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案 撕裂的母親

我們繼續用著解剖術式開啟了死者的胸腹腔和顱腔。

被扯出體外的腸道,因為脫水而乾枯,沒有了腸道本身應該有的潤滑。甚至有兩段腸管已經粘連在了一起,難以撕開。我們整理了死者的腹腔,發現腸繫膜因為腸道被牽扯,而造成了多處挫傷出血。死者體內的小腸也有幾處打了結,這說明兇手不僅將死者的部分腸道扯出了體外,更是在死者體內「翻動」過。

做出了這樣的判斷,我身邊的程子硯終於撐不住了,她衝出解剖室,在門口嘔吐著。林濤跟了出去,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這也太慘無人道了吧!」大寶說,「沒有正常人會對屍體做出這樣的行為。哪有在死者肚子裡像是找東西一樣地翻動?」

「是啊,管天中也是文化人,不可能這樣剖腹找東西。」汪法醫說,「老秦判斷的吸毒後產生幻覺,倒是有可能的。」

我苦笑了一下,但心裡想的並不是兇手這反常的行為。我心裡想著,既然有這麼多多餘動作,那麼兇手手上一定可以提取到死者的dna。即便是清洗過,也很難把手指間都清洗乾淨。證據,才是我們順利解決此案的最重要的東西。

大寶此時開啟田瑩的胃,說:「假如,我們假如,田瑩是吃了什麼,管天中要在她肚子裡找出來的話,那也應該看她的胃內有什麼。」

可是,死者的胃內容物都是很正常的食糜,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可疑的東西。食糜的消化程度還不嚴重,還能看得清楚胃內的麵條形態和青菜的碎片。

「死者的胃內容物推移到了十二指腸末端。」我說,「應該是末次進餐後一個小時左右死亡的,最後一餐吃的是青菜面。」

「死亡時間應該沒有問題。」陳法醫說,「管天中的胃內容物和田瑩的一模一樣,說明兩個人的死亡時間也很接近。而且根據屍體的屍僵、屍斑等形態特徵,可以肯定這一頓青菜面就是昨天晚上的晚餐。」

「偵查員們調查發現,兩個老人的飲食習慣,是晚上八點鐘吃晚飯。」汪法醫說,「因為有的時候管文博也回來吃飯,而他的工作很忙,經常加班,回家的路也比較堵,所以老兩口這些年就養成了晚飯吃得晚的習慣。如果是這樣的生活習慣,他們的死亡時間就應該是昨天晚上九點鐘左右。」

「那個時候,即便是小區裡還有人走動,因為小區裡的照明並不是很好,所以很難有人發現草坪裡還有一具屍體。」陳法醫說。

「所以,屍檢做完了,我們還什麼結論都沒有得出。」我說。

「正常,自產自銷的案件必須要靠dna檢驗結果來確定證據。」汪法醫說,「所以,我們耐心等一等就好了。檢察機關已經提前介入了,證據一齣,就可以撤案了。」

「怕是,沒有那麼簡單。」我又重新走到了管天中的屍體旁邊,脫下外層的手套,觸控著他的雙手。

話音剛落,孫宇再一次衝進瞭解剖室,這一次的表情比上次更加惶恐,他急著說道:「各位領導,經過檢驗,兩名死者的體內都沒有冰毒的成分!準確說,是兩名死者都沒有任何毒品的成分!」

「沒有吸毒?」汪法醫瞪大了眼睛,說,「老秦,難道你‘吸毒後幻覺殺人’的推斷結論是錯誤的?」

「如果我的結論是錯誤的,還會是哪種可能呢?」我微笑著說。

「精神病殺人?」大寶說,「那應該不會吧!精神病又不是說得就得,說發病就發病的。管天中如果有精神病,不可能警方調查不出來啊!」

「那還會是什麼情況?」汪法醫問道。

「走,我們去專案組說。」我脫去了解剖服,和大家說道。

因為基本斷定是一起自產自銷的案件,所以領導們對這起案件的重視程度並不夠。我們在專案組會議室等了半個多小時,才等到了提前介入的檢察官。

這半個小時,我著重翻看了管天中死亡現場的照片。

看照片和聽介紹還是有所不同的。介紹過程中,並沒有人和我說過,死者管天中側臉朝地,但是朝上的臉上似乎黏附著一些斷草。高處墜落,把草坪裡的小草砸斷,黏附在臉上,這樣的分析似乎在我以前辦過的高墜案件中沒有見到過。那麼,斷草是如何黏附到死者的臉上的?

