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下的衛生院做了清創縫合。」韓亮說。
陳詩羽看了眼韓亮沒說話。
「怎麼回事?」我問。
「追那個葉聰生。」韓亮說,「當時他從後門跑,小羽毛就跟著後面追。結果在翻越一個鐵柵欄的時候,她胳膊被鐵柵欄的尖端給紮了,流了不少血。」
「你一個大男人,怎麼保護她的?」林濤憤憤地看著韓亮。
「我還能保護得了她?」
「我還需要他保護?」
韓亮和陳詩羽幾乎是同一時間回應道。
陳詩羽隨即有些尷尬地岔開話題,「不過就是天黑看不見,腳底滑了一下。意外而已。」
「人抓到了嗎?」我接著問。
「當然。」陳詩羽說。
「真的是他乾的?」我有些半信半疑。
「到現在審訊還沒結束,他一直不承認。」肖大隊在旁邊說道。
「不是他乾的,跑什麼跑?」林濤依舊憤憤不平。
「他說是在號子裡蹲久了,看到警察下意識就跑了。」肖大隊說,「而且,他說他出獄後,確實到單雅家裡了,就坐在那個小馬紮上,和單雅談了話,算是了斷了這段感情。這樣看來,他的指紋留在現場成了合理情況,所有的證據似乎就失效了。」
「狡辯!」林濤說。
「不,沒有證據,咱們就不能做什麼。」我搖了搖頭,沉思。
「他妨礙公務,還因為逃跑的行為導致了我們民警受傷,現在已經辦好了拘留的手續。」肖大隊說,「所以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來審查他。」
「準確說,我們不僅僅是沒有證據。」我說,「而且這案子現在是疑點重重。」
「怎麼說?」肖大隊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我覺得不是他乾的。」我說。
「你還是覺得是流竄作案?」林濤問我,「可是現場真的找不出其他的線索、痕跡和證據了。」
我搖搖頭,打通了唐法醫的電話,說:「抱歉打擾,你昨晚很晚才睡覺吧?矽藻處理得怎麼樣了?」
唐法醫說:「剛剛處理好,我馬上把顯微鏡照片送到專案組。」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說:「其實我昨晚想了一晚上,還是沒能完全捋清楚,但是得出的結論,就是疑點重重。首先,咱們先來看看死亡時間、發現時間和出警時間的問題。」
「時間,有什麼問題嗎?」坐在我對面的肖大隊翻開了筆記本,問道。
「我們屍檢的時候,發現死者的十二指腸內沒有奶。」我說,「胃裡渾濁,看不清有沒有奶。」
肖大隊點了點頭。他是法醫,自然能意識到我提出的問題。根據單雅的供述,自己在中午12點喂完奶後,1點鐘見葉振森還是正常在睡覺,直到快2點,才發現事發。這樣的話,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是末次進餐後1-2小時,這時候胃內容物肯定進入十二指腸了。既然沒有進入十二指腸,則要考慮在餐後更短時間內就死亡了。
「奶液是液體,不是固體食物,進入胃後,幽門閉鎖的時間會很短。」我說,「即便死者當時是在睡覺,但在半小時之內,他應該就死了。」
「這個好解釋。」肖大隊說,「畢竟單雅目前的精神狀態比較恍惚,記錯時間也很正常。」
「當然不僅僅如此。」我說,「根據單雅的描述,她是中午洗衣服,然後曬衣服的時候,發現孩子找不到了,一直找到了下午五點左右,才找到了孩子的屍體。我們七點鐘抵達了現場,九點鐘開始屍檢。而我在現場勘查的時候,發現現場晾曬的衣服已經乾透了;在屍檢的時候,發現孩子身上的衣服也基本都快乾了。」
「你是說,這幾個小時不可能幹透?」肖大隊問道。
我點點頭,說:「今天空氣溼度挺大,晾曬七個小時純棉衣服完全乾透的可能性不大。晾曬四個小時後屍體上的衣服基本乾透了,這就更不可能了。」
「這個咱們沒有做過實驗,僅僅是依靠生活經驗,不準確吧?而且你在家又不洗衣服。」大寶拆臺道。
