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滋生瘋狂。
——丹・布朗
1
第二天一早,大家急急忙忙地趕到了廳裡,上了那輛有些破舊的suv現場勘查車。
林濤發現坐在駕駛室的居然是我,於是問道:「韓亮呢?」
「韓亮和小羽毛去執行偵查任務了。」我說。
林濤像是從座位上彈射起來一樣,腦袋重重地撞擊到車頂棚,然後揉著腦袋說:「為什麼是他倆?」
「你的腦袋不值錢,要是把車撞壞了,我們就沒車出任務了。」我探身檢查了一下車頂棚,說,「有什麼不行的?你想去?你是車技好呢,還是路況熟悉?長得帥可不能成為條件。」
「我倒沒想去,只是他們直接承擔偵查任務,符合規定嗎?」林濤欲蓋彌彰。
「組織上批准的,本來小羽毛要自己去,但是領導考慮到安全問題,以及韓亮對偵查區域地形比較熟悉,所以就這樣安排了。」我一邊調整座位,一邊說,「韓亮的腿這麼長嗎?」
「大清早就出勘,都怪林濤。」大寶揉著惺忪的睡眼,說,「我還沒睡飽。」
「和我有什麼關係?」林濤靠在座位上。
「和他沒關係嗎?子硯?」大寶指著林濤說道。
程子硯沒有反應。
「子硯?」大寶從最後一排探過頭來,說道。
「啊?」程子硯怔了怔,說,「和我說話嗎?」
「最近也是,連續出勘,確實有些疲憊了。」我發動了汽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季節太好?所以犯罪分子總是不消停?」
「我有個反電詐部門的同學,叫李俊翔。天天累得要死,我就問他,為什麼在現在這種高壓態勢之下,還有這麼多騙子頂風作案?他和我說,反電詐,是他們的事業,而電詐則是騙子們的人生。你說,這些犯罪分子能不拼嗎?」林濤說,「所以啊,有人的地方,就有犯罪,這個是不需要回避的。」
「那對於我們來說。」大寶說,「我們的事業就是終結對手們的人生。」
「正因為這樣,所以我們才是要慎之又慎啊。」我說。
「只是,我們出差有點多了。」大寶說,「最近你們寶嫂有點牢騷了。」
「怪不得你今天沒喊你的名言呢。」我笑著開車,說道,「省廳法醫,根據各省的情況不同,工作內容也不同。有的省份,省廳法醫只做科研、考核和培訓,有的省份只有兩個以上死者被殺或者有廣泛影響的案件才會出馬。以前我們省就是後者,但是近年來,命案已經下降了一大半,所以師父為了保障我們的出差量,只要發案伊始沒頭緒的案件,我們都要去。這樣的話,即便治安更穩定了,但反而出差還多了一點。」
「師父是為咱們好。」林濤說,「破案這種事情,沒有大量的實踐經驗堆積,哪裡能保證能力?那些就坐在辦公室裡看卷宗的,顯然會缺乏很多技巧。」
「這次我們去的,據說又是個自產自銷的案件。」我說,「自產自銷案件,咱們的實踐經驗不少了吧?這次要趕緊把證據給紮實了,儘早回來。我看,吳老大那邊,這兩天也就該出結果了。」
很久沒開車,一開車的目的地就是距離省城最遠的雷影市。就是韓亮的技術,也要開四個小時才能到達的地方,可真是開得我腰痠背痛腿抽筋。
五個小時後,我們總算趕在中午飯之前抵達了雷影市。為了防止沒吃早飯的大家低血糖,我們在雷影市公安局汪海楊法醫的帶領下去吃了碗牛肉麵,然後匆匆趕往現場。
很多人問我是不是喜歡吃牛肉麵,其實這不過是一種比較迅速、便捷的食品罷了,至於喜歡,實在是談不上。
現場位於雷影市中心地段的一個高層小區,小區內有近二十棟高層房屋,而事發現場就是在其中一棟的樓下。
此時,這棟樓房的樓下草坪已經被警戒帶圍了起來,周圍圍著不少圍觀群眾。我遠遠地看去,草坪裡並沒有屍體,所以很不能理解大家在圍觀什麼。
