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應允不如坦誠拒絕。
——雨果
1
韓亮開著車,載著一車默不作聲的人,行駛在通往高速口的公路上。
真實發生的故事刺痛著我們的神經,讓我們陷入思考,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可能是管寒那一張稚嫩清秀的臉龐,抑或是她最後對我們的一句質問,再或者是對她今後幾十年的路該如何走的擔憂,我們各自悵然若失,車裡是少有的安靜。
「她終究是個受害者。」陳詩羽看著窗外,輕聲說了一句。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大寶,心想之前你發感慨的時候,都是我安慰你的,現在也該輪到你去安慰小萌新了吧。
大寶會意,說道:「善也好,惡也好,我們都不能忘記咱們‘忠於法律’的本質。至於道德問題,你要相信,‘善惡終有報’,世間必有因果迴圈。」
我拍了一下大寶的後腦勺,心想你這都說些什麼啊。
「我還以為你又要罵渣男呢。」韓亮說道,「不過,這個是真的渣。」
出人意料的,陳詩羽這次倒是沒有再懟韓亮,依舊默默地看著窗外,說:「她本來應該擁有更精彩的人生,求學求職、結婚生子,像正常人一樣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可是,她以為自己成熟了,能看清很多世事了,做出了這樣的選擇,也毀掉了自己的生活——其實她只有15歲啊。」
「成熟,並不是讓自己看得清一切,而是讓自己看不清一切。」林濤說。
說話間,我們前面的一輛車突然剎車,向左邊急打方向。韓亮反應迅速,立即踩了一腳剎車。車輛停了下來,韓亮氣鼓鼓地下車,想去找前車的駕駛員理論。我連忙拉住韓亮,說:「開的是公車,低調,低調。」
韓亮還是氣不過,伸頭出窗,質問道:「有你這麼開車的嗎?」
前車的駕駛員縮了縮腦袋,笑著回應:「對不起,對不起,我看路那邊有熱鬧,就想去看看。」
這麼一說,我們才發現我們相對方向的車道邊停了好幾輛車,車上的人此時都下了車,伸著脖子向遠方看去。
「走走走,我們也去看看。」大寶說。
「你也愛看熱鬧啊?」林濤說。
「不好奇的法醫不是好法醫。」大寶覥著臉說道。
韓亮見我沒有反對,一個調頭就到了路的另一邊。我看清遠方的景象之後,真是驚歎有些人的好奇心該是有多誇張。大約在一公里外,似乎有一片水域,水域的周圍圍了不少圍觀群眾,一輛警車停在了水域旁邊的小路上。
「這有什麼好看的?」韓亮說,「頂多是有人淹死唄?你們天天看這些,還有興趣過去圍觀?」
我揮揮手,正準備讓韓亮打道回府,卻接到了年支隊長的電話。
「你們上高速了嗎?」年支隊長說。
「沒有,正準備上呢。」
「那麻煩你們回來吧。」年支隊長說,「剛才接報,又發生一起命案,我們正在往現場趕呢。」
「怎麼知道是命案?」我問。
「因為屍體上,有很多刀刺傷。」年支隊長說,「派出所看過了,應該是個殺人拋屍的。我看地點和高速入口很近,所以,麻煩你們再支援一下啦。我已經和陳總說過了,他說反正是一級勤務,你們也休息不了,所以就麻煩你們繼續在我們汀棠過完這個國慶節吧。」
我心想,這可真是親師父啊,真是夠為我們著想的,怕我們閒壞了。於是我笑著說道:「行了,知道了,我們已經在現場了,等你們過來。」
「咱們的烏鴉嘴和林濤的相比,那可真是小巫見大巫了。」我一邊下車在後備廂拿勘查箱,一邊說,「林濤這個是買一送一。」
這是一個小水庫,水域面積不小,屍體倒是離岸邊不遠,大約有三四米的距離。
現場有很多圍觀群眾,和我們一起在圍觀派出所民警撈屍體。
