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案 宅男之死

「居民樓是多層,沒電梯。」小楊法醫一邊帶著我爬樓梯,一邊說,「現場在三樓,是一個一百八十多平米的大平層。」

說話間,我們已經來到了三樓的樓梯口,張平法醫一邊拿著鞋套、手套、口罩和帽子遞給我們,一邊笑眯眯地說:「這裡面住的人都在派出所呢,地面也就是水泥地面,沒有什麼勘查條件,所以就沒用勘查踏板了。」

省廳現在對基層勘查現場時候的常規動作要求得比較嚴,所以張法醫首先先進行了解釋。

「臭臭的。」大寶說。

「啊?」張法醫不知道大寶說啥。

我倒是知道這個人形警犬喜歡用氣味來形容一個現場,雖然我並沒有和他一樣的感受,但終究還是覺得,男人的宿舍,有臭味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如果只是站在門口的玄關,根本就看不出來這是一個那麼大的大平層。房屋被房東改造,用建材板將房屋中央建立了一個過道,兩旁都是被隔離出的房間。

「這是個四室兩廳的結構,加上廚房,被隔離出七個居住空間。」張法醫說,「有兩個居住空間裡面自帶衛生間,剩下的五個區域公用一個衛生間。這間房子一共有五名租客,都是長期包租,金劍是其中之一。還剩下兩個居住空間是給臨時租住的租客使用的,不過最近一個月都沒有住人了。」

我點了點頭,穿好勘查裝備走進了現場。

現場的裝修很簡單,地面是毛坯房屋的粗糙水泥地面,牆面和隔板用乳膠漆簡單粉刷,屋頂雖有中央空調,但也沒有吊頂。我用手指蹭了一下牆面,劣質的乳膠漆就黏附在我的手指上。

現場所有的房間都被開啟了,看起來警方對每個房間都進行了簡單的搜查。我逐個房間看了看,確定這幢三層樓房的所有窗戶都是被防盜窗保護起來的。就連南邊的公用陽臺,也是封閉的結構。

我又試了試大門和每個房間的房門,雖然都是一些劣質的材料製造的門,但還算紮實,想要破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每個房門的門鎖都是需要鑰匙來開啟的,門鎖都沒有被破壞的跡象。

如果不是事發時房內還有四名租客,這根本就是一個封閉的現場。

事發的分割房靠北,應該是整套房屋內最好的一間分割房了。除了房間內自帶一個衛生間以外,還帶一個封閉的小陽臺。也就是說,在這裡居住,雖然沒有南邊陽光充沛,但是晾曬衣物可以不去公用陽臺,而使用私人陽臺,這樣至少不會拿錯內褲什麼的。

房間也不算小,有十七八個平方米,整體給人的感覺,倒不像是一個單身宅男的臥室。房間裡雖然還是有不少雜物,但是收拾得整整齊齊。地面上也不像其他幾個房間的地面,被垃圾和菸頭填滿。雖然只是水泥地面,但也掃得比較乾淨。桌面也明顯是被擦過的,就連桌面上的電腦鍵盤上,也沒有黏附太多的灰塵。

「嗯,有臭味。對了,這人有電腦,為什麼還要去網咖裡包夜啊?」大寶問道。

「你看看這個顯示器就知道,這恐怕是被淘汰了好幾代的電腦了。」韓亮說,「這種電腦,估計也就玩玩單機遊戲,要是想玩現在流行的網路遊戲,根本就是帶不動的。」

電腦顯示屏的後側,放著很多空的飲料瓶,顯然,是金劍平時喝的,瓶子留下來,可以賣一些零錢。

我推了推桌子,晃動得挺厲害,空飲料瓶也隨著桌子的晃動,搖搖欲墜。

「現場確實是沒有打鬥的痕跡。」我說,「這要是有搏鬥,碰一下桌子,這些飲料瓶就會倒一地。」

「那不會是兇手殺完人以後再將飲料瓶放好嗎?」大寶抬槓道。

「會有那麼有耐心的兇手嗎?」我笑著說。

中心現場的臥室裡,除了一個寫字檯,就只剩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個簡易的鐵架衣櫃了。我伸手探了探木板床,因為是夏天,木板上直接鋪著一張竹製的涼蓆。一張毛巾被蜷縮在一角,枕頭上也沒有什麼異常。

