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傲、嫉妒、貪婪是三個火星,它們使人心爆炸。
——但丁
1
「這都兩天了,吳老大怎麼還沒出結果啊?」大寶說,「我去催催他。」
「別催了。」我說,「吳老大說了一週之內給結果,他一定可以做到。復原被浸泡了兩個月的照片,哪裡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這小事兒對吳老大不算難好不好?」大寶一臉的仰慕表情,說,「想當年,他都能把警界第一大v寧江王拍的照片給處理清晰了,那才是最難的好不好?」
「話說,調查那邊,有什麼線索嗎?」我轉頭問陳詩羽。
陳詩羽搖搖頭,說:「都是按照董局長之前安排的,在按部就班調查,暫時還沒有結果。不過,畢竟不是沒頭蒼蠅似的調查嘛,既然是找共同點,我覺得總是可以找出來的。」
「反正該找的物證我都給找到了,偵查部門可不能不給力了。」林濤雙手交叉抱著後腦,舒服地靠在椅子裡。
「是啊,這次林科長真是不容易。在那種氣味裡待了好久,才找到關鍵物證。」程子硯看了一眼林濤,雙頰泛紅。
說到「氣味」二字的時候,一旁的韓亮顫抖了一下。
「這也叫不容易?那我們法醫豈不是天天不容易?」大寶不服氣地說道。
「那是,你們還是更辛苦的。」程子硯解釋道。
「韓亮,你,沒事吧?今天怎麼改看書了?」我注意到了韓亮的反常。他沒有一如既往搗鼓自己的諾基亞,今天倒是拿著一本書,似乎在看。可是,從他悵然若失的眼神中,我知道他的閱讀效率肯定是很低的。
韓亮苦笑了一下,沒有搭話。
這也很反常,韓亮什麼時候變成沉默寡言、不善言辭的人了?
「看書好啊,老秦你不是說過嗎?‘閱讀小可怡情養性,大可定國安邦’。」大寶說。
「今天十月十號了,一級勤務解除了,我是不是可以調休了?」陳詩羽說道。
「你又沒有男朋友,你調休幹嗎?」林濤試探著問道。
「誰說一定要有男朋友才能調休?」陳詩羽莫名其妙。
「現在是案發高峰期,所以不能調休。」林濤滿意地說道。
於是乎,電話鈴準時地再次響起。林濤一臉尷尬。
我瞪了林濤一眼,拿起電話,說:「師父,又有案子?」
「八戒,你又著急了。」電話那頭傳來了董局長的聲音。
這麼一個鋼鐵直男般的漢子,居然這麼幼稚地開玩笑,這讓我很是意外。意外之餘,又有著一些尷尬,於是我說:「董局長?你怎麼會來電話?」
「是這樣的。」董局長瞬間轉換為嚴肅模式,說,「我們摸排到一個人,和上官金鳳、湯蓮花都認識,而且是41碼的鞋子,又有摩托車。現在被我們列為重點嫌疑人,已經控制起來了,現在需要林科長幫忙去看一看,痕跡能不能對得上。」
掛了電話,林濤高興地說:「你看,我就說我不是烏鴉嘴吧?我能和你們一樣?」
「有破案的希望,我們一起去吧?」我沒搭理林濤,看著大家說道。
「好啊!出勘現場……」大寶說。
還沒等大寶說完,林濤就打斷了他,說:「這有啥好高興的?這次是我們痕檢出勘,你們打醬油好不好?」
我笑著搖了搖頭,拍了拍仍然在發呆的韓亮,說:「出發了,開車的時候可不能走神啊。」
看起來,這趟差對於我們法醫來說確實只是打個醬油而已。針對目前這位嫌疑人的排查,主要是偵查部門和痕跡檢驗部門的工作。跑了三百多公里到了四省交界處的森原市來打個醬油,確實有些失落。
在森原市公安局的會議室裡等了近兩個小時,我和大寶等到了垂頭喪氣的林濤。
「不是,摩托車輪胎印否定了,對他家的搜查也沒找出相似花紋的鞋子。」林濤說。
「我就覺得不是他。」我說,「雖說這個人和湯蓮花、上官金鳳都認識,但是我看了卷宗,也就是認識而已。畢竟他生活的城市和省城有這麼遠的距離,間歇作案的可能性實在是不大。而且,他和另一個死者,湯喆卻沒有任何交集。」