屍體仰臥於水面之上,看上去並沒有高度腐敗的跡象,一頭長髮散開在水面上,顯然是一具女屍,而且還是一具赤裸的女屍。
隨著水面的波浪,屍體浮浮沉沉,但當她浮出水面的時候,可以看到她的腹部赫然有密密麻麻的多處創口。
畢竟是在公路不遠處的水庫,而且有很多小路也是可以連線到這片水庫附近,所以每天經過的人和車不少。陳詩羽見有新的案件,立即從不良的情緒中抽身出來,開始展現出她的偵查員本色。她混在圍觀人群中,一直問這問那,想從這些經常路過此地的人口中問出一些線索。
說來,也是很奇怪的,一發現屍體,立即可以聚攏這麼多圍觀群眾,但是問起來,卻沒有人能夠提供線索。說是這片水域連線了十幾條小路,每天的車流量很大,有沒有人帶著屍體開車來這裡,根本是問不到的。但如果是在水庫邊作案的話,那確實風險還是很大的。畢竟水庫岸邊就是一馬平川,連個掩體都沒有,所以現場地段偏,但是並不僻。
「我們新警培訓的時候,偵查老師和我們說過,在中國作案,即便你能躲得過監控,也未必能躲得過人眼。」程子硯看著有些沮喪的陳詩羽,說,「這麼空曠的地方,居然沒人發現什麼。」
「正常。」我說,「如果是晚上,這附近沒有光源,如果沒有掙扎呼喊,只是停車拋屍,確實不容易被人發現。」
屍體雖然離水岸不遠,但是畢竟身上一絲不掛,想用昨天我們用的衣架打撈屍體法都不行。所以,民警借來了漁網,在岸邊將漁網撒出去套屍體。試了七八次,終於把屍體慢慢地拖上岸來。和游泳池不一樣,水庫岸邊是斜坡,水位是逐漸變深的,所以也不用擔心有岸邊的稜角破壞了屍體。
屍體打撈上來後,民警將屍體放在裹屍袋上,然後拉開了警戒帶。警戒帶的範圍很大,但是架不住一馬平川的地勢,我們從遠處還是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屍體的狀況。甚至已經有很多人拿出了口袋裡的手機開始拍攝。
民警開始用自己的手掌、身體去遮擋這些好事之人的鏡頭,卻遭到了他們的言語攻擊:「你們要習慣在鏡頭下執法知道不?我們拍什麼,是我們的自由!」
「習慣在鏡頭下執法這個沒錯。」陳詩羽搶上前去,說,「但你這是在侵犯被害人的隱私你知道嗎?」
「關你什麼事?」好事之人瞪大了眼睛。
我把陳詩羽拉了回來,擺擺手,示意她不要惹事,說:「看來我們配備現場帳篷勢在必行啊。」
「就是啊!又不貴!為什麼幾乎沒有哪個單位配置過?」大寶說。
我搖搖頭,見年支隊已經帶人趕了過來,說:「說那些沒用,現在我們最好是抓緊時間把屍體帶走,這才是保護死者隱私的辦法。」
我們和年支隊等人一起,穿好了勘查裝備,將現場勘查證架在衣服上,掀開警戒帶走進了現場。我讓韓亮、陳詩羽等人站在屍體旁邊,儘可能遮擋住屍體,然後蹲下來仔細端詳。
「屍體的屍僵基本緩解,死亡時間在36至48小時之間。」我一邊快速檢驗屍體,一邊說,「不過,屍體腐敗得並不是很厲害。如果單看一具屍體,不容易判斷,但是我們剛剛辦了在水裡溺死的案子,雖然那個現場的溫度要比這個高很多,但還是能有所對比的。你看,那具屍體都已經巨人觀了,而這具僅僅是腹部有屍綠形成,甚至連蛆蟲都沒有。」
「啥意思?」大寶按了按屍體背側的屍斑,問道。
「這說明這具屍體在水中的時間,和她的死亡時間之間是有差距的。」我說。
大寶說:「這個屍斑也挺奇怪的,按理說,在水中的屍體,屍斑應該淺淡才對,而這個,在背部有明顯的暗紫紅色屍斑。」
「說明死者屍體在不容易腐敗的環境中存放了一段時間,至少24個小時吧,形成了穩定的屍斑,然後才被移屍到這裡進行拋屍的。」我肯定地說。
「現在是十點鐘。」大寶看了看手錶,說,「如果這裡白天不容易拋屍的話,那最有可能是前天,也就是九月三十號晚上殺人,昨天晚上,也就是十月一日拋屍的。」