「如果說我的生活經驗不靠譜,我的驗屍經驗應該靠譜吧。」我說,「如果屍體從下午兩點到下午五點一直在水裡泡著,他的手腳指端皮膚應該出現明顯皺褶了。可是,我們屍檢的時候發現,基本是沒有皺褶現象出現的。這說明,屍體並沒有在水裡泡了那麼久的時間。」
「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呢?單雅沒道理編假話吧?」肖大隊說,「會不會是嬰兒的皮膚彈性好導致的?」
「如果你們覺得時間問題不牢靠,我就再問一個問題。」我說,「按照單雅的描述,她在院子正中曬衣服的時候,發現院落旁邊的沙發上孩子丟了,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她還有心思把衣服晾完,再去找孩子?孩子畢竟只有六個月大。」
林濤沉思著,說:「確實,家裡沒有洗好未曬的衣服。」
大家都在紛紛思考著,林濤開啟現場勘查時的照片,慢慢地看著,說:「這是什麼?」
圖片裡,是一臺小小的機器,就是我進門的時候看見的。
「電動充氣泵,估計是給小孩做氣球玩,或者是給那種塑膠玩具打氣用的,也可以給車輪胎打氣。」肖大隊說,「這種東西在我們這兒很常見。」
林濤點了點頭,說:「聽老秦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是疑點重重了。你想想,如果是葉聰生殺人,他的指紋為什麼會留在小馬紮上呢?殺人又用不到小馬紮。而且,既然作案沒有戴手套,為什麼在二樓傢俱上沒有找到他的指紋呢?」
「所以說,這個指紋的證明效力在繼續下降。」我說。
「怎麼聽來聽去,感覺你們是在懷疑單雅?」陳詩羽此時插話道。
「懷疑很正常吧。」林濤說,「殺嬰兒的案件,要麼就是和孩子父母有仇,要麼就是自己父母殺害孩子。這是咱們公安部法醫專家總結出來的‘被害人學’理論。而且,老秦的推斷有道理的話,那就證明單雅確實有可能在說謊。」
陳詩羽搖搖頭,說:「反正我是絕對不會相信一個新生兒的母親會殘忍到殺害自己的兒子,而且經過調查,沒有發現任何可能導致單雅殺人的動機。她沒有產後憂鬱症,也沒有精神類疾病,生下孩子的這半年,對孩子疼愛有加、無微不至。對於這個孩子,葉強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不是他的孩子,夫妻對這孩子都視為掌上明珠。至少通過外圍調查,他們絕對沒有殺死自己孩子的動機。」
「沒有殺死自己孩子的動機,不代表沒有說謊的動機。」我說,「彆著急,等等唐法醫。」
大家顯然沒聽懂我的話,也不知道要等唐法醫做什麼,於是只能一臉疑惑地沉默著。
過了一會,唐法醫拿著一個u盤走進了會議室。他用投影儀播放著u盤裡的幾張照片。第一張照片,圓形的顯微鏡視野裡,密密麻麻地堆積了各種形狀的半透明物體。我知道,這就是矽藻了。
「因為死者的胃內以及氣管內並沒有發現水缸內的植物和昆蟲雜質,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分析一下死者體內的矽藻情況。」我解釋道。
「這是現場水缸內提取的水樣進行的矽藻分析。」唐法醫說,「矽藻數量非常多,主要是以羽紋矽藻綱的長形和舟形矽藻類為主。」
緊接著,唐法醫切換了一張照片,說:「這是死者肺臟、腎臟和肝臟經過消解、離心後提取出來的矽藻,數目非常非常少。」
「非常少?是不是因為你們使用舊方法,導致檢出率低啊?」大寶問道。
唐法醫搖搖頭,說:「如果是檢出率的問題,那麼在水缸內的水裡提取的矽藻也會少。方法是一樣的,所以對比是有效的。」
「而且不僅僅是少。」我說,「死者體內的矽藻型別是中心矽藻綱的圓形矽藻類為主。」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死者並不是在現場水缸內溺死的?」肖大隊瞪大了眼睛,說,「會不會是在別的地方溺死,然後又轉移到現場水缸內的?」
「如果是這樣,又有誰能做得到呢?」我反問道。
肖大隊頓時語塞。
「後來,我查了資料。」唐法醫接著說,「我們這邊地域的自來水裡,就是中心矽藻綱的圓形矽藻類為主。」