「屍體上半身在床上,雙腿耷拉在床下,看起來姿勢還是比較自然的。」張法醫說道,「死者穿著短袖t恤和內褲,外褲脫在枕頭旁邊,也是自然狀態。」

我見死者的外褲此時還堆放在枕頭邊,於是拿起來看看。口袋裡還有四百多塊錢的紙幣,以及一張身份證。褲子的下面,則放著一本程城市第二人民醫院的門診病歷。

我拿起病歷,翻看著。病歷的前面幾頁,大概都是在幾個月前去醫院看感冒的記錄。第三頁,是兩天前寫的。

「患者自訴顱內鳴一月餘,偶發搏動性頭痛、眩暈。檢查:神清,精神可,自主走入病室,對答可。雙側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靈敏。雙側外耳道無異物,鼓膜完整無充血。頸軟,生理反射存在,病理反射未引出。餘(—)。診斷:腦血管疾病待排。處理:頭顱mri,隨診。」

「醫生寫病歷,不都是字很難認嗎?每次寫傷情鑑定,我最怕的就是‘翻譯’醫生的草書了。」大寶說,「可是這個醫生寫得很是工整啊。」

「除了醫生的簽名很潦草,看不出叫什麼名字以外,其他字確實很工整。」我說,「不過,醫生之所以寫字潦草,是因為每天接待的門診病人比較多,而且寫的大部分字都是套路化的東西。並不排除有醫生寫字就是很工整。」

「那倒是。」大寶點點頭。

「從病歷來看,他確實是像有腦血管病變的症狀。」我說,「醫生也是這樣懷疑的,所以說是‘腦血管疾病待排除’。可是,不知道他拍了磁共振沒有。」

「現場是沒有找到磁共振的片子。」張法醫說,「二院就診的人不多,所以如果拍了片子,可以稍等片刻立即拿到,這過兩天都沒拿回家,估計是沒拍。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偵查部門已經去醫院調閱病案資料了。」

「早知道,這本病歷應該讓他們帶去,問一問接診醫生兩天前接診的情況。」我說。

「這個沒事,一會兒我們去解剖屍體,可以取腦做病理檢驗。不過,我一會兒也會安排人去問。」張法醫說。

「我去吧。」陳詩羽接過了病歷。

我點了點頭,走進現場房間內的衛生間。衛生間裡也收拾得比較整齊,蹲便器刷得很亮。雖然衛生間很小,但在蹲便器上方安裝了一個淋浴頭,是可以在裡面洗澡的。洗澡連線的熱水器在公用衛生間,也不存在氣體中毒的可能性。洗臉池上放著一個塑膠盆,盆裡還有一小汪積水。

見衛生間裡一切正常,我又走進了北陽臺。同樣,陽臺也很小,正中間放著一個可以挪動的晾衣架。晾衣架上晾曬著一件t恤和一條平角褲頭。我伸手摸了摸,t恤很乾燥,但是褲頭卻似乎還有一點潮溼的感覺。我皺了皺眉頭,思考著。

「現場情況就是這麼簡單,從現場的狀況來看,確實不是一起命案的現場。」張法醫說道,「但關鍵還是在屍體解剖上,要不,我們抓緊時間?天都快黑了。」

冷冷清清的解剖室外,站著兩個人,是金劍工地上的負責人。雖然程城市警方依法告知了金劍家屬要進行屍體解剖工作,但是其家屬卻持反對意見。也就是說,最終我們的解剖工作,還是強行解剖。根據法律規定,公安機關有權對屍體進行解剖,並告知死者家屬到場,如果死者家屬不同意的,只需要在筆錄上寫明。不過,屍體解剖是需要見證人的,所以警方叫來了工地負責人。