「這怎麼會在草坪裡?」我疑惑地問道。
「男性屍體就在草坪裡,高墜。」汪法醫的回答證實了我的猜測。
「不是自產自銷嗎?」我問道。
汪法醫點點頭,抬頭看了一眼草坪的上方,說:「另一具女性屍體是在樓上的室內現場。目前,痕檢部門還沒有完全開啟現場通道,所以需要等一等。」
我擠過圍觀的人群,走到了警戒帶旁,往裡面看了一眼。草坪裡已經沒有警察在工作,顯然這個現場已經處理完畢。
「男性屍體已經運走了。」汪法醫小聲在我耳邊說道。
我點了點頭,見草坪裡用白色粉末澆灑出一個人形,顯然墜樓的男性屍體原來就躺在那裡。人形的頭部旁邊,有一攤並不是很明顯的血跡。血跡滲入了泥土不易發現,但是黏附在綠草之上的血跡依然觸目驚心。
我穿上了鞋套,走進了警戒帶裡,蹲在人形的旁邊看了眼。頭部旁邊的草坪,似乎有一小片缺失,看起來像是被高墜力量砸出來的淺坑。
「男性死者穿著一條短褲,沒穿上衣和鞋子,躺在這裡,被晨練的老人發現的。」汪法醫介紹著情況,說道,「本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多大的疑點,但是……」
「什麼叫沒有疑點?」我打斷了汪法醫的話。
「我們法醫到現場的時候,身份調查還在進行。」汪法醫說,「但是通過初勘法醫的檢驗,死者的顱骨崩裂,頭部有挫裂創,都是很明顯有生活反應的。然後就是左側肢體有擦挫傷,小腿骨折呈假關節。」
「外輕內重,一側為甚,一次外力可以形成,巨大暴力性損傷非人力可以形成。」大寶說,「損傷又有生活反應,這明顯是生前高墜傷的特徵。」
「高墜死亡多見於意外和自殺,罕見於他殺。」我說,「然後呢?」
「然後,死者的身份調查結果就出來了。」汪法醫說,「死者就是住在這棟樓上的退休幹部,住在1701室。」
「十七樓,那麼高跳下來,是沒什麼生還的可能了。」大寶抬頭眯著眼,頂著刺眼的陽光向上方看了看。
「明確身份之後,偵查員發現死者還有一個老伴和一個兒子。」汪法醫說,「於是偵查員就去1701敲門,怎麼敲都敲不開,於是電話聯絡死者的老伴和兒子。老伴的電話打不通,兒子接電話後,從單位趕了回來。一開門,就發現在客廳裡躺著的死者老伴,周圍全是血,顯然也已經死了。」
「因為死者是高墜死亡,又沒有什麼疑點,所以你們認為是先殺人,然後跳樓自殺的,對吧?」我點了點頭,說道。
汪法醫說:「這種自產自銷的方式,倒是經常遇到,也不算是什麼稀罕事。但死亡兩人,按照規定,則必須請你們過來,害得你們跑了好幾百公里。」
我笑了笑,說:「應該的,職責所在。目前證據鏈紮實嗎?」
「勘查工作還沒有結束,屍體還沒有檢驗,物證更是沒有檢驗。所以說什麼證據鏈還為時過早。」汪法醫說,「不過通過初步勘查,室內似乎除了老兩口的痕跡,就沒有外人的痕跡了。房門門鎖和窗戶都是完好的,也沒有外人侵入的痕跡。雖然窗戶沒有安裝防盜網,但是你看看,十七樓,無論從下面上去,還是從上面下來,幾乎都沒有多大勝算。」
「你的意思是說,基本上算是個封閉現場。」林濤說。
汪法醫微笑著點點頭。
「看來這個案子,又是個簡單的案子了。」我拍了拍手上黏附的草屑,站起身來說道。
「坐了五個小時車啊,我不甘心啊不甘心。」大寶說道。
我拍了一下大寶的後腦勺說:「簡單的案子,總比複雜到難破的案子強,對不對?」
「因為考慮到自產自銷,專案組就設在局裡了,這裡也沒有個臨時指揮部。」汪法醫伸手指引到,「我們到勘查車裡去坐,派出所所長在那裡等我們,和你們介紹一下死者社會矛盾關係的背景。」
我點頭離開現場,往勘查車走的時候,碰見了剛剛跟過來的程子硯。