我將照片放大,慢慢移動,畫面來到了死者的腿上。我赫然發現,管天中的左側膝關節外側,有幾條條索狀的擦挫傷,很輕微,以致於我們在屍檢的時候居然沒有注意到。我盯著螢幕看著,想著,直到檢察官的話打斷了我的思路。

「你們可以開始彙報了。」檢察官說。

於是,我開始了分析:「這一起案件,可以斷定的是,熟人作案,作案手段極其殘忍,非正常人可以完成。另外,現場是基本封閉的現場,可以排除有流竄作案、外來人作案的可能性。」

「你挑重點說。」檢察官打了個哈欠。

「好,那我就簡單說。」我無奈地搖搖頭,說,「本來,大家都認為是管天中作案,因為仇恨或者激情,故意殺人。後來,我們在現場提取到了一個自制的溜冰壺。如果是吸毒後產生幻覺殺人,這一切殘忍的手段,就可以得到解釋了。只可惜,現場的兩名死者,都沒有吸毒的過程。」

「那就是你分析錯了唄。」檢察官說。

「我也不是不會分析錯。」我接著說,「可是,這個案子充滿了疑點,從我走進現場的那一刻開始,我就覺得處處不對勁。」

「啊?」汪法醫有些意外地坐直了身子看著我。

我說:「其一,根據調查,田瑩在家裡非常強勢,而且不太把老公當回事。可是,事發的時候,顯然她正在削蘋果,而且是準備削第二個蘋果。不太把老公當回事的人,會給老公削蘋果嗎?」

「對哦。」檢察官抖擻了一下精神。

「說不定這是管天中在削?」汪法醫說。

「對哦。」檢察官說。

「你說的也有可能。」我點了點頭,說,「其二,現場的足跡有點問題。現場只有一種血足跡,是大門口的拖鞋形成的,這說明這雙拖鞋就是犯罪分子穿的。可是,管天中明明是從窗戶上墜樓的,他的拖鞋不穿在腳上就算了,為什麼會在大門口呢?」

「也許是,管天中穿著拖鞋殺完人,走到大門口脫掉,然後再返回陽臺跳樓呢?」汪法醫說,「如果殺人後的意識出現了模糊,這種情況也不能排除。」

我承認,汪法醫說的有道理,而且從客廳到陽臺確實有潛血痕跡,雖然不能確定這種潛血痕跡是噴濺血形成的,還是赤腳踩踏血跡形成的。我想了想,說道:「可是,我們都知道,拖鞋一般都是放在鞋架子上的,這樣進出換鞋比較方便。可是管文博的拖鞋居然是在自己的房間裡,這不太合常理啊。」

「畢竟我們對他們家的情況不瞭解,每家都有每家的習慣嘛。」汪法醫說。

「好,我們接著說。」我接著說道,「其三,是管天中墜樓點的問題。我站在疑似他墜樓的陽臺上往下看,和他著地點是有偏差的。著地點並不在他家陽臺的正下方,反而是在他家書房窗戶的正下方。恰巧,他家書房的窗戶也是大開著的。」

「這個不好說吧。」汪法醫說,「如果是起跳的時候有個向側方向的作用力,著地點自然就有偏移。」

「著地位置我們不說,但屍體的損傷則不得不說。」我說,「管天中的損傷確實符合生前高墜致死的損傷特點,也有很多血跡附著,讓我們無法分辨這些血跡究竟是他自己的,還是田瑩的。確實,管天中的屍體上沒有‘三傷’,也就是抵抗傷、約束傷和威逼傷這三種附加性損傷。可是,說他完全沒有附加傷,也是不對的。比如,我覺得他肩膀以下的擦傷,就是附加傷。」

