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案 宅男之死

愚蠢與殘忍是這裡的一些現象;所以愚蠢,所以殘忍,卻另有原因。

——老舍

1

我拿著一塊硬碟,走進辦公室,坐到了正在忙忙碌碌切換著影片監控的程子硯的身邊,非常不好意思地說:「市局那邊又反饋過來七個。」

程子硯面露難色,漲紅了臉蛋,像是憋了一句話,硬是沒有說出來。

「不會吧,這都三十多個了,他們是想把子硯給累死吧?」陳詩羽站起身來,說,「子硯又不是神仙,再怎麼有本事,也追不出來啊。」

程子硯看了看陳詩羽,流露出一些感激的神色。

市局對上官金鳳的調查,越來越深入,卻像是陷入了泥沼。到目前為止,查出和上官金鳳有不正當男女關係的男子,數量已經升至三十五個人。人數越多,對於本身就不算龐大的專案組來說,壓力就越大。男子的數量越來越多,數字還在不斷攀升,很難對每個人的行動軌跡都完整復原,所以市局不得不將一部分壓力轉移到影片偵查部門,希望通過監控追蹤,來確定這些男子在九月十日左右的行為軌跡。

可是,這又是談何容易的一件事情?影片越來越多,整理的線索也越來越複雜,這讓平時收拾得乾淨整潔的程子硯今天早晨都忘了梳頭。

看著程子硯日漸憔悴,林濤也有些看不過去了:「他們市局不也有影片偵查支隊嗎?為什麼什麼任務都往子硯身上壓?」

「市局是直接的辦案機關,所以他們每天有無數起案件要去辦。殺人放火的事情少,小偷小摸可多得數不過來。」我說,「所以,我覺得子硯要是有時間,可以多花一點心思。」

「我一大早來,子硯就已經開工了。」林濤顯然不滿意我的回答,「每天她都是最後一個走的,這幾天她可天天都在加班!子硯,這個咱們不收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可不能把身體熬壞了!」

「這個,也行。」我也覺得十分過意不去,於是退讓道,「這項工作本身就是大海撈針,付出的工作量大,但可能收穫線索的機率小。最近休息休息也行。」

「我沒事的。」程子硯低著頭說道。成為大家討論的焦點,尤其林濤還使勁在幫她說話,這讓程子硯的臉色變得更紅了,「林科長……我沒事的。」

「話說,這個女的還真是精力夠旺盛的。」韓亮見狀,一邊擺弄著諾基亞手機,一邊轉移了話題,「這就是傳說中的‘公共汽車’吧。」

「‘公共汽車’?什麼鬼?」陳詩羽皺起了眉。

「就是,就是對私生活不檢點的女性的一種貶稱吧。」韓亮解釋道。

「哦?」陳詩羽沒好氣地說,「那要這麼說,和上官金鳳發生關係的這些男人,也是‘公共汽車’唄?」

韓亮最近說什麼,小羽毛都一點就炸。這次他又撞到槍口上了,於是立刻笑了笑道:「我錯了,這個稱呼的確不合適。」

「同時擁有多個性伴侶,如果雙方都是知情、自願的,只要不傷害到其他人,跟別人也沒有什麼關係。」陳詩羽顯然不是在開玩笑,「如果傷害到了其他人,那責任也應該由雙方一起承擔,這和男人、女人沒什麼關係。可不管是古代還是現代,一旦出現這種事,拉出來浸豬籠也好,在街上被廝打也好,大都是女方。一樣做錯了事的男性,連影子都看不到,隨隨便便就被原諒了。男人出軌,就是風流倜儻,就是天底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女人出軌,那就恨不得進行蕩婦羞辱,遊街示眾——這也太雙標了。」

「我同意。」程子硯點了點頭。

「這麼一聽,是挺雙標的。但你們說我傳統好了,我還是不太能接受同時有多個性伴侶的事。」大寶感嘆道,「光要經營一段感情就已經很操心了,心得有多大,才能包容那麼多個人啊。」

「我記得曾經有一個作家寫過,說‘性’應該是在雙方無法再用語言來表達自己愛意的時候,用行動來表達愛意的一種方式。」林濤忽然有些羞澀地笑了笑,「我也保守,愛一個人就足夠啦。」

