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案 白蛆溫泉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列夫・托爾斯泰

1

我們凱旋歸來,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發現程子硯正一臉憔悴地盯著眼前的電腦螢幕。她嫻靜的臉頰似乎沒有什麼血色,幾縷頭髮從扎著的馬尾辮中脫落了出來,顯得有些凌亂。

「你又一晚上不睡覺啊?」陳詩羽忍不住問道。

女人真的挺有意思,程子硯剛剛加入我們的時候,兩個女人之間似乎還有些敵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兩人的關係似乎緩和了不少。但除了工作時間,我們很少看到這兩人有什麼交集,不像我和大寶還經常約著帶上各自的媳婦一起吃飯——雖然因為工作太忙,我們也不知道放了對方多少回鴿子了。

「嗯。」程子硯微微一笑,然後有些沮喪地對我們說,「追了兩天,追丟了。」

「沒關係,追丟了不要緊,在哪裡丟的知道就可以。」林濤柔聲安慰道,「總不能說破案就靠你們一個專業嘛,對吧?要是我們刑事技術能直接追得到犯罪分子,那要他們做什麼?」

說完,林濤指了指陳詩羽,招來陳詩羽的一陣狠瞪。林濤看了一眼,嚇得縮回了手。

「說說看。」我走到程子硯的背後,看著她面前的螢幕。

「之前的經過就不說了,反正光是找到她失蹤當天的軌跡,就花費了我一天一夜的時間。」程子硯直接略過了不重要的部分,說,「從偵查部門以及我這邊的行動軌跡看,都可以確定湯蓮花是在九月十八日那一天失聯的。」

「九月十八。」大寶掰著手指頭,說,「那是一個禮拜前的事情了。」

「是,在我們發現浸豬籠案件後的兩天。」我說。

「九月十八日這一天,湯蓮花的活動軌跡都沒有什麼異常。」程子硯說,「但是黃昏的時候,她突然從家裡出發了。從步伐來看,顯得急匆匆的,顯然是去赴約。」

說完,程子硯播放了一段公安天眼探頭拍攝的一個女人的背影的影片。這是大路旁邊人行道上的探頭,看起來這一段人行道上行人很少,鏡頭裡出現一箇中年婦女的背影,她穿著一套短袖套裙,拿著一個手提包,急匆匆地在人行道上向東邊行走。

「可是,我記得偵查部門調閱了湯蓮花的通話記錄,失聯的當天,所有通話都是正常通話,都已經找到了通話人,沒有發現疑點啊。」林濤湊得很近看了看,說。

程子硯看了眼林濤,臉微微一紅,說:「這我也不知道。」

「你接著說,然後呢?」我盯著螢幕,說,「發現了軌跡,就是可以追蹤的吧?」

程子硯在電腦上開啟一張龍番地圖,指著東邊的一個區域,說:「你們看,這裡是我們龍番和龍東縣的交界處,屬於我們龍番市郊區的轄區。這一邊有不少大路,但是都沒有攝像頭。湯蓮花先是坐地鐵,轉了公交車,在這個路口下車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影片裡了。我把這個區域周圍所有能夠調閱的影片全都看完了一遍,再也沒有找到她的位置。所以,除非她是又乘車離開這個區域,不然,她應該還在這個區域裡。」

「如果她真的有車坐,那就不用地鐵轉公交這麼麻煩了。」我說,「這個區域,大概有多大?」

「估摸著有四五個平方公里吧。」程子硯說。

「這裡,有多少住戶?」我問。

程子硯搖搖頭,說:「這個不確定,但看衛星地圖,房子是有不少的,涉及四五個村落。」

「不知道警犬能不能用得上。」我沉吟道。

大寶大概是想到了之前朝他齜牙的史賓格,微微顫抖了一下。

「恐怕不行,這都一個禮拜了,即便咱們有湯蓮花的嗅原,在室外開放場所,也是不可能還有氣味存留了。」林濤說。

「那也比大寶去找來得快。」我笑了笑,說,「通知警犬隊,試一試吧。」

大寶拎著勘查箱,默默地躲在我的身後。不遠處,一條德國牧羊犬蹲在訓導員的身邊,一邊吐著舌頭,一邊歪著頭莫名其妙地看著大寶。

「這次,你怎麼不去和它套近乎了?」我指了指德牧。

大寶畏懼地搖搖頭,說:「這個不行,這個太大個兒了。而且,耳朵太小,不好玩。」

訓導員拿著一個物證袋,裡面裝的是我們從湯蓮花的住處提取的她平時穿過的鞋子,用來作為警犬的嗅原。只見德牧在訓導員「嗅」的指令下,聞了聞鞋筒,又在「搜」的指令下跑出去幾步,我們頓感希望大漲。

