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傷成這樣!」林濤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之前韓亮帶著陳詩羽在汀棠市就近就醫,做了全部檢查後,應醫生要求在省立醫院汀棠市分院住院。沒想到今天回來,恰好趕上了向三妹準備交代。
「沒事,皮外傷。」陳詩羽說。
「這還皮外傷?」韓亮說,「眶上壁粉碎性骨折,醫生說要是撞擊點再往下一點,眼睛就廢了。」
「醫生那是危言聳聽。」陳詩羽皺皺眉頭,意思讓韓亮不要誇大其詞。
「這都第幾次了?」林濤心疼得不行,又不知該從何安慰,埋怨道,「你總是不顧自己的安全,今天這兒傷一下,明天那兒傷一下,再過幾年,你都全身是傷了……」
「你可行行好,別烏鴉嘴了。」大寶捂住林濤的嘴巴。
「哪有那麼誇張。」陳詩羽想起了之前林濤替她擋住一擊的事,語氣一軟,坐了下來,轉移話題道,「怎麼明確就是向三妹作案的?」
「哦,這個沒什麼問題。」我說,「根據調查,羅全起對向三妹的往事是不太清楚的,更不用說把涉案的人都搞得清清楚楚。還有,我們在他們家的現場勘查中發現,湯喆手掌裡握著的那一枚釦子,是來源於向三妹的衣服。另外,對鑑定同一的那一雙41碼運動鞋的dna鑑定,確認是向三妹的。也就是說,那雙鞋子是向三妹的鞋子,而我們都認為是羅全起的。目前,我們分析是向三妹發現自己身患梅毒之後,引發了她一系列殺人行為。」
「那就是證據確鑿嘍?」陳詩羽問道。
我點點頭,說:「還是要拿到口供才穩當。」
我們在這邊討論激烈,隔壁似乎也能聽得見聲音。
玻璃牆的那邊,向三妹側頭朝我們這邊看了看,雖然她什麼也看不見,但是我們還是能聽得見她說出了被捕後的第一句話:「放了我丈夫,都是我一個人的錯。」
「你能把事情說明白,那就最好不過了。」偵查員說道,「聽說,你丈夫虐待你?」
「沒有,那是我罪有應得。」向三妹很平靜地說道,「我身子不潔,不能給他傳宗接代,他沒休了我,已經是對我最好的恩賜了。」
「休?什麼年代了,還有這個詞嗎?」一名負責審訊的女偵查員說道。
「中華傳統幾千年,都是這樣的。作為女人,就應該三從四德。」向三妹抬起頭來看了看女偵查員說,「我勸你,這種拋頭露面、打打殺殺的職業,不適合咱們女人去做。你早點回頭,不然對你不好。」
女偵查員不屑地搖搖頭,說:「你從小到大都是個什麼環境?」
「相信我,我說的不會錯的。」向三妹說,「從小到大,我父親就用身邊的各種例子來教育我。確實,那些不遵守中華傳統美德的女人,都有報應。現在想起來,我爸爸每天都會打我,全起也經常打我,但他們其實都在為我好。」
「那種說什麼不孝、不貞就得癌的女德教育?」女偵查員問道,「這你也信?」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事實就是如此。」向三妹說,「我生不了孩子,也是報應。」
「對了,你剛才說你身子不潔什麼的,你解釋一下,是怎麼回事?」另一名偵查員問道。
「不用套話,湯喆是我殺的。」向三妹說,「不過我不是想殺她,是她自己找死。」
「我們不是套話,你的故事,我們都不知道,總得把原委說明白吧。」
「沒什麼原委,我的人生不幸,就是從湯遼遼開始的。」向三妹依舊是一臉平靜,「十七年前,湯遼遼強暴了我,還把我推進了糞坑。從那時候開始,我的身子就髒了。按照我父親的話說,就生不了孩子了。後來因為許醫生非要帶著我去鬧,加上蓮花阿姨的那張大嘴巴,加重了我的罪孽。我既然不能生,我也理解全起要給他們羅家留後的願望。他出去生孩子,沒關係,只要不休了我,我就阿彌陀佛了。可沒想到,上官那個賤女人,不僅不給全起生孩子,還把病傳給了他。」
說完,向三妹摞起了袖子,展示她那隻長滿了皮疹的手臂,說:「當然,這可能也是因為我身子不潔導致的,是天意,是報應。」