我一邊點點頭,認可了大寶的推斷,一邊又用毛巾將屍體的面部擦拭乾淨,露出了一張略顯稚嫩的臉龐。屍體的屍僵開始緩解了,所以下頜部也比較容易開啟。我又看了看屍體的後槽牙,說:「大約年齡在十八至二十五之間吧。再精確的年齡,需要看恥骨聯合了。」
年支隊在本子上唰唰地記著。
說完,我又用棉籤擦拭了死者鼻部和咽部的深部,確定裡面並沒有泥沙和水草。這一招,對於泳池裡的屍體沒用,但是對水庫裡的屍體還是很奏效的。
「確定死者是死後拋屍入水,具體死因,還要進一步確認。」我說。
年支隊指著死者的腹部十餘處創口,說:「這個,不是死因?」
「不好說。」我說,「雖然屍體腹部的創口已經被水泡得有些變形了,但是我總覺得沒有生活反應。」
法醫從肉眼觀察創口有沒有生活反應,主要是看創口的翻卷,以及創腔內的顏色。如果是生前損傷,周圍皮膚有翻卷,而且因為血管內的血液浸染到軟組織內,所以創腔內是鮮紅色。如果是死後傷,則皮膚沒有翻卷,而且創腔內主要呈現出黃色和淡紅色。但是眼前這具屍體腹部的創口都已經被泡得發白,創緣都顯得很不規則,所以根本看不出翻卷狀態和原本的顏色。
「你看,這些創口大小不一,但大的創口,也沒有腸管的溢位。」我接著說,「如果人處於正常的情況下,腹腔內腸管對於腹壁是有壓力的,一旦腹壁穿透,腸管會有所溢位,加之人體軟組織受創後反射性回縮,創口可能會將溢位的腸管勒住。當然,屍體高度腐敗之後,也會導致腹內壓增高而出現腸管外溢,但是既然腸管沒有外溢,感覺就不太像是生前創傷了。當然,這只是機率上的考量,要明確死者腹部創口有沒有生活反應,還是需要解剖來確認的。」
「如果是死後傷,那這是加固傷?」年支隊說。
大寶搶著說:「不會,哪裡有加固傷會在肚子上捅刀的?一般恐其不死的加固損傷,都是對致命位置下手,比如捅心臟,比如割頸。」
「那,豈不就是洩憤傷了?」年支隊問。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辦了,查屍源。」年支隊說,「既然有拋屍的行為,還有洩憤的行為,妥妥的就是熟人作案了。一旦查詢到屍源,案件就破了一半了!」
「可是,屍源也不太好找吧?」陳詩羽皺著眉頭,說,「死者全身赤裸,什麼隨身物品都沒有。而且你看,連首飾什麼的都沒有。」
「而且也沒有個體特徵,沒文身沒胎記沒疤痕的。」大寶把屍體翻動了一下,看了看屍體的後背,說道。
「頭髮也是正常的直黑長髮,也沒有特徵。」程子硯補充道。
「是啊,如果有人報失蹤,根據她的身高、體態和年齡倒是可以框定一個範圍,但是如果沒人報失蹤,那可就不好找了。」年支隊也點了點頭,一臉的焦急和無奈。
我見警戒帶外面的圍觀群眾越來越多,於是趕緊用裹屍袋蓋好屍體,拉上拉鏈,說:「不管那麼多,咱們趕緊要去殯儀館屍檢才行。有很多個體特徵,是需要解剖才能確定的。」
「解剖不是看裡面嗎?也可以發現能用於尋找屍源的個體特徵?」跟在年支隊身邊的一個年輕偵查員驚訝地問道。
「當然,我們以前就遇見過發現了死者五根肋骨骨折,因為肋骨骨折多,肯定要去醫院就醫,所以在醫院找到了骨折形態一模一樣的x片存檔檔案,從而找到了死者的身份。」陳詩羽一臉自豪地「教導」著年輕偵查員。
「託你吉言。」我一邊和大寶合力把屍體抬上了擔架,由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運走屍體,一邊說,「咱們的小羽毛,向來和我們不一樣。」
「是啊,小羽毛是壞的不靈好的靈。」大寶補充解釋了一下。
將屍體「送」走,我看了看在遠處工作的林濤,喊道:「林濤,你那邊有什麼沒?」
「又開始對山歌嗎?」大寶譏笑著看了看我。
我瞪了大寶一眼,覺得這樣對話確實不好,至少有洩密的危險,於是和大家一起走到林濤的旁邊。