可是,德牧在跑出去幾步之後,就原地轉了幾圈,然後茫然地看著訓導員。

訓導員說:「這個時間太久了,肯定是不行了。」

「沒事兒。」我揮揮手,說,「我也沒抱太大希望。不過,既然只有幾個平方公里的搜尋面積,不如就牽著它讓它隨意找找看,我們也找找看,碰碰運氣吧。」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六人一狗,在空曠的鄉野之中開始溜達起來。

這個區域真的是僻靜得很,我們在夜色中,用強光手電照明,漫無目的地尋找著。因為視野極差,能見度沒幾米,一時讓我覺得大半夜的來這裡「巡山」實在是愚蠢得很。

兩座村莊之間,有一條正在修的村村通公路,水泥路面已經澆灌了大半,還有小半的路面已經用沙土和石子堆砌起了整齊的路基,只差停在路邊的水泥澆灌車完成最後一步築路的工程。

我沿著已經乾透的水泥走著,走到了成路和路基之間的斷層,停下來看著那並不真切的遠方。

「搜,搜。」訓導員的命令聲在我的身後響起。

難道警犬有了反應?我這麼想著,轉身看去。德牧蹲坐在水泥地面的中央,吐著舌頭看著自己的訓導員。

我知道,警犬的這個姿勢,就是有所發現。

我快步回到了水泥路面上,問道:「有發現?」

訓導員搖搖頭,說:「看起來它好像是有發現,但是,你看看這周圍。」

我站在路面中間,向四周看去,都是田野,一覽無餘。如果有屍體躺在稻田當中,必然可以在整齊的方塊狀的稻田當中看到凹陷。可是,恰逢豐收時節的前期,整齊的稻田隨風搖擺,並沒有一絲被壓倒伏的跡象。我又看了看水泥路周圍,並沒有被翻起的新土,也不像是個藏屍之地。

「那它啥意思啊?是不是累了?」大寶指了指德牧。

德牧應聲回頭看了看大寶,把大寶嚇得跳了起來,躲在我的身後。

我再次環顧四周,又看看腳下的水泥路面,說:「恐怕我們要破拆公路了。」

「這,這你確定嗎?村裡修一條路可不容易,你破完了,得賠的。」大寶說。

「既用之,則信之,既然它說了在這裡,咱們就得信它。」我摸了摸德牧的腦袋,說,「你看前面,這裡的路基堆砌三四十釐米高,比一個人的厚度要厚多了,而且這條路剛剛修起來。所以,藏屍在此,不是沒有可能啊。」

「它居然不咬你嗨。」大寶驚訝道,也伸出左手躍躍欲試,卻被德牧一眼給瞪了回來。

「可是,拆路這個工程不小啊。」林濤說。

我點點頭,說:「反正我們靠雙手也拆不了,所以,回去向領導彙報吧,明天一早就來拆路。」

對於這個決定,我也是心存忐忑的。人家剛修的,整整齊齊的水泥路,即便是公安局賠償,也一樣會有一個「補丁」。在路基裡挖出屍體倒還好,要是萬一挖不出來,那可就麻煩了。到那時候,我總不能把責任推在警犬身上。

好在市局對這個案子很是重視,董局長親自去和鎮子裡交涉,在最終獲得首肯之後,市局借來了破拆機械,開始拆路。

把路面澆灌的水泥層剷除之後,大寶就驚叫了起來。作為一個「人形警犬」,加之對腐敗屍體的氣味非常熟知,大寶是除了那隻德牧以外,第一個從氣味上判斷出這裡有腐屍的人。隨著大寶的驚叫聲,我也放心了下來。看來,湯蓮花果真是長眠於此了。如果不是警犬的敏銳嗅覺,誰能想到這條公路之下居然埋了人?就連腐敗氣味都發散不出來,等到發現恐怕早已經成了白骨。

