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二日16:40—
瑞貝卡——「r」?!
「等一下約翰,這是什麼!一開始就應該快點兒拿出來啊,你這個爛軍人!」
「什——」
約翰一臉茫然,漣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瑪利亞,冷靜一點兒。出了什麼事嗎?」
「還問出了什麼事?!」
瑪利亞向兩人說明了內維爾·克勞福德的實驗筆記,以及露營照上的「r」這兩件事後,得到了部下用「冷淡」形容都嫌客氣的責備。
「瑪利亞,我才想問你,為什麼隱瞞這麼重大的事實?真是的,簡直令人難以相信你居然是警部。」
「我剛要說就被你們叫過來啦!」
「等等——不,先等等。」空軍少校顯然也慌了,「也就是說,你所提到的照片上的少女,就是這個封面上的‘瑞貝卡·弗登’?!如果是這樣,你剛才說的內維爾·克勞福德的筆記裡那些記述……該不會是……」
「無法斷定。至少現在還不行。」
漣靜靜地看著筆記影印件裡的一張將格線內頁放大的照片。「……然而,如果這是事實,一切都會有很大的改變。無論是這次事件的樣貌,還是這份影印件的意義。尼森少校,這兩張影印件,具體來說是以什麼形式發現的?您剛剛說是在行李箱內?」
「一個沒有署名和其他文字的信封,與行李一起放在箱中。這兩張照片是在那個信封裡找到的,信封裡沒有其他東西。」
「這樣啊。」漣點點頭,「少校,我們要重新提出我們的要求。包括這份影印件在內,請立刻將所有能夠搬運的遺物送來我們這裡。還有,建議你一定要對此事保密。一旦公之於世,可能會損害ufa、你們空軍,甚至是整個u國的威信。」
※
約翰一臉憔悴地離去,會客室只剩瑪利亞和漣兩人。
「我問你,漣……」不知不覺間,囈語般的疑問從瑪利亞口中溢位,「那份影印件,你怎麼看?還有‘r’的事,以及內維爾·克勞福德那些話的含意。教授他們為什麼會死,還有其他許許多多……」
漣沒有回答。鏡片後的銳利雙眼,將同樣的問題反丟回給瑪利亞。
真是的,我的部下還真優秀呢。
「知道的話就乾脆說出來啊,畢竟我也沒辦法輕易相信——創造真空氣囊的不是費弗教授他們,那位照片上的少女‘瑞貝卡’才是真正的發明者。」
影印下來的筆記封面上的字跡和畫有格線的內頁中的一樣。
以客觀角度來說,這只不過代表「瑞貝卡·弗登」曾在一九七〇年進行過和真空氣囊有關的實驗。
還有,這意味著「瑞貝卡·弗登」曾是費弗教授研究室的一員——種種跡象表明是這樣。
但是,技術開發部辦公室裡,找不到「瑞貝卡·弗登」的名牌和文字。
無論是漣取得的測試計劃書,還是教授等人的論文中,全都看不到她的名字。而且……
——r是怎麼確認的?應該在r死前問出來的。
還有一個事實是理應走在真空氣囊研究最前線的內維爾·克勞福德,在開發新材質真空氣囊時碰上瓶頸,十分渴望「r」的知識。
如果這個「r」就是「瑞貝卡·弗登」,那位照片上的少女……
——攝於露營聯誼活動與實驗室成員,和r。
「r」不是費弗教授研究室的成員。這意味著——
從瑪利亞自己的角度來看,到現在依然難以相信,那個不管怎麼看都還只是個青少年的眼鏡少女,居然創造出徹底改變航空器歷史的大發明。
「就現階段而言,充其量還只是臆測。」嚴格的部下嚴謹地先說了這句,「但是,這樣想便能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說起來,真空氣囊為什麼會由並不屬於那一領域的航空工程學者發表呢?」
「不屬於那一領域?」
「ufa公司製造部的普利德摩爾先生也說過,教授他們最大的研究成果,是真空氣囊的製作方法——說得更詳細一點,就是用作原料的有機高分子,以及用來反應的無機系催化劑、反應生成物的結晶構造和反應機制。」
「然而,這些嚴格說起來並不是‘真空氣囊’,而是‘用來製造真空氣囊的材料以及合成方法’。這些被看作教授等人的工作成果的內容,與其說是‘航空工程’,不如說比較接近‘合成化學’的領域。」