「矽藻這麼少,確實有可能是自來水裡的。」大寶說,「而且,我們是用蒸餾水清洗器械的,不可能是汙染。」
「是啊,我也是害怕汙染,所以又把死者的胃內容物送去進行了毒化分析。」唐法醫說,「也確實檢出了氯的成分。」
我們都知道,自來水中確實含有氯的成分。半歲大的孩子,當然不會直接飲用自來水,所以死者是在自來水中溺死的可能性再次被增強。
「怎麼會在自來水中溺亡呢?」肖大隊問道。
「這個,我還沒有想明白。」我撓了撓頭,說,「但至少證明了葉強和單雅在說謊。」
「你說,會不會是單雅和葉聰生之間發生的事情,因為某種原因導致了孩子的溺亡?」大寶說,「然後單雅做了假現場來包庇葉聰生?」
「不會的!殺了自己的孩子還包庇他?怎麼會有這種母親?」陳詩羽憤憤地說道。
「確實,我覺得可能性不大。」我說,「孩子身上沒有任何損傷,哪怕是有一點爭奪孩子的動作,都應該會在屍體上留下痕跡。而且,現場並沒有可以用自來水溺死孩子的場所啊。」
「聽你們這麼一說,看來這個案子還真是有蹊蹺了。」肖大隊說,「那下一步怎麼辦?」
「還是去現場看看吧。」我說,「只有在現場才能找得出線索。」
現場已經封存,葉強和單雅被派出所安排去葉強的工廠宿舍居住。警戒帶圍著的現場房屋,顯得很孤寂。
我繞著警戒帶在現場外圍觀察,看到了現場房屋後門相對的老宅子門口的那一堆灰燼。不禁想到了當天晚上葉強在此焚燒死者衣服時候說的話,心中一寒。不過,很快我又轉念想到了當時的情景。
當時,大寶說:「怎麼有燒膠皮的味道?」
可是葉強焚燒的是死者的衣服,怎麼會有膠皮的味道?我想著,不由自主地來到了灰燼的旁邊,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灰燼。
這是一堆不小的灰燼,裡面果真有類似於塑膠、橡膠燃燒後留下的黏稠物體。而且,這種燃燒後變成的黏稠物體體積還不小。看起來,像是燃燒了很多塑膠。
小孩的玩具,或者衣服上的塑膠製品確實可以有,但是有這麼多,似乎就有一些不太正常了。
可惜,這些物體燃燒得比較徹底,根本看不出形狀。我仍然沒有放棄,繼續用樹枝撥弄著灰燼。蒼天不負有心人,很快,我從灰燼裡找出了一塊樹葉大小的碎片。碎片周圍已經被燒焦,但是碎片的質地、形態和花紋依舊儲存了下來。
我戴上手套,撿起這一塊碎片,對著上午的陽光看著它。這是一小片類似於軟質pvc材質的碎片,厚度大約有將近一毫米,上面似乎還有藍色的碎花花紋。捏起來軟軟的,彈性十足。
「你看,這像什麼?」我捏著碎片,問大寶。
「反正衣服上不會有這個的。」大寶說,「我怎麼看著,像是游泳圈呢?」
「游泳圈?」我轉頭看了眼大寶,兩眼發亮。
游泳圈具備了「水」和「塑膠膠皮」的關鍵要素,所以大寶的這個第一直觀感覺給了我極大的啟發。雖然游泳圈的質地不會有這麼柔軟,也不會用這麼厚的材質,但我依舊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你還記得不,我們在現場看到的那個小機器?就是肖大隊說是充氣泵的那個?」我問道。
大寶點了點頭。
「葉強平時是開車的,又沒有電動車腳踏車,更是沒有找到所謂的小孩玩的氣球。」我說,「那這個充氣泵是用來做什麼的?」
大寶轉了轉眼珠,說:「難不成,你是懷疑這個充氣泵是用來充游泳圈的?你別逗了,你見過這麼小的小孩用游泳圈的嗎?而且,即便是游泳圈,又能說明什麼啊?他家又不是那個誰誰開的溫泉酒店,家裡又沒有游泳池。」
「這個,怎麼證明呢?」我的腦子裡似乎已經有了推理的雛形,但是仍需要一個證實的依據。
於是,我和大寶一起重新走進了現場,在院落裡,我細細地觀察著地面,但是仍舊找不出什麼線索。無意中,我看見了那個所謂「事發」的水缸。
我走到水缸旁邊,看了看,眼睛的餘光卻看見了水缸旁邊隱藏在院牆之下的水錶。