「好不容易摸出來一個線索,這又落空了。」陳詩羽很是失望,將手中的調查卷宗扔在了桌上。
「我覺得偵查部門不僅要調查湯蓮花和上官金鳳之間的交集點,也要調查湯喆和兩個人分別的交集點。」我說,「看卷宗,這方面調查的比較少。」
「這個可以理解。」陳詩羽說,「畢竟湯蓮花和上官金鳳死亡現場的多餘動作比較多、比較典型、比較有指向性,而湯喆的死亡,更像是一場意外。所以,偵查員的目光放在湯喆身上的比較少。」
「可是,按照死亡時間的推斷來看,湯喆才是第一個死亡的。」我說,「有很多系列犯罪案件,都是從所謂的‘意外’開始的。」
陳詩羽若有所思。
「我知道,湯喆這個人幾乎不和外人聯絡,所以可查的社會關係非常少。」我說,「雖然不好查,但是一旦查出一個線頭,就很容易往下捋了。」
「這個,回頭我來試試。」陳詩羽說。
「行了,那這次算是給韓亮練技術了,一天開個來回六七百公里。」我笑著拍了拍韓亮的肩膀,說,「走吧,任務完成,打道回府。」
韓亮被我猛的一拍,驚了一下,把面前會議桌上的茶杯打翻了,趕緊起身拿餐巾紙擦拭。
「你看,韓亮這是不想走啊。這天都要黑了,夜裡開車不安全。而且,晚飯不能不吃啊,不讓公務接待,我私人請客。」森原市公安局的肖大隊笑著說。
肖大隊是法醫出身,又是我們的師兄,所以和我們說起話來,也沒那麼客套拘謹。他留我們吃飯,那是真心留我們吃飯。
「可別。」我笑著指著林濤說,「我們是被他烏鴉嘴弄來的,再不走,不吉利。」
「我怎麼就烏鴉嘴了?又不是新案件。」林濤不服氣地說。
「可不是我懟你啊林科長。」肖大隊笑著說,「咱們吃完飯,就要去出現場了。」
「真有新案件?」大寶眉飛色舞地說道。
肖大隊點了點頭,說:「咱們森原的案件很少,可沒想到,今天還真給你們碰上了。二十分鐘前,派出所來電話,說是一起命案。我們的先頭部隊已經過去了,先開啟通道,我們吃完飯再過去。哦,我已經和陳總說過了。」
「現在還有什麼好狡辯的嗎?」大寶心滿意足地拍著林濤的肩膀。
林濤則是一臉震驚的表情,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懂嗎?」
「在食堂扒拉兩口就行了。」我說,「是什麼案件?」
「說是一戶人家裡進小偷了,然後小偷把孩子扔在院子裡的水缸裡,淹死了。」肖大隊變得有些沉痛,說,「孩子只有半歲。」
陳詩羽肩頭微顫,說:「這案子,我可不可以不去?」
我看了眼陳詩羽,知道她工作時間越長,越是害怕遇見小孩被害的案件。可是,作為一名刑警,並沒有選擇案件的權利。我指望韓亮能來個激將法,但看起來這幾天的韓亮並不會有心情去和陳詩羽打趣,於是說:「你要邁過這道坎,就從這起案件開始吧。」
現場位於森原市東邊的一個小村莊裡,當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漆黑的天空中反射著警燈閃爍出的紅藍色光芒。
現場是村莊中心的一個不小的院落,院落裡坐落著的那幢三層樓房有著出眾的外立面和獨特的房屋造型,在一片平房之中「鶴立雞群」。現在,整個院落周圍已經被警戒帶包圍了起來,警方甚至在院落的外面搭起了一個小帳篷,作為臨時指揮部。
對於一個胖子來說,以站著的姿勢穿戴好勘查裝備,一定是很累的一件事情。有了這個臨時指揮部,就要好很多了,至少我們可以坐著穿戴裝備。
當然,這不是臨時指揮部的主要作用,在穿戴裝備的時候,我們順便聽取了派出所長的前期調查情況。
這個院落的主人姓葉,單名一個強字,今年雖然才31歲,但由他創辦的一個村辦企業發展得紅紅火火,所以葉強也成為周邊區域一個比較有名的農民創業家。
說到這裡,大寶感慨道:「我說呢,怪不得這個小樓蓋得這麼誇張,這不就是明擺著拉仇恨呢嗎?小偷流竄到這個村,首選這家啊。」