「另外,所謂的航空工程,說得簡單點就是開發‘航空器’的學問,而不是開發‘用在航空器上的材料’的學問。如果以紙飛機舉例,研究讓紙飛機飛得更遠的形狀、折法、投擲法才叫作航空工程,造紙本身並不是他們的本職工作。」
——他們的研究實在很神秘——
——就像讓機械工程師去讀化學合成的實驗報告一樣。
「儘管如此,費弗教授他們依舊造出了‘紙’,還是一種無比堅固的紙。為什麼?」
因為造紙專家就在他們身旁。
那人正是那位照片上的少女,「瑞貝卡·弗登」。
「‘瑞貝卡’與教授等人是什麼關係尚且是個未知數。從她的年紀與教授那群學生似乎相差不遠來看,也有可能是與其中某人有私交。總之,教授是以她創造的新材料為基礎,對外發表了‘真空氣囊’。然而在那背後,發生了一個悲劇。」
「瑞貝卡」死了——根據內維爾·克勞福德的記述。
為什麼她會喪命?事故、疾病……還是說——
目前還什麼都不知道。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從「應該在r死前問出來的」這句話裡,看不見半點對她的哀悼之意。
「不管她和教授等人是什麼關係,如果他們對‘瑞貝卡’還抱有些許敬意,那麼為了她的名譽,從一開始發表時,就該宣告自己並非真空氣囊真正的發明者才對。可是,就我閱讀的資料,完全找不到他們有任何類似的發言。」
教授等人將「瑞貝卡」埋葬在黑暗裡,之後更將她的研究成果當成自己的發表。
他們成為時代的寵兒。真空氣囊改變了航空器的歷史,知名航空器製造公司ufa招攬他們加入——再後來連空軍也盯上了他們的技術。
如果空軍的需求只停留在漣所謂「紙飛機的折法」的範圍,大概他們還能有辦法應付。然而,空軍的委託需要將「紙」本身進行重製,否則就絕對無法實現。
內維爾·克勞福德在實驗筆記中變得越來越焦躁的真正理由,現在顯而易見——連造紙方法都不知道的人,非得做出透明的紙不可,而且,面對的還是國家權力。
在搜查技術開發部實驗室時感受到的突兀,此刻瑪利亞已經十分清楚。實驗臺、洗手檯,都不像學校化學實驗室那樣打從一開始就設定在裡面,而都是後來才搬進來的裝置——如果他們真的是真空氣囊材料的開發者,照理說從一開始就該引進這些裝置才對。
恐怕是在接到軍方委託之後,才慌張地整頓了一番吧。他們八成認為,就算需要對水母船的機體進行改良,真要從頭開發真空氣囊材料,應該也是很久以後的事。因果報應這句話說得真好。
這麼說來,他們之所以自相殘殺——大概是因為開發新材料產生衝突,也就是所謂的內訌了?
開發陷入瓶頸,又找不出突破僵局的眉目,日子一天天過去,引來空軍懷疑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大,於是有人主張應該乾脆說出真相,與認為該繼續隱瞞下去的人形成嚴重對立——不對。
「無論如何,教授他們還是成功開發出新材料了,對吧?如果不是這樣,不可能發展到航行測試的地步。」
照理說他們已經克服眼前的危機。至少,應該失去了坦白真相的理由才對,前述的對立也變得幾乎不可能存在——
「那可就難說了。我覺得這麼想或許還太早。」
「咦?」
「陷入瓶頸的研究在某個契機下有了突破性進展,這種案例確實很多。可是,假設真空氣囊不是教授他們的發明,那麼在開發材料上照理說完全是外行人的他們,面對‘開發具有隱形效能的真空氣囊’這道對他們而言有雙重難關的課題,我不認為他們能在內維爾·克勞福德的實驗筆記的最後日期——去年的七月二十七日之後的短暫期間內順利解決。外行人靠突發奇想打破僵局,這種事情只會出現在小說裡。」
「你的意思是,教授他們其實沒有開發成功?!等一下,那那架測試機又是怎麼回事?難道它其實沒有什麼新功能,只是將原本的水母船換了個顏色?」
「它追加了自動航行系統,吊艙內部裝潢也有改變,姑且能說是保住了‘次世代機種’的面子吧。先拋開軍用機不談,畢竟民用的水母船也不可能採用具備隱形功能的真空氣囊。」
「不過,他們是否真的開發出了關鍵的隱形性真空氣囊,老實說目前還完全沒有證據。」
——啊,不過最後那個素體的顏色就和平常用的素體一樣。
不僅「和平常用的一樣」,或許根本就是原來的素體?