從表情上看,工地負責人是一臉不願意,他們站在解剖室門口不願意進去,嘟嘟囔囔地說:「我們都說了,這幾天他都是病怏怏的,肯定是病死嘛。」

張法醫的眼神里閃過了一絲擔憂。我伸手拍了拍張法醫的肩膀,鼓勵他應該對自己的判斷有自信。

因為是夏天,死者的衣著非常簡單,又沒有什麼異常,所以衣著檢驗沒有什麼特別的。

在褪下死者穿著的平角內褲的時候,由於光線的反射,我注意到死者大腿內側一直到膕窩的皮膚上,似乎沾著幾條黃色的印記。若不是有光線反射,這和皮膚顏色相近的淺色印記還真是不容易被發現。

我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蹭了一下,發現這些印記是可以被擦下來的。

「這是什麼啊?臭的。」大寶說。

確實,我也可以聞見指尖的臭味,於是說:「還能是什麼?大便。」

「啊?大便失禁?可是?」大寶說。

我蹙眉想了想,似乎心裡有了底,於是說:「別急,先檢驗屍體再說。」

屍表檢驗也進行得非常快,因為死者除了手腳是青紫色、外耳道有血性液體溢位之外,其他沒有任何異常。整個屍體的表面,我們傾盡全力,也沒有找出任何新鮮的,抑或是陳舊的損傷。看起來,金劍對他的身體真是足夠愛護了。

「損傷是真沒有,不知道這個手腳青紫是不是提示機械性窒息呢?」小楊法醫問道。

「不不不,肢體末端青紫,是身體內部缺氧的跡象,還原血紅蛋白透過肢體末端的毛細血管呈現出青紫色。」大寶說,「所以,只要是呼吸衰竭的死者,都會出現肢體末端的青紫。比如腦幹損傷、疾病猝死、機械性窒息,都是有可能呈現出這些狀態的。死者的口唇顏色正常、面部蒼白、口鼻和頸部都沒損傷,眼瞼也沒有出血點,這些都提示不是機械性窒息死亡。」

我點了點頭,暗想大寶最近真是發奮用功學習基礎理論,進步很是顯著。

既然屍表沒有損傷,而懷疑的損傷重點在頭部,於是我和張平法醫開顱的同時,讓大寶和小楊法醫進行胸腹腔的解剖檢驗。

「看到沒,頸部肌肉也沒有損傷,器官沒有明顯的淤血跡象,心臟表面沒有出血點,關鍵是心血有部分是凝固的,這都證明並不是機械性窒息死亡的。」大寶一邊檢驗一邊對小楊法醫說,「心血不凝才是窒息徵象嘛。」

我們都是熟練工了,所以在他們檢驗完胸腹腔的時候,我們也取出了腦組織。

死者的腦組織下面黏附了不少凝血塊,這讓張法醫一驚,說道:「喲,出血主要集中在腦底,這不會真是腦血管畸形吧?」

腦血管畸形破裂出血,易發在顱底。而且,顱骨骨折容易引發的是硬膜外血腫,而現在我們看到的,是硬膜下的血腫。看起來,這樣的狀況真的是很像自身腦血管疾病導致的腦出血。不過,畢竟出血是在顱底,顱底的硬腦膜和顱骨貼合得非常緊密,所以一旦發生骨折,造成硬膜下血腫也是正常情況。而且,如果不是有骨折,依舊解釋不了死者外耳道出血的情況。所以,我並不擔心,開始檢查死者的腦幹。

「你看,因為顱底出血的緣故,腦幹被擠壓進枕骨大孔內,形成了腦疝。這樣的壓迫,足以導致死者死亡了。」我指著死者腦幹上的壓跡說道,「大寶,你讓小楊縫合吧,你來對死者的腦基底動脈進行注水實驗。」

這是法醫檢驗中,發現死者腦血管病變破裂的最直觀的辦法。因為有凝血塊附著,肉眼很難直接發現血管破口,從腦基底動脈環中用注射器注入液體,如果閉合的腦血管出現溢水,就可以發現是在哪裡有血管破裂了。