我立即讓陳詩羽張羅著在道路周圍拉起了警戒帶,我、大寶和林濤則穿著勘查裝備,走上了剛剛被破拆後露出的地基。

屍體就被掩埋在路基之中,好在看破拆器械並沒有傷到屍體。因為水泥澆灌的阻隔,腐敗氣味此時才散發了出來。不過,相對於炎熱初秋裡死亡一週的屍體來說,被掩埋的屍體並沒有腐敗得太厲害,還沒有巨人觀,只是出現了腐敗靜脈網。

「看起來,這具屍體就是湯蓮花了。」程子硯手裡捧著的ipad上,有湯蓮花失蹤前的影片剪影以及她的正面照片。和屍體對比,吻合無誤。

屍體呈現出仰臥位,屍僵已經緩解,屍斑因為腐敗已經看不清楚。屍體穿著和湯蓮花失蹤前一樣的套裙,只是隨身攜帶的小包並沒有在身邊。因為失聯後湯蓮花的手機一直處於無法接通的狀態,我們分析她的隨身物品可能是被毀掉了,所以也不可能因為小包不在,而繼續破拆公路。

我們用勘查鏟小心翼翼地把屍體周圍的路基泥土石塊撬開,然後把屍體從路基里拉了出來。沾滿了泥土的屍體此時散發出的屍臭味更加濃郁了。

我揉了揉鼻子,開始徒手清理屍體上黏附的泥土。在清理面部的時候,發現死者的口鼻腔內全是泥土。

「我去,活埋的。」大寶也看到了此處,驚歎道。

「你說,會不會是工程事故啊。」陳詩羽心存僥倖,說,「我之前就看過一個影片,是剷車司機沒有注意到前面的人,在施工作業的時候,把人鏟進了沙堆,最後這人窒息死亡了。」

我能理解陳詩羽的心情,畢竟活埋這種行為對於一個成人來說不太容易實現。如果是真實發生了,也是非常殘忍,讓人難以接受。

「是命案。」我肯定地說道。

說完,我翻過屍體,暴露出她一直壓在身後的雙手。雙手是被尼龍繩捆紮於身後的,因此,顯然這就是一起命案。看著陳詩羽蒼白的面頰,我又指了指屍體的後枕部一大塊血跡,說,「死者的顱骨有骨擦音,應該是有顱骨骨折。這裡有一處挫裂創,周圍有鑲邊樣挫傷帶,說明這一處是被鈍器擊打而導致的。不出意外,她應該是在不備的狀態下被人擊打後腦導致昏迷,然後活埋的。」

「難道,是修路的工人作案?」陳詩羽懷疑道。

「不。」我並不完全是在否定陳詩羽的猜測,也是在否定自己的推斷。

因為此時,我已經從死者的口鼻之中,挖出了一些泥土。

「你們看,她口鼻之中的泥土,是呈現微紅色的,填塞得非常滿。這些土比較有粘性,中間還夾雜了草屑。然而修路的泥土,是非常乾燥的,而且主要是以沙礫為主。」我說,「也就是說,她口鼻之中的泥土形態和路基的泥土形態是不一致的。而且,人在被活埋的時候,不可能把泥土吞嚥、吸入得這麼滿。還記得我們以前辦的案子嗎?一個小孩被自己的母親用沙子活埋,最後也只是在舌根部和氣管裡發現了些許沙子。那麼點異物就足以讓人死亡了。也就是說,死者口鼻裡的這些泥土,並不是她被活埋的時候下意識吞嚥和吸入的。」

陳詩羽的表情放輕鬆了一些,說:「那,是怎麼回事?」

「是她被人用鈍器擊暈之後,被人為往口鼻裡塞滿黏土的。」我沉聲說道。

陳詩羽的眉頭又重新蹙了起來。是啊,這和活埋相比,似乎更加殘忍了。

「封嘴?」大寶把他的第一感覺說了出來,然後又補充了一句,「禍從口出?」

這也是我的第一感覺。

法醫的第一感覺,經常就是真相。

畢竟是一週前出的事情,所以林濤在對現場勘查完之後,沒能發現任何線索。而程子硯確定了附近確實連一個民用監控都沒有。看起來,這個案子又將是比較棘手的。不過這也正常,董局長剛剛上任,連續遇見棘手的命案,這似乎是刑偵界經常遇見的事情。但不管冥冥之中有什麼道理,我們還是需要仔細屍檢,看能不能儘快破案。

