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合是上帝默默操控世界的方式。
——愛因斯坦
1
青鄉市最北邊的郊區地帶,有一個不小的鎮子,鎮子下轄幾個小村莊。事發時,正是其中一個村莊的村長兒子結婚辦喜宴的日子。
青鄉市北郊有個民俗,就是孩子結婚,家長會在自家的院落當中擺上三天三夜酒席,無論是誰來,有禮沒禮,都可以吃飽喝足。雖然這種民俗讓結婚的家庭倍感疲倦,但是三天三夜院落里人聲鼎沸、熱熱鬧鬧的,總是好事。
開始的兩天,村長兒子的婚禮辦得很成功,偌大的院落裡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禮物紅包收了不少,兩班倒的廚師也累得夠嗆。
事情發生在第三天傍晚的晚席即將開始的時候,十幾桌几乎依舊是人滿為患,大家都在翹首以盼,盼望著鎮裡最有名的廚師做出的美味佳餚。
可是偏偏此時天公不作美,在熱菜即將上桌的時候,突然幾聲驚雷,天空烏雲密佈。眼看著就要下起大雨了。
為了吃一頓飯,被淋個透心涼,即便是在初秋,這顯然也是不划算的。於是,在豆大的雨點滴落之前,十幾桌客人做鳥獸散。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既然下雨,酒席不繼續辦也是常規,算不得什麼不好的兆頭。可是,就在天空驚雷聲聲的時候,村長看見一名客人隨著一聲巨響,應聲倒地。
有人被雷劈了,這一幕出現在婚禮現場,似乎就不那麼吉利了。
這名客人是和另一個人一同前來的,人太多了,看不清眉目,村長甚至不知道自己認識不認識他們。在這名客人被雷劈倒之後,村長遠遠地看見了,很擔心因此被「碰瓷兒」。可是很快他就放下心來,因為這名客人立即被同行的人邊抬邊架地艱難地離開了院落。
很快,豆大的雨點撲打下來,村長忙著張羅收拾攤子,所以也就沒太在意。
第二天,村長原以為會傳遍全鎮的「被雷劈事件」卻絲毫沒有動靜。這就很奇怪了。在一個鎮子裡,有人被雷劈,一定是最大的新聞了,肯定會很快傳遍開來。可是,就連村長主動去找那些平時好事之人詢問,他們卻都沒有聽說這個事兒。
難道,這人被雷劈了,沒事兒?那,醫院總是要去的吧?
所以村長又親自趕赴鎮衛生院,問了昨天的值班醫生。醫生一臉茫然,顯然從來沒有聽說這個事情。
被雷劈了,就憑空消失了?如果是被送去城裡的大醫院,這種稀罕事也很快會傳回小鎮的呀,怎麼可能杳無音信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村長,畢竟還是有覺悟和警惕性的,他於是選擇了報警。
派出所所長親自來到村委會了解了情況,同樣覺得這個事情突然銷聲匿跡很是反常。可是,村長並不認識那兩個結伴而來的年輕人。所長又派了民警詢問了那天來參加酒席的人們,問來問去,就是沒人注意到這兩個人,更是沒看見有人被雷劈。
難道是村長老糊塗了嗎?這時候就連所長都有些懷疑了。
不過,出於職責所在,所長還是決定抽調派出所非備勤民警,以村長家為中心,向四周進行外圍搜尋。所長認為,如果被雷劈了,那估計是要一命嗚呼了。一具屍體,可是死沉死沉的,即便是個青壯年,也未必能給屍體搬出多遠。所以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那麼屍體一定就在離村長家不遠的地方。
昨晚大雨下了一夜,整個村莊都十分泥濘。十餘名民警、輔警一腳深一腳淺地在村莊裡漫無目的地尋找著。本來這項工作只是派出所盡責的表現,可沒想到,這麼一找,還真的給找出了事情。
一名輔警在跨越一條小旱溝的時候,被溝邊的泥巴劃了一下,直接一個嘴啃泥摔倒在溝裡。他在稀軟的溝內淤泥裡掙扎著想爬起來的時候,一隻手五指交叉地抓住了另一隻手。這個另一隻手,不是他自己的另一隻手,而且溝裡此時只有他一人。
顯然,淤泥裡,還有一個有人手的傢伙。
好在這個輔警也是在派出所工作好幾年的老輔警了,這種架勢也不是沒見過。所以他也沒有驚叫跳躍,而是乾脆一用力,就把淤泥裡的屍體拉出來了一半。
一具青年男性屍體,還沒有什麼腐敗程度,根據衣著情況來看,和老村長描述的被雷劈的人,衣著是一模一樣的。
刑警部門很快就接手了此案,法醫也在第一時間來到了現場。
因為屍體被淤泥汙染,所以法醫無法在現場進行屍表檢驗,只有運回殯儀館,清洗屍體後再行檢驗。只是,經過痕檢部門的現場勘查,確定屍體並不是自然倒伏在溝內的,而是被人埋在溝內的。只可惜大雨的破壞,已經無法從埋屍的現場提取到有用的物證了。
不過,這個事件就變得很蹊蹺了。
一個被雷劈死的年輕人,還有同伴隨行,為什麼沒人報警,而且屍體被草草掩埋?