「這個是高墜的時候和障礙物刮擦形成的損傷。」汪法醫看著照片,說,「方向是從上到下,正好和他頭下腳上的下墜姿勢吻合了。」

「你說的障礙物是什麼呢?」我問道,「我去了現場,這種高層連晾衣架都不讓裝,他高墜的過程中,會擦到什麼障礙物呢?」

汪法醫回答道:「說不準是起跳的時候和陽臺護欄刮的?」

「陽臺護欄是圓潤的不鏽鋼。」我說,「連稜邊都沒有,如何刮擦?」

「那你的意思是?」檢察官終於找到了空隙,插了句話。

「書房的窗框下沿,則是凸起的稜邊,人體和這個稜邊刮擦,才會形成那樣的刮擦傷。」我說。

「那說不定不是從陽臺跳樓的,而是和你剛才說的一樣,是從書房窗戶上跳樓的。」汪法醫說道。

「如果他殺完人之後,走到書房,為什麼沒有在書房地面上留下潛血痕跡?」我問道。

「這……」汪法醫終於語塞。

「而且,這個損傷也很有意思。」我說,「如果是翻窗跳樓,我量了,書房窗臺的高度是90釐米,厚度是50釐米。他要麼就是踩上窗臺跳下去,要麼就是直接翻閱窗臺跳下去。而肩膀這個位置,又是如何和窗框發生摩擦呢?」

汪法醫比畫了一下,說:「確實,這種俯身到90釐米高的窗臺上,向前方俯衝的姿勢,確實不像是自己衝出去的感覺。」

「有一種可能。」我伸出一根手指,說,「如果有人抱住他的左腿,他失去平衡,上半身則會貼到窗臺上。在這種時候,抱腿的人將他向窗外推出,他的肩膀就會和窗框發生從上到下的摩擦了。」

汪法醫一怔,說:「這個損傷,我們確實沒有研究得這麼細緻。看起來,還真是這樣。」

「抱腿?誰啊?田瑩嗎?」檢察官問道。

我沒有回答,接著說:「恰巧,我剛才看照片看到了一處我們屍檢的時候都沒有注意的極其輕微的損傷。在管天中的左腿上,有三個條索狀物體形成的三處條索狀擦挫傷。」

「手指形成的。」大寶給一臉茫然的檢察官解釋了一下。

「你是說……」汪法醫似乎已經意識到了我的推斷結論。

「其四,」我說,「通過對田瑩的屍體檢驗,我們確定兇手在殺人剖腹後,對田瑩的腹腔內進行了翻動。我們知道,腹腔內的腸道外壁,也會有很多保持腸道潤滑的黏液。如果翻動腹腔,手上除了黏附血跡,也會有黏液的附著。可是管天中的手掌、手指間,都並沒有黏附黏液。」

「我明白了。」汪法醫說道。

「明白什麼了?別神秘兮兮的。」檢察官說。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斷,還沒有得到證據檢驗的驗證。」我抬腕看了看手錶,說,「估計dna檢驗結果也快出來了。」

話音剛落,陳法醫拿著一疊dna報告單走進了專案組,說:「各位領導,dna檢驗結果出來了,我大概介紹一下重點部位的dna檢驗情況。死者管天中的體表擦拭物,沒有檢出田瑩的dna,只有他自己的dna。現場提取的‘溜冰壺’上沒有檢出dna。現場提取的沾血的拖鞋上,檢出田瑩的血,以及管天中、管文博的dna。現場提取的各處血跡,均是田瑩的血。」