「我查了附近的監控,小區附近凡是能照得到出入口或者現場的監控,都壞了。」程子硯遺憾地攤了攤手,說,「網上都說一發案,監控就是壞的。其實現實中發生這種情況的機率還真是挺高的。」
「那是因為監控維護費用高,所以很多民間的監控都是擺設罷了。」林濤說。
「我估計監控沒多大用了。」大寶笑著脫去了鞋套。
「確定是自產自銷了?」程子硯好奇地問道。
「基本上吧。」我說,「走,去聽聽前期情況。」
來到了勘查車裡,派出所所長已經等候在這裡了。專案溝通、指揮,在某種程度上是需要嚴格保密的。犯罪分子殺人後返回現場探聽情況的事情並不少見,如果專案部署不注意保密,很有可能會把警方的牌亮給犯罪分子看。所以雖然在現場沒有徵用或搭建臨時指揮部,我們聽取前期情況的地方依舊設在比較私密的勘查車裡。
「兩名死者,夫妻關係。」所長簡明扼要地介紹案件前期調查情況,「男性死者叫管天中,原來是我市某大專院校的講師。今年六十九歲,已經退休九年了。女性死者叫田瑩,原來是市政府下屬某事業單位的職工,事業編制,今年六十五歲,也已經退休十年了。兩個人有一個獨子,叫管文博,今年三十歲,龍番大學工科博士畢業之後,分配在龍番市某科研院所。因為這個科研院所在雷影市有個分支機構,所以管文博自己主動要求調動到家鄉來工作。」
「應該是個孝子吧?回來照顧自己年邁的父母。」大寶說。
「嗯,準確說,也不完全是這樣。」所長說道,「據我們瞭解,這個管文博從小嬌生慣養,生活自理能力比較差。誇張的是,他在龍番上大學,因為離家很遠嘛,所以每個月會把自己的髒衣服寄回家裡,讓自己的母親洗乾淨後再寄給他。」
「那得有多少套衣服!」大寶吃驚地說道。
「反正就是因為夫妻倆是三十好幾才有的孩子,所以很溺愛,從小就不讓他做任何事情。」所長說,「不過這個管文博雖然不會做事,但為人處世倒還行。同事、同學都覺得他為人內向,但還是比較真誠的。但目前,還沒有談物件,可能是專心於自己的專業吧。」
「而且智商也高啊。」大寶說,「985大學的博士學位,那可是尖端人才。」
「再尖端,那也是個‘媽寶男’。」林濤譏諷道。
「媽寶就媽寶,只要為國家、為社會做貢獻,也是可以給他點讚的。」大寶認真地說道。
「管文博回來以後,這一家看起來還是很和諧的。」所長說,「我們反覆調查,也沒有鄰居反映看到或者聽到他們家有什麼異樣情況,是很和睦很有愛的一家子。管文博有的時候回來居住,有的時候則在研究院的宿舍里居住。我們這裡的研究院的分支機構裡以前還沒有過博士,管文博是第一個。所以,單位專門給了他一間一室一廳的宿舍單獨居住。」
「回家來都是來洗衣服的對嗎?」林濤說。
所長笑了笑,說:「不過這個管天中,性格倒是比較孤僻。經過調查,他原來在大學裡當講師的時候,就不太會為人處世。和同事發生矛盾,是很經常的事情。但是基本上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要說什麼深仇大恨,還真是沒有。畢竟校園裡還是很乾淨、純潔的地方嘛。管天中的能力和他兒子就不同了,到老了退休,也沒能評上個副教授,以講師的職稱退了休。因為這個事情,據說他的退休生活是比較頹廢的。和鄰居之間,也經常會拿職稱沒評上的事情來發牢騷,對職稱評定的制度表達自己的不滿。但據調查,管天中在家中是毫無地位的,被老婆管了一輩子,什麼事情都沒有自己的主見。在小區中,也是個出了名的‘妻管嚴’。」
「好像兒子是‘媽寶男’,那爸爸一定是‘妻管嚴’,這是不是有什麼定律?」大寶說。