疑點重重,法醫不敢怠慢。他們把屍體第一時間運回解剖室,並清洗乾淨。屍表檢驗剛剛開始,就立即結束了。
因為法醫在死者的頭頂,摸到一個大洞。
頭皮沒有缺損,但是有一個弧形的裂口。在裂口之下,顱骨明顯缺損了一個直徑約五釐米的圓形。就像是醫院進行的去骨瓣清除顱內血腫的手術一般。但顯然,這個缺損不是手術遺留下來的痕跡,因為頭皮的損傷是新鮮的,有生活反應的,只是出血不太明顯罷了。
被雷劈,如果死亡迅速,即便身上有開放性的創口,也不會有太多的流血,這個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這麼嚴重的穿孔性顱骨骨折是不是就有些誇張了?雷能劈出這種效果?
可是不是被雷劈,人力也形成不了這麼規則、嚴重的損傷啊。
法醫頓時不知如何是好。雷擊死大家也是學過的,但是卻從來都沒有見過。書本上並沒有說過,雷有這麼大的威力啊。
為了保險起見,青鄉市公安局領導決定暫時停止屍體檢驗工作,立即電話向省公安廳求援。
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蹊蹺命案發生,師父當然是很緊張的。所以,他指令我們立即放下對連環案件的跟蹤,趕往青鄉市指導工作。
大寶是青鄉人,以前在青鄉市公安局工作,所以他和青鄉市刑警部門上上下下都熟稔得很。雖然師父並沒有和我們詳細介紹案情,但是大寶坐在suv的後排,一通電話下來,事情的前情起因就基本清清楚楚了。
「雷擊死?雷擊死對於法醫來說並不難好不好?因為雷擊損傷太具有特徵性了。」大寶說。
「那個叫什麼來著?」林濤說,「雷神紋?」
「雷擊紋!還雷神錘呢!」大寶拍了一下林濤的後腦勺,說,「雷電通過人體皮膚,因為區域性輕度皮膚燒傷以及皮下血管擴張所致,可伴有血液滲出,就會留下紅色或薔薇色樹枝狀、燕尾狀的斑紋,這些花紋多見於死者或傷者的頸胸部,也可以位於肩膀、腋窩、大腿或腹股溝處。這被稱之為雷擊紋。這是這種特殊花紋可以是雷擊死特有的證據,有非常大的價值。你們沒見過雷擊紋,有的面積大的,整個胸部都是傘狀、樹枝狀的花紋,炫酷得很。」
「大自然文身。」程子硯低頭說。
「但是雷擊紋並不是永久存在的,在人體死亡後,這種花紋可以在24小時之內褪色或者消失;在雷擊後存活的機體上,也會在短期內消失,最多可以保持數日。」我說,「雖說死者的屍體是在24小時之內發現的,雷擊紋完全消失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說就不可能完全消失。」
「那也容易看出來啊,雷擊死有那麼多特徵。」大寶說。
「派出所長可能不知道雷擊以後還能存活。」陳詩羽說。
「是啊,他歪打正著。」我說,「他是認定了這個被雷擊的人肯定死了,所以才會在現場周圍尋找。其實他不知道,如果雷電釋放出的電流直接通過人體,因為超高的電流作用,人體必然會發生死亡;如果雷電分散落地後,因為電流急劇降低,其再間接接觸人體,致宕機率將會大大降低;如果雷電通過金屬物產生感應電流作用人體或人體在電弧之內,可能會導致電休克,但大多數可以存活。根據雷電作用於人體位置的不同,結果也不同。如果電流通過心臟或腦幹,導致心臟麻痺或者生命中樞麻痺,可以直接導致人體的死亡。如果形成電休克或者雷電嚴重燒傷之後,也可以引發繼發性休克或器官功能障礙而死。甚至有人因為過度驚嚇而產生神經性休克死亡。如果被雷擊後不死,也有可能導致意識喪失、腦神經功能暫時障礙、傳導性耳聾、皮膚燒傷等‘雷擊綜合徵’。雷擊後的倖存者,也會有很多人留下皮膚營養不良性改變、神經痛、感覺障礙等雷擊後遲發效應。」
「對對對。」大寶說,「有文獻報道,妊娠六個月以上的孕婦,即便是遭受了雷擊,發生電休克的情況也很少,而且大多數存活。但是,腹內的胎兒可死亡,或者引發流產。可能,這是因為,孩子都是媽媽的保護神吧。」