我們在按照屍檢流程提取了屍體上的相關檢材、擦拭物之後,開始用清水清洗屍體。屍體因為腐敗,產生了很多腐敗液體,這些液體黏附了身旁的泥沙,改變了屍體的本貌。隨著水流的經過,屍體的皮膚慢慢地顯現了出來。不過,最吸引我注意的,是死者手腕上捆紮著的尼龍繩。繩子因為腐敗液體浸潤,也是完全潮溼的,開始我們都以為它的顏色是因為黏附了泥沙,可是經過水流沖洗後才發現,其實這截尼龍繩本身就是黃色的。

黃色的尼龍繩並不多見,除了在那起浸豬籠的案件中出現過。

林濤見此,二話不說,就避開繩結剪斷了尼龍繩,用物證袋提著,拿到隔壁的實體顯微鏡下面去看。

我們似乎也受到了提示,在屍檢的過程中,重點注意了死者頭部的損傷情況。

「兩起案件,確實是有明顯的共同點。」我一邊解剖,一邊說,「最明顯的共同點,就是兩名死者的頭部都有鈍器擊打的痕跡。雖然上官金鳳的屍體被毀壞得比較嚴重,看不清挫裂口的形態,但是至少兩人致傷工具是一種型別的。而且,都僅僅只有這麼一處創口。」

大寶沒答話,和韓法醫一起一邊常規解剖,一邊報出檢驗所見,供旁邊的實習生記錄:「死者顏面部紫紺,眼瞼球結膜出血點,內臟淤血、心血不凝,顳骨巖部出血,總之,死者有明顯的窒息徵象,符合機械性窒息死亡的徵象。老秦,你說,她這種口鼻內被塞入泥巴窒息死亡的,算是悶死,還是捂死,還是哽死?」

「這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兩起案件的共同點再次顯現。雖然兩人都有頭部損傷,但是都不致死。兩人的死因都是窒息。所以,她們的頭部損傷的存在意義,就是,致暈。」

「所以,可以串併案件嗎?」韓法醫問道。

「依據是有的,我覺得是可以的。」我說。

我的話音剛落,林濤走進了解剖室,一臉興奮地說:「當然可以!我剛才觀察了這段尼龍繩,質地和捆綁上官金鳳的黃色尼龍繩一模一樣!而且,它的斷端細節特徵,和之前的尼龍繩斷端進行的整體分離實驗,認定同一!」

簡單解釋林濤的這個發現就是,捆綁兩具屍體的繩子,是從同一卷繩子上面剪下來的。先剪了上官金鳳的那一段,緊接著就剪了湯蓮花的這一段。所以,兩段繩子的斷端是可以完全吻合上的。這種證據,是可以串併案件的鐵的證據。

「兇手的行為很有意思。」我說,「總有一種,多此一舉的感覺。先是將兩人致暈捆綁,然後費半天勁做個竹籠去沉屍,要麼就是費半天勁用泥巴堵滿死者的口鼻,然後再去藏屍。其實,他要是直接把屍體扔水裡,畢竟是顱腦外傷所致的昏迷狀態,肯定就溺死了;要是直接埋地基裡,就是不立即窒息,等鋪上水泥,也必死無疑。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呢?」

「你說過,多餘的動作,就提示兇手的動機了。」大寶說,「上官金鳳是個浪蕩不羈的女子,所以浸豬籠。說不定,這個湯蓮花是個碎嘴婆,所以泥巴封口。」

「又來個‘天譴者’?」我轉頭看看大寶,說,「總覺得不太像。這個湯蓮花是開女德班的,會不會這兩個被害人,是和這個女德班有什麼關係?」

「上官金鳳是違反所謂‘女德’的,而湯蓮花是宣揚所謂‘女德’的。都殺了。那麼,這個兇手到底是崇尚‘女德’,還是厭惡‘女德’?」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林濤此時發話道。