「好了,dna檢驗結果,證實了我的推斷。」我說,「殺完人,而且是斷了頸部多根大動脈,兇手身上、手上是不可能不沾染死者的血跡的。所以,殺田瑩的人,並不是管天中。」

「那是誰?」檢察官問道。

「管文博?」汪法醫問道,「這個拖鞋上檢出他的dna是沒意義的啊,一家人互穿拖鞋很正常。」

「現場除了血足跡,還有很多灰塵足跡。這些足跡提示,這個現場,除了三名主人,沒有外人進入。」我說,「現場是個基本封閉的現場,殺人的動作提示不是外人作案。更有意思的是,管天中的臉上,黏附了斷草,現場屍體旁邊,有青草斷裂的跡象。這說明兇手走到了屍體的旁邊,拽了一把青草,蓋在了死者的臉上。這是非常明顯的愧疚行為。所以,兇手應該是管文博。」

「管文博當天不在場啊。」檢察官說。

「管文博不在場的證據,只有他自己能證實。」我說,「這個證據有效嗎?」

「可是,我還是想不清楚管文博的作案軌跡。什麼樣的軌跡,才能形成現場的這種情況呢?」汪法醫說道。

「很簡單。」我微微一笑,說,「管文博在自己的房間裡吸毒,因為吸毒而產生了幻覺,這時他沒有穿拖鞋,光著腳走出了房間,看見正在書房視窗照顧花草的父親,趁其不備抱住他的腿將他扔下了樓。因為這個抱腿的動作,管天中的拖鞋脫落了。這個時候,不知道是出於什麼目的,或者就是簡單的下意識動作,管文博穿上了管天中的拖鞋,走到了客廳。客廳裡的田瑩正在給管文博削蘋果,被突然衝出來的管文博奪了手中的刀,連續刺擊頸部致死。殺人虐屍後的管文博此時可能已經慢慢清醒了過來,他走到陽臺,向下看了看樓下的管天中的屍體,然後走到大門口,脫掉拖鞋,換上自己的鞋子來到樓下,拽了一把青草覆蓋在管天中的臉上,離開了現場。」

「似乎都說明白了。」汪法醫點了點頭,說,「剛才也提取一下管文博的尿液就好了。」

「殺親案件中,物證的提取確實是一個很麻煩的事情。」我說,「比如現場有管文博的灰塵足跡,但是卻證明不了什麼。剛才就拖鞋的問題,我也說了,即便在現場提取到管文博的指紋和dna,也一樣證明不了什麼。如果有管文博吸毒的證據,也只能說明他有作案的可能,卻不能直接證明他就是兇手。我們分析了這麼多,沒有能夠拿上法庭的有效證據。」

「那怎麼辦?」檢察官問道。

「好就好在一點,這個管文博從小到大,連衣服都沒有洗過。」我微微一笑,說,「那麼,這次他要麼把他的衣服給燒了,要麼就會不乾不淨地洗了。現在去管文博他們單位的宿舍搜查,重點尋找吸毒工具,以及衣服、褲子、鞋子。除非他燒得乾乾淨淨,不然一定可以在他自己洗掉的衣服上,找到殘留的血跡。畢竟,他一定不可能把衣服完全洗乾淨。」

4

「《男博士瘋狂虐殺親生父母,原因只為這個?》這些標題黨,真是讓人無語。」大寶坐在車子的後排,拿著手機,說道。

「這是現在很多媒體的習慣性動作了。」我一邊開著車,一邊說,「不過,這個標題我倒是不覺得不好,畢竟他將重點引到了吸毒上,突出了毒品的危害性。毒品這個東西,實在是太害人了。」

「是啊,毒品害死人。」林濤說,「只是沒有想到,一個堂堂的高科技人才,也會去吸毒。」

「也不知道他當時是怎麼想的,能用那麼殘忍的手段去殺害自己的父母。」大寶說。

我說:「現在還不確定,詢問筆錄一會兒會傳給我。我們必須得先趕回去,他們雷影市的同行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是啊,你們寶嫂以前經常犯這種錯誤。一看到網上爆料我們的案子破了,就來質問我怎麼還不回家。」大寶說,「其實她不知道即便是案件破了,對我們刑事技術人員來說,工作還沒有完成。我們還需要紮實各種證據,完成各種法律程式。案子破了,工作才做完一半。」