「聽起來好殘忍。」陳詩羽皺著眉頭說道。
「所以,青鄉警方的疑點,確實可疑嗎?」林濤問道,「雷擊有可能導致那麼長的頭皮裂口嗎?能造成穿孔狀的骨折嗎?」
「那是大家小看了雷擊的力量。」我說,「雷擊死最常見的損傷點就是頭部了,而且雷擊不僅僅可以造成顱骨骨折,甚至可以造成皮膚廣泛撕裂、體腔開放。」
「這麼狠?」林濤打了個冷戰。
「當然狠,不然天打雷劈怎麼會出現在毒誓的誓詞裡?」我說,「還有更神奇的,雷擊有的時候可以將死者的衣服撕裂並且丟擲一段距離,看起來就像是強姦案件一樣。」
「幸虧這是極少見的情況,不然就會被網路噴子利用了。多好的謠言啊。」大寶說。
「既然都符合,那還有什麼疑點。」林濤說,「雷劈當然是意外,又沒有什麼人可以操縱雷電。」
「疑點,倒是也有。」我說,「從屍檢的角度看,雷擊死經常可以看到雷電燒傷,尤其是死者身上的金屬物件,有可能直接被融化、黏附在屍表,即便不融化,也會在皮膚上留下和金屬物件形態一致的燒傷。可是,從大寶得來的訊息看,並沒有類似的情況。從現場勘查的角度看,既然是被雷擊死,就應該是當場死亡,被人拉出去兩公里埋在溝裡,自然是不正常的,我們必須要查清楚是怎麼回事,要有合理解釋。」
「這人肯定是幹了壞事,不然怎麼會遭雷劈?」陳詩羽說。
「不要迷信。」我說。
一路聊著雷擊死的知識和案例,不知不覺中就來到了青鄉市殯儀館。按照約定,青鄉市公安局的法醫和技術人員們都已經等候在瞭解剖室的門口。
我們馬不停蹄,立即穿上了解剖裝備,和大家一起走進了解剖室。
解剖臺上的屍體,是一具青年男性屍體,正常體態,穿著花短袖襯衫,普通的牛仔褲,以及白色的慢跑鞋。屍體雖然經過了清洗,但還是可以看得到到處都有淤泥的殘痕。尤其是頭髮,目前還沒有被剃除,也不易清洗。
「衣服果真沒有任何雷擊燒傷的痕跡。」我走到屍體旁,左右檢查著屍體,說,「他還戴了一個金屬的手環,手環沒有異樣,也沒有在手腕皮膚上留下痕跡。你們的懷疑,是有依據的。」
我讓大寶剃除死者的頭髮,而自己則將死者的手環取了下來,看著,說:「屍體的屍源沒有找到?」
「特徵不多,正在調查,但是還沒有線索。」青鄉市公安局的孫法醫說道。
「這個手環呢?」我問,「查了嗎?這個手環上面刻了字啊。」
「這種刻字的金屬手環,在某寶上一找一大堆啊。」孫法醫說。
「不,這種刻字,是手刻的,不是機器刻的。」韓亮湊過頭來看了一眼,說,「現在這種手藝人不多了,建議你們在附近查一查。」
「這寫的是什麼字?」我問道。
「隸書,做一個比財神爺更有錢的人。」韓亮說道,「字型很特殊,能找到這家店,就一定能被刻字的人認出來。而且這麼二的寄語,也一定會給刻字的人留下印象。」
大寶那邊的進度也很快:「頭髮剃完了,頭頂確實有個創口。」
我走到屍體的頭側,觸控了一下他的頭皮創口位置,發現下面的顱骨確實缺失了一塊。我拿過一隻長止血鉗,從頭皮創口的位置伸了進去,不久,我感覺到鉗頭碰到了一個硬物,接觸起來,發出叮叮的脆聲。
「果真不是雷擊死!」我直起身來,慌忙地說,「趕緊開顱,他的顱內有異物!」
當然有異物,任何人的顱底,都不應該有金屬製品。
分離頭皮、分離顳肌、電動開顱,取下顱蓋骨的時候,我們全都驚呆了。
死者的顱底已經被完全摧毀,有一個規則的圓柱形的物體正紮在顱底,露出黝黑的尾部。周圍的腦組織已經全部被挫碎了,像是碎豆腐渣一樣被擠壓在金屬物體的周圍。
「我去,這是什麼鬼東西?」大寶比畫了一下,設想著他該如何把金屬物體給取出來。
還沒動手,大寶就被韓亮攔住了。韓亮朝我們大家說:「大家都退出去,趕緊聯絡特警排爆部門。因為這是一枚沒有爆炸的火箭彈彈頭。」