可是為什麼?如果漣的推測正確,他們為什麼要做出「將本質上和過去沒兩樣的機體偽裝成新型測試機」這種蠢事呢?他們的交易物件是空軍,恐怕不是能輕易騙過的物件。為何要做出這種自殺般的行為——
注意到自己陷入了思維陷阱後,瑪利亞連忙甩甩頭。沒有他們開發成功的確切證據,但也找不到失敗的證據。真要說起來,就連「瑞貝卡」是不是真空氣囊真正的發明者——進一步來說,筆記影印件上的「瑞貝卡·弗登」這個名字,內維爾·克勞福德實驗筆記上的「r」,瑪利亞所發現那張照片上的少女,這些是否真的是同一人,都還沒有確切證據。
「漣,把接下來必須做的事列出來。給局長的報告可以先無視。」
「找出‘瑞貝卡·弗登’的來歷,確認她和費弗教授等人的關係;調查接受教授他們的委託製造素體的外包商;確認教授等人直到‘事故’發生之前的行蹤;確認所有遺體的身份並確認死因、死亡時間;向空軍領取並檢查遺物;前往空軍基地調查機體;詳細調查留在技術開發部辦公室的各種檔案;分析留在實驗室的樣本……重要的大概就是這些吧。」
真是的,要做的事情多到讓人快哭出來了。
「將‘瑞貝卡’的身份調查放在第一位。然後,實驗室的樣本交給約翰。與其由警察處理,不如交給軍方更快。」
漣說聲「瞭解」後走出會客室。獨自一人的瑪利亞用力往後倒在椅子上,仰望滿是汙漬的天花板,然後猛抓那頭火紅的秀髮大叫:「啊啊真是的!」
※
「知道‘瑞貝卡’的來歷了?!」
隔天早上,如往常一樣被電話叫醒,並且在漣的副駕駛座將三明治塞進胃裡的瑪利亞,在聽到部下的報告後發出誇張的怪叫聲。
「等一下,漣,你用了什麼魔法啊?把靈魂賣給惡魔了嗎?」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你。」漣口吐狂言就像呼吸一般自然,「我鎖定了從那份影印件上的日期——一九七〇年三月二十三日到真空氣囊發表為止這段時間,對a州近郊的死亡報道進行了排查。」
漣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胸前口袋裡掏出報道的影印件。「如果你看到的那名照片上的少女就是‘瑞貝卡’,那麼她的健康狀況應該良好到足以參加露營。如果她會去世,能想到的原因不是嚴重的急病,就是事故或自殺……再不然就是他殺。」
車內瞬間一陣沉默。
「無論如何,我猜想如果一個青春年華的少女死於非命,多多少少有機會上新聞——而我賭中了。」
報道的日期是一九七〇年七月十八日,實驗筆記上日期的幾個月後。
a州立大學女學生死亡是實驗事故?