「我也是。」我舉手。

辦公室裡的四個男人舉起了三隻手,就剩下韓亮孤零零的一個。

陳詩羽看似不經意地望向他。韓亮欲言又止,但最終選擇了沉默。

林濤故作老成地拍了拍陳詩羽,岔開了話題,說:「那個,老秦,我看今天發的輿情通報,有一個是涉法醫的。」

「哪個?」我緊張地問道。

我們的日常工作很繁忙,但是在繁忙之餘,我們也都不會忘記維護屬於自己的自媒體帳號。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儘可能地解答一些輿論熱點中的涉法醫問題。使用自媒體這麼些年,我自己也逐漸意識到,我們做的工作,還是很有意義的。大多數輿論熱點事件,都涉及了人身的傷亡,而大部分謠言,也都起源於傷亡的細節。大多數群眾對法醫學知識不瞭解,成為造謠、傳謠者的可乘之機。

所以,我使用自媒體的目標就是,不讓謠言侵襲我的專業,就像不能讓外敵侵略我們國家的土地一樣。

林濤指了指他正在看的輿情通報。

上面的標題是《龍東縣一暑期培訓學校發生非正常死亡事件,家屬聚眾圍堵學校》。

「又是學鬧?」林濤說。

我看完了輿情通報,說:「這個不是正規的學校,說白了,就是註冊的公司,開展所謂的‘夏令營’活動。」

「國學夏令營?」大寶接過輿情通報,看著說道。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微博,說:「目前看,還不是很熱,但是有熱起來的可能。關鍵問題是,發微博的人,直指我們法醫鑑定含糊不清,這個,我們不能偏聽偏信,還是要去了解一下情況的。」

省廳對於全省的公安法醫鑑定都有監督、質量管理的許可權,既然網上的輿論直指法醫鑑定存在問題,那麼在當事人提請重新鑑定之前,省廳法醫部門也是可以提前介入進行監督審查的。

我履行完了相關的手續,得到了師父的支援,便和大寶一起乘車趕赴龍東縣。

難得只有三個人同車,我問韓亮:「你和小羽毛不是關係緩和了嗎?怎麼又開始懟起來了?」

「我可沒有懟她,是她一直在懟我好不好?」韓亮苦笑著說。

「難道你不能給她解釋解釋,其實你……女朋友也沒有她想象中那麼多。」我說。

「我為什麼要給她解釋?她又不是我什麼人。」韓亮說。

我想想也是,說:「倒不是她是你什麼人的問題,這涉及我們勘查小組和諧關係的問題。」

「我覺得挺和諧啊,反正我又不和她小孩子一般見識。」韓亮笑嘻嘻地說道。

「她是小孩子?」大寶推了推眼鏡,說,「我們三個加起來都不一定打得贏她。」

龍東縣公安局的刑警大隊技術中隊已經接到了省廳的通知,此時已經在縣局會議室裡等候著我們了。因為我們稽核的許可權僅限於法醫學鑑定,所以也沒有通知偵查部門的同事。

龍東縣公安局的趙法醫見我們來了,甚是高興,說:「你們要是不主動來,我們也得請你們來幫忙,這事兒,還真是沒那麼容易。」

「先看看照片,介紹一下屍檢情況再說。」我微笑著和大寶一起圍坐在會議桌前。

一名實習法醫使用投影儀播放著幻燈片,趙法醫則簡短地介紹著屍檢情況:「死者女性,十五歲,初二升初三的暑假,被父母送到了這個夏令營。二十多天前,也就是八月二十八號,距離夏令營結束還有兩天的時間,在一堂課上,因為死者和授課老師發生了言語衝突,老師使用黑板擦擲向死者,砸中了死者的額部。」

「又是顱腦損傷。」大寶說道。

趙法醫不明所以,點了點頭,說:「確實。」

「沒事兒,您繼續,大寶是說,我們最近接到的案子都是顱腦損傷的。」我笑了笑,說。

「你說邪門不邪門。」大寶說,「醫院的婦產科裡有傳言,說是生孩子,一陣子全是男孩,一陣子全是女孩,那是因為每一船拉來的性別都不同。現在怎麼連法醫接案子也這樣了?」

「不要迷信。」我拍了大寶後腦勺一下。

趙法醫頓了頓,像是被大寶的描述打斷了思路,過一會兒接著說:「屍體檢驗來看,死者的全部損傷都集中在頭部。」

螢幕上放出了死者頭皮、顱骨和顱內的幾張照片。

趙法醫接著說:「死者左額部皮下出血伴擦傷,但下方顱骨無骨折,顱內也無出血,腦組織也沒有挫傷。但是死者的右側腦組織額葉有少量挫傷,出血較少。她的頂部頭皮也有片狀皮下出血伴擦傷,頂顳部顱骨一條很長的骨折線從枕外隆突右側一直延伸到右側眶上,其下大片蛛網膜下腔出血和硬膜下出血。左側枕部頭皮也有片狀出血伴擦傷,其下顱骨是好的,但是腦組織有少量挫傷伴出血。」