「田瑩的性格,倒聽說是比較強勢。」所長接著說,「但也只是對自己的老公比較強勢而已。鄰居、同事對田瑩的感覺,就是對不太熟悉的人比較隨和,也沒有和誰發生過大的矛盾。可是一物降一物嘛,在家裡,田瑩那是有絕對權勢的,說一不二。她這一輩子,雖然是在事業單位,但也不太專注於事業,上班就是獲取工資的一個方法吧。她的唯一事業,就是兒子。從管文博很小的時候開始,田瑩就想盡辦法、節衣縮食,也要讓管文博的生活得到最無微不至的照顧,讓他在我們這個小城市裡也能接受到最好的教育。你可別小看這個‘媽寶男’,他不僅僅是工科的博士,他的英語、吉他、跆拳道什麼的,都已經有了很高的水準了。」
「這個,厲害了。」林濤吐了吐舌頭。
「這麼說吧,對於田瑩來說,世界上沒有什麼大事,除非是和他兒子有關的。」所長說。
「所以,這一起慘案,就應該和管文博有關係了?」我追問道。
「我們和管文博聊過了。」所長說,「他看起來精神頭非常不好,估計是這幾天連續工作熬夜加之突如其來的噩耗打擊的緣故吧。據管文博說,他從三天前就開始在單位搞科研,這三天以來,他基本上除了在自己單位宿舍裡睡覺的時間,都是一個人在實驗室裡科技攻關。就連手機都沒有開機,更不用說關注家裡的事情,也沒有電話和父母聯絡。所以,對於昨天晚上事發的情況,他是毫不知情的。據他說,他的父母一直關係很好,很多年了,很少有吵嘴打架的事情發生。不過在他的印象中,自己的父親被逼急後,也有一些摔碟子砸碗的行為。但是對於他父親殺死自己的母親這件事情,他表示不太能夠接受。但是如果警方下達了這樣的結論,他也會相信警方。」
「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還是通情達理的。」大寶說。
「所以,如果真的是自產自銷,那麼事情的起因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我想起了湯遼遼家集體死亡的事件。
「我們分析,這麼嚴重的矛盾,可能和管天中常年被妻子壓迫,最終忍無可忍、終於爆發有關。」所長說,「畢竟是個男人,一輩子忍氣吞聲。等到他不想再忍氣吞聲的時候,終究有一些不可預測的事情會發生。」
「室內,有打鬥痕跡嗎?」我問道。
「沒有,之前應該是沒有明顯的打鬥。」汪法醫說,「更沒有摔碟子砸碗的事情。不過,正是因為沒有打鬥,所以更加證實這是一起家庭內部矛盾而導致的慘案。」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我們的推測。」我說,「具體案件事實,還是需要證據依據來證實。」
汪法醫點了點頭,說:「室內現場通道已開啟,要不,我們去室內現場看看吧。」
2
1701室的大門緊閉著,門口拉著警戒帶,還放著裝有現場勘查裝備的收納箱。我們從收納箱裡重新拿出一雙鞋套套在腳上,從口袋裡拿出剛才脫下來的手套、口罩和帽子重新戴好。為了響應低碳環保、勤儉節約的號召,為了避免多次進出現場而浪費大量的現場勘查裝備,我們幾乎都習慣了在走出現場的時候,將不易汙染的帽子、口罩和手套脫下並裝進口袋裡,以備重複使用。
這個現場是一個裝修得簡單大方的三室兩廳房屋,屋內陳設整齊,打掃得也很乾淨。從大門口開始,一直延伸到各個房間,都鋪設了現場勘查踏板。屋內的地面上鋪著提取足跡的靜電吸附儀,牆面、傢俱上,也有很多為了提取指紋而被刷黑的痕跡。
可想而知,在過去的幾個小時內,幾名痕檢員把這個房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勘查了一遍。