我蹲了下來,開啟了水錶的蓋子,看著裡面的刻度,說:「大寶,讓外面的偵查員把村支書請來,我有事情要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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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不會錯的,他家的水錶是888.8方,因為數字好嘛,所以我印象深刻。」村支書說。
「如果真的不會錯,那問題就來了。」我指著面前的水錶,說,「現在是多少,書記你來看看。」
村支書湊過頭來,看了一眼,肯定地說:「889.7方。」
「讓您看,是保證讀表標準的統一性。」我說,「我還記得,您說昨天上午八點鐘抄水錶的時候看到了葉聰生對吧?」
村支書點了點頭。
我接著說:「昨天上午八點抄水錶,昨天中午就出事了,然後下午都在找人,下午五點半就封存現場了。那麼,在這麼幾個小時的時間內,是怎麼用了快一方水的?」
「對啊!用一方水洗7件衣服?」大寶指著院落中央晾曬著的衣服,說道。
「雖然我沒有太多的生活經驗,但是每個月的水費是我繳的。我知道,我一個三口之家,一個月最多最多隻用十來方水。幾個小時用一方水,這不太可能吧?」我說道。
「繼續。」肖大隊也有些兩眼放光。
「之前我就一直在想,單雅沒有任何動機殺害孩子,但是為什麼會說謊。」我說,「有一種可能性是存在的。那就是,孩子是父母的失職而意外死亡的,所以,孩子並不是被謀殺,單雅才會說謊。」
「那,葉強知道事情的真相嗎?」肖大隊問我。
我指了指屋子後面,說:「灰燼是葉強燒的,名則在焚燒衣物,其實是在毀證,你說他能不知道嗎?」
「既然葉強知道,那單雅就沒有說謊避責的理由了呀。」林濤說,「意外死亡,處理起來就很方便了。為什麼非要編一個命案出來,給公安添麻煩,給自己添麻煩,給鄰居添麻煩?」
「自己的孩子意外死亡,居然還有心思利用孩子的死亡去設計陷害情敵。」我冷笑道,「這樣的男人心胸狹隘,果真是衣冠禽獸啊。」
陳詩羽皺了皺眉頭。
「這,你們公安有依據嗎?他可是我們村經濟的支柱,可不能亂說的。」村支書插嘴道。
我斜眼看了看村支書,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們這個小村子裡沒有賣嬰兒家用游泳池的吧?那麼,這個游泳池一定就是在網上買的。」
「確定了,從單雅的某寶帳號裡,已經找到了相關的購物記錄。」程子硯走到我的身後,給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截圖。
「嬰兒家用游泳池,超厚pvc材料,藍色碎花花紋,長105釐米,寬75釐米,高90釐米。送嬰兒頸圈和充氣泵,特價208元。」我看著截圖說道,「大寶,你算一下多少體積。」
大寶翻著眼珠,掰著手指,唸唸有詞。
韓亮說:「0.70875立方米。」
「正好。」我笑了笑,說,「單雅家裡並沒有這個游泳池,而房後的灰燼裡有一模一樣的碎片。這個父親真是有心啊,人死了,第一時間就把衣服和游泳池一起燒給他了。」
「明白了明白了。」大寶說。
我點點頭,說:「我來複述一下吧。這幾件衣服,並不是單雅中午洗的,而是早晨或者更早的時間洗的。中午喂完奶後,單雅就給游泳池放水,讓嬰兒戴著頸圈在池子裡游泳。只是在這期間,她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可能是在玩手機又或者在做別的事情。可惜,她買的東西質量不過關,頸圈過大過鬆而脫落,導致孩子沉入水底,而單雅卻不知道。就這樣,孩子被溺死了。單雅發現的時候,應該是下午兩點之前,這有通話記錄證實。單雅給葉強打了電話,葉強隨即趕回。在這個時候,葉強的選擇,居然是栽贓。葉強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偽造了一個小偷侵入的現場,準備好了相關的證詞,燒掉了可能讓警方發現真相的物證。他的這個行為有什麼意義呢?畢竟這只是意外,單雅並不可能因此而被追究刑事責任,也沒有其他的家人會追究單雅的責任。直到我想到,葉強給警方提供了葉聰生的資訊,提供了葉聰生和單雅幾年前的關係,我才猜到了葉強的用意。」