「顱腦損傷是顱腦損傷,但這傷有點多,等我捋一捋。」大寶翻著白眼說道。

「然後,你們就下達了什麼結論?」我問,「輿論熱點上看,家屬對公安機關主要提出的問題就是法醫鑑定含糊不清。」

「這就冤枉了。」趙法醫說,「我們按照程式,把死者的內臟組織送去龍醫大進行組織病理學檢驗了,畢竟是腦組織廣泛出血嘛,即便有明確外傷,也需要排除一下自身潛在腦血管疾病。我們沒有組織病理檢驗能力,就送去大學了。可是,大學的結果也就剛剛出來,排除了疾病。我們的法醫鑑定還沒有出具呢,怎麼就說我們含糊不清了?」

「正常,凡事都要找公安的麻煩,好炒作,但找麻煩總要有個由頭嘛。」大寶說。

「也不是。」我說,「畢竟事情過去了二十多天了,我們還沒給結論,就是我們的不對。」

「可是,我們在受理鑑定的時候,約定時限是三十個工作日啊,我們可沒有違反約定。」趙法醫不服。

我點點頭,不去爭辯這些,說:「沒有出具就沒有出具,但為什麼會說我們含糊不清呢。」

在一旁播放幻燈片的實習法醫紅著臉說:「他們在屍檢的時候問我,我就說是顱腦損傷死亡,沒有說其他的。可能,他們認為是我說得含糊不清吧。」

「嗯,這可能是原因。」我說,「但是,事情發生的經過肯定比較複雜,不然家屬不會糾結於法醫鑑定,對吧?剛才事發經過,大寶把趙法醫的話給打斷了。被黑板擦砸中了,然後呢?」

「哦,對,我說怎麼感覺有話沒說完呢。」趙法醫拍著自己的額頭,說,「畢竟是在夏令營中,有很多目擊者,所以調查情況非常詳細。當時死者被砸中以後,直接趴在了課桌上,所有人都認為她是眼睛被砸中了。不一會兒,死者開始在課桌上搖晃起來,像是要暈倒的樣子。這時候,老師有些害怕了,叫來了兩人抬著擔架,將死者運到樓下。準備用給夏令營提供食宿材料的皮卡車將她運到縣醫院。」

「沒打120?」我問。

「打了,但是120詢問地點後,說需要三十分鐘時間才能到。這個夏令營和縣醫院正好是在縣城的對角線,比較遠。」趙法醫說,「所以,夏令營的負責人決定自己直接將學生運到醫院,可以省去一半的時間。可是,在兩名學生抬著擔架下樓的時候,擔架脫落了,死者當時摔在了樓梯上,後腦勺著地。兩名學生把死者重新拉到擔架上,抬上了皮卡的鬥裡,負責人親自開車,但開出沒多遠,車輛又發生了車禍,和對面的一輛轎車迎面相撞。雖然車內人員沒有受傷,但是皮卡車斗內陪同的同學稱,當時死者的頭部因為慣性撞擊了車廂板。不久,120趕到,死者就沒有生命體徵了。」

我和大寶聽得面面相覷,大寶說:「這,這孩子,也太倒霉了吧。」

「是啊。」趙法醫說,「現在問題就來了,家屬最關心的問題是,死者被砸中頭部、摔跌頭部、撞擊頭部,頭部一共受力三次,看起來損傷都不輕。問,哪一次作用力致死?」

「這,這老師怎麼能體罰學生呢?還有,這麼瘦弱一女孩,兩人抬擔架都抬不動?這麼沒用?」大寶還在心疼死者。

「是兩個更瘦弱的女孩抬的。」趙法醫說,「這個夏令營,是什麼女德班,學生、老師都是女性。」

「女德?」大寶似乎沒有聽過這個名詞,「女德是什麼鬼?」

「所以說,如果是老師砸死的,學校要承擔全部責任,老師還要承擔刑事責任;如果是抬擔架摔死的,學校責任相對較小;如果是交通事故致死的,還有保險理賠。」我說,「對家屬來說,第一、第三種都可以,就怕是第二種。」