房屋大門門口,放著一個半人高的鞋架,上面的鞋子也都擺放得整整齊齊。鞋架的旁邊,歪歪扭扭地散落著一雙男式拖鞋,一隻底朝天,可以看到鞋底黏附的殷紅血跡。
走進玄關,就可見了躺在客廳沙發上的老年女性屍體。屍體的上衣被翻卷至乳房下,整個衣服的前襟都已經被血液浸染。因為大量血液的黏附,頭髮胡亂地遮蓋著死者的面孔,根本看不清容貌。這倒是沒什麼,更加觸目驚心的是,死者的腹部有一個巨大的切口,腹內的大網膜和腸子都已經流出了體外,隨意地散落在屍體的身旁。死者所躺的灰色布藝沙發似乎都快要被染成紅色了。
「血流得多,更容易讓兇手留下血足跡、血指紋等痕跡。」我說。
「哦,這個我們都仔細看過了。有血跡的,全部只限於客廳。」名叫孫宇的痕檢員指了指往內側房間的通道,說,「其他區域都沒有血跡。而且,客廳所有的角落、擺設我們都看了,只有血跡擦蹭的痕跡,而沒有發現有鑑定價值的血指紋。」
「這個也正常,染血的手指移動擦過物體,是留不下指紋的,只有去拿或者去按某個東西,才會留下指紋。」林濤給我解釋道。
「那足跡呢?」我問。
「血足跡更清楚了。」孫宇指了指地面上圈出的紅圈,說,「地面的血足跡有不少,有交叉、覆蓋,看不出行走路徑,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只有一種鞋印花紋。」
「一種?」我問。
孫宇指了指門口的拖鞋,說:「就是那一雙拖鞋。」
「管天中的腳上沒有穿鞋。」汪法醫提示我道。
我點點頭,說:「那,田瑩的拖鞋印,也沒有在現場留下?」
「沒有。」孫宇說,「說明田瑩在受傷之後,就沒有離開沙發了。她的拖鞋穿在腳上,但並沒有在地面上留下痕跡。」
「這個痕跡很能說明問題。」汪法醫說,「說明穿這個拖鞋的人,就是兇手,不會有其他人了。而管天中本應該穿鞋,又沒有穿鞋。那,還能是誰作案?」
我走到屍體的旁邊,蹲了下來,看著這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死者的頸部有幾個創口,看起來是單刃刺器反覆刺擊頸部而導致多根頸部血管斷裂而死亡的。她的腹部,確實被銳器切開了一個很大的裂口,彎彎扭扭的,卻剟開很大的面積。腹腔內的大網膜和小腸拖出了體外很多。
「腹部切口導致腸管溢位,這倒是很常見。」我說,「但是連腹腔內的大網膜都流出這麼多來,顯然就不是自然溢位了。」
「啊?那是?」林濤和程子硯同時哆嗦了一下,齊聲問道。
「是兇手主動將死者的腹腔內容物拽出體外的。」我沉聲說道。
「這就更能說明這起案件的性質了。」大寶說,「這個管天中看來是壓抑得夠狠的啊,這種憤怒一直無處宣洩,在田瑩死後,才這麼殘忍地宣洩。」
我回頭看了眼大寶,餘光瞥見林濤和程子硯此時已經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程子硯更是低垂著眼簾不去看屍體,強行壓抑住嘔吐的慾望。
「我覺得,不一定。」我沉吟道。
「不一定什麼?」大寶說,「反正不會是侵財了,對不對?痕跡也不支援嘛。」
我見死者躺的沙發的旁邊茶几上,有一把水果刀,於是拿起來看了看,沒有回答大寶的話。這是一把不小的水果刀,準確說,用匕首來形容更加確切。之所以第一感覺這是一把水果刀,是因為刀的旁邊,有一個已經削好了的蘋果,還有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此時兩個蘋果已經被噴濺狀的血液汙染了。水果刀上滿是血液,無論是刀刃還是刀柄。
我從口袋裡拿出比例尺量了量,刃寬三釐米,刃長十釐米,刀背的厚度一毫米,是個單刃刺器,和屍體上的傷口完全吻合,顯然這就是作案工具了。