17日晚,在a州立大學理學院的實驗室內,有學生髮現瑞貝卡·弗登同學(19)倒在地上,在救護車接到通報趕到現場時已經死亡。
弗登同學是該校該學院的一年級學生。警方從現場留有實驗器材與氰化鈉的瓶子判斷,應是弗登同學在實驗中操作失誤,導致產生氰化氫氣體而中毒死亡,詳細調查正在進行中……
瑞貝卡·弗登——和筆記封面影印件上的名字一樣。
再加上,那是用到氰化鈉的實驗。沒錯,就是真空氣囊材料的合成實驗。而且說到a州立大學,記得就是——
「費弗教授他們曾經在籍的大學。報道中的這名少女,應該可以判定是那份筆記的作者。」
十九歲——雖然還沒確定這篇報道中的少女就是那張照片上的少女,但她居然真的才剛高中畢業。
「話說回來,瑪利亞,你對這個報道有印象嗎?十多歲的大學女生意外死亡,我不知道這種新聞在當時的u國影響會有多大。」
「這麼說來,我似乎看過類似的新聞,但老實說我不記得了。」
有些事在當警察後就會明白。在這個國家,幾乎每天都有很多年輕人因為事故,或者扯進犯罪裡而喪命。他們的死很少引起騷動,即使偶爾引人注目,隔天也會被其他新聞蓋過。
「說起來,十三年前我可還是小學生啊。至於受害者的名字和現場在哪裡,這麼詳細的情報我根本不會去記啊。」
「從那時起留級了三十次?看起來你在學業上還真是受盡了苦頭呢。」
「我從來沒有留級或重考過!」
雖然不及格補考是家常便飯。「追根究底,a州立大學是在我們f局的管轄範圍之外,與其問我,不如問那邊轄區的警局比較快吧?」
「已經安排好了。當時的負責人似乎要明天下午才回來,在那之前我們就先去a州立大學吧。」
「瞭解。」
真是的,這個部下辦事還真利落。
不過,話又說回來——實驗事故?
「喂,漣。我不太瞭解理工科,可是大一女生,可以實施那種一不小心就會危及生命的實驗嗎?」
「雖然不是不可能,但以常理來說這不太自然。至少在我的母國是這樣。學生要想自由使用實驗室,必須得到實驗室負責人許可。入學還不到一年的學生,通常不會被獲准進行有危險的實驗。」
「那麼,瑞貝卡是擅自進行了實驗嗎?這又有點難以理解。因為就算沒有其他人看到,在那種時間實驗室應該是鎖門的。」
「追根究底,知識豐富到會被內維爾·克勞福德盯上的這個女孩,會是輕率到冒這種危險——而且沒準備好應付突發狀況的對策的人嗎?」
瑪利亞感到背上起了雞皮疙瘩……也就是說——
「那不是單純的事故?!等等,那片轄區的傢伙在幹什麼啊!」
「不知道。可能就如你所說,調查十分草率;否則,就是有什麼讓人不會覺得不自然的理由。無論如何,沒有找到這篇報道的後續。根據我電話聯絡轄區警員的結果,對外似乎就這樣當成了意外死亡處理。還說詳情要去問當時的負責人。」
希望當時的調查資料足夠可靠,要不然瑪利亞他們還要重新對瑞貝卡的事故進行調查。在感到憤恨的同時,瑪利亞也感到昨天的預感正以最糟糕的形式化為現實。
※
「啊啊,那場意外啊?我記得很清楚。」
又過了一天的週一——a州立大學,行政大樓一層的學生科。
瑪利亞他們一問有沒有關於瑞貝卡·弗登的資料,體態圓滾滾的女性職員便感慨地嘆了口氣。
「我已經在這裡工作了幾十年,但校園裡的死亡事件就只有那一次……而且還是一年級的女孩子對吧?人生明明還很長,真是可憐啊。」
對於瑪利亞來說,那不過是每天有如浪潮般湧上來的新聞之一;但對於相關人員而言,那無疑是令人一生難以忘懷的事件。在與人的死亡無緣的和平校園裡,就更是如此了。
「那麼,你們想要怎樣的資料?選課單之類沒什麼用的東西已經扔掉了。」
「有她的證件照嗎?像是辦理入學手續的檔案之類,只要能知道她的長相的檔案都行。」
雖然轄區警署應該也有瑞貝卡的照片,但現在瑪利亞只想儘快確認關於那張照片的推測是否正確。職員說聲「等一下哦」之後便消失在辦公室外,片刻之後抱回一份厚厚的檔案。
「這是從宣傳部借來的——這樣可以嗎?」