「不管家屬滿意不滿意,我們力求客觀公正就好。」趙法醫說,「可是,完全搞清楚致死作用力,這似乎有點難。」

「多次損傷中,尋找致命傷,確實很難。而且,需要看案件的具體情況。並不是所有案件都是可以分析明確的。」我說,「但,有的案件中,損傷情況特殊,也不是完全沒有分析明確的可能,比如這一起。」

「其他部位損傷都很輕,不足以致死。」趙法醫說,「從顱內情況看,死者右側頂部縱貫的骨折線下,有大量出血,所以我們認為這一處骨折,就是致命的原因。」

我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頭皮有三處損傷,提示三次受力。」趙法醫說,「結合調查,左額部的損傷是砸的。枕部損傷,對應額部有腦挫傷,這是對沖傷,所以這一處是摔跌的。頂部位置不容易摔跌到,所以頂部頭皮損傷是仰臥位時和車廂板撞的。」

「嗯,沒問題,頭皮損傷情況,和調查的情況是非常吻合的。」我說。

「可是,開啟頭皮,顱骨這一處骨折究竟是怎麼形成的,這個我們還是挺困惑的。」趙法醫說,「骨折線最寬處,就是受力處。死者頭部的骨折線最寬處,大約是在骨折線的正中間。而這個地方,和頂部的皮下出血之間距離五、六釐米呢。骨折線最近的頭皮損傷就是頂部的撞擊傷,但又不完全對應。所以我們倒是想傾向於頭頂部撞擊致死,但又不敢定。」

「既然不對應,就不能說這一處骨折線是外力直接作用導致的骨折線。」我說。

「那這個骨折線從哪裡來的?」趙法醫問。

「整體變形啊!」大寶說,「顱骨的整體變形導致的骨折。顱骨是一個球體,在兩側受力的時候,球體發生整體變形,受力的方向軸距變短,而受力垂直方向的軸距變長。變長的軸距會讓顱骨遭受拉應力,當拉應力超出了顱骨承受的範圍,就會被‘拉’骨折。整體變形的骨折,通常骨折發生部位都不是受力的直接部位,骨折線最寬的地方也只是顱骨最容易被‘拉’骨折的地方,而不是受力點。」

「這個我知道,聽過相應的課。」趙法醫撓撓頭,說,「不過說老實話,還是沒搞得很明白。而且,整體變形導致的骨折,不都是在顱底嗎?」

「也不是。」大寶繼續解說,「容易在顱底發生整體變形骨折的原因是顱底的骨質薄,承受不了太大的拉應力。但是在不同的個體中,不同的受力方式以及受力時死者處於的姿態不同,都會導致骨折發生的部位不同。顳骨同樣也很薄,也容易被拉應力導致骨折。」

「不同的受力方式。」趙法醫沉吟著。

「是啊。」大寶說,「顱骨整體變形的受力方式有很多種,比如一側顱骨減速運動受力,雙側顱骨受力,顱骨持續受力,顱骨內彎外曲式區域性受力……」

我揮揮手打斷了大寶的背書,說:「這個就不要細說了。總之,當顱骨受力導致整體變形骨折,骨折線的方向是和受力的方向一致的。」

說完,我用雷射筆點著照片說道:「第一處損傷,左額部砸傷,只傷到皮下,雖然有可能導致頭痛頭暈,但是不可能致命,即便是做傷情鑑定,也不過就是輕微傷級別。這一處損傷,咱們果斷排除。第二處損傷,摔傷。從損傷來看,著力點是後枕部偏左,導致了腦挫傷,但也不至於致命。同時,因為對沖作用,導致右額部腦挫傷。右額部頭皮是沒有損傷的,證明這是一處對沖傷。摔跌的作用力,恰恰就是從後枕部偏左到右額部的方向,這和顱蓋骨上的骨折線方向是一致的。再看第三處損傷,雖然也造成了腦挫傷,但也不足以致死。受力點和骨折線有一段距離,而且受力的方向是從頂部至下頜方向,這和骨折線走向是方向不一致的。說明撞擊傷不具備直接形成骨折線或整體變形形成骨折線的條件。有印證、有排除,我們可以果斷判斷,死者是在從擔架上摔跌到地面上形成了致命傷。」