我頓了頓,接著說:「葉聰生是刑滿釋放人員,又在前幾天來過他們家,可能留下痕跡。如果再加上葉強和其他人的證詞,證明葉聰生案發時間段在現場附近出現,那麼警方一定會懷疑到葉聰生。如果再在現場提取到葉聰生的什麼痕跡,那會讓警方堅信不移是葉聰生作案。即便最後的證據不足,也能讓葉聰生受一點苦頭。這一招,夠毒的。不過,葉強還是低估了警方啊。」
「這樣就說明白了。」大寶說,「孩子皮膚的皺褶程度不高,是因為浸泡的時間本就不長。孩子的死亡時間和單雅描述的不一致,是因為他吃完奶很快就溺死了。孩子游泳的時候,是不穿衣服的,後來死亡後再穿上了內衣,所以孩子身上的水浸透衣服,造成了微乾的情況。最重要的就是這種推測,解釋了孩子體內矽藻的問題,以及孩子身上沒有任何損傷的問題。」
「你剛才說,葉強的證詞再加上其他人的證詞,是什麼意思?」林濤問道。
我冷笑著看著村支書,說:「葉強是村裡的經濟支柱,和書記的關係應該不一般吧。我現在很懷疑,書記你說你查水錶的時候看到了葉聰生,是事實呢,還是葉強事先和你打的招呼。」
「沒,沒有。」村支書見我話鋒一轉開始問他,頓時結巴了,「我,我也不確定看到的是不是葉聰生。」
我沒有繼續逼問,因為這不是我的工作。我相信通過我的推斷,已經擊潰了村支書的心理防線,他一定會把事實交代出來,如果真的是葉強和他串通偽證的話。
「單雅顯然是不太想配合葉強的陷害的,所以她選擇了沉默。」我說,「她的沉默讓我們不忍心再去詢問,但是一旦詢問,我相信她一定會如實招供的。」
下午的時候,偵查部門查實的證據就已經基本牢靠了,案件的真相和我推測的一模一樣。我們一行人終於離開森原,趕回龍番。我一心牽掛著吳老大那邊的檢驗結果,感覺有些心不在焉。
「男人吃起醋來,也怪嚇人的。」程子硯說,「葉強的心胸太狹窄了,利用死去的孩子做文章,實在是令人不齒。」
「極端佔有慾是不是因為內心覺得自己配不上對方?就好像前陣子有個熱門的情感話題:‘男朋友老是懷疑我出軌,我該不該跟他分手?’的討論一樣。」林濤說,「你們要不要各自發表一下意見?」
林濤的提議,並沒有得到大家的響應。韓亮開著車,沉默著,我再次通過後視鏡發現,他的眼神里出現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是我認識韓亮這麼多年,第二次發現他的這種奇怪眼神。第一次,是在不久前。
而陳詩羽也沒有拿出招牌評論「渣男」來對案件進行總結。她的眼神里已經少了前幾天的那種迷茫,最近也沒再提到不喜歡自己的工作的事。她挪動了一下她受傷的胳膊,漫不經心地看向窗外,身影中多了一些堅定的感覺。
突然冷場使得氣氛似乎顯得有些尷尬,我只能開口轉移話題。我對陳詩羽說:「你沒事吧?回去得到省立醫院去複查一下,看看清創得徹底不徹底,感染了可不得了。」
我說話的同時,注意到陳詩羽包紮的繃帶外側,居然包出了一個蝴蝶結的模樣,心想這丫頭還真是外表犀利,內心少女啊。
「你之前說,單雅的大意行為是夠不上刑事處罰的?」林濤擔心地看了一眼陳詩羽,又轉過頭來問我。
我點點頭,說:「我們經常在網路上看到父母大意將孩子丟在車上,導致意外死亡,這些都不會追究過失致人死亡的刑事責任。我的一位老師,是著名的律師,他曾經說過,法不外乎人情,判斷行為是不是構成犯罪,應該先用我們的正常的是非觀來進行衡量。他認為,所謂的法不容情,用現代法治理念來看是錯誤的。當然,單雅會不會被追究刑責,這個不是我們操心的事情。不過,葉強的行為,則涉嫌誣告陷害了。」
「作為父母,實在是需要太強的責任心了。」林濤說,「連對自己的孩子都沒責任心,還奢望這些人對社會有什麼責任心嗎?」
「那些吃自己孩子的人血饅頭的人,真不知道心裡是怎麼想的。」韓亮雖然一夜沒睡,但情緒似乎比前兩天要好一些了,說道。