硬腦膜在顱底和顱骨粘得非常緊,為了仔細檢查顱底,我費勁地用止血鉗夾住硬腦膜剝離。而在此時,大寶的注水實驗已經完成了。

「腦血管是好的,沒有發現破裂口。」大寶說。

站在一旁的張平,明顯是鬆了一口氣。

當我剝離開硬腦膜後,死者的顱底赫然呈現出一條橫貫左右的骨折線。

「真的是顱底骨折啊!」張平更是鬆了一口氣,「顱底骨折肯定是外力所致了,但我們還是不知道這是打擊的,還是摔跌的。」

「外力導致顱底骨折、硬膜下血腫、腦疝而死亡。」我確定了死者的死因,說,「顱底骨折可能是頭部直接受力,也有可能是脊柱末端受力,力量傳導到枕骨大孔而導致。不過,這一條骨折線雖然是在顱中凹,但卻沒有經過枕骨大孔,所以,排除力量傳導所致,是頭部直接受力所致。」

「你看,你看,還真是隔山打牛啊。」大寶說,「頭皮沒有任何損傷,哪來的顱底骨折?」

「會不會是頭部摔跌在柔軟的物體上,所以在頭皮上肉眼觀察不到損傷?」張平法醫又開始有些擔心了。畢竟如果是自己摔跌死亡,那和疾病猝死的道理是一樣的,無法和不同意解剖的死者家屬交代。

我閉了會兒眼睛,想了想,說:「現場地面是粗糙水泥地,床面有不平整的竹蓆,兩者都非常堅硬,摔跌到地面和床面,一定會導致頭皮的擦傷。牆面雖然是刷著乳膠漆,但是很容易蹭下來,而且撞擊牆面難免頭部和牆面的位移,一定會導致擦傷,可是死者的頭部沒有傷,也沒有髒。桌子倒是光滑,但是碰撞之後,桌子上的塑膠瓶一定會傾倒,但是並沒有。其他就沒有可以摔跌到的地方了,現場的衣櫃都是布制的。」

「還有,死者原始的位置,是半躺在床上,這正常嗎?」張法醫問。

「這個有個體差異,這樣的損傷,大部分人是立即失去行動能力和意識了,但也不排除有人具備短暫行動能力的可能性。」我沉吟道,突然想起了什麼,用比例尺放在鋸開的死者顱骨邊,說,「來,拍照。」

「這人顱骨也薄,對吧?」連一旁拍照的林濤都知道我的意思。

我點點頭,說:「前幾天洪萌冉的顱骨也是很薄,今天這個金劍的也是很薄,就連最厚的額骨也只有三毫米,可見他的顱底應該更薄,更容易骨折。所以看起來,很多顱骨骨折的發生,都是和死者自身的個體差異狀態有關。」