「家屬肯定不滿意我們的結果。」趙法醫擔憂地說道,「輿論還得熱。」

「作為法醫,實事求是是唯一宗旨。」我說,「無論輿論怎麼熱,都不能影響我們的客觀結論。」

趙法醫點頭道:「好,我們今天就出具鑑定書!」

剛說完,趙法醫的電話響了起來。他靜靜地聽完電話,站起身收拾東西,說:「秦科長,剛才得到訊息,轄區派出所在準備再次調解的時候,發現這個夏令營負責人湯蓮花失蹤了。」

「跑了?」我說。

趙法醫點點頭,說:「現在局長要求我們去夏令營駐地進行搜查,尋找湯蓮花的個體特徵和生物檢材,下一步還得找到她。」

2

龍東縣東南面的一座六層高的舊式寫字樓外,掛著「蓮花國學培訓基地(本座三樓)」的招牌。這就是由湯蓮花擔任法人並佔股百分之百的「蓮花藝術培訓有限公司」的住址所在了。為了保護現場,三樓樓梯口在二十多天前拉上的警戒帶還沒有去除。

「所謂的國學,不過就是傳播那些古時的‘女德教育’。」趙法醫說。

「我倒是挺好奇‘女德’都教育一些啥。」大寶笑著說道。

「湯蓮花的住處,也找了嗎?」我問。

「她就住在這兒。」趙法醫朝三樓走廊深處指了一指,「夏令營嘛,這裡是有宿舍的。」

「那這警戒帶?」我問。

「哦,這就是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嘛,並沒有定為命案。」趙法醫說,「所以,雖然拉了警戒帶,但是這裡已經恢復進出了。」

我點了點頭,讓大寶對三樓的教室進行搜尋,而我和趙法醫則徑直去了湯蓮花的住處。

整個三樓看起來非常平靜,並沒有老闆捲款私逃的那種倉促感。而湯蓮花的住處則更加平靜,日常用品一件沒少,甚至連行李箱都安靜地躺在房間的角落。

我戴好手套,拉開了寫字檯的抽屜,一張身份證最先映入了眼簾。

「嘿,湯蓮花的身份證在這裡。」我把身份證拿了出來,裝進物證袋,朝在衛生間裡提取生物檢材的趙法醫說,「49歲,住址是龍東縣栗園鎮,是這個人沒錯吧?」

「是啊。」趙法醫說。

「可是,既然是出逃,為什麼連身份證都不帶?」我說,「這合理嗎?」

「可是,偵查部門說,她確實是失聯了。」趙法醫提著物證袋走出了衛生間,說,「我也正奇怪著呢,這些天,家屬和湯蓮花一直在談賠償,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啊,她跑什麼?」

「會不會和網路輿情有一定的關係?」我問。

「不,湯蓮花是三天前失蹤的。」趙法醫說,「我剛才專門問了,是她失聯,死者家屬聯絡不上,才會在網上炒作的。」

我盯著手中的身份證,皺起了眉頭。

大寶拿著一疊白紙跑到了我身邊,說:「你看看,這都是些什麼。」

大寶拿著的,是夏令營自己印刷的「教材」,用普通a4紙列印出來,然後裝訂起來的小冊子。裡面大多是說一些「三從四德」什麼的理論,還舉了一些「活生生」的例子,來證明不遵守女德,會得到什麼樣的報應。

「不孝敬父母,得癌症?不聽從丈夫,出車禍?」大寶說,「你還說我迷信,這才是真正的迷信好不好?」

「這是在搞復辟啊。」我說,「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把封建禮教的糟粕給拿出來禍害人?這種行為是要堅決打擊的!」

「可是,不歸我們公安管。」趙法醫聳了聳肩膀。

「居然還有家長把孩子送來這裡?腦子壞了?」我說。

「在我們龍東縣的農村,封建糟粕確實還是遺毒啊。」趙法醫說,「這個湯蓮花,不過是迎合了新時代叛逆期少年的父母的想法而已。」

「迷信啊、女德啊什麼的都不重要。關鍵是這個。」大寶一臉神秘地翻動著手中的「教材」,說,「你看,這是什麼。」

這一頁紙上,印著一段話和一張圖片,是不守婦道的女子被浸豬籠的描述和手繪畫。畫面上一個小小的竹籠裡,塞著一個身體蜷縮的女子,正在痛苦地掙扎。籠子的一半已經浸入了水中,似乎正在緩緩沉下。