「能看出指紋了嗎?」我把水果刀遞給林濤。
林濤搖了搖頭,說:「全是血,什麼也看不出了。」
「哎,如果有指紋,就是最好的證據。」我輕聲嘆了口氣,又看了看那染血的還有一半果皮的蘋果。
「在削蘋果的時候發生的慘案啊。」汪法醫說。
我點點頭,又想了想,覺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一些什麼。
「我看你用靜電吸附儀提取灰塵足跡了。」我說,「除了血足跡,房間裡還有其他人的灰塵足跡嗎?」
孫宇搖搖頭,說:「這個現場還是比較乾淨的,所以這一點我是可以肯定的。現場只有三種灰塵足跡,田瑩穿在腳上的拖鞋、散落在大門口鞋架旁的男式拖鞋,還有另外一種男式拖鞋的足跡。」
「管文博的?」我問道。
孫宇點點頭,說:「對,還有就是他們兒子管文博的拖鞋了。這雙拖鞋在管文博的房間裡,擺放在床邊,正常狀態。」
「殺人的時候導致大量出血,鞋子是不可能不沾到血跡的。」汪法醫說。
似乎這個案子的證據鏈已經慢慢形成了,於是我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說:「你們分析管天中是從什麼地方墜樓的?」
「這裡有血足跡。」孫宇指了指客廳盡頭的陽臺,說,「從死者田瑩的身邊,到陽臺地面,都有潛血痕跡,雖然看不出鞋底花紋,也分析不出足跡方向,但是可以確定兇手在殺完人去了陽臺。而其他窗戶附近都沒有潛血痕跡,所以只有可能是從陽臺上墜樓的。當然,如果一個人想跳樓,翻陽臺,比翻窗戶簡單多了。」
我點點頭,沿著勘查踏板走到了陽臺中央。陽臺的護欄是圓潤的金屬質地的上沿以及有機玻璃的欄板。護欄到我的胸口高度。
我扶著護欄探頭向下看去,可以看到下方地面草坪上白色的人形框,以及警戒帶外,依舊沒有離去的圍觀群眾。
我從口袋裡掏出雷射筆,朝地面上照射過去,看了看,陷入了思考。
想了一會,我走到了客廳電視牆背後的書房。書房的窗戶大開,窗簾被捲入到房間之內,無力地飄蕩著。整個書房也很整潔,書架上陳列著不少書卷。書房的窗戶下方,放著幾盆盆栽。
「書房裡,沒有發現血跡?」我問孫宇。
孫宇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若有所思地說:「行,我去其他房間看看。」
我們幾個人沿著勘查踏板到每個房間,包括衛生間和廚房都走了一圈。因為這些現場區域裡不僅沒有任何翻動的痕跡,而且沒有除了三名主人之外其他人的痕跡。所以看來看去,也看不出什麼問題。
此時已經是下午時分,我想到還得讓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田瑩的屍體運走,我們還需要檢驗完兩具屍體,時間已經是非常緊張的了,所以就揮手收隊,準備趕赴殯儀館進行屍檢。
重新出大門的時候,我發現鞋櫃的檯面上,擺放著幾個保溫杯、玻璃杯之類的器具,於是隨手拿起一個塑膠的旅行杯看了看。奇怪的是,這個旅行杯的杯蓋上,被人為鑽了兩個孔。
大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笑道:「這個‘媽寶男’總不會喝水還要用吸管吧?不然在杯蓋上鑽孔做什麼?」
「用吸管喝水,也不至於要鑽兩個孔啊。」林濤說。
「插兩根吸管。」大寶推了推我,說,「走吧,幹活去。」
我看著大寶,想著他說的話,似乎有所悟。於是,從門口的勘查箱裡拿出一個物證袋,把杯子裝進了物證袋,遞給孫宇,說:「讓理化部門現在就檢驗這個杯壁上,有沒有什麼可疑的物質。哦,對了,這一雙染血的拖鞋,也要提取。」