水庫的水岸沒有特定的「岸」的概念,隨著水波的盪漾,水岸線不停地變換,像是海邊一樣。
林濤和幾名技術員在岸邊拉起了二道警戒帶,這說明他們痕跡檢驗也發現了問題。
「離水庫最近的路在這邊。」林濤指了指十米開外的一條水泥小路,說道,「正常情況下,車子是不會開到水邊的,但是你看,這裡的痕跡很像是輪胎印記。」
「那說不定是有人開到水邊玩水呢!我和夢涵就經常這樣幹。」大寶說道。
「這裡的岸邊都是沙子,即便有痕跡,也會因為風的作用很快復原,這裡的痕跡就是不太清楚了,所以不能確定。」林濤說,「同時,這也說明這個痕跡形成的時間不長,和你們推斷的拋屍時間可以吻合。」
顯然我剛才的大喊是多餘的,因為即便我和大寶小聲說話,林濤也聽見了。
「你的意思是說,原本這裡不僅有輪胎印,而且可能有人下車而形成鞋印,但是因為時間久了,只剩下輪胎印了?」我問道。
「是啊,一是比較新鮮,二是正好和屍體漂浮的位置最近,這肯定不是巧合。」林濤說,「我看來看去,很像輪胎印,你們看看呢?」
「嗯,是輪胎印,朝月牌的165/70/r13的輪胎。」韓亮蹲在地上皺著眉頭,說。
「誇張了啊,這也能看出來?」林濤疑惑地看著韓亮。
「不會錯。」韓亮說道。
「朝月?我的電動車就是朝月的,難道是電動車運屍體?」大寶說。
「對,就是你那個朝月。」韓亮抬頭笑了笑,說,「不過不是電動車運屍體,165毫米寬的輪胎呢,什麼電動車能裝上?一般幾萬塊錢的汽車,很多都用這種輪胎。你拍下來,說不定以後就是證據呢。」
「這周圍有監控嗎?」林濤沒理韓亮,抬頭看了看程子硯。
程子硯搖搖頭,說:「小路太多了,想繞過監控不難。」
從韓亮的事情查清楚後,陳詩羽和韓亮的話略多了一些,雖然大多數話語還是帶著怨氣。可是,林濤倒是和韓亮之間的話少了許多。
「用這種輪胎的車很多,尤其是在農村地區更多,不可能一輛一輛去找。」我說,「這個價值不算大,關鍵還是要找屍源。」
說完,我回頭看了看警戒帶外的圍觀群眾,即便是屍體已經運走了,現場只剩下警察了,他們還是不捨離去,一邊翹首觀望,一邊議論紛紛。我揮了揮手,說:「走吧,現在能不能迅速破案,就看屍檢工作了。」
「好,我們也部署下去,我們轄區和周邊地區失蹤人口的特徵會在今天晚飯前彙總。」年支隊認真地說道。
2
女屍赤裸地躺在解剖臺上。
「眼瞼球結膜出血點明顯,面部嚴重紫紺,口唇青紫。外耳道無異物。口鼻腔有黏液附著,下唇見多處黏膜損傷,和上齒列位置相符。頸部未見損傷,胸部及四肢皮膚未見損傷。處女膜陳舊性破裂,會陰部無損傷。」大寶頓了頓,接著說,「還真是沒有任何個體特徵,就連一顆大一點的痣都沒有,這樣的體表可真是完美了。」
「生前是個美女啊,說不準是個富家女,她很注意自己的身材保養。」喬法醫說。
「我覺得不一定。有些人就是天生麗質那種,怎麼吃都不胖呢。」大寶說,「而且,年輕嘛,沒那麼容易發胖。你看她的雙手,都有老繭呢,肯定是要幹粗活的,不是什麼富家小姐。」
「就是,妝都不化,哪會是什麼富家女?現在還有富家女不化妝的嗎?」林濤插話道。
「這個可不一定,化妝不化妝和富不富沒什麼關係,這是每個人的自由,我們必須要尊重。」喬法醫笑著說,「拒絕把化妝標籤化。」
「說不定是睡覺的時候被害的呢?」大寶說,「再說,就是有妝容,也泡沒了好不好?」
「我是在支援你的觀點,笨蛋。」林濤放下相機,打了一下大寶的後腦勺。
損傷多的屍體,是最消耗檢驗時間的,因為每一處損傷都需要仔細觀察形態、測量大小並拍照固定。所以為了提高效率,我讓大寶和喬法醫按照規範進行屍表檢驗,而我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死者腹部的十幾處創口上。