「拘留所體檢,說你這是二期梅毒,很快就會危及生命,你為什麼不去治?」
「這次我們去南和,就是去看一個老中醫,幫全起除病根的。」向三妹說,「我們沒錢,只夠他一個人治。等他治好了再說吧。」
「十七年前的事情,你既然都記得,為什麼要從兩三個月前才開始殺人?」女偵查員問道。
「兩三個月前,我發現自己得了病。」向三妹說,「我當時非常痛恨上官,因為她有自己的老公,居然如此浪蕩。但是,我細細思考了事情的源頭,如果不是湯遼遼強暴我,還把我扔糞坑,我就不會身子髒了。如果不是許醫生和湯蓮花,我就不會罪孽加重,就不會生不出孩子。如果不是我生不出孩子,全起就不會去找上官。如果他不找上官,就不會得病。他不得病,我就不會得病,就不會死。既然這些可惡的人都想讓我死,我就要讓她們死。」
「許醫生?」偵查員顯然不知道這件事情,於是問道。
我感覺到身邊的韓亮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向三妹沒有回答偵查員,而是繼續投入地自言自語:「湯遼遼這傢伙,他們全家人都維護他。我知道他最近剛剛認識了女朋友,準備結婚。我當時設計得很好,我知道如果這時候有人以子要挾,他肯定會赴約的。所以我用假照片騙他出來,準備到時候抱著一個假嬰兒,趁他不注意,讓他也嚐嚐糞坑的滋味。可沒想到,看到我那假照片的,居然是他姐姐。當然,他們家一切都圍繞著湯遼遼轉,所以湯喆撿到了照片,一定會代替湯遼遼來的。本來我是想作罷的,但是這個不長眼的湯喆居然認出了我,還說要報警。說她把家裡的存摺都帶來了,沒想到是我在搞詐騙。我詐騙?笑話!於是我就將她打倒了。她央求我說,她身上的存摺是給湯遼遼結婚的錢,家裡發現錢沒了可不得了。因為怕弟媳知道這件事情,所以她是偷偷出來的。她希望我把她放回去,她把錢還給弟弟,然後任憑我處置。呵呵,當我是傻子嗎?她回去報警,我不就完了?而且,當時我看見了她頭上流下來的血,我一下子就感覺到了,那是一種,一種久違的快感。」
「久違?久違是什麼意思?」偵查員皺著眉頭問道。
是啊,這是她第一次殺人,怎麼會有「久違」的感覺?不過在玻璃牆後面的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我說:「看了湯遼遼殺死全部家人再自殺的動機,很有可能就是因為這張存摺找不到了。他說不定認為這些錢被父母給了姐姐偷偷帶走了。」
「為了這個,就滅自己家的門?」大寶吃驚道。
「你都說過,媽寶男,能不能做出這種事情,還真不好說。」林濤說。
向三妹仍然沒有理會偵查員,繼續說道:「後來,我就讓她代替她弟弟去嚐嚐糞坑的滋味了。不過,這一次見血,讓我決定再做些什麼。」
「於是,你殺了湯蓮花和上官金鳳?」女偵查員問。
向三妹似乎從自己沉浸的夢中清醒了過來,她點了點頭,說:「是啊。這兩個傻子,一騙就出來了,似乎沒有任何防備。可見,她們做了多少壞事啊,心裡愧疚就容易上當。出軌的女人,我就幫老天把她浸了豬籠。長舌婦,我就幫老天堵了她的臭嘴。」
事已至此,向三妹算是全部交代了她的罪行。後面就只差她慢慢把作案過程描述出來了。加之我們之前獲取的證據,這個案子可以宣佈破案了。
不過,偵查員依舊還有些不解。
「許醫生,你剛才說了一個許醫生。」偵查員問道,「下一步,你是不是準備去報復她?」
向三妹冷笑了一聲,說:「那個女人更假,表面上好像很關心我。可是我遇到那事兒了,她居然硬拉著我去湯家‘評理’。什麼評理?那明明是陷我於不貞,陷我於不潔!」
此時的韓亮,已經面色慘白。
而林濤、大寶和程子硯似乎也已經猜出,這個許醫生,就是韓亮過世多年的母親。
「而且你不知道,那天我被我父親毒打之後,我是想去許醫生家尋求幫助的。可沒想到,居然在門口聽見了她家也在吵架。你猜猜,是為什麼吵架?」向三妹一臉邪惡的表情。
兩名偵查員茫然地搖了搖頭。