機械地退到了解剖室外安全的地方,我的腦子裡還是蒙的。不是雷擊死,這個我們有心理準備,但是腦袋瓜子裡有一枚火箭彈彈頭,這是我從來都沒見過,而且從來都沒敢設想過的事情。
「好懸,要是你拿止血鉗戳了那幾下,萬一觸碰到了底火,我們就全完了。」韓亮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說道。
「這,這也太誇張了吧?用火箭彈殺人?」大寶說,「老秦說雷擊不能人為操控,所以是意外,但現在看起來是被炮打死的,可以人為操控了吧?」
「我們國家連槍都嚴格禁止,哪來的炮?」我問道。
「不會是用炮殺人。」韓亮說,「炮彈和槍支子彈不一樣,它的威力主要來源於彈頭爆炸產生的殺傷力。這是一枚沒有爆炸的火箭彈彈頭,難道是有人要轟炸村長的喜酒酒席,沒想到彈頭不僅沒炸,而且恰好鑽進了一個人的頭顱?」
「這不是制式火箭彈嗎?」我問。
「是的。」韓亮說,「但是具體的型號,還是需要特警排爆部門給取出來再說。但不管怎麼說,這種東西一般人是弄不到的。」
我看了看韓亮,他的表情中是有後怕,但是沒有多少擔憂。我便知道他想的是什麼可能性了,於是說:「那就不著急,等著吧。」
2
將一枚沒有爆炸的彈頭從死者的顱骨裡取出來,這不僅僅對我們來說是一件稀罕活兒,對於特警來說,也是一件稀罕活兒。
看著死者被扒開的頭皮,以及被鋸開的腦殼兒,特警排爆隊員也是露出了一絲懼色。後來我硬是壯著膽子重新進入解剖室,給特警隊員解釋了一下人的顱底的大概構造,並且給他鼓氣加油之後,才重新離開了解剖室。
估計是比較有把握的原因,特警隊員並沒有像我們想象中那樣,穿著厚重的防爆服,而是拎著工具箱直接走進了屍體解剖室。也沒有像我們想象中那樣,特警隊員並沒有多費事,只花了十分鐘,就將那一枚沾著血跡的彈頭裝在一個防爆桶裡拿了出來。
「等會,等會。」韓亮走到防爆桶的旁邊,側著腦袋看著裡面的彈頭。
「你們準備怎麼處理這個彈頭?」我問道。
「引爆。」特警隊員說。
「這種40毫米火箭彈,在越戰之後,就已經被報廢了。現在軍隊裡不用這個了,民間也不可能有這個。」韓亮說。
我想了想,對特警隊員,說:「麻煩你們在附近找個安全的地方,就近引爆。碎片請立即送往市局理化實驗室進行檢驗。」
「我猜啊,這個彈頭裡面填充的,是碘化銀。」韓亮胸有成竹地說,「我陪他們去引爆吧,車你開。」
排爆結束,我們還得繼續進行屍體解剖。
「你剛才和韓亮在說什麼?」大寶問道。
「這個,等鑑定結果出來,就知道了。」我一邊說,一邊檢查著死者已經被摧毀的顱底,「死者顱底完全崩裂,腦組織完全挫碎,他死於重度顱腦損傷。」
大寶按照解剖術式,開啟死者的胸腹部,動作顯得小心翼翼,他說:「這傢伙肚子裡不會還有個炮彈吧?」
「怎麼可能?」我笑著幫助大寶開啟死者的胸骨,說,「這種事情,屬於千萬分之一的極端巧合事件,怎麼會在一具屍體上出現兩次極端巧合?」
「胸腹腔臟器位置正常、未見破裂出血,胸腹腔內未見出血。」大寶說,「不過有淤血的徵象,說明他的死亡過程非常快。」
「你把胃開啟。」我指了指死者的腹腔。
大寶點點頭,麻利地找到死者的胃,說:「嗯,顯然是剛剛進食就死亡了,食物沒有消化程度。」
這和我們之前瞭解到的案情是吻合的。
就在此時,我聽見不遠處發出「轟」的爆炸聲,於是停下手中的工作,說:「大寶,你把死者的恥骨聯合要取下來,找屍源用。我要去和韓亮匯合,一會我們在市局見面。」
「沒問題,去吧。」大寶說,「估計老孫去部署調查手環也該回來了,我們見面的時候,說不定就有查詢到屍源的好訊息了。」
從市局理化實驗室出來的時候,大寶的骨骼提取工作還沒進行完成,屍源的調查也一樣還沒有結束。所以我和韓亮二話不說,直接驅車趕往青鄉市氣象局。
坐在氣象局的會議室裡,我們把現場提取到的完整的、沾著血液和腦漿的彈頭出示給局長看,說道:「經過理化檢驗,彈頭裡確定是碘化銀。正是因為確定了這個結論,我們才敢過來冒昧地找您。」