「你們也真是的,關注點都在哪裡?」我一邊用紗布將創口周圍擦拭乾淨,用放大鏡觀察,一邊說,「對於一個法醫來說,死因和損傷才是最重要的。」
「誰說的?個體識別也重要好不好?」大寶說,「而且不是說熟人作案嗎?查到了屍源,案件就破了一半!」
「你那個不叫個體識別,叫瞎猜。」我端詳著死者腹部的創口,比對著,說。
「死因和損傷也簡單啊。」大寶說,「死者有明顯的窒息徵象,雖然沒有直接扼壓頸部和捂壓口鼻腔的損傷存在,但是死者有自己上齒咬合下唇的動作。一般這樣的情況,都是有軟物襯墊捂壓口鼻腔而形成的。」
「嗯,用枕頭、被子什麼的作為襯墊,那麼兇手的手就有可能在屍體上不留下直接的損傷。」喬法醫補充道,「但是死者的窒息徵象是客觀存在的,如果一會兒解剖確定不是哽死、溺死,那就是大寶說的這種情況了。」
我直起身子,看了看死者唇部的損傷,點了點頭,說:「嗯,對,這才靠譜。如果真的是用軟物捂壓口鼻,那就更確定現場是個移屍現場了,因為現場沒有軟物。」
「肚子上的傷你看得怎麼樣了?我們要解剖了。」大寶亮了亮手中的手術刀。
我點點頭,說:「你們開動吧。我這邊數了數,十一處損傷,應該都是刺器形成的,不過,這損傷形態,說老實話我還真是沒見過。」
「怎麼說?」大寶探過頭來。
「首先,是單刃的還是雙刃的,我都看不出來。」我將創口兩側的皮膚對合了一下,兩側創角看不出鈍銳,但是比較相仿,「看起來像是刃口不鋒利的雙刃刀。」
「是啊,符合你說的。」大寶說。
「可是,你看這些創口的邊緣,都毛毛糙糙的,不整齊,很少會見到這樣的刺創。」我蹙眉沉思。
「這,恐怕是被水泡的吧?」大寶說。
「也有可能是魚咬的。」喬法醫補充道,「確實沒見過創緣這麼不整齊的刺創。」
「我覺得不太可能。」我說,「水怎麼會把創緣給泡得毛糙?魚咬就更不可能,所有的創口都咬一遍?」
「那你說是什麼情況?」大寶問。
「不知道,說不定,兇器的刀面上有凸起?」我猜測道。
「那是兩側刀面都有凸起才行,因為兩側創緣都不整齊。」喬法醫說。
我思考著,想象著如果真的是這樣,兇器會是什麼東西。
「你這樣說,那我們屍表檢驗也有問題。」大寶說。
我抬頭問道:「什麼問題?」
大寶指了指死者的眼睛說:「你在現場的時候沒有注意到吧?死者的眼睛是閉著的。」
「閉著的?很奇怪嗎?」我莫名其妙。
死者死亡的時候眼瞼是否閉合主要是和死者死亡的那一瞬間腦產生的「閉眼」訊號有沒有傳輸到眼輪匝肌有關,和死因、死亡過程、死亡時姿勢甚至外界環境都有關係,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意義。過去說的什麼死不瞑目,其實都沒有科學道理。所以這個時候大寶來這麼一句,讓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本來是沒啥。」大寶說,「但剛才我看她的眼瞼球結膜的時候,扒了幾下眼皮都扒不開。後來用兩個止血鉗分別夾了上下眼皮,才拽開的,睫毛都掉了幾根。」
聽大寶這麼一說,我趕緊走到屍體的頭邊,對著她的眼睛看了看,確實上眼瞼有幾根睫毛黏附在下眼瞼上。
「眼屎也粘不了這麼狠吧?何況還是在水裡泡著的。」大寶說。
我脫下外層的手套,輕輕觸控了一下死者的眼瞼,說:「好像有點硬。」
林濤也湊過頭來看,說:「這,這是502膠水啊。」
痕跡檢驗專業在燻顯指紋的時候,經常會用到502膠水,所以對膠水固化後的形態很是熟悉,這我一點也不懷疑林濤的判斷。
「用502粘眼睛?這又是什麼風俗?」我轉頭問喬法醫。
喬法醫搖搖頭,表示在他們汀棠並沒有聽說過類似的風俗。
「而且還是粘了不久,就扔水裡的。」林濤說,「502就是這個特性,如果粘的時間長,完全固化了,即便入水也不會受影響。但如果沒有完全固化,入水以後的黏合力就不行了。」