「你可別再烏鴉嘴了。」肖大隊笑著說道。
刑警們都知道,流竄作案的破案難度是最高的。
其實葉強倒也沒有拉仇恨,他在村裡是最有錢的,蓋的房子也是最豪華的,甚至討的老婆也是本村的「村花」,可是依舊人緣關係非常好。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根沒有被風摧的木頭,自然是有他成功的為人處世的辦法。
葉強和他的妻子單雅一直為人低調、樂於助人,有著很好的口碑。兩人結婚三年,也一直是和和睦睦的,鄰居反映夫妻感情很好。半年之前,單雅誕下了一個男孩,取名為葉振森,取振興森原經濟的含義。因為葉強的父母早亡,單雅的父母又去千里之外的外省幫單雅弟弟打理家庭,所以小夫妻二人並沒有什麼依靠。原本在葉強的工廠工作的單雅,在生下孩子後,就獨自在家裡帶孩子。葉強則早出晚歸,在十公里外的工廠工作。
據葉強反映,今天下午兩點多,他接到了單雅的電話,說是自己的孩子被人偷走。於是立即駕車趕回了家裡,發現家裡有明顯的翻動痕跡,原本在搖籃裡安睡的葉振森不知所終了。
後來經過兩三個小時的詢問周圍鄰居、在自家裡尋找之後,夫妻倆發現兒子的屍體倒栽在自家院子中的水缸之中。於是,葉強在五點半左右電話報警。
因為單雅的情緒極度悲傷,經過葉強做工作,大概問出了基本情況。今天中午十二點,單雅在餵奶之後,將葉振森放在院子裡的沙發上,邊曬太陽邊睡覺,而自己則是在一樓衛生間裡洗衣服。據單雅說,當時院門和樓主門都是關著的,但是沒有上鎖。大約下午一點左右,單雅到一樓臥室取其他需要清洗的衣服時,還看了孩子一眼,孩子睡得正酣。可是在兩點左右,單雅洗完衣服走到院子裡準備晾曬衣服的時候,發現原本在沙發上睡覺的葉振森失蹤了。於是開始在家裡瘋狂尋找。
半歲大的孩子,還不會行走,自己爬行不可能爬得太遠。但是在家裡上上下下尋找,都找不到,而且,二樓臥室有明顯翻亂的現象,單雅知道事情不妙,於是給葉強打了電話。
今天中午氣溫適宜,陽光溫暖,單雅也知道嬰兒多曬太陽有利於鈣質的吸收,所以這種將孩子放在院子裡曬太陽的行為很正常。因為是大白天,村落裡行走的人並不多,誰也想不到會有人大白天入室盜竊,而且還會侵害孩子。
根據通話記錄的調取,也證實了單雅在下午兩點一刻給葉強打了電話,通話時間一分鐘,隨後葉強就交代了工廠的事情,駕車回家了。
綜上,葉強認為是單雅在洗衣服的這兩個小時之內,有小偷進入了家裡,在二樓臥室進行翻找,在一點鐘至兩點鐘之間,小偷準備從正門離開,走到院落裡時,孩子可能醒來哭鬧,小偷為了防止事情敗露,將孩子從沙發上倒拎到水缸旁邊並扔進了水缸裡,導致溺死。隨後,小偷離開。
經過葉強的清點,二樓臥室裡裝有黃金首飾的床頭櫃抽屜被撬開,裡面價值數萬元的七件黃金首飾不翼而飛;另外,衣櫥裡一堆衣服的下面壓著的兩萬元現金也被盜走。
案情比較清楚,我們此時也已經穿戴整齊,於是沿著市局痕檢員鋪設的勘查踏板走進了這個不小的院落。
一進院落,就嚇了我一跳。一個年輕女性正坐在水缸旁邊的小馬紮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低著頭,面目呆滯。懷裡的嬰兒軟綿綿的,皮膚蒼白,頭和手無力地下垂著,雙眼微睜。嬰兒褐色的頭髮一縷一縷地粘在一起,此時已經差不多陰乾了。嬰兒口鼻旁邊黏附著一些白色的泡沫,顯然是口鼻溢位的蕈狀泡沫被擦拭後遺留在鼻唇溝處的痕跡。
很顯然,這是一具嬰兒的屍體,是葉振森的屍體,而年輕女性就是他的媽媽單雅。按照常理,死者家屬是不能待在現場裡抱著屍體不離開的。可是,這是一個剛剛失去唯一兒子的媽媽,又有誰能忍心苛責她呢?