「這個拍照有意義嗎?咱們還是得先分析出來他的顱底究竟是怎麼骨折的吧?」大寶有些著急地說道。

「有沒有意義,得以後才知道,但我們現在必須要拍。」我笑了笑,說,「咱們這個案件中,既然死者頭皮沒有損傷,那麼基本是可以排除直接打擊或者摔跌所致了。」

「啊?都排除了,那還有什麼辦法去導致顱底骨折?」張法醫問道。

「這個問題,今天上午大寶還在和龍東縣的趙法醫背書呢。」我指了指大寶。

大寶翻著白眼想了想,說:「整體變形?」

「當然是顱骨整體變形導致的。」我說,「不過,是如何導致頭顱整體變形,才能不在頭皮上留下損傷呢?」

大寶又翻了翻白眼,狠狠地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說:「持續擠壓力!」

4

晚間的專案會議室裡,似乎有些冷清。既然絕大多數刑警們認為這並不是一起命案,所以專案組抽調的警力本身也就不多。

見我們走進了專案會議室,曹支隊長立即站了起來,關切地問道:「怎麼樣?死因如何?」

「張法醫判斷的沒錯,顱底骨折導致死亡的。」我坐了下來,喝了口水,說。

「那,你們看,是命案不?」曹支隊長探著身子,緊張地問道。

我被支隊長的表情給惹笑了,說:「這個案件的定性,可不是法醫能做的。那是需要結合調查、現場勘查和屍檢工作結論,由偵查部門綜合判定的。」

「這個我知道,但這個案子的關鍵還是你們啊。」曹支隊長說,「至少現在調查和現場勘查反饋的結論,這都不像是案件。」

「這個別急,你先告訴我,我們屍檢之前安排陳詩羽去二院調查接診醫生,有反饋結果嗎?結果如何?」我問道。

「小陳和偵查員去了醫院,找到了神經外科的劉豐醫生。」曹支隊長說,「劉豐醫生比較忙,看了病歷,就說這個病歷可能是實習生寫的,因為他寫不了這麼工整。他自己是不記得有看過這麼個病人,畢竟每天有那麼多人。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金劍沒有進行後續的檢查,我們還調來了金劍在二院的繳費記錄,不過我看不太懂。」

說完,曹支隊長把一張表格遞給我。

「那實習生找了嗎?」大寶問道。

「不好找,小陳現在還正在調查。」曹支隊長說,「這個並不重要吧?」

「也是,反正他也不是病死的。」大寶說。

我翻看著表格,沉思著。

「關鍵,還是你們的結論啊。」曹支隊長重複了一下他的意見。

「死者金劍的顱底骨折,是顱骨整體變形導致的。因為頭皮上沒有任何損傷,結合現場情況來綜合分析,可以排除是摔跌導致的。」我說完頓了頓,接著說,「當然,也排除是工具打擊造成的。」

隨著我的敘述,曹支隊長先是一緊張,接著又是一放鬆,搶著說道:「不是別人打的,又不是自己摔的,那難道是病的?」

「我剛才都說了他不是病死啦。顱骨骨折不可能是病出來的,顯然是有外力。」大寶說。

我點點頭,說:「想來想去,這種損傷就只有一種形成機制了。有外力從死者頭顱兩個側面持續擠壓,導致他的顱骨整體變形。本來死者的顱骨就較薄,顱底更是薄,經不起這樣的變形力,於是顱底有一個橫貫左右的骨折線。」

「擠壓?那這樣看起來,還真的就是一起命案了?」曹支隊長一臉沉重地說,「你看,這起案件還是你們法醫的結論是最關鍵的吧,至少和我們其他部門的結論是不一致的。但是,卻是決定性的。」

「我也試圖用一種他自己可以形成的方式來解釋。」我說,「但是,根據現場的情況來看,實在是無法解釋。」

「可是,現場基本是封閉現場,也沒有侵入痕跡。」曹支隊長說,「如果是別人作案,那就應該是剩下的四名租客之一作案了。根據我們之前對租客們的分別詢問,其中的一名租客肖勁國是最有作案嫌疑的了。」

「哦?為什麼?」我問道。

「你們在現場勘查和屍檢的時候,重案大隊的人,對四個人分頭進行了詢問。」曹支隊長說,「從偵查員們的直覺來看,這四個人應該都是沒有作案嫌疑的。不過,不能全信直覺。他們問來問去,也沒有問出一個所以然來。如果一定要從詢問結果裡找出矛盾點,就只有一點。這四個人口供出奇統一,說是從昨天晚上開始,一直到今天早晨,四個人打了通宵撲克。早晨回來的時候,金劍曾經敲門要求他們聲音小一點。後來他們就很注意了,但是肖勁國贏了一局的時候,大聲地歡呼了幾句,這時候他們似乎聽見金劍的房裡傳來了罵聲。這一局肖勁國贏完之後,大家都回自己屋裡睡覺了,後來就一直到中午有人發現金劍的門是虛掩的。如果說,有人一定要有作案動機的話,那就只有肖勁國了。畢竟從金劍罵人到被發現死亡期間,沒人能證實肖勁國沒有作案時間。」