2

林濤提出的問題,讓我糾結了整整一天一夜,最終也沒有得出結論。不過,畢竟我們在湯蓮花的課本上找到了「浸豬籠」的描述,所以很難把兩個人的死和所謂「女德」完全割裂開來。我們的懷疑目標,還是參加這個夏令營的孩子家長,抑或是和湯蓮花在「業務」上有所切磋的人。

所以,專案組先是將兩案串並,然後派出精兵強將,對湯蓮花的所有學生家長和業務合作伙伴進行全面調查。

在我的提議下,另一組人去摸排在龍番是否還存在教授所謂「女德」的「地下夏令營」。在我看來,如果是湯蓮花的一個同行,那麼是不是就可以既懲戒出軌女子,又懲戒競爭對手呢?

用大寶的話說,有沒有可能是兇手認為湯蓮花教授的「女德」概念有誤,所以用泥巴封口呢?這就不是生意上的競爭了,而是學術上的辯駁。當然,當大寶說出這個觀念時,他立即被陳詩羽敲了腦門。

「學術?這個能叫學術嗎?」

當然,破案是要多管齊下的。除了上述兩路兵馬,董局長還專門派出了兩路兵馬去外圍調查,一路重點調查兩個人共同認識的人,以及可能存在社會矛盾關係的人;而另一路,則是圍繞現場提取的兩個物證來進行線索搜尋。

一個物證是黃色的尼龍繩,這種尼龍繩並不多見,所以偵查員們調查了所有龍番市的尼龍繩銷售代理以及網路上的銷售途徑。這是一項非常龐大的工作。雖然這種尼龍繩我們不多見,但一調查才知道,從那麼多客戶中篩選出有嫌疑的,無疑是大海撈針。幾名偵查員天天泡在尼龍繩的海洋中,受盡折磨。另一個是林濤在「浸豬籠」的現場提取到的殘缺鞋印。這枚鞋印是有比對價值的,所以鞋底花紋也是有一定特徵的,可惜在鞋印庫裡並沒有比對上同一的。所以,另幾名偵查員們則天天在各種商場、步行街的鞋店裡逐一觀察鞋底花紋,想尋找出同樣的鞋底花紋。知道了是哪一種品牌的哪一種鞋子,也算是能抓住一條線索去查。

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太難了。時光飛逝,就這樣又過了近一週的時間,眼看著十一小長假就要到了,幾條調查線路都陷入了泥沼,沒有摸出任何一條有價值的線索。

在「命案必破」的年代,同一個地級市有兩起命案未破,而且已經過了「金三銀五不過十」的期限,這不得不讓剛上任的董劍副局長著急上火,他只能命令市局刑偵部門取消十一小長假的休假,全員繼續偵辦未破命案。

不過,在十一之前,省廳就下達了全省公安機關進入「一級勤務」的命令。拿到了這個命令,市局的同行們竟然挺高興,畢竟有全省各警種的同行都陪著他們加班,也算是不寂寞了。

我們也沒有過多的情緒,五年來,我們從來沒有休息過所謂的十一小長假,所以對眼前的這個「一級勤務」也見怪不怪了。只是老早之前就開始禱告今年能夠破例放假的大寶,顯得很是失望。

「哪怕是二級勤務,保留一半警力在崗,我也能有三天的休息時間啊。」大寶失望地牢騷著,「我都和夢涵約好了去泡溫泉,這又得放她鴿子了。」

「溫泉,還是冬天去泡比較適合。」韓亮則一邊玩著他的諾基亞,一邊說道。

「冬天,冬天也沒休假的時間好不好?」大寶扳著手指頭說,「年休假,我從來都沒休過。而且,《公務員法》說好的,加班一天,可以補休一天,結果呢?那都是浮雲好不好?咱們這單位至少得欠了我們好幾個月的調休了吧?還不如把加班折算成加班費呢,好歹能看得見摸得著。」

「節假日加班三倍工資,對公務員無效。」我笑著說。

「這有什麼好牢騷的。」剛剛從外面走進辦公室的林濤,大概猜到了我們在說什麼,點評道,「就是所有人放假,我們也放假不了,這麼多年了,還不習慣啊?來個案子,即便是二級勤務,大寶你能休三天嗎?所以啊,幹我們這行,還是不要輕易和老婆孩子許諾比較好。」