在單雅的身邊,正有一名女民警蹲著勸說著些什麼,可是單雅依舊無動於衷。
單雅的旁邊有一個水缸,是積攢雨水用的。水缸大約八十釐米的直徑,有一米高,水缸內有四分之三的水量,水面上漂浮著一些落葉和一些小蟲子的屍體,缸周似乎還有一些青苔,顯然是存放得久了。但總體看來,水並不骯髒,還能勉強看得見缸底。
林濤走到缸邊,用相機拍攝水缸的狀態,並儘可能保證不將單雅拍攝入畫。
踏板上方院落中央的晾衣繩上,掛著數件衣服,沿著踏板進入屋內,必須要弓著腰行走。衣服刮在臉上,能感覺到這些棉質的衣物已經完全乾透了。
我沿著勘查踏板走到了一樓屋內,屋門旁邊放著一個連著線的小機器,不知道是何用處,我指了指機器,看著陳詩羽。陳詩羽此時正皺著眉頭,儘可能地不讓自己的餘光瞥見門外那傷心的母親。見我這麼一指,趕緊拿起胸前的相機拍照。
整個一樓顯得非常正常,乾淨而整潔,完全看不出這是一起兇殺案件現場。
「地面情況不太好,估計提取足跡的可能性……」我對剛剛走進來的林濤說。
「幾乎沒有。」林濤看了看地面,補充道。
「那就只有指望樓上了。」我指了指樓上,心想兇手主要翻動的地點是在二樓,可能在二樓會留下更多的痕跡吧。
「你有沒有聞到燒膠皮的味道?」大寶此時縮了縮鼻子。
我抬眼望去,透過屋子的窗戶,我看到房屋的後面在夜幕之中,似乎有火光在跳動。
「現場就交給你了,我們一會兒去殯儀館等著,等著單雅同意把屍體交給我們,我們就開始屍檢。二樓我們就不去了,去了也沒用。」我對林濤說完,招了招手,帶著其他人穿過房屋的後門,來到了屋後。
屋後沒有院子,直接面對著村村通公路。公路的對面,是一幢顯然廢棄了很久的平房,而火光正是從廢棄平房的門口釋放出來的。
我走出路邊圍著的警戒帶,脫掉了勘查裝備,走到了火堆的旁邊。
火堆的旁邊,是一個30來歲的男人,正在往火堆裡一件一件地扔嬰兒的衣物。顯然,這個男人就是孩子的父親,葉強。
「這是我家的老房子,也算是振森的祖宅吧。他走了,肯定會來這裡,所以,我把他的衣服都在這裡燒給他。」葉強感覺到我們站在他的背後,也沒有回頭,只是一個人幽幽地說道。在夜幕下,在夜風中,他的話讓我們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2
我們在森原市殯儀館等到了晚上九點,才看到一輛閃著警燈的警車飛馳而來,後面跟著一輛閃著黃燈的殯儀館運屍車。
派出所所長跳下車來,一臉愧疚地說:「我們工作不力,總算是把屍體運過來了。」
我見所長愁眉苦臉,知道他現在肩上的擔子很重,於是搖了搖頭,說:「沒事,所長你先忙,這裡就交給我們吧。」
「好的,好的。」所長說,「我們錢局長親自擔任專案組長了,讓我們派出所在天亮之前梳理出所有周邊有前科劣跡的人員,並拿到這些前科劣跡人員的生物檢材資訊。我們所就六個正式民警,六個輔警,也不知道通宵能不能做完。」
現在的省廳有省廳民警聯絡基層派出所的制度,我們省廳的民警每年要花三天時間去自己的聯絡點跟班作業,體驗基層疾苦。所以我知道全省很多農村派出所都是一個民警管一萬人的現狀,整個派出所兩班倒。所謂的兩班倒,就是全所民警和輔警分為兩組,工作時間全體在崗,休息時間保證有一組人在崗。再簡單點說,就是派出所每個民警每個月有26個白天和15個通宵在派出所裡度過。即便是這樣,一組也只有三名民警和三名輔警,有三個警情同時發生,就基本難以運轉了。