我吃了一驚,瞪著眼睛看了看大寶。大寶似乎感應到了我的所想,肯定地點了點頭。

「上官金鳳的屍體,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我問。

大寶說:「16號,六天前了。」

「會不會有關聯?」我說。

「你們這是?」趙法醫一臉茫然。

我笑了笑,說:「湯蓮花的個體特徵、影片影像什麼的資料,也給我提供一份吧。這邊做好家屬工作就好了,就不需要我們了,我們需要馬上趕回省廳。」

見我和大寶匆匆地進門,我的手裡還拿著一塊硬碟,程子硯條件反射性地臉一沉。

「別怕別怕。」我笑著說,「剛才我們發現一個宣揚‘女德’的培訓機構的老闆失聯了,他們的教材裡,有和現場情況非常相似的‘浸豬籠’的表述。所以,我覺得需要找到這個老闆,說不定和我們的案件有一些關聯。」

「女德?」陳詩羽扭頭說道,「真是惡臭,搞不懂怎麼還會有人相信這個?」

「有需求才有市場,我倒覺得,送孩子來上女德班的人,並不一定是為了學習女德來的。」韓亮笑哈哈地說道。

「什麼意思?」陳詩羽訝異地看向他。

「我剛才翻了翻他們的學生檔案,夏令營裡大部分的學生都是十三歲到十七歲的女孩子。」韓亮繼續說道,「這個年齡,差不多就是青春叛逆期的時候。我倒覺得,把孩子送到‘女德班’,和把孩子送到‘戒網癮’的學校的行為沒有太大的差別。孩子長大了,不好管束了,自己又不懂得教育,就去尋求外界的幫助罷了。家長可能並不關注這些‘女德班’究竟教了些什麼,就像他們同樣可能不知道有些‘戒網癮’班用的是‘電擊療法’,甚至是窮盡虐待的方式,讓孩子吃盡苦頭一樣。他們只關心上完這些班,孩子回來是不是能變得‘乖巧’‘順從’‘聽話’,讓他們不用再操心孩子走歪路。」

「簡單粗暴。」陳詩羽鄙夷地總結道,「但我覺得還是不一樣,‘女德班’這個名字,本來就是有問題的。只提倡所謂的女德,卻沒有相應的男德,歸根到底還是希望女性徹底服從男性,成為男性的附屬品。這些家長即便希望女孩不走歪路,也不能用這種扭曲觀念的方式,來預防她們走歪路吧?」

「確實,這些‘女德班’就是打著傳統文化的旗號,去給女性洗腦,去束縛女性,要堅決打擊。」林濤看著陳詩羽說,「你看我反思的怎麼樣?」

「嗯,如果是要加強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確實要打擊這些打著傳統文化的幌子騙錢、害人的培訓。」我說,「我們國家的孩子們,最缺乏的是死亡教育和性教育。這兩個教育的缺乏,恰恰也和傳統文化中的避諱和保守有關係:忌諱死亡,而不進行死亡教育,最後孩子也不懂得尊重生命;避諱談論性話題,而對性教育敷衍瞭解,最後孩子們對性的無知和誤解,反而會釀成惡果。這兩個教育,才是迫在眉睫需要開展的。」

「我現在,究竟是看哪些影片?」程子硯見我們跑題了,於是問道。

「之前的,全部停下吧。」我說,「現在全力尋找這個湯蓮花的下落。你現在不是正好有最高的影片調閱許可權嗎?據說湯蓮花是三天前失聯的,這個硬碟裡有她失聯之前的影像資料。拜託了!」

「這個,難度不大。」程子硯眉頭舒展,像是放鬆了許多。

「那麼,這個案子,你就不用去了,專心找湯蓮花吧。」我說,「其他人,收拾收拾東西,我們要去程城市,那裡發生一個非正常死亡事件,性質不清楚,需要我們去解決。我剛剛在車上接到指揮中心的電話,要求我們馬上出發。」

「會不會又是顱腦損傷?」大寶跳了起來。

我無奈地點了點頭。

「我說吧!都是一船拉來的。」大寶說。

「迷信,也是腐朽的。」我說。

「出勘現場,不長痔瘡!」大寶岔開話題,開心地說道。

事發地是在程城市海棠小區的一間分割出租屋內。所謂的分割出租屋,就是房東將自己的多臥室的房屋用建材板隔離出多個區域,分別出租給不同的人。這種分割出租屋,是為了滿足那些單身居住、經濟條件較差、長期租住的租客的需求。