「肖勁國和死者,什麼關係?」我蹙眉問道。

「沒什麼關係啊。」曹支隊長說,「就是鄰居關係,見面也不打招呼的那種。」

「那肖勁國是什麼職業?」我問。

「瓦匠。」曹支隊長說,「在城裡打工的。」

「那他肯定不是兇手。」我說。

「他如果不是,其他人就更不是了。」曹支隊長說。

「確實,我覺得不可能是租客所為。」我說,「而是一個和金劍關係不一般的人所為。」

「金劍這人性格怪癖,在城裡基本就沒什麼熟人。」曹支隊長說。

「正是因為這個特徵,所以偵查部門才調查不出來這個熟人。」我說,「金劍的近親,有沒有可能?」

「不可能。」曹支隊長說,「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不在程城市,這些我們首先就排除了。」

「那會不會是女朋友?」我問,「這四名租客,有反映出金劍帶女朋友回來嗎?」

「沒有。」曹支隊長一臉莫名其妙,「不過,租客們反映他們和金劍的作息時間不太吻合,連金劍都很少看見,更不用說是什麼女朋友了。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判斷?有什麼依據嗎?」

我點了點頭,說:「我們在進行屍表檢驗的時候,發現金劍的大腿內側有一些流出來黏附在大腿上的大便。」

「大便?」曹支隊長問,「我記得你們法醫說過,顱腦損傷是有可能導致大小便失禁的吧?不正常嗎?」

「不正常。」我說,「不正常的地方就在,雖然大腿上沾有大便,但是他的肛門附近和內褲,卻是乾淨的。你說,這可能嗎?」

曹支隊長一臉吃驚的表情,而大寶的臉上則是一臉的恍然大悟。

「不僅如此,我記得我在現場勘查的時候,去觸控了一下晾曬在現場陽臺上的衣物。」我說,「t恤是乾的,而內褲則還沒有完全乾。根據我的生活經驗,這個天氣,即便是背陽光的北陽臺,一條內褲不用十個小時也會完全乾透了吧。」

「你的意思是?」曹支隊長說。

「不錯,正常成年人是不會出現大小便失禁的。在有衛生間的家裡,更不會出現鬧肚子憋不住拉在褲襠裡的情況。」我說,「死者是顱腦損傷後出現的大便失禁,而兇手看到這些,並沒有嫌棄逃離,而是選擇了幫他清洗乾淨。」

「所以就是有關係的人?」曹支隊長問,「那會不會是兇手偽裝現場?」

「偽裝現場沒必要清理大便吧?大便失禁並不能證明這就是一起命案。」我說,「當然,確實是有偽裝現場的行為,這個一會兒再說。只是,不會有什麼兇手為了偽裝現場去清洗屍體,並且還把死者沾了大便的內褲給洗乾淨。直接扔了不就好了?而且,洗乾淨還晾曬在外面,這個動作實在是多餘啊。」

「所以,這個人只是以為死者是憋不住拉在了褲襠裡,而沒有意識到他是顱腦損傷。」大寶問道。

「你剛才說,兇手有偽裝現場的行為,我們怎麼沒看出來?」曹支隊長問道。

我揚了揚手中的繳費表格,說:「這個表格我也看不懂,因為都是醫院內部的繳費專案編號。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金劍一個多月前去就診過兩次,有不少繳費專案。但是在兩天前,並沒有繳費。這就不正常了。既然不是醫生的熟人,那麼至少掛號費是需要的吧?」

「你的意思是,這個病歷是偽造的?」曹支隊長說,「這不太可能吧?兇手來得及嗎?」

「來不及。」我說,「所以我也是大膽的推測,兇手認識劉豐醫生,熟知醫學術語,才自己撰寫了這份病歷。」

「是醫生作案?」曹支隊長皺著眉頭說,「那我們之前的調查,豈不是已經打草驚蛇了?」

「不要緊,現在範圍小得很。」我說,「既然認識劉豐醫生,甚至可以模擬他的簽名,還熟知醫學術語和撰寫病歷的習慣,那多半就是二院神經外科的醫護人員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和金劍是情侶關係,那麼就應該是二十多歲的女性。只要偵查部門稍微花一點心思,就能發現端倪了。」