能保證民警休息,最起碼要六班倒,但這顯然只是一種奢望。前不久,我剛剛去我的聯絡點工作,派出所的教導員一臉愁苦地和我發了一上午的牢騷,但是一來警情,單警裝備一上身,立即精神煥發。那一次,我和教導員是接警去救助一名走失的老人。這名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獨自行走了20公里山路,無法回家。當他在懸崖邊徘徊時,被附近村民發現並報警。我們很快找到了老人,教導員一見他就認了出來,說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走丟了。於是教導員駕車20公里,輕車熟路地把他送到了家門口,並且很負責任地等到了同村的幹部來了,完成了交接,才收隊。
我問教導員既然認識這個老人,為什麼不聯絡他的家人來接?畢竟警力的資源很是有限。教導員說,老人第一次走丟的時候,他們無法從痴呆的老人處問出詳細的資訊,於是調查了一個多小時,才明確了老人的身份。可是,當他們聯絡老人的老伴的時候,老伴不予理睬;聯絡老人的三個子女,他們卻紛紛推諉說:「沒時間,你們就讓他自生自滅算了。」警察當然不能讓老人自生自滅,只能驅車送老人回家。家人不願管,只有找村幹部交接。
一件小事就讓我長吁短嘆、感觸頗深,殊不知這些糟心事不過是派出所工作的日常。
看著教導員疲憊卻閃爍的眼神,想著他之前的牢騷,我知道,公安工作沒有最苦,只有更苦。公安工作最基層的派出所民警們承受了常人所不能承受之重,他們看透世態人性,他們像是海綿一樣吸收世間的負能量,自己卻無處排解。他們也牢騷抱怨,說自己沒有成就感,沒有榮譽感,說這只是一份謀生的工作,可是,當他們戴上警徽,眼神里卻滿滿都是他們不願意承認的熱愛。
相比於他們,雖然我們法醫工作似乎更髒、更苦、更不被理解,但至少我們還能享受偵案時抽絲剝筍的挑戰性,以及破案後的成就感;至少我們更容易收穫那一枚枚勳章。不過,無論是法醫,還是派出所民警,有一點是一樣的,那就是胸中對這份職業的熱愛。
看著派出所所長才四十多歲就有些佝僂的背影,我嘆了口氣,重新抖擻精神,轉身走進了解剖室。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每次看見嬰兒的屍體,我還是不禁一陣心痛,這似乎成為每一名法醫的通病。
嬰兒穿著的純棉內衣已經被脫了下來,放在解剖臺旁邊的操作檯上。這一次衣著檢驗沒有那麼複雜,我也只是僅戴著一層手套,摸了摸衣角,感覺到衣服微溼。
解剖臺上嬰兒屍體,因為運輸翻動、顛簸的原因,又有蕈狀泡沫從口鼻內溢位。他面色青紫,手腳泡出來的皮膚皺褶看起來倒是不太明顯。
「殺小孩,真特麼禽獸不如。」大寶說。
我拿起止血鉗,翻看了嬰兒的眼瞼,有明顯的淤血,說:「你說髒話了。」
「這也算髒話?要是小羽毛在,她肯定罵得更狠。」大寶憤憤地說,「她倒是為了躲避屍檢,跑去調查組了,我們還不得不進行屍檢。話說,這案子殺人動作簡單,屍檢怕是也沒什麼好的線索資訊吧?」
「人家是偵查員,天天把她綁在解剖室就是不對。」我說,「有沒有資訊,還得檢驗完再說。這種事情,哪裡說得準。」
緊接著,我仔細檢查了嬰兒的口鼻腔黏膜和頸部皮膚。畢竟只是個六個月大的嬰兒,黏膜皮膚非常細嫩,不過,在細嫩的黏膜和皮膚之上,看不到任何損傷痕跡。