「我說這個葉聰生也真是夠奇葩的,沒幹什麼虧心事,看到警察跑什麼跑?害得小羽毛還受傷了。」林濤皺著眉頭說道。
「一點小傷,總拿來說什麼。」陳詩羽說。
「他究竟有沒有幹虧心事,當地警方還是需要審查的。」我說道。
說著話,這三百公里的路程也顯得不那麼長了。到了廳裡,我見大家都十分疲憊,於是說道:「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去吳老大那裡看看有沒有結果了。」
「好咧。」大寶和林濤異口同聲道。
「我也要去辦公室把信訪報告給整理一下。」陳詩羽說。
「那我也要去辦公室……」林濤連忙改口。
「你回家。」陳詩羽說道。
「哦。」林濤悻悻地下車離開。
我直接去了吳老大的實驗室,見他依舊在實驗室裡忙碌著,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要打擾他,於是重新回到了辦公室。
陳詩羽果然在辦公室裡,但並不在寫什麼信訪報告。我一進門,她就站了起來。看起來,她是有什麼話要在私下裡和我說。怪不得她要把林濤給逼回家,我這樣想著,坐在她的對面,說:「怎麼了?有啥事情嗎?」
陳詩羽低頭一笑,欲言又止。
「你這個,」我指了指陳詩羽的胳膊,說,「說不好以後會留疤。」
「留就留,沒什麼關係。」陳詩羽看了看自己上臂中段說道。
「還是得去大醫院看一看,防止感染,確保安全。」我說,「不過,這個包紮倒是很用心,說明這衛生院也不錯。」
「什麼呀。」陳詩羽雙頰一紅,說,「這個是韓亮包的,他說衛生院包的太不專業。」
我看著陳詩羽胳膊上的繃帶蝴蝶結,啞然失笑。
「韓亮說他媽是醫生,所以他從小就會包紮。」陳詩羽見我笑得不善,連忙解釋道,「我當時也懶得和他推辭,反正誰包不一樣呢?」
「他媽?你是說,他親生母親?」我問道。
陳詩羽點了點頭。
這個倒是稀奇了,對於韓亮的家事,他是從來都隻字不提的,即便是說到了這個話題上,他也一定是想盡辦法岔開話題。還有就是韓亮的那部諾基亞手機,自從被我們發現之後,他擺弄這臺手機也不避諱我們,但是從沒提到過這臺手機對他的意義。可是沒想到,韓亮居然和陳詩羽主動提到了他的母親。
倒不是出於八卦,而是對韓亮的擔心,我於是問道:「他和你說過他母親的往事嗎?」
「我似乎應該信守承諾,不把這事兒說出來的。」陳詩羽低頭想了想,說,「不過,在我看來,那不過是韓亮心中的一個坎罷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靠在椅子上,端起了茶杯,心想這時候要是有個瓜就好了。
陳詩羽說道:「其實也不是他主動和我說的哈,是在包紮的時候,說到他這兩天情緒不好,以及他不能聞化糞池的味道的時候,他就自己說起來了。也可能是看到葉強的奮鬥經歷誘發了他的思緒吧。
「韓亮他媽家境很好,之前在龍番的大醫院上班,但是愛上了在農村開辦工廠的他爸,於是不顧家裡反對,放棄自己的工作到了農村,嫁給他爸,在鎮衛生院上班——哎呀,這些絮絮叨叨的愛情故事沒多大意思,我就簡單概況一下吧——總之就是他媽以前有個城裡的物件,他爸心裡一直耿耿於懷。後來,他媽在韓亮生日這一天,去城裡給他買了個最新款的諾基亞手機,準備當作生日禮物送給韓亮。結果韓亮他爸不僅忘記了兒子的生日,還誤認為這是他媽前男友給他媽的禮物,於是發生了爭吵。韓亮他媽不堪其辱,跑出門了,也正在這個時候,韓亮正好放學回家。回到家裡,韓亮看見了手機和他媽給他寫的賀卡,才說清楚事情的真相。然後韓亮就跑出去追他媽,結果看到他媽的時候,發現他媽因為橫穿馬路,被一輛大貨車給撞了,當場死亡。從此以後韓亮就一直無法原諒他爸,雖然他爸和他後媽對他是真的很好,他自己心裡也清楚,但就是一直無法接受他們對他的好。」
「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問道。
「韓亮說,是他十三歲生日的那年。」陳詩羽說,「那就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