「那是寶嫂對你不放心好不好!」林濤嬉笑道。

「這個案子的證據應該問題不大。」我說,「對管文博的尿檢結果已經出來了,確定他是長期吸食冰毒的癮君子。雖然他殺人的匕首被他拋棄了,但是他的衣服還真是被他塞到洗衣機裡去洗了,不過肯定是洗不了那麼幹淨的。而且,管文博在殺完人之後,滿腳都是血,就穿著現場自己的鞋子離開了,所以他的鞋子裡也是有血跡的。另外,人身檢查,汪法醫他們也在進行,我相信這個管文博的身上,一定會黏附有死者的血液。」

「那是肯定的。」大寶說,「我們都安排過了,管文博的手指、腳趾之間、頭皮裡,都要去仔細尋找血跡。田瑩的失血那麼多,肯定會沾到他身上的,再怎麼洗都不可能洗乾淨。」

「我相信他殺完人後心存愧疚,被抓住後,一定會很快招供的。」我說,「畢竟他正常的時候和他的母親那麼親。」

話音剛落,我感覺腰間一震,知道自己的手機響了。於是我單手拿出手機,遞給副駕駛上的林濤,說,「估計筆錄來了,你先看一下。」

林濤拿起我的手機,默默地看了十幾分鍾,然後將手機遞給自己後排的程子硯,對我說:「管文博招了。」

我微笑著點點頭,說:「交代得詳細嗎?」

「和咱們推斷的過程差不多。」林濤說,「都是吸毒惹的禍。」

「他說他的科研壓力太大了,又沒有物件,內心空虛無助,所以在一年前惹上了吸毒的惡習。」程子硯說。

「說是案發的當時,他正在房間裡吸毒,聽見他媽在客廳喊他。」林濤說,「我猜是在叫他出來吃蘋果。結果因為毒品的作用,他產生了幻覺。根據訊問筆錄,他當時堅定地認為,自己的屋外有兩個惡魔。正叫著他的名字,準備來索他的命。他走出了自己的房間,就聽見書房裡的惡魔正在絮絮叨叨地說什麼,於是他走了過去,將惡魔從窗戶上推下了樓。可能是聽見了異響,田瑩在客廳裡大聲詢問怎麼了。管文博說,他走出書房的時候,真真切切地看見了一隻惡魔鑽進了田瑩的肚子裡。於是,他走到田瑩身邊,奪過田瑩手裡的匕首,將田瑩刺死,然後剖腹,想從她的肚子裡把惡魔給揪出來。可是滾燙的鮮血噴濺到他身上的時候,他的神志慢慢地恢復了過來。他開始努力回憶剛才發生的事情,想起他似乎將自己的父親推下了樓,於是到陽臺上去看了一眼,果真如此。母親屍體的慘狀,他根本不敢多看一眼,於是慌忙逃離現場,並抓了一把草遮擋樓下父親的屍體的面部,表達了自己的愧疚之情。」

「偵查員後來給你留言了,說管文博交代以後,痛哭流涕。」程子硯一邊說,一邊把手機還給我。

「哭有個屁用。」大寶恨恨地說,「誰也沒逼著他吸毒,後悔也來不及了。」

「明明知道孩子吸毒,不僅不把孩子送去戒毒,還聽之任之,簡直匪夷所思。」程子硯說道,「這對父母難道不知道自以為‘保護’孩子的行為實則是在殺害他嗎?」

「也是在殺害他們自己。」林濤搖頭嘆息道。

「所以,對子女的溺愛反而是不負責任的表現。」我說,「負責任的父母,應該及時制止、糾正子女違法或觸碰道德底線的行為。」

一路無言,我們經過五個小時的顛簸,回到了省廳。

回到了辦公室,我發現韓亮和陳詩羽並不在辦公室,而在辦公室裡正襟危坐的,是吳老大。

我心頭一喜,連忙問道:「是不是出結果了?」

「我告訴你,我最近這些天都耗在這上面了,好幾份鑑定都壓在那兒呢!」吳老大的開場白就是在邀功,「你不知道,這玩意不僅僅是臭,還原難度那可真是不小。我敢說,在國內都沒多少人能給它還原到這種程度。」