「全身找不到任何損傷痕跡。」大寶皺著眉頭,機械地說道。
我不放心地又看了看嬰兒的四肢關節,確實沒有任何損傷。畢竟嬰兒蒼白的皮膚通透性很強,哪怕是一點點皮下出血痕跡,也很容易發現。
既然屍表找不到任何損傷,我們很快就進入瞭解剖環節。我拿起手術刀,說:「準備開始解剖。」
大寶擺擺手,說:「等會兒,等會兒。」
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顫抖的手,拿起止血鉗,屏住氣,點了點頭。
我用手術刀劃開嬰兒胸部的皮膚,又很容易地用手術刀切開了他的肋骨,露出粉紅色的肺臟,說:「水性肺氣腫,可見肋骨壓痕。」
「顯然是溺死。」大寶在一旁說道,「你看,器官有明顯的淤血,心腔兩側顏色不一致。」
我點了點頭,認可大寶的判斷。
大寶的工作也開始了,他按部就班地找出了嬰兒的胃,開啟,說:「胃內有大量的溺液,很渾濁。這應該和現場水缸裡的水質比較吻合吧?」
我湊過去觀察胃內容物。
「倒也不一定。」我說,「如果是清水,和原本胃內的奶液混合,不也應該是這種渾濁的狀態嗎?你把胃內容物清理一下,看看有沒有落葉、小蟲子什麼的。」
大寶點點頭,將胃內容物盛出來,放在紗布上,用清水慢慢清洗。很快,紗布上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什麼雜質都沒有。」大寶說,「不過應該是可以解釋的。你想想,根據當事人的描述,孩子是被倒栽蔥似的扔進水裡的,所以他的口鼻是朝下的。而水缸裡的雜質,大多數是浮在水面上的,所以孩子吸進肺裡和嚥進胃裡的都是下層的水,都是清水。」
「雖然大多數可見雜質浮在水面上,但根據沉澱的原理,也一定會有很多雜質沉在水下啊。」我看著大寶說道。
大寶撓撓頭,說:「那,也不一定吧?這有什麼好糾結的?案情就是那樣,還能玩出什麼花來?」
我不置可否,想了想,轉頭問身後的森原市公安局的唐俊亮法醫:「你們這裡有蒸餾水嗎?」
「做矽藻檢驗是嗎?」唐法醫意識到了我的意圖,說,「我們這裡一般都是用自來水直接清洗器械的。」
「不,蒸餾水才是規範。」我說。
唐法醫點點頭,說:「有,上次我們剛從醫院拿來兩桶。」
矽藻檢驗就是法醫提取死者的肺臟、腎臟和肝臟,檢驗水中的矽藻微生物是否進入了死者的體內,從而為死者是否溺死的判斷提供一項參考指標。矽藻檢驗常應用在屍體高度腐敗,無法明確是否溺死的案件中。但畢竟只是微生物,所以在法醫提取相關臟器檢材的時候,很容易對檢材造成汙染。所以,矽藻檢驗一直不能成為判斷溺死與否的確鑿證據,只能在法醫檢驗的基礎上,給予一些參考補充。當然,此時我想的,並不是看檢材裡有沒有矽藻,而是想看看矽藻的形態如何。
因為矽藻不僅在水中存在,也會在空氣中存在,自來水中更是會有矽藻,只不過,空氣中、自來水中、積水中的矽藻形態都是不一樣的。所以為了不汙染死者內臟,造成檢驗結論偏差,矽藻檢驗的規範是用蒸餾水清洗器械、取材後,再次清洗器械,再取其他臟器檢材,保證不會有外界矽藻的汙染的同時,也保證死者機體內各臟器之間不會有汙染。在這個案子中,保護好矽藻的形態原始性尤為重要。
「這個小孩溺死徵象非常明顯,還有做矽藻的必要嗎?」唐法醫拎著兩桶蒸餾水,問道。
「小孩子死亡的案件,影響大,所以我們要把事情做紮實。」大寶解釋道。
「倒不全是這個原因。」我沉吟著,用蒸餾水清洗了器械,然後開始取材,「大寶,把十二指腸剪開,看看裡面可有奶汁。」