「你是說,是在拋屍入水之前,在現場使用了502來黏合死者的雙眼?」我沉吟道,「這說明什麼呢?」
想了一會,似乎想不出什麼能夠對偵查有幫助的線索,畢竟502膠水這個東西實在是太好買了,就算去查,也查不出所以然。
於是我們只有作罷,先開始對屍體的解剖檢驗。
解剖檢驗主要是圍繞死者的死因來進行的,所以也並不麻煩。死者心血不凝、內臟淤血,顳骨巖部出血,都是明顯的窒息徵象,但是頸部肌肉確實是沒有損傷的,更沒有哽死和溺死的徵象,所以大寶一開始推斷的「軟物捂壓口鼻腔」的結論是正確的。
見自己的推論得到了驗證,大寶難掩臉上的自豪神情。
「只可惜,她是真的沒有個體識別的依據啊。」我見解剖完以後也沒發現死者曾經有過閉合性的損傷,有些失望地說,「看看胃內容物吧。」
「胃是空虛的,末餐後六小時以上死亡。」喬法醫此時已經開啟了死者的胃。
「那就看看小腸,總是要搞清楚末餐後多久死亡的,不然我們真的是什麼有價值的結論都拿不出來。」我說,「連有沒有性侵都搞不清楚。」
「一般全身赤裸,總是和性有關吧?」大寶一邊捋著死者的小腸,準備根據腸內容物遷移距離來推斷死亡時間,一邊說。
「那可不一定,要是兇手有反偵查意識,不想讓我們找到屍源,脫光衣服倒是一個辦法。」我說,「不過,大寶說得對,這個要以防萬一。陰道擦拭物的精斑預實驗是陰性對吧?」
「在水裡泡了這麼久,有精斑也做不出啊!」喬法醫說。
「那就看看子宮,如果泡的時間不夠長,子宮內若是有精斑倒是有希望發現。」說完,我用手術刀將死者的子宮切了下來,然後將其縱行切開。
開啟子宮之後,我愣住了。我身邊的喬法醫邊做著預實驗,邊說:「你看,也是陰性。水中的屍體,陰性也不能說明沒性侵。哎?你在看什麼?」
「死者子宮增大、宮腔內見蛻膜組織,做個冷凍切片,我來看看肌層內有沒有滋養葉細胞。」我一邊說著,一邊取了一小塊死者的子宮組織。
「啊?頂多流產而已嘛,你這麼興奮做什麼?」喬法醫問道。
我沒回答,拿著小塊組織走到隔壁的組織病理室。
過了許久,我回到瞭解剖室,見大寶已經把死者的小腸全部開啟,此時正在用電鋸準備取下死者的恥骨聯合。
「大寶,你不用取恥骨聯合了,太慢了。」我說,「如果家屬有報失蹤,我們之前看牙齒框定的年齡範圍就夠用了;如果沒有報失蹤,那知道年齡也沒用。所以,還是得看我發現的這個線索。」
「哦。」大寶停下手中的活兒,說,「死亡時間是末次進餐後八個小時。小腸內容物已經消化得很厲害了,只能看出,食物裡有木耳。哦,對了,你發現什麼了?」
「死者在半個月內剛進行過人工流產手術。」我說,「絕對是正規醫院進行的,所以,咱們查一下汀棠所有醫院近半個月進行流產手術的病歷,就能找得出死者的身份了。」
排查所有醫院的病案資料,並且根據年齡、容貌特徵來尋找屍源,這個工作量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不過,一切算是進展順利,我們第二天早晨起床之後,就拿到了死者的身份資料。
死者叫作儲婷,22歲,是龍東縣人,三年之前就來到了汀棠市打工。她一直在汀棠市的一家連鎖飯店裡當服務員,工作時間長了,已經升職為其中一家店的服務領班。儲婷性格內向,平時除了上班,基本不和任何人打交道,甚至偵查部門經過調查,都沒有一個她身邊的人知道她在半個月之內做過流產手術。加之恰逢十一期間,儲婷有十月一日、二日兩天的假期,所以這兩天並沒有人注意到儲婷的動向。
根據儲婷的同事反映,她九月三十日下午兩點和大家一起吃了中午飯,吃的是魚香肉絲蓋澆飯。魚香肉絲里正是有木耳,這和她的腸內容物對上了。既然對上了食物形態,那麼根據死亡時間的推斷,儲婷應該是九月三十日晚上十點鐘左右,沒有吃晚飯的情況下死亡的。這和屍體現象也很吻合。