職員攤開檔案,指著某處。
這是一份過期的校園報紙。一九七〇年七月二十日,是事故的三天後,似乎是在暑假期間緊急發行的一期。「理學院一年級女生,實驗中意外死亡」——遠比新聞報道大得多的頭條標題跳了出來。
而職員所指的地方,則刊載著她的照片。
圓眼鏡,綁成左右兩條辮子的黑髮,聰明伶俐的五官。
ufa公司辦公室那張照片中的少女,就在這裡。
「瑞貝卡·弗登同學(19·理學院)」。照片正下方有簡短的說明。
疑惑轉為事實。
已經毋庸置疑,這名少女就是「r」。她就是內維爾·克勞福德實驗筆記中所寫的「r」,是那張露營照裡的少女,也是從測試機殘骸中發現的那份筆記的作者。
再看向報道的其他部分。對於事故本身的記述與新聞報道中寫的沒什麼差別,而瑞貝卡的個人情報等與學校有關的部分則佔據了大半版面。
對祖父的憧憬
瑞貝卡同學之所以就讀本校理學院,是受到曾擔任該校教授的祖父——尼古拉斯·弗登(已故)的影響。弗登教授在強化塑膠的合成與催化劑活性相關的研究領域留下了許多成績。據瑞貝卡同學高中時的學長,西蒙·阿特伍德同學(21·工學院)回憶,她從小便很崇拜這樣的祖父……
才能導致的悲劇
受到祖父影響而從小熟悉化學實驗,高中時代的化學成績也十分出眾(友人談)的瑞貝卡同學,在入學第一年就加入了研究室,除了聽講之外,也進行與化學合成有關的研究。一般認為,她是在相關人士不在場的情況下,在實驗中發生了意外。在許多人哀嘆失去了一名年輕有為的學生時,也有批判的聲音,質疑所屬研究室的管理指導體制有所欠缺,放任才華橫溢的學生而疏於指導……
「我還記得,她當時所待的那間研究室的指導教授好像是她祖父的朋友。那位教授代替去世的好友照顧她,將她當成自己的孫女一般疼愛。不過,這次意外導致研究室關閉,那位教授似乎也在遭到解僱後自殺……真是的,一想到這些就讓人難過啊。」
——否則,就是有什麼讓人不會覺得不自然的理由。
這「理由」原來真的存在。瑞貝卡在化學合成方面具備的知識與經驗,恐怕遠遠超出了大學一年級的水準。並且實驗室負責人還與瑞貝卡有私交。特別的理由有兩個。
更何況,那位負責人——瑞貝卡所屬研究室的指導教授,似乎相當溺愛她。這麼一來,她能自由進出實驗室也不足為奇。
可是——
「她所在的研究室應該還有其他學生才對,那些學生怎麼樣了?」
「那裡似乎是個小研究室,據說他們被分到別的研究室了。」
「我想聽聽當年待在那間研究室的人怎麼說,您知道他們的名字與去向嗎?」
「這麼詳細的事我就……畢竟我們的事務檔案沒有細分到以研究室為單位,要問誰在哪間研究室可就不清楚了。」
「是這樣啊。」
漣的表情雖然沒變,聲音中卻透出少許失望。
瑞貝卡所做的「化學合成相關研究」,幾乎可以肯定與真空氣囊材料的合成有關。漣想確定周圍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不過,其他成員的聯絡方式只能問轄區警局了。要做的事就像滾雪球一樣不斷增加。
「哎,阿姨。」瑪利亞指著校園報紙文章中的一處,「那麼,你知道這個人——瑞貝卡的熟人‘西蒙·阿特伍德’的事嗎?」
※
向女職員又問出一些情報後,瑪利亞與漣前往瑞貝卡發生意外的現場——理學院化學系大樓。
路過的學生接連向兩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在眾多穿著便服的年輕學生裡,西裝二人組走在一起實在引人注目。
真是個苦差事。算了,反正別人怎麼看也無所謂。
「理學院三號館五樓,五〇七實驗室——是這裡吧。」
兩人穿過冰冷的建築玄關,搭乘電梯上樓,站在了曾經是瑞貝卡生前所屬的梅根研究室的實驗室前。