大寶點了點頭,在我的身邊忙碌著,不一會兒,他說:「沒有,一點也沒有。」
「沒有?」我停下手中的工作,看了看大寶雙手捧著的已經剪開的十二指腸,確實,粉紅色的腸內壁上並沒有黏附任何東西。
我皺著眉頭一邊思考著,一邊把剩下的取材工作做完,然後和大寶一起格外用心地對葉振森的屍體進行了縫合。
屍體檢驗完成後,我們一起來到了森原市公安局主樓的樓頂。
之所以上樓頂,和接下來要進行的矽藻檢驗有關。
現在的矽藻檢驗其實已經有更加先進的辦法——微波消解加濾膜富集法。這種方法就是將組織塊進行微波消解,然後利用真空吸濾的辦法,讓已經液化的組織透過一層薄膜進行過濾。因為矽藻的大小大於濾膜的空洞,就會黏附在濾膜上。這時候用電鏡觀察濾膜,就可以發現矽藻了,原理和打魚差不多。不過,這種方法是需要儀器支援的。森原市這個縣級市,並不具備這樣的儀器,於是我們只能使用更原始的辦法——強酸消解加離心富集法。這種原始的辦法,只需要有強酸、離心機和光學顯微鏡就可以完成了,但是檢出率要比濾膜富集法低很多,而且汙染會很嚴重。
當我們將強酸倒進盛有組織塊的燒杯中時,現場頓時濃煙滾滾。唐法醫讚歎我真是有先見之明,如果在樓下進行消解,估計明天局長就要來找麻煩了。
留下唐法醫在實驗室裡繼續進行離心、塗片、觀察等後續工作,我和大寶來到了市局三樓的專案指揮室。
「所以,這絕對不是一起盜竊案件。」林濤指著顯示屏說道,「你們看,一樓沒有任何翻動,二樓的翻動也很侷限,而且指向性明確。這一定不是流竄盜竊作案,而是熟人有針對性的作案。」
我和大寶默默地坐在了會議桌的旁邊,看著顯示屏上的照片。確實,二樓的翻動也不嚴重,只有裝著黃金首飾的抽屜被拉開翻亂,然後就是衣櫥裡的衣服被直接搬到了床上。按照葉強的供述,這兩個地方恰恰藏了現金和貴重物品。
那麼,兇手是很有目的性地去翻找嗎?
「監守自盜?」一名偵查員嘀咕道。
「監守自盜,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孩子?」肖大隊搖了搖頭,揚了揚手中的dna報告,說,「dna確定了葉振森就是葉強和單雅親生的孩子。」
「而且是男孩子。如果是女孩子,還得懷疑他們重男輕女。」另一名偵查員說。
「幸虧小羽毛不在,不然即便是偵查員的猜測也能惹得她發飆。」大寶低聲和我說道。
「如果是兇手踩點,也頂多知道戶內人員在不在家的規律,不可能知道財物藏在哪裡。」肖大隊說,「而且,流竄盜竊作案,很少會選擇在大白天作案。沒必要徒增風險嘛。對了,你們法醫那邊有什麼結果?」
我見肖大隊問我,便回答道:「溺死,沒有損傷。」
肖大隊皺著眉頭,在消化我這六個字。我接著說:「我也支援林濤的判斷。我們一開始認為是小偷驚醒了孩子,怕孩子喊叫,而將他扔進了水缸裡。但是,通過我們的檢驗,死者的口鼻和頸部沒有任何損傷。小孩子皮膚嫩,一旦受力,很容易留下損傷,尤其是口唇黏膜。我們設想一下,小偷驚醒了孩子,第一反應應該是捂壓口鼻防止他哭喊。哪裡見過小偷一見孩子醒來首先拎起來扔水缸裡的做法?」
「這樣看起來,葉聰生的嫌疑就更大了。」肖大隊自言自語道。
「葉聰生是誰?」我問道。