雷影市公安局法醫的動作,比我們想象中要快。在我們趕到雷影市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室的時候,兩名法醫已經開始在穿針引線,準備縫合已經解剖完畢的管天中的屍體了。
「等會,等會。」我連忙制止住兩名法醫的動作,急急忙忙地穿上解剖服,走到了屍體的旁邊。
我拿出一根注射器,用手指探到死者的膀胱,將注射器刺入,抽出一管黃色的尿液。提取尿液,並不是屍檢的必備專案,所以我知道他們在屍檢的時候應該沒有做這項工作。
「死者之前身上黏附有很多血吧?」我問道。
此時的屍體已經經過了清洗,所以看不到大量的血液黏附。但是屍體表面一些完全乾涸成固體的血跡殘留痕跡還沒有被徹底清洗掉。
「死者的頭部有挫裂口,胸口的肋骨骨折刺破胸部皮膚,也形成了裂口,還有右手,手腕骨折斷端也刺出了皮膚,形成了挫裂口。所以死者的頭面部、胸部和手部都有不少血跡。」雷影市公安局年輕的陳法醫說道。
「這些血跡提取了嗎?」我連忙問道。
陳法醫搖了搖頭。
「雖然法醫檢驗中沒有要提取死者身上附著血跡的硬性要求,但是這種案件還是要提的。」汪法醫指導年輕法醫道,「很簡單的道理,如果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他和田瑩的混合血跡dna,是不是就能證明問題呢?」
陳法醫恍然大悟。
「沒關係,還是可以補救的。」我一邊說,一邊拿起蘸著蒸餾水的棉籤,把死者身上還殘留的血痂一一提取了下來,尤其是死者手指間的縫隙,我著重擦取了一下,說,「一會兒記得送去dna實驗室進行檢驗。」
「這個,我們以後就記住了。」陳法醫說,「不過,您剛才提取他的尿液,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微微一笑,說:「這個想法啊,源於現場勘查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一個很普通又不普通的物件。」
當陳法醫一臉莫名其妙的時候,孫宇開著的現場勘查車刺的一聲剎在瞭解剖室的門外。
孫宇跳下車來,跑進解剖室,說:「秦科長,真的檢出了甲基安非他明。」
「冰毒?」我沉吟著。
「哪裡檢出的?」大寶好奇地問道。
「我們離開現場的時候,我發現鞋架上有個杯蓋被鑽了孔的旅行杯,當時你還說插吸管用的。」我呵呵一笑,說,「沒想到吧,還真是插吸管用的。因為,那個旅行杯根本就是個‘溜冰壺’。」
「哦,你當時就是這樣懷疑的,所以才會提取他的尿液做檢驗?」陳法醫問道。
我點了點頭,說:「從現場的跡象來看,這不是一個仇殺的現場,更不是一個激情殺人的現場。」
「可是削蘋果的時候遇害,看起來還真是像一個激情殺人的現場。」汪法醫說,「而且是夫妻之間的事情嘛,所以激情的機率更大。」
「可是,你見過激情殺人之後,還要剖腹拽腸子的嗎?」我說,「死者的小腸有明顯地被人為拽出來的跡象。無論是仇殺,還是激情殺人,這種行為都顯得過於極端了。」
「是哦,一般都是有深仇大恨的,才會做出這樣的洩憤行為。」大寶補充道。
我點點頭,說:「所以,這麼殘忍的侮辱屍體的行為的發生,大多數是精神病殺人,或者是吸毒後產生幻覺而殺人。這兩種都是因為幻覺。」
「所以,作案動機,我們需要重新考量了?」汪法醫若有所思道。
「管天中的屍檢,有發現什麼異常情況嗎?」我問道。