局長皺著眉頭,強壓著心頭的噁心,說道:「你們的判斷,應該是沒有錯的。不過,我要去查一下最近的人工增雨記錄。」
我點了點頭,看著局長離開會議室,走到會議室門口還乾嘔了兩聲。
不一會,局長重新返回,問道:「事情,是什麼時候出的?」
「現在準確的時間,沒有人能說明白。」我說,「不過,是昨天晚餐之前左右的時間,這個是可以確定的。」
局長面色凝重地點點頭,說:「那就不錯了,那個時間段,我們確實進行了人工增雨。」
「所以,可以確定這一枚是你們人工增雨發射的火箭彈頭,對吧?」我稍感安心,說,「沒有爆炸的。」
局長嘆了口氣,說:「這種彈頭不爆炸的情況,已經是非常罕見的情況了。沒有爆炸,居然還會砸死一個人,這情況真是百萬分之一的極端機率事件啊。」
「按您這麼說,沒爆炸、砸了人,彈頭居然還會隱藏在死者的顱內,那就是小說中才有的事情了。」韓亮聳了聳肩膀說,「結果被我們碰上了。」
「無巧不成書。」我說,「但這個機率也沒有你們說的那麼極端,我在《法醫學雜誌》上看到過類似的報道,那個案例更誇張,同樣是被炮彈砸死後,不知道怎麼就拿到了火化證明,於是屍體在爐子裡火化的時候,體內的彈頭爆炸了,把整個殯儀館的火化爐都炸壞了。那才是真的危險啊。局長,我們回去後,會走正規程式,將彈頭彈片的檢驗情況,以及彈片一起給您送來,經你們的檢驗認可,完善證據鏈條。」
「死者的家屬,不會來鬧吧?」局長問道,「我這邊也需要向上級主管部門彙報,這個賠償和安撫工作,我們一定會積極進行的。」
我點頭認可局長的表態,說:「屍源會找到的,但是目前我們警方還在努力。」
「居然不知道死者身份?」局長瞪大了眼睛,「遇到這種事情,老百姓不是應該第一時間報警嗎?難道是在荒山野外被擊中的?」
「不,是在一個人的婚禮現場。」我苦笑著說道。
看著局長不解的表情,我心想,哪裡是第一時間報警,人家是第一時間埋屍好不好?話說這個埋屍動作實在是讓人費解,不查清楚,也讓人不得安生。
也算是查清楚了死者的死因和事件的源頭,我們心情不錯地返回了市局。走進了市局大院,就看見陳詩羽、大寶、林濤和程子硯正下樓到門口,面色焦急。
「怎麼了這是?屍源找到了嗎?」我問道。
「走,跟著前面孫法醫的車,車上說。」陳詩羽一個箭步就跳上了車,指著前面,說道。
原來,之前的調查工作並不順利。陳詩羽帶隊的一路,主要是依據死者的面貌和衣著特徵,進行了訪問調查。雖然依舊不清楚這個人的具體身份,但是仍有幾名群眾對他的外表有一定的印象。調查的最終結果,只能鎖定這個人曾經在附近幾個村落的中心點——青林鎮多次出現,分析他應該在青林鎮里居住。
另一路,孫法醫在屍檢進行的時候,及時把死者所佩戴的金屬手環資訊傳達給了偵查員,偵查員依據這一線索,在原先框定的鎮子的範圍內進行了搜尋,果真找到一家制作手工飾品的店面。畢竟想比財神爺還要有錢的人不多,所以刻字的老師傅對同行而來的兩名年輕人還是有一定的印象的。
掏錢買這個手環的,是一個年齡偏大一些的年輕人,大約二十四五歲的樣子,沒有什麼體表特徵,喜歡穿一件花襯衫,就是在出事那天死者穿著的那種襯衫。陪他一起來的,是一個大約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因為文著一個花臂,所以給老師傅的印象深刻。
老師傅斷言,這兩個年輕人,肯定不是鎮子裡的原住民,而是外來人在鎮子裡租房子住的年輕人。一般人會去市區租房子,在偏僻的、市區附近的鎮子裡租房子的,要麼就是在鎮子上做小生意的或者在鎮子上的工廠裡打工的農村居民,要麼肯定就是不幹好事的人。
