好在高鐵每節車廂也就80個人,並不多,尋找起來也沒有那麼困難。可是,陳詩羽從8號走到1號,也沒有發現羅、向二人。
「難道是我們的推斷有誤?」陳詩羽站在1號車廂和2號車廂的連線處,拿出手機,準備給市局偵查部門再聯絡一下,無奈手機根本沒有訊號。她重新看了看照片,深吸一口氣,給自己鼓了鼓勁,又從1號車廂向8號車廂走去。
在陳詩羽的希望即將泯滅的時候,她終於在8號車廂的中段,發現了一個靜靜坐著的中年女人。剛才從這邊走過來的時候,這個座位是空著的。看起來,剛才可能她去衛生間了。陳詩羽站在7、8號車廂的介面處,拿出手機,再次進行確認。
這個明明只有三十歲,卻看起來像是有四十出頭的女人,靜靜地坐在11c的座位上,穿著普通的花布襯衫,頭上扎著一個髮髻。因為鄰近過道,所以陳詩羽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眉眼。確認無誤!
陳詩羽拿著手機,繼續斜著眼觀察著向三妹的周圍。11a是一個母親,她10歲左右大的兒子坐在11b。11d和f是一對如膠似漆的小情侶,正依偎在一起低聲細語。
「羅全起不在?」陳詩羽繼續觀察著向三妹的周圍。直到她把大半個車廂都看完一遍,也沒有一個可能是犯罪嫌疑人羅全起的人。
「發現向三妹,在8車11c,可是沒有看見羅全起。請示下一步工作。」陳詩羽拿起手機,輕聲說道。
這一條語音資訊前,一個淡色的小圓圈不斷地轉著,最後變成了一個感嘆號。車上沒有訊號,無法和外界聯絡。
陳詩羽失望地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重新看了一遍車廂內的人。確實,沒有羅全起。
既然不確定羅全起的位置,如果下一站的刑警衝上車來,那勢必會暴露目標、打草驚蛇。即便能把向三妹安全轉移下車,也很難保證可以抓獲羅全起。但是,如果在下一站向三妹可以自己下車,或者從向三妹那裡確定羅全起的位置,即便訊號不暢,陳詩羽也有獨自控制住羅全起的信心。
所以,陳詩羽決定從向三妹下手。
陳詩羽將手機揣好,束緊衣服,慢慢地向向三妹靠近。在這個過程中,她將那些座位位於視覺死角而無法觀察到的人,又看了一遍。確定了沒有和羅全起相似的人後,才走到向三妹的身邊,靠在她的椅背側面。
向三妹感覺到了有人靠在身邊,於是遲鈍地抬頭看了陳詩羽一眼,重新又低下頭去,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
「你是向三妹嗎?」陳詩羽左右警惕地看著,同時低聲問道。
向三妹肩頭一震,又抬頭看了看陳詩羽,少頃,才點了點頭。
「羅全起在哪?」陳詩羽的第二個問題是她最關心的。
向三妹舉起手指,向後方指了指。
陳詩羽心中一凜,向後方看去。後面還有六、七排座位,雖然都已經坐滿,但是並沒有和羅全起相似的男人。
「哪?」陳詩羽半蹲了下來,再次問道。
「在9車。」向三妹的聲音很柔弱。
8車到9車之間,是不通的。陳詩羽頓時放鬆了下來,原來他們倆買票沒能買到一起。這實在是天時地利人和啊。
「我是警察。」陳詩羽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證。
向三妹肩頭又是一震。
「你不要害怕,我們會保護你的周全。」陳詩羽說,「不過你得告訴我羅全起的具體座位號。」
「好像是7b。」向三妹因為驚恐,又或是緊張,聲音有些發抖。
「好的,沒事的。」陳詩羽拍了拍她的肩頭,重新站直了身子,拿出手機。
可是,手機依舊沒有任何訊號。
此時陳詩羽的心頭籠罩了一絲陰霾。為什麼剛才她要選擇1至8車?把韓亮獨自留在一個危險的境地,去直面犯罪嫌疑人,實在是極其危險的一件事情。羅全起帶著向三妹離開龍番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羅全起狡猾地發現了自己家附近的盯梢民警。這麼一個狡猾的犯罪分子,同樣可以發現並沒有太多偵查經驗的韓亮。敵人在暗處,韓亮在明處,如果韓亮有個三長兩短,她陳詩羽肯定會愧疚終生。