「沒有什麼異常情況。」陳法醫指了指屍體,說,「體表損傷和骨折基本都有對應,另外,體表右側肩部以下的胸部皮膚有明顯的刮擦傷。其他的,就是死者頭部右側、胸部右側和右手腕的皮膚創口,其下都對應著嚴重的骨折。頭部創口符合直接和地面碰撞形成的,其他創口都是骨折斷端戳破的。而且,這些骨折都很嚴重,非人力可以形成。另外,骨折斷端處都有明確的生活反應,且出血較少。綜合分析,死者身上所有的損傷,都符合高墜傷的特點。而且也沒有威逼傷、抵抗傷和約束傷之類的附加傷。」
「所以,結論可以明確死者是生前高墜死亡,對嗎?」我問道。
「可以確定。」陳法醫堅定地點點頭。
我用手指摸索了一下管天中肩部以下的刮擦傷,根據皮瓣的方向,可以明確這處刮擦,是有鈍器從肩部向下方刮擦而形成的,似乎是在高墜的過程中,和中間的障礙物有輕微的刮擦所致。
我閉著眼睛,讓自己在腦海中又回到了現場草坪處,回憶著我站在草坪之上抬頭向上方觀察的景象。
然後,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室內現場陽臺上那個光滑的護板欄杆以及書房窗戶的窗沿。
「不對,不對。」我搖著頭自言自語道。
「啥不對?這具屍體可以縫合了嗎?」大寶此時已經穿好了解剖服,搶過了陳法醫手裡的縫針,問道。
「可以。」我說,「田瑩的屍體送過來了嗎?」
陳法醫指了指解剖室角落裡的一個運屍床上的黃色裹屍袋,示意那就是田瑩的屍體。
我走到屍體旁邊,拉開屍體袋,用手指撐開死者腹部的那個切創,側臉向腹腔內看去,恰好可以看到膨隆的膀胱,於是用一支幹淨的注射器直接插入膀胱,提取了一管尿液,說:「既然是在老兩口家裡發現的吸毒工具,那麼兩名死者都要進行毒品的檢驗篩查。當然,最靠譜的,還是去找到管文博,也提取他的尿液一起檢查。」
「這個,恐怕不太合適。」汪法醫說,「他畢竟是尖端科技的科研人員,而且剛剛同時喪父喪母,尿又很難去秘密提取,我們也不忍心提出這個要求。」
我轉念一想,覺得汪法醫說的在理,於是沒有再堅持,拿著兩管尿液遞給孫宇,說:「還是一樣的檢測,麻煩你送去局裡,然後有結果第一時間通知我。」
3
法醫工作就是這樣,為了提供詳細、客觀的法庭證據,即便是對案件偵破不那麼重要的工作,我們依舊要做好。
田瑩的頸部有十幾處創口,我們在清洗完創口之後,逐一測量並拍照。這還不是最麻煩的,我們仍需要對田瑩的頸部皮膚、肌肉逐層解剖,慢慢地暴露出食管、氣管和所有的頸部血管。頸部血管本身就很多、很複雜,我們不僅要暴露血管,還要明確這十幾刀究竟切斷了多少根血管,皮膚上的每一刀對應著的創道切斷了哪根血管。
所以僅僅是頸部解剖,我們就做了一個多小時。最後的結論是,所有頸部創口,可以是一種工具形成,和現場的匕首形態相符。死者的死因是,頸動脈、頸靜脈破裂導致急性大失血而死亡。
「這種死亡是很迅速的。」我指了指死者腹部的創口,說,「所以雖然是捅完頸部後,立即剖腹,剖腹的切口生活反應也很弱了,只能說是瀕死期的損傷。」
「這顯然是熟人作案了。」大寶說。
我看了看死者的雙手和雙臂,雖然死者的手上沾染有血跡,但是並沒有損傷。既然沒有抵抗傷,就說明這一次奪刀突襲,來得非常迅猛,甚至讓田瑩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正是因為沒有抵抗傷,也說明了兇手和田瑩是很熟悉的人,所以大寶的分析很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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