做小生意的人,都要和鎮子上的居民交往,不可能人人都不認識。鎮子上的工廠也就那麼兩三家,能租出房子的房東也就那麼十幾個人。所以,警方立即兵分兩路,一路去工廠進行調查,一路去鎮子上詢問租房的房東。
畢竟文花臂比穿花襯衫的特徵性要強很多,而且在這個小鎮子上,文花臂的人實在是罕見,所以有了這個資訊,警方尋找起來也更加方便。雖然鎮子上的幾家工廠都明確自己的廠子裡並沒有這樣的打工者,但是對那些離開鎮子生活、把鎮子裡的居所出租出去的人的調查,很快就摸出了線索。
確實有一名居民因為全家移居市區,而將自己的老宅子租給了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年輕人就是花臂。
警方再次兵分兩路,一路根據租房時留下的租客身份資訊進行外圍調查,而另一路則立即前往位於鎮子最東邊的居所進行調查。
可是沒有想到,消防車超越了民警的警車,先行一步趕到了目標居所。這個時候,民警才發現,這個獨門獨院的平房,此時火光沖天。
在消防隊用水槍滅火的同時,偵查員瞭解了情況。因為這一棟平房院落和其他房屋之間有一些距離,所以平時即便是住在周圍的人,也沒有注意到租住在這裡的租客是做什麼的,甚至對文身、花襯衫這些線索都毫無印象。但是今天中午的時候,周圍的群眾就似乎聞見了有焦煳的氣味,當時正好是午飯時間,所以也沒有人注意。直到下午大火燒起來了,濃煙滾滾,鎮民這才意識到這裡失火了。
附近的鎮民立即組織起來,企圖救火,但是院門緊閉,沒有消防器材的鎮民根本不可能自行滅火,於是撥打了119報警。然後就是民警們看到的現狀了。
水龍和火舌在房頂上交鋒,此消彼長了好長一段時間,大火才被壓住了火勢。但此時平房房頂的房梁都已經有一半燒燬,全部瓦片都已經塌陷,整個平房殘垣斷壁,已經呈現出完全露天的狀態。整個房內都向天空中冒著青煙,還不斷有一些房樑上燒煳的炭屑掉落下來。
消防員戴好了安全帽,小心翼翼地進入了火災現場,一是要確定火點全部撲滅,二是要確認火場內是否有傷亡人員。
很快,消防員在平房臥室內,發現了一具完全炭化的屍體。
不管他是不是花臂,這畢竟是一起亡人火災。偵查員立即向指揮部彙報,於是指揮部要求刑偵和刑事技術部門能抽調的力量都趕往火災現場。
他們在準備出發的時候,我和韓亮正好回到了局裡。
到了現場,我們的眼前一片焦黑之色。地面有大量的積水,但半空中仍然漂浮著燃燒粉塵的顆粒。
我蹲在院門口的地面上,看著從屋內不斷流出的積水,說:「水的上層沒有漂浮油汙。」
「你是說,沒有助燃劑?」大寶問道。
如果有汽油、柴油助燃,那麼大火被撲滅之後,因為油比水輕,所以油汙會浮在水面之上。那麼在因為大火、滅火而破壞了的現場,最直觀判斷有沒有助燃劑的辦法,就是觀察積水的狀態。
而現場有沒有助燃劑,對於案件性質的判斷也會有一定的幫助。
「只能說,沒有汽油、柴油之類的助燃劑吧。」我說道。
我們並不能直接進入現場。因為房屋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消防部門正在進行現場內的清理,不允許我們進入現場。於是,我們只能站在院門之外,看著全身武裝的消防官兵進出於現場。
不過,屍體此時已經被從現場裡抬了出來,裹在屍體袋裡,放在院落的一角。
「死者燒得怎麼樣?還能辨別出什麼不?」我問身旁的消防戰士。
小戰士搖了搖頭,說:「全燒焦了,男女都看不出來。」
「你說,事情怎麼就會這麼巧?」我問孫法醫,「我們查到哪裡,哪裡就出事?」
「此事定有蹊蹺。」孫法醫說。
「現場這麼多人圍觀,確實不方便,但我還是很想看看屍體的狀態。」我看了看不遠處黃色的屍體袋,說道。
「我也想。」大寶摩拳擦掌。
「反正現場也進不去,不如先看看屍體什麼情況。」林濤說,「不知道是不是那個埋同伴的花臂。」
「一個被雷劈,哦不,是被炮轟,一個被火燒,這倆人究竟是幹了多大的壞事啊。」大寶說。