「幹我們這行,別有老婆孩子最好。」韓亮說,「有個女朋友就行了。」

「你以為誰都像你?」陳詩羽和林濤異口同聲道。

「噗,你倆怎麼一起懟我了。」韓亮忍俊不禁。

一陣尖銳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打斷了他們的爭執。

我開啟擴音,是師父的聲音:「明天就是國慶節了,結果今天下午來個案子。你們抓緊趕到汀棠市,抓緊破案,消除這起案件在國慶期間造成的不良社會影響。」

我漠然地結束通話了電話,發現所有人都盯著林濤。

林濤無辜地聳了聳肩膀,說:「你們看著我幹嗎?」

「出勘現場,不長痔瘡。」大寶豎起剪刀手,對林濤說,「歡迎你加入‘烏鴉嘴’大家庭。」

汀棠市位處丘陵地帶,除了市區是一馬平川之外,周圍都被一座座小山給包圍了。這些小山分別歸屬於汀棠市郊區的一些小村落。為了村子裡的經濟利益,這些小村落會通過村委會把小山的使用權給租出去,從而獲取一些租金。有的是租給水果商種果樹,有的是租給養殖商養鴕鳥,據說汀棠市周圍的這些小山,每年的經濟產值是相當可觀。

事發的地段,正是連綿小山中最為不起眼的一座。

說它不起眼,是因為它的佔地面積最小。但是,論地理位置,它卻得天獨厚。這座小山,準確說,只能說是一個小土坡,位於汀棠市光明大道的路邊不遠。從市中心乘坐公交車抵達光明大道南段公交站之後,走路不超過十分鐘就能到山腳下。因為路好,即便是不坐公交車,從市中心找一輛共享單車,騎個把小時,也就到了。算是所有郊區小山交通最為便利的一座了。

這座小山在春天的時候,被村委會租給了一個汀棠市的「富婆」。這個女人叫顧風林,五十歲了,一輩子奔波於自己的事業,沒有結婚。她在汀棠市開的花園酒店,形成了連鎖,甚至在省城都有連鎖店。顧風林在汀棠市混得風生水起,交際面非常廣,生意也是越來越好。據汀棠市公安局年支隊長的估測,顧風林至少身家十個億,在汀棠這個不大的城市裡,算是數一數二的成功企業家了。

死者叫管鍾,四十一歲,本地人,以前是市航運局的職工,一年前辭職了。他雖然不及春秋年間的那個管仲雄才大略,但好歹也算是玉樹臨風的中年男人。管鍾在兩年前和自己的老婆離婚,淨身出戶,唯一一個上初一的女兒的撫養權也給了老婆。他和顧風林不知道怎麼發展成了戀愛關係,顧風林為了讓管鐘有些事情做,就專門把這座小山租了下來,投資成為一個「農家樂」,讓管鍾一手打理。一方面是他可以自己賺些錢,體現一下一個男人的價值;另一方面也是讓他不會太無聊。

為了讓這個「農家樂」與眾不同、高階大氣上檔次,管鍾自己操刀設計,把這個農家樂設計成為一個具有高階私人會所性質——只接待少數人的、可以種菜的會所。

經過半年的建設,這個「農家樂」已經於近日建成了。按照計劃,管鍾讓所有的員工回家休息七天,趕在十月一日正式開業。而且這七天,顧風林因為要參加一個全省經濟會議,都不在汀棠。

據顧風林的陳述,因為她是會議組委會的秘書長,每天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所以她至少有一週沒有和管鍾聯絡了。而在一週之前,管鍾電話和她彙報「農家樂」已經正式落成,各項設施全部到位了。防盜措施和監控有所延遲,暫時不能執行,所以為了安全起見,這一個星期,顧風林會一個人在「農家樂」居住看管,所有的員工,會在十月一日正式上班。

也就是說,在「荒山野嶺」裡獨自生活一個星期的管鍾,不知道在哪一天,就這麼死亡了。

事發時,一個無人機愛好者在小山的附近放飛無人機,準備拍攝一些初秋景色。這一座古色古香的「農家樂」自然會是拍攝內容的點睛之筆。當無人機飛至「農家樂」上空的時候,拍攝到的溫泉顏色有些不正常。好奇的拍攝者控制無人機下降,這才發現,溫泉里居然泡著一具腐敗屍體。