這種分割房在各地都會存在,是物業公司比較厭煩的形式。房東擁有內部改造房屋和租賃的權利,物業不好多說,但畢竟這種分割房容易出現很多問題,也存在諸如超負荷使用電器等比較嚴重的安全隱患。

因為物業對分割房的限制,也會出現很多房東和物業以及租客和物業之間的矛盾。有的時候,房東將房子租給二房東,一旦出現事故,房東和二房東也會出現很多糾紛。因為分割房的租賃,很少有房東會登記租客的身份資訊,所以在分割房內部出現刑事案件的情況也比較多。

所以,這種介於小旅館和出租屋之間的性質的房屋,出事情不好查也就不難理解了。

這一名租住在分割房裡的人,叫金劍,男,25歲,是程城市周邊農村的居民,畢業於程城市技工學校,之後就在程城市開挖掘機。因為在市裡沒有住處,他就在這一處分割房裡長期包租了一小間臥室,作為自己平時的居所。金劍為人內向,雖然在這個分割房內已經居住了近一年的時間,但是從來不和其他分割房租客交流。他因為長期租住,所以房東租給他的是被分割的一個自帶衛生間的主臥室的區域,連使用衛生間也不會影響其他租客,和他們幾乎完全沒有交集。即便是在過道里相遇,也是不說一言一語的。只要一回到住處,金劍就會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關上房門。

而今天中午,金劍的房門卻是虛掩的。

因為今天是週六,休息日,所以幾名租客一大早起來就在其中一名租客的房間裡打撲克。在打撲克的過程中,他們聽見一夜未歸的金劍在早晨七點半左右回到了出租屋,並且在他們分割房的房門上重重敲了幾下,說了一句:「小點聲,我睡覺。」說完,金劍就回到了斜對面自己的房間,並且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根據幾名租客的說法,後來大家都很自覺地沒有發出大的聲音。他們一直打撲克打到中午時分,準備點外賣吃午餐的時候,一名租客到過道盡頭的公用衛生間上廁所,發現金劍的房門是虛掩的。這和金劍平時的行事方式是完全不同的,這名租客感到了異常,就推門看了一眼。

這一看不要緊,把租客著實嚇了一跳。

金劍坐在地上,靠在床邊,雙手雙腳都呈現出駭人的青紫色,顯然已經死去了。

報警後,警察立即封鎖了現場,並且將參與打撲克賭博的四名租客控制了起來。經過調查,金劍昨天晚上是在小區附近的網咖裡打遊戲打了通宵,在早晨七點半左右下線離開的。這和租客反映的情況一致。對金劍外圍的調查,除了這個小夥子外形還不錯,算是有一點「色」以外,真的就是一個無「財」無「仇」的人。他平時的工資除了維持生活所需、打遊戲以外,剩餘的不多,都在支付寶裡,並沒有動賬的跡象。而社會矛盾關係更是簡單,基本除了工地、住處兩點一線以外,就是有時會去網咖包夜打遊戲了。沒有朋友,沒有仇人,甚至連熟人都不多。既然這樣,這一起案件,似乎看起來沒有什麼作案動機。按常理來說,是不會有人來殺這麼一個似乎和社會隔離的年輕男人的。就連那些入室盜竊的小偷,也不會選擇這種分割房來下手。

現場勘查也沒有什麼疑點。現場大門是鐵質防盜門,周圍的窗戶都有防盜護欄,如果有外人進入現場,必須採取「鑰匙進入」或「強行破門」的方式。不過現場一切都很和平,沒有任何侵入的跡象。

就連中心現場——死者所在的臥室,也是完全的和平跡象,沒有任何搏鬥的跡象。幾名打撲克的租客,也沒有聽見搏鬥的聲音。

法醫初步現場屍表檢驗,也和調查、現場勘查的結論吻合。死者全身沒有發現任何損傷,哪怕是一些輕微的皮下出血和擦傷都沒有。既然沒有損傷,那麼這個案子是一起命案的機率就非常小了。

不僅如此,法醫對中心現場搜尋,還找到了有力的依據——金劍在兩天前去程城市第二人民醫院就診過,主要是反映自己的腦袋裡有一些問題。醫生要求他進行相關的檢查,但可能是因為費用或者其他原因,他並沒有進行相關檢查。

而且,從偵查部門的調查結果來看,工地的負責人反映金劍最近幾天看起來精神萎靡,似乎是病了。

綜合上述所有的線索,看起來這就是一起法醫們很常見的非正常死亡事件。金劍應該是因為潛在性的腦血管疾病,在通宵熬夜後極度疲勞的誘發下突然發作,導致猝死。

本來案件就可以這樣結案了,甚至已經通知了金劍的家屬,家屬沒有異議。可是,在搬運屍體的時候,死者的右側外耳道,突然流出了不少血性的液體。

武俠小說中常說,七竅流血是中毒,當然,這只是誤傳。實際上,除了少數鼠藥可以導致死者口鼻腔出血以外,大多數外耳道出血給法醫的第一印象就是顱底骨折。

如果是猝死,顱底怎麼會骨折呢?