「是因為許醫生也有外遇!哈哈哈哈!」向三妹突然大笑了起來,「表面上道貌岸然,實際上男盜女娼!還帶我去找說法?這真是天大的諷刺啊!實在好笑啊!好笑!」
「放屁!」韓亮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那是韓亮父親誤會他母親了,他母親是個很好的人。」陳詩羽連忙向其他不明所以的幾個人解釋道。
「我是問你,是不是準備去報復許醫生?」偵查員打斷了向三妹的歇斯底里。
「報復啊,當然要報復!要不是她,我哪會從此低頭做人?」向三妹一臉壞笑地看著面前的偵查員,說,「不過,十七年前,我就已經報復過了。」
「你這是又要交代一起命案嗎?」偵查員皺了皺眉頭。
「無所謂啊,殺一個也是殺,殺兩個也是殺。」向三妹說,「所有人都認為許醫生是被大貨車撞死的,實際上,她確實是被大貨車撞死的。」
偵查員認為向三妹在言語戲謔,把筆狠狠地摔在了桌上,瞪著向三妹。
向三妹接著說:「只不過,我幫了她一把。」
韓亮騰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直接衝進了審訊室。我伸手拉他,卻沒有拉住,心想不好,連忙跟著韓亮衝了進去。
「哎?你是……韓亮?」向三妹被突然衝進來的韓亮嚇了一跳,卻很快反應了過來,「好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麼帥啊。」
「你幫了她一把,是什麼意思?」韓亮站在向三妹的身邊,惡狠狠地瞪著她,兩隻拳頭攥得像鐵錘一般。
我擔心地拉著韓亮的臂彎。
「我只是覺得,她這種女人,必然不會有好下場,所以推了她一把而已。」向三妹轉頭不看韓亮,說,「果然,就那麼巧,她就被撞死了。」
我感覺到韓亮全身都在顫抖,連忙用力拽住了他。
「許醫生明明是在幫你,你怎麼顛倒黑白,恩將仇報?」女偵查員問道。
「幫我?哈哈哈,如果不是她硬拉著我去鬧,這事兒怎麼會全村皆知?我怎麼會遭受報應?」向三妹的笑聲裡隱藏著瘋狂的味道,「我看到她被車撞飛,我看見她身下的血。那個時候,我還很小,所以嚇壞了。不過現在我仔細想想,當時,我確實有巨大的滿足感。也是那一次,我徹底知道,女人不守德,真的會被報應。」
看到這樣的向三妹,韓亮反而漸漸不再顫抖。
他默默地盯著向三妹,許久,說道:「你小時候的遭遇,不是你的錯,是湯遼遼的錯。你的父親和丈夫打你,辱罵你,不是你的錯,是他們的錯。
「確實,你很不幸,你有個不幸的童年,長大後也沒有逃離不幸的婚姻。但你選擇了殺人,甚至把幫助你的人,當成是你的發洩物件。許醫生沒有婚外情,她不僅是一個好醫生,她還是一個好妻子,更是一個好母親。你所謂的女德,除了輕賤女性,抬高男性,壓根就沒有任何意義。你本來就是女德的受害者,卻又以同樣的方式去傷害其他人,這樣的選擇,就是你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不是每個家庭不幸的人,都會長大變成兇手,也不是每個被虐待過的人,都會成為虐待別人的人。誰都可能有童年陰影,但人生是自己選擇的。你是這樣,所有人都是這樣。」
說完,韓亮轉身走出了審訊室。我也算是長吁一口氣。
事已至此,我們沒有繼續跟進的必要了,於是我們坐上了韓亮的車,打道回府。
韓亮還是像往常那樣,絲毫沒有剛才的激動表情,也沒有激盪的情緒,只是靜靜地開著車。我們其他幾個人倒是因為擔心他,而顯得有些尷尬。坐在副駕駛上的陳詩羽,一改平時紋絲不動的鎮定風格,不停地側眼看韓亮,似乎怕他分心駕駛而出危險。
我們幾個沉默了好久,才由林濤打破了寂靜:「韓亮剛才說的真好,錯誤不能歸咎於童年的陰影。每個人的童年其實都有挫折甚至陰影,但是犯罪的也就那麼幾個。童年的陰影不能成為犯罪的理由;除了正當防衛,受害也不能成為施暴的理由。」