他們隔著門口的玻璃往裡打量。設在兩側牆邊的排氣櫃,厚重的實驗臺。到處都看不見十三年前那場悲劇的痕跡。一名身穿防水圍裙的看似學生的青年正在一臉緊張地傾斜玻璃器材。在他背後,有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滿臉胡楂的男子正盤著雙臂。大概是照顧生澀新手的指導教師吧。
這時,那個滿臉胡楂的男人注意到了兩人。他向年輕男性交代了幾句話,然後來到走廊上。
「不好意思,兩位有何貴幹?你們似乎不是學校的人。」男子用懷疑的眼神從瑪利亞的頭打量到腳,隨即問道。
「真是抱歉。」漣彬彬有禮地彎腰致意,拿出身份證件,「其實我們是f局的人。基於某些理由,我們前來調查十三年前發生在這裡的女生死亡事故。」
瞬間,男子臉色一變。
「瑞貝卡的事?」
他輕聲咕噥,盯著漣的身份證件看。瑪利亞和漣不由得面面相覷。
「難道說,你認識她嗎?」
「是的。」
不一會兒,男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曾在梅根教授的研究室待過……兩位說來調查,具體來說是怎樣的調查?」
「瑞貝卡真是個好孩子。」
a州立大學理學院化學系助教米海爾·鄧裡維,以寂寥的表情說出這句話。
這裡是位於化學系大樓一角的小會議室。瑪利亞與漣面前放著兩個馬克杯,而米海爾面前則是一個裝了琥珀色液體的燒杯,正在冒著熱氣。原來化學家的確會用燒杯喝咖啡啊——瑪利亞有種奇妙的感動。
「好孩子?其他人沒有產生過‘一個小女孩竟敢如此放肆’‘教授就只對她偏心’的情緒嗎?」
「怎麼可能。」米海爾一副「說什麼傻話」的模樣瞪大眼睛,「確實,一開始倒也不是沒有這種聲音,但很快就消失了。如果你和她接觸過,應該馬上就會明白,她是很難讓人對她持續抱有惡意的那種人。」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那種會令人懷恨在心的少女?」
「嗯。」米海爾點了點頭,「她是個開朗又善解人意的溫柔女孩。對研究抱有熱情,卻也能冷靜地分析——踏入科學領域的人,腦袋不太正常的不在少數,但她不一樣。她兼具身為人類的魅力與身為科學家的才能。像她這樣的人物,我至今還沒見過第二個。」
他平靜的語調裡,帶有超出了懷念範疇的情感。
「你愛她?」
「問得還真直接。」米海爾看起來並沒有介意地露出微笑,「這個嘛,包括我在內,研究室裡應該沒有人不愛她吧。不過,這多半和戀愛的感情不同。真要說的話,或許比較接近對妹妹——對家人的關愛吧。那個嚴格的老爹……梅根教授一碰上她就會突然變得和藹可親,兩人互動起來甚至像真正的祖孫一樣,讓人看了就覺得溫馨。」
「你說家人,那麼你私底下也和她有來往嗎?」
「很遺憾。」米海爾面露苦笑,「畢竟梅根教授曾經用恐怖的表情警告我們‘不準對我好友的孫女出手’。如果隨便來往,可能真的會被趕出研究室呢。更何況,我們也不太想對‘妹妹’發動攻勢。當然我們會在老爹家裡開派對,但除了這種機會之外,我們研究室裡應該沒人在校外和她有來往才對。」
「有關私下交往,或者說得更廣泛一點,關於在你們研究室以外的地方的瑞貝卡小姐,你們不太清楚,是這個意思嗎?」漣提出的問題直指核心。
「這個嘛,」米海爾說道,「我知道她離開老家一個人住在這裡,還有老爹在那段期間相當照顧她,這些瑞貝卡本人曾經對我們說過。可是,至於她平常在研究室以外的地方做些什麼,很遺憾我不太清楚。我們認為有老爹照顧她應該沒問題,所以就沒怎麼管她,這也是事實。」
「她和你們研究室成員以外的人有沒有可能交往?」
「無法否定。實際上,印象中我曾經聽研究室的人提過這種傳聞。說是看見她和男生一起走進了工學院的建築什麼的。」
航空工程學科……
肯定是去費弗教授的研究室。和她在一起的男生大概是費弗教授的學生之一,恐怕就是——
「不過,這雖然只是我的感覺,但那時的瑞貝卡不管是在研究室裡還是研究室外,應該都沒有特別親密的戀人。」
「你的依據是?」