現在能做的,一是不驚動羅全起,二是可以在下一站到站的時候,及時和刑警接上頭。再或者,是不是可以找一下車內的乘警,讓他們通過內部資訊渠道去聯絡下一站的刑警?對,這才是最好的辦法。
「你,要坐一下嗎?」向三妹向內挪了挪身子,把本就不大的座位讓出來一小塊。
顯然,向三妹見陳詩羽一直站在身邊,有些過意不去,所以騰出空隙讓陳詩羽坐著休息。多好的女人啊,為什麼要承受如此不堪的人生命運。陳詩羽這樣想著,但是並沒有放下警惕。
「不用了,我要去找乘警。」陳詩羽說。
「唉,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向三妹突然一把拉住了陳詩羽,聲音也高了起來,問道,「全起,他,他怎麼了?」
陳詩羽低頭看了眼向三妹抓住她的手,胳膊上盡是紅色的皮疹。而且,陳詩羽的皮膚上立即感受到了那生滿了老繭的手掌對她皮膚的刮擦感。這是做了多少粗活累活,才能磨出的一雙手啊。
皮膚梅毒疹。陳詩羽似乎記得有這麼個說法。看來,她的丈夫羅全起已經把梅毒傳染給了她,並且沒有讓她接受正確的治療。真是個可悲的女人。
向三妹注意到了陳詩羽的目光,於是像觸電了似的收回了自己的胳膊,並用衣袖遮擋住那些觸目驚心的紅疹。
見向三妹如此反應,反倒讓陳詩羽有些不好意思。
「你丈夫的事情,回頭我再和你細說。」陳詩羽沒有把掌握的情況說出來,只是用安慰的口氣說道,「不過,現在我必須得找到乘警。你坐在這裡不要動,我一會再回來找你。」
向三妹的眼神里充滿了說不清楚的情緒,她沒有回答陳詩羽,而是重新在座位上坐好,把自己的雙腿重新放正。
陳詩羽低垂的目光,突然注意到了向三妹的腳上。
那是一雙不該是女人擁有的大腳,比自己38碼的鞋子還要長了一截。而且,她穿著的,明明是一雙男式的運動鞋。是啊,女式鞋子確實不容易找到這麼大的碼。
陳詩羽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疑竇叢生。剛才自己表明身份的時候,向三妹的表現、自己聲稱要去找乘警的時候,向三妹下意識的阻攔……如果向三妹是被羅全起挾持的,哪有兩個人不在一起的道理?
這,似乎有點問題。
無數的思緒湧向她的大腦:自己現在是一個人辦案,孤立無援;自己已經不是剛剛入警的愣頭青了;自己不應該被先入為主和單方面的惻隱之情矇蔽了雙眼……這時候,陳詩羽知道自己需要冷靜的思考,一旦做出錯誤的決定,可能會給下一步抓捕工作帶來極大的麻煩。
正思考著,高鐵廣播裡播道:「前方即將到站,汀棠南站,在汀棠南站下車的乘客請拿好自己的行李,在列車行駛方向左側車門下車。」
陳詩羽一驚,不知不覺中,高鐵已經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即將到站。也不知道下一站的刑警,來了多少。也不知道韓亮那邊是什麼狀況。
而在此時,向三妹也再次抬頭看了一眼陳詩羽,似乎有一些蠢蠢欲動。
陳詩羽決定搏一搏,所以故意拍了拍向三妹的肩膀,說:「那我走了,你坐這別動。」
「好的。」向三妹的聲音裡似乎有一些緊張。
陳詩羽故作離開的樣子,實際上卻在緊盯著向三妹的動向。果然,陳詩羽還沒走出兩步,向三妹就盯著坐在她身邊的10歲男孩,準備伸手去抓。心存戒備的陳詩羽反身一躍,抓住向三妹的後領,直接拽到了過道之上。
已經和向三妹拉開距離的母子倆,此時才反應過來,回想著剛才的一幕,十分後怕。母親把孩子緊緊地摟在了懷裡,驚恐地看著已經摔倒在地上的向三妹。周圍的乘客也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紛紛側目。
向三妹從過道上一個翻身站了起來,伸手拔下自己頭頂的髮簪,向陳詩羽刺了過來。
進入高鐵,是要經過安檢的,所以她並沒有能夠帶入兇器。但是在這種人群密集的地方,一根鋒利的髮簪,同樣會是致命的武器。
對於人民公安大學偵查系畢業的陳詩羽,對於一個普通農村婦女的普通一擊,有無數種處置的方式。這些處置方式迅速在陳詩羽的腦海中過了一遍,然後她選擇了一種對她有危險,但對周圍民眾較安全的方式。
