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面(Ⅱ)

水母不會凍結 市川憂人 第1頁,共2頁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二日07:00—

枕邊的電話發出了令人想詛咒的聲音。瑪利亞一邊發出呻吟,一邊在床上抓起話筒。

「喂……」

「瑪利亞,是工作,快點起床,我們要去問話了。」

連句早安都沒有。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她看向牆上時鐘。早上七點。若是平常,只要沒有大事,自己應該還在睡覺。

「拜託……比昨天還早了三十分鐘哎?讓我再睡一會兒吧……」

「想不到你這個即使接下了多達六名死者的大案子,也把雜事都推給部下,自己只知道睡懶覺的上司,居然會說出這種話。可不要把對年輕人的嫉妒發洩在我身上。」

「我才沒有老到要嫉妒你的地步。」

這個可惡的部下總是提到自己的年齡。「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所以說要去哪裡問話?」

「我開車過去。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在它冷掉之前出門。」

具體情況在去程中再講,這是重視效率的漣的一貫做法。「瞭解。」只穿著內衣褲的瑪利亞摔下話筒,爬出被窩。

換完衣服走出家門,眼熟的汽車已經停在了路邊的老位置。九條漣把裝有熱狗三明治的紙袋放在鑽進副駕駛座的瑪利亞腿上,利落地發動車子。

瑪利亞解決掉三明治,把垃圾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這麼說來,和漣搭檔後的這幾個月,她完全不記得在自家做過早餐。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陷入了被人飼養的狀態,她不由得皺起了眉。

「怎麼了,瑪利亞?」

漣淡淡地開口。這個不可愛的異鄉人在f局就職已有半年,瑪利亞身為他的上司,曾經多次與他一起行動,卻仍對他的過去與私生活不甚瞭解。j國人特有的淺色皮膚、黑眼睛、打理自然的黑髮,沒有一絲皺褶的西裝配上襯衫。那張戴著眼鏡的知性臉龐與其說像刑警,不如說更像是一流私立大學出身的律師。雖然聽說他的年紀已經過了二十五歲,皮膚看起來卻年輕得可以冒充高中生……自己並不羨慕,一點也不。

「沒什麼。所以,我們要去哪裡?有什麼進展嗎?」

「查出一名死者的身份了。菲利普·費弗。ufa公司氣囊式飛艇部門技術開發部的領袖。」

瞬間,車內一陣沉默。

「等等,就是你昨天說的那個開發真空氣囊的人?!」

「根據ufa公司的說法,他們從數天前起就無法與技術開發部的成員取得聯絡。在檢查遺體時,其中一具的牙齒治療痕跡與教授——正確說來是‘前’教授——的記錄一致。」

瑪利亞仰天看向天花板。水母船的生父,連人帶船摔進山裡身亡,是媒體最喜歡的題材。

「慢著……你說‘技術開發部的成員’?不只有教授?」

「他們——費弗教授從前的學生們,目前依舊聯絡不上。」

「也就是說,剩下的那五具遺體……」

「想必就是他們了。我已經請鮑勃加快驗屍速度。就我在電話裡聽到的,似乎已經判明有幾人的身體特徵與遺體一致。」

「這可就讓人頭痛了。」

真沒想到居然是水母船開發者一行人。瑪利亞感覺到,事態開始往預料之外,且相當麻煩的方向發展。

「話說回來瑪利亞,你該不會在想‘又多了個麻煩的工作’吧?」

這個部下會讀心術?

「沒、沒有啊。我向來熱心工作。」

「是嘛。」

口氣真冷淡。說真的,不然乾脆揍他一頓?