從專案組出來,已經半夜了。回到了賓館,我倒頭就睡。一來是這一天可是真夠累的,二來也是心裡比較踏實。雖然今天的猜測是比較大膽的,但是這是唯一一種可以解釋具有這麼多異常情況現場的辦法了。

我相信,一覺醒來,案件一定會偵破。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曹支隊長就打電話來讓我們去旁聽審訊。

「唐晶瑩,女,25歲,市二院神經外科的護士。」曹支隊長指了指單面玻璃,說,「檔案檢驗鑑定,確定那本病歷就是她寫的,證據確鑿了。」

審訊室中央的審訊椅上,坐著一個體型很胖的年輕女人。在我們來到審訊室單面玻璃後面的時候,她的一臉橫肉之上已經是一把鼻涕一把淚了。顯然,她已經開始交代了。

「真是後悔那一天不該替同事去門診頂班。」唐晶瑩說,「就是那天頂班,我認識了金劍。那天,有個患者要插隊,我就和那個患者吵了起來,後來是金劍來幫我罵走了那個患者。」

「所以,你們就確定戀愛關係了?」偵查員問到。

「沒有,我們沒有戀愛關係,準確說,我在追他。」唐晶瑩說,「我知道他的工地在哪裡,也知道他習慣在哪裡打通宵遊戲。有的時候,我下了夜班,會帶著早點去工地找他,或者去網咖找他。也有的時候,我會去他住的地方,幫他收拾衛生。」

「怪不得金劍的住處不像是單身男性的居住地呢,原來是有免費保姆。」大寶說。

「你怎麼進去幫他收拾衛生?」

「我想找他要一把鑰匙的,結果他不給。」唐晶瑩說,「所以,一般我都是下了夜班在網咖等他,等他打完遊戲以後,和他一起回家。他睡覺,我打掃衛生。」

「你這麼上趕著追他,他也接受了你的好意,還沒確立關係?」偵查員問道。

唐晶瑩低下頭,默默地抹著淚水。

「他的室友,你都沒見過?」

唐晶瑩搖搖頭,說:「我一般都是下了夜班,早晨去,沒有遇見過其他人。」

「好吧,你說說昨天早晨發生了什麼。」

「昨天早晨,還是和以前一樣,我在網咖等他一起回家,準備幫他收拾家裡的。」唐晶瑩說,「回去以後,發現隔壁屋正在賭錢,聲音很大。當時他就很惱火,過去敲門讓他們小聲點。回到房間以後,他就躺在床上睡覺,我在打掃衛生。過了一會,隔壁不知道怎麼了就叫起來了,把他吵醒了。他就躺在那裡罵罵咧咧的,我害怕他那驢脾氣犯了,和人家打架,所以就讓他不要罵了。沒想到,他就開始罵我,說他想睡個覺都不行,說我一直弄出聲音,煩死了,什麼的。你想想,我辛辛苦苦給他打掃衛生,他還這樣說我。」

「確實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偵查員說。

「其實我倒是沒有害他的意思,算是一半生氣、一半開玩笑吧,就故意坐在他的頭上,不讓他再廢話。」唐晶瑩說。

「為什麼要坐在他頭上?捂嘴不就行了嗎?」

「我當時雙手端著盛滿水的塑膠盆,沒有手啊。」唐晶瑩說,「其實我真的沒使勁,就是那麼輕輕一坐,不讓他說話而已。」

「你多重?」正在記錄的陳詩羽抬眼問道。

唐晶瑩眼神里閃過一絲惱怒,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一百八。」

「他當時是什麼體位?」主辦偵查員顯然是感受到了唐晶瑩的不悅,生怕她產生牴觸,於是岔開了話題。

「側臥的,臉朝外。」唐晶瑩說。

這和我們分析的外力作用方向是吻合的。

「好,你接著說。」偵查員說。

「就坐了一小會吧,我就聞見一股臭味。」唐晶瑩說,「這時候我發現他拉稀,拉在褲襠裡了。當時我就以為是不是他正準備上廁所,被我壓住了,所以拉褲襠裡了。我著實嚇了一跳,心想這一次冒犯恐怕徹底追不上他了。為了彌補吧,我就趕緊拽著他的腳踝,拖他到床邊,給他換內褲,又給他清洗。」