「我們對葉強進行調查的時候,浮出來一個嫌疑人。」肖大隊說,「據葉強反映,他開車往家趕的時候,在縣道上看見葉聰生一個人低頭在走,表情很古怪,所以有點懷疑。因為這個葉聰生是一個刑滿釋放人員,所以引起了葉強的注意。經過後續的調查,我們發現這個葉聰生是單雅的前男友,在四年前,因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因在獄中表現良好,被提前釋放。距離今天案發,他也就剛剛被釋放了不足一個月。」
在我的腦海中,立即浮現出我們曾經辦過的一個案子。一個姓石的男人,在老婆懷孕的時候在外面有了一段婚外情。在自己的愛子降生後,這段婚外情的女主角居然糾集了幾個人來把男人的老婆、孩子都給殺了。
確實,殺害嬰兒的案件,多半都是因為父母的罪孽。
「葉聰生坐了四年牢,而葉強和單雅結婚三年。看起來,這兩者是不是應該有一些什麼關係呢?是不是有可能是葉聰生為了報復葉強和單雅,潛入他們家殺害了葉振森,然後去二樓順手牽羊呢?據我們瞭解,葉聰生刑滿釋放後,仍沒有找到工作。如果他釋放後來過葉家,是不是就有可能知道他們家財物的存放位置呢?」
「他來過嗎?」我問。
「單雅目前的狀態,不適合詢問。據葉強說,他是有可能在葉強不在家的時候,來過他家和單雅發生過糾紛。只是,他不能確定。」偵查員說。
「還有,今天上午八點多,村支書去各家各戶抄水錶,在單雅家附近看到了葉聰生在閒逛。」另一名偵查員說。
很多農村地區,仍是沿用每個月抄水錶計水費的習慣。
「沒了嗎?」我看向林濤,說,「有沒有可靠的證據?」
林濤舔了舔嘴唇,說:「我們在現場的一個小馬紮上,發現了一枚殘缺指紋。就是我們進去的時候單雅坐著的那個小馬紮。可能是因為破壞,所以指紋不太清晰。目前程子硯正在處理,處理完成後,我再對比一下。」
「你們取了葉聰生的指紋作對比?」我問。
「小羽毛帶著幾名偵查員正在葉聰生家周圍蹲守,沒有敢驚動他。」肖大隊說,「但葉聰生是刑滿釋放人員,他的指紋資訊在庫裡有。」
說話間,程子硯走進了會議室,拿著兩張照片遞給林濤說:「林科長,應該是的。」
林濤低頭看著兩張照片,少頃,說:「指紋認定同一。」
肖大隊一拍桌子,說:「抓人!」
3
抓捕和審訊,和我們無關,於是我們幾個收拾收拾回到了賓館。
「明天早晨起床,就破案嘍,然後就可以打道回府嘍。」大寶伸了伸懶腰。
我沒有回話,腦子裡亂亂的。回到房間後,倒頭就睡。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我牽掛著陳詩羽和韓亮,於是早早地就和大家一起趕到了專案會議室。
一進會議室,林濤最先叫了起來:「呀!你這是怎麼了這是?」
這時候我才發現,陳詩羽的左臂上綁著繃帶,斜吊在胸前,顯然是受傷了。
「一驚一乍的幹嗎?嚇我一跳。」陳詩羽白了林濤一眼。
「你這怎麼受傷了?」林濤走過去捅了捅陳詩羽的繃帶,說,「斷了嗎?」
「你才斷了呢。」陳詩羽一臉疲憊,說,「小傷。」
聽她這樣說,我才放下心來。
陳詩羽身邊的韓亮剛才正趴在桌子上睡覺,這時抬起頭來,無精打采地說:「真不愧是女俠,大胳膊快給扎對穿了,也叫小傷。」
「誇張。」陳詩羽說。
我又重新擔心起來,但是看到兩天沒怎麼說話的韓亮,情緒似乎好一些了,又有一些欣慰,於是問道:「去醫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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