「一頓小龍蝦。」我伸出了一根手指,說,「管飽的那種。」

吳老大嘿嘿一笑,說:「那行吧。還原的物證不太好移動,我拍了照,你們看看吧。說白了,這就是一張相紙。正面是照片,背面有字兒的那種。」

我連忙接過吳老大的u盤,插在辦公室電腦上看。

「別急,我和你說就行了。」吳老大說,「照片是一張嬰兒的照片,看起來就不像是正常的生活照,更像是擺拍的那種。我放到搜尋引擎裡面搜了一下,找到了一模一樣的網路圖片。顯然,是從網上下載下來列印的。後面的字,是用中性筆手寫的,具體是什麼字,你看看再說。」

電腦螢幕上,出現了由吳老大拍攝的,經過修復處理的相紙背面。

「什麼,什麼,來什麼教堂,給什麼費,不來後什麼自什麼?」大寶皺著眉頭看著螢幕說道。

「湯遼遼,來大洋鎮教堂,給撫養費,不來後果自負。」林濤說。

「啊?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大寶問道。

「你總是要結合一下案情的吧。之前的案情你都瞭解了,結合一下不就知道這些看不清的字是什麼了嘛。」林濤說。

「厲害厲害,佩服佩服。」大寶豎著大拇指說道。

「也就是說,有人從網上下載了一張網路圖片,冒充是湯遼遼的孩子,拿去敲詐勒索湯遼遼的?」我說道。

「也許是敲詐勒索,也許就是單純地想騙他到僻靜的地方殺害。」林濤說。

「因為湯遼遼不僅是個‘媽寶男’,甚至還是個‘姐寶男’。從小被家裡人照顧著,一旦出了事情,自然有他姐姐出面幫他解決。」我說道。

「所以,兇手是想殺湯遼遼,而沒想到去現場的是湯喆。」林濤說,「於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把湯喆殺了。」

「但屍體身上的存摺沒有被拿走,兇手直接把她推進了糞坑裡,說明這不是侵財。」大寶補充道。

我點了點頭,十分認可大寶的判斷,說:「這是一起仇殺啊,和其他所謂的女德沒有關係。」

「但確實三起命案併案了呀。」大寶說。

我沒回答大寶,說:「湯遼遼的仇人,是不是該細查一下?」

「之前一直是圍繞三名死者調查,對於湯遼遼,確實沒有細查。」程子硯翻著筆記本,說,「但是在辦自產自銷的案子時,對湯遼遼的社會矛盾關係有過大概的調查,不是很複雜,我覺得應該可以調查出來。」