「哦,對,忘了告訴你們。」我說,「那個死者的死因搞清楚了。是氣象局人工增雨的火箭彈彈頭沒有爆炸,直接扎到他腦袋裡了。氣象局那邊已經確認了。」
大寶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說:「我在雜誌上看到過相似的案例報道。」
「極端巧合吧。」我聳了聳肩膀,走到消防車旁,和駕駛員溝通了幾句,讓駕駛員開車擋住屍體的位置,防止被圍觀群眾拍攝。然後我戴上手套,拉開了屍袋。
一具完全燒燬的屍體躺在我的面前,看上去無比脆弱。甚至只要我輕輕施力,都有可能導致那完全烤酥的手指斷掉。
我小心翼翼地將屍體擺放平整,看了看他的左手。雖然屍體左側胳膊幾乎完全炭化了,但他左手掌卻大部分儲存完好。這個很是奇怪,因為手掌、手指是肢體的末端,軟組織也少,是最容易被燒燬的部位。屍體的右手就已經完全燒燬,看不出形狀了,但是他的左手是完好的。既然左手完好,左手腕的一部分皮膚也是完好的。
而正是從這個儲存下來的左手腕皮膚上,我們看到了文身的痕跡。
「是了,應該不錯,這個人就是那個被火箭彈砸死的人的同行人。」我指了指屍體的手腕,說道,「這事兒就更蹊蹺了。他為什麼要埋一個意外死亡的人,他又為什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被燒死?我看,這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他很可能不是意外死亡。」
「殯儀館的同志來了。」陳詩羽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用筆指了指剛剛停在消防車後的運屍車,說道。
「好,趕緊運走屍體,我們要立即開展屍體解剖工作。」我說。
「好的。」陳詩羽點點頭,說,「另外,偵查這邊,結果也反饋回來了。」
「身份查清楚了?」我問道。
「基本查清楚了,等待死者家屬來採血進行dna驗證。」陳詩羽說,「這兩個人,花襯衫叫鍾強,花臂叫鍾大發,是同村的堂兄弟。他們是我們的臨省南和省人,一年前,兩個人結伴來青鄉打工。但具體做什麼,他們的親戚朋友搞不清楚。只知道他們跟了一個挺有本事的‘老大’,跟著老大掙了不少錢。」
我見陳詩羽停了下來,於是問道:「就這麼多?」
陳詩羽點點頭,說:「其他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所有的偵查資源都用上了,並沒有這兩個人的蹤跡。他們老家的人,也什麼情況都不掌握。現在兩個人的父母都在往青鄉趕,是我們要求他們來採血的。不過通過和他們的交流,感覺他們對孩子的死並沒有什麼痛心疾首的反應,更多的還是關注政府會不會因為這種意外事件,給他們賠錢。」
「肯定是要賠一大筆的,他們如願以償了。」我嘆了口氣,揮手讓韓亮發動汽車,趕往青鄉市殯儀館。
3
燒焦的屍體被放在解剖臺上,除了左手略顯僵直以外,其他三個肢體都已經被燒彎曲了,呈現出近似「鬥拳狀」的姿勢。
我們穿好解剖裝備,走到屍體的旁邊,從上到下進行了一遍檢驗,發現屍體全身的衣物都已經消失殆盡。但是從還沒有完全炭化的外生殖器可以判斷,這是一具男性屍體。
除了屍體的左手,其他部位的皮膚都已經燒燬,露出的肌肉纖維也因為高溫的作用,而變得堅硬,一縷一縷規則排列的堅硬肌纖維,就像是被梳緊的髮束一樣遍佈屍體的全身。
我用手術刀試了試肌纖維的硬度,幾乎是難以切斷,於是改用剪刀,將屍體胸口處的肌肉逐層分離開來。
高溫的作用,越往體內,效果越小,所以分離到肋骨的時候,我們發現肋骨似乎儲存良好。
「先取一截肋軟骨,送dna實驗室。」我說。