很快,一則題為「女企業家顧風林後宮溫泉驚現腐敗男屍」的配圖新聞在網路上引起了軒然大波。倒不是刻意吸引眼球,因為這家「農家樂」的官方名稱就叫作後宮溫泉度假村。

雖然拍攝者不知道是因為驚嚇還是其他原因,並沒有報案,但是警方很快還是鎖定了案發現場,並對現場進行了封鎖。

年支隊長、喬法醫和我們一起,一邊介紹著案件的大概背景,一邊爬山。這只是一個小土坡,而且通向公路的路都已經修好了,所以連我都覺得爬起來並不費力。說話間,我們已經來到了這家「後宮」的大門口。

要說這個管鐘的眼光還是不錯的,按照他的設計,整個「後宮」被建成徽式建築的模樣。進了大門,就是一箇中間有圓形石雕的玄關,繞過玄關,是一個不大的院落,院落的後方,就是農家樂的主建築了。

主建築是一幢三層的小樓,一樓、二樓是幾個餐飲包廂,三樓是四間類似於賓館的房間。從主建築的規模來看,顯然不是走客流量的「農家樂」,而是主要做餐飲,順便做一些度假休閒。從主建築內富麗堂皇的新中式裝修風格來看,這裡的消費肯定是非常昂貴的。

主建築院落的周圍是一些大棚,據說是為了讓來這裡度假的客人,體會一下鄉村風情,並且可以自己動手摘菜,也可以自己做剛剛摘下來的新鮮菜。

主建築的後門已經被警戒帶封閉了,我們穿好勘查裝備,鑽過警戒帶,來到了後院。一進後院,就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除了豁然開朗,還能感覺到一股熱浪迎面而來。這個後院,比我想象中要大許多,大概有半個足球場的大小。後院有一排平房,外觀也裝修成了徽式建築的模樣,是供工作人員辦公和居住的地方,還有公用衛生間、淋浴間、更衣間和廚房。

平房的對側,就是剛才年支隊長說的半露天的溫泉了。

說是溫泉,也不完全準確。準確來說,那裡的池子更像是游泳池。有兩個長十五米寬八米的泳池並列在院落中,據說這兩個泳池裡的水是山裡的溫泉泉眼直接引過來的。當然,我們都知道這不過是廣告營銷罷了,這兩個游泳池不過是加裝了地暖。泳池周圍的柵欄也都是暖氣片,所以營造出溫泉的架勢而已。

此時雖是初秋,氣溫還是不低,但這裡的溫泉制暖裝置全開,雖然沒有蒸桑拿的悶熱感,但依舊讓人不停流汗。

看泳池池壁上的刻度,兩個泳池的水深大約在一米四,是可以用來游泳的。同時,池壁的中央伸出來一截像是板凳似的臺子,是可以讓游泳者坐在上面泡澡的。這樣,泳池和溫泉,就完美地結合了。

說是半露天,是因為泳池的上方,有個弧形的穹頂,一方面可以幫助泳池維持水溫,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在雨雪天不至於淋雨,更是防止池水的汙染。雖然廣告說這兩個池子裡的水都是大自然無限迴圈的,但這自然不可信。

穹頂呈現出一個弧形,遮蔽了泳池,然後紮根在泳池旁邊的院牆之上。池岸上擺著幾個造型別致的茶几和躺椅,供客人休息。穹頂懸空的盡頭,還有一個大屏,連線了網路電視,可以讓客人們在泡澡的時候觀看。此時,這個大屏還是開啟狀態,正在播放不知名的電視連續劇。

雖然我們在出現場,但想象著在這溫泉泳池裡休閒瀟灑,都能體會到高消費而帶來的愜意感受。

因為是剛剛建成的建築,所有的設施都非常新,看上去閃閃發光,除了其中一個泳池的水面。因為這個泳池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具屍體。屍體露出水面的部分,還可以看到不少白色的蛆蟲正在蠕動。

屍體仰面朝上,此時已經呈巨人觀模樣。他只穿著一條紅色的泳褲,其他部位都是赤裸的。一雙拖鞋整齊地擺放在池岸邊的躺椅旁。整具屍體呈現出墨綠色,手腳都已經發白,看起來皮膚很快就要脫落了。屍體的面容更是可怖,即便一半還浸在水中,也能看得清楚突出的眼球和半吐的舌頭。