隨著唐晶瑩的交代,我的腦海裡浮現出當時的畫面,低聲說了一句:「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這個女人,真是,讓人無語。」

「要是陳女俠在旁邊,肯定要說你說的不對了,明明是這個冷漠的男人讓人無語。」韓亮笑著說道。

「當時金劍是什麼狀態?」

「我沒敢看他臉,就知道他在喘粗氣。當時,我以為他是氣成那樣了。」唐晶瑩說,「後來我把洗過的內褲曬了,又拿了新的給他穿,發現他就那樣下身赤裸半躺在床邊,竟然沒有動。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再一看,發現他連呼吸都沒有了。我當時就慌了,雖然我不是醫生,但是我在神經外科工作。所以,我知道他可能是顱腦損傷導致的大便失禁,而不是拉稀拉褲襠裡了。我當時害怕極了,就在想該怎麼辦。」

「然後呢?」

「然後我就想起幫他收拾的時候,知道他之前去我們醫院看病的病歷放在哪裡。」唐晶瑩低著頭說,「我就拿出來,模仿我們劉主任,寫了假病歷,想誤導你們認為他是腦血管病變而猝死的。」

「如果你不去偽造這個假病歷,量刑情節要輕很多,你知道嗎?」陳詩羽將手中的筆錄本一摔,走出了審訊室。

「你猜她出來第一句話是什麼?」韓亮低聲問我。

我搖搖頭。

「渣男。」韓亮說,「肯定的。」

說話間,陳詩羽已經繞過審訊室大門,來到了我們的旁聽室,氣鼓鼓地坐在椅子上,說:「渣男。」

林濤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麼笑?」陳詩羽怒道,「你們這些男人,都是下半身動物。人家不就是胖一點嗎?就可以隨意使喚?就可以辜負別人?」

「我?我冤枉啊!我們倆是一夥兒的!」林濤無辜地說道。

「你說的這可不對,女俠,這男人可是受害者。」韓亮說。

「人家幫他打掃衛生,他還嫌人家吵?這還受害者?我說他這是咎由自取!」陳詩羽說,「當然,我對唐晶瑩這種人也是無話可說。在不對等的戀愛關係裡,迷失了自我。沒有自信,沒有自愛,一味地放低姿態去迎合獻媚,最後得到一個什麼結果?」

韓亮搖搖頭,說:「你有沒有想過,唐晶瑩到底愛的是什麼?是愛自己無限付出的感覺,還是真心愛這個男孩?如果真心愛這個男孩,那錯手殺人後不是應該感到愧疚,前去自首嗎?她卻選擇了隱藏證據,保全自我。所以她愛的只是自己的愛情幻想,而不是真正地愛上對方。真愛不應該是這樣的。」

「兩個可憐的人。一個愛而不得,一個不得好死。」林濤突然感慨道。

陳詩羽沉默了。

「行了,世間之事,何為善何為惡,何為對何為錯,有的時候是說不清楚的。」我說,「唐晶瑩涉嫌的罪名是過失致人死亡罪,而且,我們儲存了金劍顱骨較薄的證據照片,也許在法庭上可以為唐晶瑩減刑吧。希望她出來之後,可以有新的生活吧。」

對沖傷指的是頭顱在高速運動中突然發生減速,導致著地點的頭皮、顱骨、腦組織損傷出血,同時著地點對側位置的腦組織也因慣性作用和顱骨內壁發生撞擊,形成損傷出血,但是相應位置的頭皮不會有損傷。突然發生的減速運動比如摔跌、磕碰等。

拉應力就是物體對使物體有拉伸趨勢的外力的反作用力。一個物體兩端受拉,那麼沿著它軸線方向的抵抗拉伸的應力就是拉應力。

膝後區的菱形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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