「我們有結果了!」陳詩羽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進來。

隨後,我們看見陳詩羽和韓亮風塵僕僕地進了辦公室。

「果真是和湯遼遼有關。」陳詩羽說,「我們這次去栗園鎮,調查也是有結果的。」

「先坐先坐,喝杯水。」林濤服務到位。

「我們找了幾個老人,分別問了一下。」陳詩羽說,「他們不認識韓亮了,但是對韓亮的母親許醫生還是記憶猶新的,說許醫生經常給他們義診,很懷念她。」

我看了一眼韓亮,韓亮面色慘白,在自己的座位上喝著茶水,故作鎮定。

「所以,對於許醫生的不幸離世,他們都是耿耿於懷的。」陳詩羽說,「既然對這一天有印象,自然就對這一天許醫生做的其他的事情有印象了。」

「什麼事?」我問道。

「有兩名老人都陳述,在許醫生去世的當天,曾經帶著一個小女孩去一戶人家吵過架。」陳詩羽說。

我的腦海裡,開始梳理陳詩羽之前和我說的有關韓亮的故事的時間線。看起來,這次所謂的吵架,應該在韓亮放學之前。

「後來在我們的引導下,一名老人可以確認,他們是去湯遼遼家吵架的。」陳詩羽說,「因為後來不久湯遼遼全家就搬走了,所以老人們對他們家的印象沒有那麼深刻。」

「為什麼事情吵架?」我問。

「據老人說,他們都沒有親眼見到,只是從一個婦女口中聽聞有這回事。」陳詩羽說,「他們說,那個婦女傳言,似乎是湯遼遼強姦了那個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是誰?」我頓時警覺,問道,「是韓亮家門口的那個小女孩嗎?」

韓亮一怔,似乎明白了陳詩羽已經把事情告訴我。他並沒有不高興,只是默默地低著頭。

「因為這個過程老人們沒有親眼見到,所以對當時說是哪家的閨女,沒什麼印象。」陳詩羽也發現我說漏嘴,有些抱歉地看著韓亮,說,「但是,我覺得多半就是韓亮家門口的那個。」

「為什麼?你有什麼依據嗎?」我問道。

「因為世界上不會有那麼巧的事情。」陳詩羽說,「傳言出來的那個婦女,就是湯蓮花。」

我似乎明白了什麼,沉聲說道:「所以,她才會被泥巴封嘴。」

「化糞池的事情,你也別忘了。」韓亮幽幽地說道。

確實,根據陳詩羽的轉述,韓亮家出事的那天,韓亮清楚地記得他的某位女同學一身化糞池的臭味,待在他家門口偷聽。而和這事有關的湯遼遼,卻被威脅去一個有化糞池的現場。而且,替湯遼遼赴死的湯喆恰恰又是死在化糞池裡。

雖然湯遼遼家一家四口是自產自銷無疑,但是湯喆、湯蓮花的死亡似乎和十七年前的這樁舊事有著某種聯絡。

「只是不知道上官金鳳又和此事有什麼關係。」我問道,「上官金鳳不是栗園鎮的人,當初也不可能和這件事情有什麼瓜葛。」

林濤、大寶和程子硯滿臉迷茫的表情,完全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林濤問道:「你們在對什麼暗語嗎?韓亮家門口的那個?哪個?」

我打算一會兒再跟他們解釋,先問韓亮:「對了,這個女同學,韓亮你想起來是誰了嗎?」

韓亮搖了搖頭,說:「我回到我家的老房子,找了一張小時候班級春遊的照片,現在送給我的班主任去辨別了,如果老人家能想得起來我圈出的那個女孩的名字,我們就有偵查的方向了。」

「偵查部門,我們都通知過了,現在對栗園鎮所有的居民都在進行篩查。」陳詩羽說,「只是,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也沒有鬧大,所以大多數人都是道聽途說一些小道訊息而已,現在也都記不清了,所以偵查難度很大。」

「我說你也是的,小學同學的名字都想不起來?」我轉頭問韓亮。

「我本來就不太和女生打交道。」韓亮說,「而且事發的時候,我初一了,那個女生是小學同學。」

「你不太和女生打交道?」大寶驚訝道,「聽到現在,我就聽懂這一句。」

「他是說都是女生往他身上貼。」林濤取笑道。

「我們回來,就是叫你們一起去市局指揮部的。」陳詩羽說,「目前所有的資訊都會彙總到指揮部,包括韓亮班主任回憶的情況。」

市局專案指揮室裡,一片忙碌的景象。這明顯不像是一個久偵一個多月未破命案的專案指揮室,倒像是剛剛組建起來的現發命案指揮室。

顯然,出現這樣的景象,肯定是好事。

「董局長?你的辦公室搬來這裡了?」我見董局長坐在會議桌前,於是問道,「是有什麼突破嗎?」

「八戒,你來了。」董局長抬頭看了看我,臉上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您還記得這個梗呢?」我一臉幽怨地說。