因為高溫的作用,屍體內部的血液都高度濃縮,甚至成為幹渣狀,提取起來不容易,還不如提取肋軟骨檢驗,更是能保證dna的準確性。
「哎呀,最怕聞見這樣的味道,又是幾個月不用吃烤肉了。」大寶皺了皺眉頭,熟練地用手術刀切開屍體的胸鎖關節,又用咬骨鉗剪開第一肋骨。
「等會等會。」我制止了大寶的動作,用手術刀和止血鉗分離開一半燒焦、另一半燒熟的胸鎖乳突肌。
「你看,這是不是出血?」我用止血鉗指著肌肉上一塊暗紅色的斑塊,說道。
「可惜沒有頸部肌肉了,沒法印證這是不是損傷。」大寶用手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說,「不過按照經驗來看,還真像是損傷出血。」
我點了點頭,放輕了動作,用「掏舌頭」的方法,整體提取出屍體的喉部組織。
「舌根部沒有菸灰炭末,喉頭沒有菸灰炭末。」我一邊說,一邊剪開屍體的氣管和食管,說,「氣管和食管內沒有菸灰炭末,沒有熱呼吸道綜合徵。好吧,沒的說了,這是死後焚屍,極有可能是一起命案。」
大寶湊過來看了看,說:「這事兒,不會是巧合了吧。」
我想了想,繼續分離出死者的甲狀軟骨和舌骨,雖然周圍的軟組織都已經高溫變性,但還是能將兩根骨頭從容易骨折的地方分離了出來。
「舌骨大角骨折,甲狀軟骨上角骨折。」我說,「骨折附近軟組織可以看出出血痕跡,說明死者應該是被掐扼頸部致機械性窒息而死的。」
「對,頸部肌肉沒有索溝,所以肯定不會是勒死或者縊死。」大寶補充道。
「扼死不能自己完成,說明這就是一起命案了。」我說。
「我有點聽不懂了。」程子硯在一旁負責拍照,問道,「既然確定了死後焚屍,那不就已經可以確定是命案了?」
「萬一是死者上吊自殺,有人怕某些事情暴露,燒燬現場呢?」我微笑著看著程子硯,說,「就像是那具被莫名其妙地埋葬的屍體,不也確定了是一起意外事件,而不是他殺嗎?」
「是啊。」程子硯恍然大悟,說,「看來死亡方式的推斷,還真是不能想當然。」
「是啊。」我說,「死亡方式的推斷,一定要建立在死亡原因、現場狀況等綜合情況的基礎之上,而不能簡簡單單地根據一種現象而推斷。就比如我們以前說過的,自殺碎屍的事兒。」
「這兩個人,是跟著那個什麼‘老大’幹活的。掐脖子這活兒,可沒想象中那麼簡單。」大寶說,「說不定就是這個‘老大’的武力值爆表,給他殺了。不然,鎮子裡的人都不認識他,他一個打工仔又沒錢又沒色的,誰殺他啊。」
「是啊,你說的可能性比較大。」我說,「不過,咱們也不能瞎猜。作案動機這事兒,還是需要偵查外圍調查提供更多的線索。」
「死者的頭部,有硬膜外熱血腫,但是腦組織沒有明顯的外傷和出血徵象。」同時在檢驗屍體頭部的孫法醫說,「可以排除顱腦外傷了。」
我點了點頭,說:「死因基本是明確的,胃內容物也是空著的,說明今天的中午飯他都沒吃就死了。另外,已經有了身份資訊等待dna驗證,也不需要提取恥骨聯合了。其他也沒什麼好檢驗的了。」
「那我縫合?」大寶雙手拍了拍,試圖把手套上黏附的黑色顆粒給拍掉。但因為高溫作用,屍體的脂肪都會溢位,所以很容易黏附在手套上,使得整個手套很滑。大寶試了試手套,最後還是決定換掉手套來縫合。
「等等。」我指了指屍體的左手,說,「你說,一般屍體燒了以後,就會鬥拳狀,這個屍體的左手為什麼沒有燒燬?」
屍體的左手沒有被燒燬,我們也是通過手腕的文身才大致確定了他的身份。
作者「法醫秦明」的其他小說
《屍語者》《燃燒的蜂鳥》《逝者證言》《法醫秦明:天譴者》《偷窺者》《法醫秦明:玩偶(法醫秦明之玩偶)》《法醫秦明:第十一根手指》《守夜者2:黑暗潛能》《守夜者3:生死盲點》《法醫秦明:清道夫》《倖存者》《守夜者4:天演》《守夜者:罪案終結者的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