陳詩羽沒有直接格擋,而是驚險地側身避過這一刺,然後順勢抓住了向三妹的手腕。隨著陳詩羽的發力,向三妹一聲慘呼,髮簪應聲脫手。陳詩羽一腳將髮簪踢遠,將向三妹的胳膊反背,一個絆腿,將她按倒在地。
向三妹並沒有放棄抵抗,她長嘶一聲,猛地一仰頭,後腦勺硬生生地撞擊到身後的陳詩羽臉上。陳詩羽一陣鑽心的疼痛,手力略松,向三妹趁機翻過身來,一把抓住了陳詩羽綁著繃帶的胳膊。
這一用力,陳詩羽幾天前縫合的手臂創口立即崩裂開來,紗布中央頓時被血染紅。
陳詩羽沒有想到這麼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居然能迸發出這麼大的能量。她強忍劇痛,用擒拿手法,再次控制住向三妹的雙手。
雖然陳詩羽額頭上有豆大汗珠滴落,雖然她控制向三妹的雙手在微微發抖,但是,她畢竟是公安大學偵查系的優秀畢業生,向三妹儘管使出吃奶的力氣,依舊無法掙脫。
於是,向三妹使出了最後一招,她張開焦黃的牙齒,向陳詩羽的手腕咬了過去。
目前這個狀態,陳詩羽是沒有辦法躲避的。因為只要躲避,向三妹會重新具備攻擊力,而自己頭部和手臂傷口是越來越痛。更關鍵的是,周圍這麼多無辜群眾,只要被向三妹劫持一個,就會給下一步抓捕工作帶來極大的麻煩。如果陳詩羽再能堅持五分鐘,增援的乘警和應該等候在站臺上的刑警就會衝上來,那一切就妥了。
只是,這個女人有梅毒,又或者會有更加嚴重的傳染病。一旦被她咬傷,自己會不會傳染?陳詩羽不具備醫學知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個時候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手的。為了這起案件,更是為了周圍群眾的安全。
「噗」的一聲響,陳詩羽眼前出現了一隻鋥亮的皮鞋。這隻皮鞋狠狠地踹在了向三妹的腦門上。瞬間,向三妹昏死了過去,軀體各處的力量也瞬間消失。
陳詩羽愣住了,瞪著眼前這隻皮鞋的主人。
是一個長得挺帥的白領模樣的小夥子,他看見情形不對,一腳將向三妹給踢暈了。
「你……」陳詩羽猛然放鬆,頭上和胳膊上的劇痛讓她說不出話來。
「我什麼我,我在幫你好不好?」小夥子說,「一看就知道你是好人,她是壞人。沒事兒,我以前開快車的時候,還幫過一個年輕的刑警追壞人呢。那個刑警雖然臉上有疤,但和你一樣,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好人。」
此時乘警已經趕了過來,確認了陳詩羽的身份,連忙用手銬將向三妹銬了起來。而列車的速度也逐漸降了下來,在站臺停穩之後,數名刑警衝上了列車。
「韓亮那邊,怎麼樣?」陳詩羽癱坐在地上,不敢移動自己的手臂,問身邊的一名刑警,「就是,我的另一個同事。」
說話間,韓亮已經繞過了兩組車廂的接頭處,來到了8號車廂,看見陳詩羽狼狽的模樣,連忙將她扶了起來,說:「我沒事,我電話聯絡了老秦他們。我早就盯上9車的羅全起了,剛才汀棠的同事已經把他抓了。」
「我的手機怎麼沒訊號?」陳詩羽咬著牙問道。
「早就讓你換手機,那麼摳。」韓亮表情很複雜地說,「回頭我送你個吧。」
「誰要你送。」陳詩羽白了韓亮一眼。
「不送就不送,你能不能動?趕緊下車,我可不想被拉去南和了。」韓亮說道。
2
龍番市公安局刑警支隊辦案區審訊室外,我們幾個人坐在玻璃牆的背後,看著兩名偵查員審訊向三妹。
向三妹在拘留所裡待了三天,每天的審訊她都一言不發。今天,她終於準備開口了。
我們背後的門突然開了,韓亮和陳詩羽走了進來。
陳詩羽的左眼周圍腫起來好高,大眼睛都被擠壓成了一條細縫,烏紫色的皮下出血在她白皙的臉上格外扎眼。雖然我們在之前和韓亮的通話中,大概知道了陳詩羽抓捕向三妹並受傷的具體過程,但是完全沒有想到她居然傷得這麼嚴重。如果知道受了這麼重的傷,我們早就該趕去汀棠看望她了。我知道,一定是陳詩羽不準韓亮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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