「雖然瑞貝卡是個溫柔又善良的女孩,但那時的她比起戀愛,不如說對研究投入的熱情更多。更何況,如果交了男友,她應該會自己說出來,至少也會告訴老爹,因為她不會對‘家人’隱瞞這種事——可是,老爹也不像是知道瑞貝卡有戀人的樣子。」
「那麼,在你們研究室裡,瑞貝卡每天的生活是怎樣的?」
「當時的她還只是一年級,所以不會像我們這樣幾乎每天從早到晚都泡在研究室或實驗室。在上完課、打完工之後,她會優哉地出現在實驗室,和大家聊天、做實驗、整理資料,等到了時間就回去。這就是我對研究室裡的瑞貝卡的全部記憶。」
「可是……話雖如此,有瑞貝卡在的那段時間真的很快樂。因為在當時,理工科系的女生比現在還要稀有。光是有她在,研究室就像充滿陽光一般明亮——直到她發生那種事為止。」
米海爾的聲調變了。在瀰漫的沉默中,漣開口說道:
「根據當時的新聞報道,瑞貝卡小姐是不慎吸入氰化氫身亡,具體來說是怎樣的情況呢?」
「這——實際上,有關她喪生前後的狀況,我們知道的並不比報紙和校報多。那時她在做什麼實驗,發生了怎樣的意外,其實到現在我們都不清楚。」
「咦?等等,你剛剛不是說自己‘每天從早到晚都泡在實驗室裡’嗎?發現她的難道不是你們?」
「發現她的的確是我們,但‘事故當天瑞貝卡在那裡做實驗’這點,研究室裡沒有人知道。」
「怎麼回事?」
「學術研討會。」米海爾以平板的聲音回應,「當時m州正在舉行國際學術研討會,包含老爹在內,除了她以外的成員,全都有大約一週的時間不在研究室。」
從a州搭飛機前往m州,單程要大約五六個小時。它在u國的最東邊。
「瑞貝卡錯過了研討會的報名時間,打工的班又排不開,所以留在了a州。事故正好發生在我們回來的那一天……當天晚上在抵達機場後,包括我在內,好幾個工作沒做完的人回到學校——然後,我們發現了她。」
助理教授的臉上失去了血色。儘管知道這麼做很殘酷,瑪利亞依舊繼續問了下去。
「能不能告訴我們那時的詳情?」
「當時夜色已深……大約是二十二點左右吧,我們一回到研究室就發現門沒鎖。燈是關的,也沒有人影,可是,五〇七號房間——實驗室的鑰匙不在原來的地方。我們覺得很可疑,便一起前往實驗室……然後隔著門上的玻璃,看見瑞貝卡倒在裡面。」
「儘管房間裡很暗,看不清臉,但我們立刻從身材分辨出是她。由於有股奇怪的氣味,大家覺得不妙,便戴上防毒面具試圖開門……門把手轉了,門卻不知為何幾乎紋絲不動。雖然事後弄清了原因,但那時的我們根本沒有思考原因的餘地,一心只想著一定要救她,不顧一切地踹開了門,慌慌張張地將她抱了出來。之後開啟窗戶,叫了救護車——」
「可是……到頭來還是太遲了。」
周圍一片沉默。米海爾一直沒說下去,咖啡也沒碰,只是靜靜地盯著液體表面。
「門幾乎紋絲不動是怎麼回事?」
「有一塊塑膠片卡在了地板和門之間。我們研究室專門研究功能性有機高分子,也就是所謂的多功能塑膠,所以經常會產生很多塑膠碎片,像是合成後多出來的樣本之類。而當時用來盛放那些垃圾的垃圾桶翻倒在地,垃圾撒得滿地都是——其中一塊似乎卡住了門。我想,大概是瑞貝卡倒下時碰倒垃圾桶了吧。」
塑膠碎片散落一地,卡住了門?
「窗戶鎖著嗎?」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開窗的人是我。」
「你們發現她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嗎,沒有看見其他倒地的人?」
「那時大家眼裡只有瑞貝卡……不過應該沒有其他人才對。由於氣體有殘留的可能性,因此將瑞貝卡搬出實驗室之後,我們至少留下了兩個人在走廊裡看著,以避免有人接近實驗室。如果有別人爬出實驗室,照理說應該會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