「自己的生日是母親的忌日,怪不得韓亮從來不過生日。這也就是為什麼韓亮在過往的漩渦裡一直走不出來的原因。」我蹙著眉頭說道,「可是,這和他害怕化糞池的氣味有什麼關係呢?」
「哦,是這樣的。」陳詩羽說,「韓亮說他記憶有些模糊了,當時放學回家,好像有個同班女同學站在他家門口偷聽。本來父母爭吵就已經很讓人心煩了,還遇到來圍觀看熱鬧的,韓亮心裡就很反感。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這個女同學全身都散發著無法描述的臭味,於是就感覺更加不舒服了。後來韓亮回家和父親爭吵後,追出去,發現母親當場死亡——他說他當時鼻孔裡全是那種化糞池的味道,這種味道和母親的死帶來的衝擊混雜在一起,所以看到母親倒在地上,他的第一反應是嘔吐,感覺膽汁都吐出來了。後來他就沒辦法在農村生活了,因為化糞池這種東西農村到處都有嘛,他一聞見就會出現各種不適。於是他父親就帶著他到了城裡打拼,經過十幾年,他父親成了富豪,就這樣。」
「這是在應激狀態下的心理暗示。」我說,「並不是他真的怕化糞池的氣味,只是一種心理迴避的表現。」
「哎呀,說了這麼半天,還是沒說到點子上。」陳詩羽捂著額頭,說,「之前的都算是鋪墊吧。我要說的是,因為湯喆的‘喆’字是生僻字,所以韓亮說他似乎幼時聽過這個名字。」
「啊?你是說,湯喆就是你剛才說的韓亮的同學?她小時候就有化糞池味兒?卻死在了化糞池裡?」我問。
陳詩羽盯著我忍了半天,「噗」一聲笑了出來,說:「你腦洞真大。」
「不是這個意思?」
「什麼和什麼啊。湯喆比韓亮大七八歲,怎麼會是同學?」陳詩羽說,「而且怎麼會有人小時候就帶化糞池味兒?是這樣的,我當時聽說韓亮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就調取了湯喆的資料,然後發現這個湯喆十七年前的住址確實不是現在的住址,而是龍東縣栗園鎮。」
「啊,果真和韓亮是一個鎮子裡的人。」我說,「韓亮就是栗園鎮人,對吧?」
陳詩羽點點頭,說:「然後我就把湯蓮花和上官金鳳的資料也調出來看。」
「都曾經在栗園鎮住過?」我問道。
陳詩羽搖搖頭,說:「不,上官金鳳沒有。但是,湯蓮花在十多年前,也是住在栗園鎮。」
「嗯,湯喆,湯蓮花,他們都是老湯家的人,這個我們之前沒有注意到。」我說,「雖然並不是三起案件受害者的共同特點,但是兩個人都是一個鎮子出來的,還是該調查一下的。」
「這個資訊偵查部門肯定之前就掌握,但是並沒有重視。」陳詩羽說,「偵查部門沒有必要把這麼不明顯的線索點和我們溝通。」
「這個可以理解。」我說,「一個鎮子出來的人,也有可能是巧合。」
「雖然曾住址有可能是巧合。」陳詩羽說,「但是,化糞池又是一個巧合嗎?」
「你是說,十七年前韓亮家門口女同學身上的化糞池味,以及湯喆死於化糞池中?」我說,「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什麼關聯嗎?」
「韓亮不記得女同學是誰了。」陳詩羽說,「當然,肯定不會是湯喆。但我覺得,這會不會有什麼我們沒有想通的關聯性呢?」
「所以你想說的是?」我問。
「我想去那個栗園鎮走一趟。」陳詩羽說,「很多事情,偵查員是不容易調查出來的,但我要是以一個普通女生的身份去走訪,說不定能問出一些線索。比如,和化糞池有關的線索。」
「可是你這個……」我指著陳詩羽的胳膊說。
「說不定是個很好的偽裝呢?」陳詩羽說。
「蝴蝶結,是為了偽裝偵查嗎?」我笑著說。
陳詩羽白了我一眼,單手把包甩在肩上,頭也不回地離開辦公室,說:「我就當你同意了。」
具體事件詳見@法醫秦明和@江寧婆婆的新浪微博。
見《法醫秦明:天譴者》「死亡快遞」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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