「那個女生的身份查到了。」董局長說,「嗯,現在已經不是女生了,三十歲了嘛。」

「對,他也不是男生了。」我指了指身後的韓亮,笑著說道。

「叫向三妹。」董局長用徵詢的目光看著韓亮。

韓亮一拍腦門,說道:「是的是的,就是叫這個名字。」

「目前我們對向三妹進行了調查,調查結果是這樣的。」董局長說,「她在十七年前那次事件之後不久,就隨著父母到市裡來打工了,初中輟學。二十歲的時候,嫁給一個龍番市東城區郊區的一個工廠工人,衛成煜,比她大九歲。根據調查,這兩人結婚十年,非常和睦,夫妻關係良好。向三妹主要是一個家庭婦女的角色,不工作,在家做家務。對丈夫百依百順,在鄰里間口碑極好。但唯一的缺憾就是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孩子。」

「那當年的事情呢?」我問,「是湯遼遼強姦了向三妹,然後將她推進糞坑嗎?這件事情被湯蓮花傳出去了?」

「這件事情已經無從查證了,湯遼遼全家都死了,涉事的人也都,都不在了。」董局長看了一眼韓亮,說,「所以,沒法查。你的推斷應該就是事情的真相了,因為經過我們的調查,衛成煜在上官金鳳出軌男人的名單之內。」

「啊!」我拍了一下桌子,說,「那還說啥!這麼多巧合就不是巧合了!就是必然了!為什麼還不去把衛成煜抓來?」

「你別急。」董局長說,「我也知道衛成煜現在的嫌疑非常大。但是我們不能從作案動機上斷案。衛成煜和上官金鳳有染,並且最近也到醫院去治療過梅毒,所以他確實有殺死上官金鳳報復的動機。同時,他也有為自己妻子報十七年之仇的動機。但是,我們沒有一項證據指向他啊。」

「誰說的?我們不是有摩托車輪胎印和鞋底花紋嗎?」林濤說道。

「是,我知道。」董局長說,「但我們必須要求穩,所以我們先取證,再抓人。不然萬一有什麼紕漏,打草驚蛇,反而會亂了陣腳。」

「秘密取證嗎?」我問道。

董局長點了點頭,說:「已經派人去蹲守了,目前衛成煜和他的摩托車都不在家裡,我們也不好直接進去搜查鞋子。因為這雙鞋子既然兩起案件都有痕跡留在現場,說明是他常穿的鞋子,說不定現在也穿著。所以蹲守民警決定等待他回到家後,他們先去比對輪胎印痕再說。」

董局長說得很平淡,但是我的內心卻異常澎湃,看起來,這起案件離破案已經不遠了。

在市局等訊息,我和韓亮一起走到了走廊拐角處。

「這麼多年了,你的心結也該解開了。」我勸說道,「你父親當年是因為誤會才說出不該說的話,雖然你母親的去世,和他有脫不開的干係,但是他比你更加悲痛和悔恨,不是嗎?」

「母親去世的景象在我的腦海之中,揮之不去。」韓亮說,「我也想走出來,但是總感覺有一股力量束縛著我。媽媽是個很冷靜的人,因為一次吵架就亂了心神,橫穿那條我們都非常熟悉的馬路,這總覺得有些說不過去。」

「然而事實就是那樣。」我說,「你沒有理由去懷疑你父親什麼。」

「這個,我知道。但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韓亮說,「其實這些事情一直壓在我的心頭,我卻從來沒有細細地思忖過、整理過。這次和小羽毛無意中說起,反而讓我思考過,釋懷了許多。」

「很多事情,自己憋屈自己,就會越憋越迷糊。」我笑著說,「說出來,自然就好了。我相信,咱們組裡的每一個人,都願意當你的垃圾桶。」

我正準備拍一拍韓亮的肩膀,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師父?不會又有案子吧?」我嚇了一跳,接通了電話。

「辛苦,馬上去青鄉。」師父簡短地說。

「可是,我們在市局,串並的案子現在有重大突……」

我還沒說完,師父就打斷道:「抓人和你們有什麼關係?馬上去青鄉,這邊有訊息我會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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