飯店工作都是這樣,午餐時間過去後,才會吃午飯;等晚餐時間過去後,服務員們才各自回家吃晚飯。九月三十日晚上,儲婷離開飯店,打了計程車回家。偵查員們也根據監控找到了計程車,根據計程車司機的回憶和車票列印時間,確定儲婷是在三十日晚上九點五十五下車,下車地點就是她平時居住的出租屋。也就是說,她回家不久後,就遇害了。
這一條線索,至少確定了儲婷遇害地點最有可能是在她的家裡。
於是,今天一早,我們就站在了這個破舊小區的門口,準備對儲婷的居住地進行搜查。
「又是這種開放式的小區。」程子硯摸了摸額頭,說道。
確實,這種開放式的老小區,連大門都不一定有監控,更不用說小區的內部了。即便是大門有監控,因為小區的出入口眾多,所以也不可能通過監控鎖定所有特定時間進出小區的人和車。
我笑了笑,讓大家不要著急,反正年支隊之前已經說了,屍源找到,案件就破了一半。所以現在偵查員們,包括陳詩羽,都已經投入了對儲婷社會關係的調查當中。
走進位於小區其中一棟小樓的二樓,就是儲婷生前所居住的出租屋了。林濤利用技術開鎖,輕而易舉地就開啟了現場的老式門鎖。
「這鎖之前沒有被撬過。」林濤一邊收起工具,一邊說。
「如果是熟人的話,完全可以和平進入。」我聳了聳肩膀,開始穿著勘查裝備。
「是啊,你可得給我確認了是熟人作案,那就好辦了。」和我們一起來的年支隊說道。
大門開啟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室一廳一廚一衛的小型公寓,面積大約有四十平方米。可以看出,儲婷生前的生活習慣很好,整個房屋內打掃得很乾淨,物品擺放也非常整潔。
「地面條件不錯啊。」林濤見現場鋪的是地板革,所以趕緊用足跡燈照射了過去。
為了不破壞地面的痕跡,林濤先踩著勘查踏板慢慢進入房間,開啟現場的通道,而我們則在門口等待。我蹲下來,端詳起鞋架上的情況。
這是一個擺放在門口的三層簡易鞋架,鞋子擺放得很整齊。最上層,整齊地擺放著三雙不同型別的高跟女式涼鞋;最下層,則是三雙女式皮鞋。中間一層的最右側是一雙女式拖鞋,簡單疊放在一邊,給這一層空出了三雙鞋子的空檔。
「地面痕跡還不錯,基本可以肯定是熟人作案。」林濤此時已經進入了臥室,說,「看起來,全都是拖鞋的痕跡,不是熟人不會穿拖鞋進入現場。」
「是啊,是個熟人,而且是個男性熟人,而且還是非常熟悉的男人,而且還有反偵查意識。」我蹲在鞋架旁邊說道。
「你怎麼知道?」年支隊正準備踩著勘查踏板進入現場,聽我這麼一說,留了下來。
我指著鞋架上中層的空檔,說:「你看,如果這裡原來沒有鞋子的話,旁邊的女式拖鞋是可以正常擺放的。之所以這兩隻拖鞋摞起來擺放,說明這雙女式拖鞋是備用的。旁邊的空檔是為了其他的三雙鞋子預留的。」
「三雙?」年支隊問。
「現場內沒有拖鞋,這說明死者的女式拖鞋被帶走了。」我說,「還有一雙應該是給外來人穿著的鞋子預留的,而另一雙,則最有可能就是外來人常穿的拖鞋,只不過也被帶走了。剩下的疊著的女式拖鞋沒有被帶走,說明帶走的很有可能是一雙男式拖鞋。」
「殺完人,帶走了死者的衣服和拖鞋,還帶走了自己的拖鞋?」林濤從房間裡走了出來,顯然他沒有在房間裡找到死者失蹤當天穿著的衣服。
我沿著勘查踏板走進了現場的衛生間,說:「你看,我猜得不錯,兇手的思維很縝密啊。」
衛生間裡,有一個釘在牆上的毛巾架。兩塊毛巾都是正常掛在上面,一塊毛巾摺疊起來掛在一邊,中間也留出了一個空檔。
「這裡應該原來掛著一條毛巾,現在也被拿走了。」我指著毛巾架上的空檔說道。
「這裡有痕跡。」林濤也跟了進來,指著衛生間盥洗池的一邊,說,「這裡原來應該放著一個洗漱杯,杯底邊緣的痕跡還能看到。」