大寶連忙附和:「是啊,有些媒體就喜歡‘挖掘’犯罪分子犯罪的‘原因’,用諸如‘是什麼讓六旬老漢拿起了手中的獵槍’‘他為什麼會走上濫殺無辜的道路’為題,似乎覺得自己很明理、很透徹,其實不過就是在為犯罪分子洗地。把一個人的錯誤,歸咎於他的成長環境、歸咎於社會甚至歸咎於國家。這種行徑,可笑至極!犯罪就是犯罪,難道犯罪者自己的不幸,就可以成為剝奪受害者生命的理由嗎?那受害者的不幸,又有誰去傾聽呢?」
「不管怎麼說,這案子總算是告一段落了。」林濤揉揉自己的腦袋,「女德這個東西,真的是害人不淺的毒藥,向三妹如果不是對女德深信不疑,或許結果就不一樣了。」
「嗯,」陳詩羽也若有所思,「或許是因為大家被男尊女卑的時代壓抑太久了,所以有時候就會希望女性的地位要高一些,再高一些,高到讓男性仰視的地步。我以前一直覺得,我要證明自己比男生強。但看到網路上有些人說‘女生負責貌美如花,男生負責賺錢養家’,又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其實我們女生要得到的,只是一個平等競爭的機會,並不是要反過來走向另一個極端。」
「哇。」大寶發自內心地感嘆道,「其實最近這一年來,咱們遇到了不少這樣的事兒,老秦也常常讓我們反思一下,自己習以為常的這些觀念是不是那麼站得住腳。我以前覺得對寶嫂好,就是全心全意寵著她,不讓她做任何辛苦的事情。現在我感覺,真正對她好,應該是尊重任何她想做的事,即使這件事會很辛苦,也要像她支援我一樣支援她去做。其實,女權就是人權,就是追求人人平等,就是平權——小羽毛,我說得對吧?」
「對。」陳詩羽看大寶一臉求肯定的表情,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當然,在女權或者說平權這件事上,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至少,我們可以少一些向三妹這樣的悲劇。」
「我贊同你們的觀點。」我見時機已到,於是說,「向三妹雖然很可悲,但絕大多數人即便遭遇了童年的挫折和陰影,依舊會自我調整,順利走出陰影。如果走不出來,也不會犯罪,這就是好人。是好人,一定終有一天會走出陰影,繼續前行,過更加精彩的人生。」
說完,我特別注意了一下韓亮的表情。
他依舊是那麼平靜地開著車,無話。
3
「快,快,快,八點整全處大會,趕緊換制服。」我一邊催促著大夥,一邊準備著黨支部學習的發言材料。
「你不早說,我的制服送去幹洗了。」林濤傻了眼。
「你穿韓亮的制服,在他衣櫃裡。」我說,「韓亮休公休假了。」
「還能休假!真好。」林濤羨慕地說著,開啟了韓亮的衣櫃。
「嚯!好精緻的盒子啊。」林濤從衣櫃裡拿出了一個紅木的小盒子,雕刻精美,「這傢伙肯定又買了禮物撩妹。」
「人家的東西,別動。」我說。
林濤放回盒子,準備拿制服時,卻不小心翻開了那個盒子,盒子順勢開啟了。
盒子裡是包著灰色錦緞的緩衝海綿,海綿的中心,只包裹著一個物件。
那是一款諾基亞8310手機,已經非常陳舊,小小的螢幕上甚至已經有一小塊黑斑。受到長期磨損的影響,諾基亞淡藍色的外殼以及十幾個按鍵已經有大部分都脫了漆,使得整個手機看起來十分斑駁。
手機已經關機,靜靜地躺在盒子裡,就像是一段記憶,被人安放,卻永不曾被遺忘。
(未完待續)
見法醫秦明系列永珍卷第六季《偷窺者》的「魔術棺材」一案。
作者「法醫秦明」的其他小說
《屍語者》《燃燒的蜂鳥》《逝者證言》《法醫秦明:天譴者》《偷窺者》《法醫秦明:第十一根手指》《法醫秦明:玩偶(法醫秦明之玩偶)》《守夜者3:生死盲點》《守夜者2:黑暗潛能》《法醫秦明:清道夫》《倖存者》《守夜者4:天演》《守夜者:罪案終結者的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