如果不是外力作用於顱骨或者脊柱,顱底是不會輕易骨折的,而且顱底周圍有豐富的神經,以及關係生命的神經中樞,所以顱底骨折一般都是非常嚴重、非常危險的損傷。

當然,警察也有猜測,分析金劍是不是因為熬夜頭暈,摔跌後導致顱骨骨折。可是,金劍的頭皮上確實沒有任何損傷,也明顯不是摔跌導致的。

案件出現了疑點,依照《刑事訴訟法》,公安機關有權對屍體進行解剖。

可是,在將《屍體解剖通知書》送達金劍父母處時,卻遭到了其父母和兄弟的堅決反對。一來是因為當地農村的民俗很牴觸屍體解剖,二來是之前負責調查的偵查員已經向他們介紹了現場情況,認為只是普通猝死。

這樣一來,當地的法醫就承受了比較大的壓力。在對現場靜態勘查的時候,所有的勘查結果和調查結果看起來都沒有什麼問題。可是一挪動屍體,就出現了異樣的情況。現在公安機關需要查明死因,家屬不同意解剖。領導們並沒有認識到這是法醫檢驗中的不可抗因素,是法醫對每一起案件、每一名死者負責任的態度,反而倒是認為弄成現在這種兩難境地,是因為法醫水平有限,才會意見左右搖擺。甚至有一些比較偏激的刑警認為,事情明明解決了,現在法醫卻又找出個事情來。如果解剖結果還是猝死,或者是摔死等意外死亡,強行解剖的行為勢必會造成死者家屬的強烈不滿,甚至信訪事項發生。

當地法醫對所受的一些委屈倒並不是很在意,但是對這一起案件可能存在的巨大難度,還是有一些畏懼的。尊重客觀事實,得出準確、客觀的結果,無論家屬怎麼有意見,領導怎麼有意見,至少圖一個自己的安心。可是,萬一本案難度過大,得出一個模稜兩可、不葷不素的結論,就不太好交代了。因此,當地法醫向省廳發出了求援信。

「沒有頭皮損傷就能顱骨骨折?」大寶看完了案件前期工作情況的彙報材料,說,「這究竟是江湖絕技隔山打牛,還是自己練功練到了走火入魔?」

確實,我們頂多見過顱骨骨折線和頭皮損傷位置不吻合的,類似那個女德班死亡女生的情況出現。頭皮上沒有任何損傷,因為頭顱突然的扭轉導致腦血管破裂、顱內出血的也見過。但是頭皮上沒有任何損傷,卻出現顱骨骨折的,那可真是聞所未聞。

3

不久,韓亮開著車已經下了高速,徑直朝程城市海棠小區開去。按照當地法醫的要求,我們抵達程城市之後,直接先去看看現場再說。

在海棠小區門口,我帶的第一期法醫崗位培訓班學生小楊已經早早地守在那裡,見我們的車來,便一頭鑽進了車內。

「張平老師已經叫派出所的人開門了,在小區裡等著。」小楊法醫說道。

「屍體運走了?」我問道。

小楊法醫點了點頭,指著小區中央的一幢居民樓說:「就是那一幢了。可惜,這個小區除了大門口,就沒有監控了。」

不一會兒,我們的車來到了居民樓下。樓下站著幾名戴著單警裝備的警察,小區樓道並沒有被警戒帶封鎖,畢竟不能因為查案而影響其他居民的出行。有個居民從樓道口走出,蹙著眉頭,一臉的厭惡。


作者「法醫秦明」的其他小說

屍語者》《燃燒的蜂鳥》《逝者證言》《法醫秦明:天譴者》《偷窺者》《法醫秦明:第十一根手指》《法醫秦明:玩偶(法醫秦明之玩偶)》《守夜者3:生死盲點》《守夜者2:黑暗潛能》《法醫秦明:清道夫》《倖存者》《守夜者4:天演》《守夜者:罪案終結者的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