「所以,兇手在殺完人後,不僅把屍體運走拋屍,還把死者死亡時候穿著的衣服全部脫了下來拋棄,同時把自己平時在這裡的生活用品也全部帶走了。」我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掩飾死者有一個同居男友——而兇手就是這個同居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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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重大發現,讓年支隊堅定了同居男友作案的信心,於是先離開了現場,去佈置偵查工作。這麼明顯的跡象,只要一確定死者的同居男友,就可以立即抓人了。
我和林濤還留在現場,畢竟這裡是作案現場,所以我們需要提取到更多的東西。
雖然現在室外溫度三十攝氏度,到了晚上氣溫下降,但現場臥室中的空調還是開著冷氣的。這也和我之前看到屍體時,判斷屍體在不易腐敗的環境中停屍較長時間的推斷一致,更加證明了這個現場就是作案第一現場。
林濤的另一發現也證實了這個推斷——現場臥室床頭地面的地板革上,有明顯的灰塵減層痕跡。林濤沿著痕跡的邊緣用白線畫了出來,豁然就是一個人形。
「死者就是在床口、空調風口之下,躺了24個小時。」林濤指了指,說道。
而我的注意力一直在擺放在床頭的兩個枕頭上,於是說:「你看這枕頭……」
我的話還沒說完,大寶像是想起了什麼,立即起身走到床頭,拿著兩個枕頭觀察著,說:「你看,這個枕頭上有淡紅色的斑跡!」
他用手指蹭了蹭,說:「還是新鮮的印記!」
「死者在被軟物捂壓口鼻的時候,自己的上齒咬破了下唇,留一些血水很正常。」我說。
「把這個枕套拿去dna檢驗,更加能確定這裡就是殺人的第一現場了。」大寶把枕套褪了下來,裝在物證袋裡。
我指了指另一個枕套,說:「這一隻枕頭也要去送檢。兇手記得把所有的生活用品帶走,卻忘了他在這裡睡覺使用的枕頭。我相信,這個枕頭上,肯定是能做出他的dna的。」
「不錯,不錯,要是車輪胎印痕再對上,那就證據鏈完善了。」大寶興奮地褪去另一個枕套。
一直在旁邊看著我們褪枕套的林濤此時說道:「還有個問題,既然這裡是作案現場,兇手又在殺人後連續刺了死者腹部十幾刀,為什麼這裡的地面上沒有血?」
「沒打掃嗎?」大寶問。
「有打掃的話,怎麼能看出這個人形的痕跡?」林濤指了指地面,說。
「那就是去拋屍現場捅的?」大寶問。
「你們不是說這處損傷是洩憤嗎?」林濤說,「哪有殺完人不洩憤,反倒是過了一天去拋屍的時候洩憤的?」
我心想林濤的問題還真是有道理,只不過我現在腦子裡面也亂亂的,想不明白。不過看起來,這個案子只要偵查得力,應該很快破獲了,這種洩憤動作等嫌疑人交代就明白了。所以,我揮了揮手,對林濤說:「這個問題不重要,回頭再說。現在我們去送檢dna,你和子硯在這裡再勘查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刀面粗糙的刺器,還有502膠水。」
「好的。」林濤應了下來,說,「喲,這女的之前懷的是雙胞胎呢!」
原來,現場臥室寫字檯上,放著一張b超單,是在二十多天前做的,上面寫著:「孕12周,宮內探及兩個妊娠囊,內均見胎塊及胎芽搏動。」
「雙胞胎都給流掉,現在的年輕人啊。」大寶嘖嘖嘴,搖著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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