因為屍體腐敗液體的透出,整個水面的顏色都呈現出一種灰黑色,在此時陽光的折射之下,可以清楚看到水面上漂浮著的一層油汙。油汙之中,還漂浮著白色的蛆蟲。我知道,這是腐敗發生之後,人體脂肪油脂在水面上漂浮而形成的。最噁心的,就是這個了。

「屍體還沒運走?」我皺了皺眉頭,用胳膊揉揉鼻子。

「沒有,這不是中午才發現嗎?痕檢部門一直在對地面進行勘查,屍體還沒開始動。」喬法醫說道。

「那,勘查有結果嗎?」林濤插嘴問道。

「林科長,你看看這地面,實在是難得很。」喬法醫指了指地面,說道。

地面是由小塊的馬賽克磚拼接成各種各樣圖案,因為小磚之間的裂縫多,所以尋找足跡就非常困難了,加之這個管鐘不知道怎麼想的,在快三十攝氏度的空氣溫度裡,還開啟了泳池的地暖,讓整個穹頂之下都有水蒸氣,水霧附著在馬賽克磚上,就更沒有留下足跡的可能性了。

「在那邊的躺椅和茶几上,都找到了指紋,不過,和在管鍾平時居住的平房裡提取的物件上的指紋都是一致的,應該都是管鐘的指紋。」喬法醫說道。

林濤點了點頭,拎著勘查箱,繞過泳池,走到擺放拖鞋和躺椅的地方,蹲下身去,用足跡燈照射地面,仔細地觀察著。

「這個可以解釋,但是,你們怎麼知道他就是管鍾?」我指了指漂浮在泳池中央的屍體。

「你看他胸口的文身。」喬法醫說。

雖然屍體漂浮在水中,但是他的胸口倒是浮在水面之外。他的左側胸口皮膚上,文著一個很有設計感的英文單詞。

「傑西卡,顧?」林濤生硬地念了出來。

「對,顧風林的英文名字。」年支隊長說,「這個調查已經確認了,管鍾在兩年前,文上了這個文身。」

「兩年前?」我沉吟著。

「你們都已經對現場有大概認識了,我就找人想辦法把屍體弄上來了。」年支隊長說。

確實,屍體漂浮在泳池的中央,想要把屍體拖上岸來,確實是要花功夫的。畢竟屍體已經高度腐敗了,整個池水都骯髒不堪、惡臭難忍,找人下水去拖屍體有點不人性了,放幹泳池又要等太久。

想到這裡,我說:「找個長竹竿來,慢慢把屍體拖過來就可以了。」

「是啊,好在這個溫泉只有八米寬,要是有十八米寬,我到哪裡去找那麼長的竹竿?」年支隊長笑著說道。

說到溫泉兩個字,一直在一旁發呆的大寶顫抖了一下。

韓亮看出了大寶的心思,用肩膀拱了拱他,說:「怎麼樣?以後還去泡溫泉不?」

3

屍體正好在泳池的正中間,雖然我們找到了一根很長的竹竿,但是畢竟是在水面上,不好用力,最後只能在竹竿盡頭綁上一個衣服架,然後用衣服架的彎鉤勾住死者的泳褲,費勁地將屍體往回拽。

眼看著屍體被拖到了岸邊,大寶正戴著手套,抓住屍體的雙腳踝,準備往岸上拖,屍體腳踝處的皮膚和池壁一接觸,瞬間褪掉了一片。

環境溫度很高,又在水中泡了這麼久,屍體的腐敗狀態已經到達了頂峰,表皮和真皮之間因為腐敗氣體的作用而分離,此時屍體的表皮就像是蒸熟了的山芋皮一樣,一碰就會脫落。

恰在此時,在泳池另一邊的林濤突然喊了起來:「老秦,這裡有血!」

我抬起頭,看見林濤正趴在茶几邊上,盯著白色茶几的表面。

「哪裡?」我連忙問道。

林濤指了指面前的茶几,又轉頭看了看手上的濾紙,說:「錯了錯了,不是血跡,就是紅色斑跡。」

顯然四甲基聯苯胺實驗的結果是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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