「難以置信。」

ufa公司第三製造部部長肯尼斯·諾瓦克一臉沉痛地搖頭。「居然會以這樣的形式失去了教授……這對敝公司而言是個重大的損失。其他成員恐怕也——」

ufa公司u國總部a州工廠。這家位於p市郊外的巨大工廠,正是費弗教授等人隸屬的氣囊式飛艇部門的根據地。在位於工廠一角的辦公大樓會客室,瑪利亞他們正在向相當於教授上司的人物問話。

瑪利亞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這名男子。茂密的鬍鬚加上健壯的體格,若是平常應該會散發出符合大企業幹部身份的壓迫感,然而此刻的他就像被狠狠修理過一樣,無力地坐在沙發上。

「我們感到很遺憾。」

漣以平靜的口吻表示哀悼。在這種場合,他實在是個很有用的部下。「然後,直入主題實在抱歉,關於飛艇墜毀一事的經過,能否把您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呢?他們這次是員工旅遊之類的嗎?」

「沒聽說過。我所知道的,就只有技術開發部在負責新的開發工作,以及這次飛行是那項工作的最終測試。」

「最終測試?」

「新型水母船的航行測試。這可以說不限於氣囊式飛艇,所謂科技產品,並不是只要製造出來就可以一直賣下去的,必須不斷進行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改良,讓它持續進化。」

「距離第一代水母船發售已經過了七年。為了擴大市場,即將問世的次世代機種將會成為新的引爆點——照理說是這樣。」

「你的意思是教授他們這次搭乘水母船,就是為了對這款次世代機種進行航行測試,對吧?」

諾瓦克點了點頭,隨即抱頭叫苦。

「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真是沒想到。」

先不管實際發生了什麼事,從表象來看就是ufa公司的次世代機種測試遭到了失敗,開發人員全部喪生。無論是對內還是對外,ufa的水母船事業都免不了大受打擊。

然而,這麼一來問題就是——

「請把這次航行測試的詳細情況告訴我。像是詳細的路線,還有次世代機種的特徵之類。」

如果諾瓦克的證言無誤,那麼那架事故機就是尚未公之於世的新型水母船。它在航行測試途中迫降在雪山,上面乘坐的人員自相殘殺——軍方慌忙回收剩下的機體殘骸,甚至丟下屍體不管。

在u國,航空事故一般由運輸安全委員會負責調查。但照漣的說法,在這次的事故中軍方似乎強硬地橫插了一腳,和委員會鬧得不可開交。現在瑪利亞和漣搶先一步問口供,與其說是趁火打劫,不如說是扛下了多餘的工作……

這果然不是能夠輕易解決的案子。

「我離開一線也有一段時間了,所以很抱歉,對包括技術層面在內的細節我並不清楚。我會把事業部提交的航行測試計劃書給你們,具體情況就麻煩你們自己閱讀了。上面應該寫了最低限度的相關事項才對。」

「拜託了。」

那部分就交給漣吧。打從學生時代起,瑪利亞就很不擅長對付名為「測試」的事物。

「能不能告訴我,直到有人通報為止,你們這裡都發生了什麼呢?」

「這在測試計劃書上也有記載,他們的航行測試計劃是在二月六日到九日的這四天。然而二月九日過去,直到二月十日他們還是沒有回來。雖然我們也曾想過是否發生了什麼狀況,但事情牽扯到企業機密,如果輕率地——雖然在您二位面前講這種話不太好——驚動警察,會讓次世代機種的事傳開,這點也很讓人猶豫。我們想著或許他們只是在哪裡耽擱了,先再等一天看看,然而……」

「隔天,二月十一日就傳來了水母船墜毀的訊息。」

諾瓦克點點頭。

電視和報紙上已經報道了此次事故,只是到昨天為止還未公佈乘坐人員的身份與安危,只說「正在搜尋中」。儘管早晚都要釋出教授等人的情報,但正如漣所說,死因不能輕率地公開。

「請告訴我最熟悉次世代機種的人是誰。我想請教一些細節,包括檔案沒寫的部分在內。」

「即使您提出這樣的要求……」

諾瓦克的表情被困惑填滿。「‘最熟悉的人’正是教授他們那些技術開發部的人員。雖然製造部的人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但至於具體的研究開發內容就——」

「給、給我等等。」瑪利亞連忙打斷,「怎麼回事?你們是同一家公司的,不可能不知道他們的研究內容啊!」

「‘研究開發’和‘製造’完全是兩回事。這點不僅在敝公司,在其他航空器製造公司,甚至在汽車、電器等其他行業也都是一樣,研究與製造分開是非常普遍的情況。既然組織不同,各自內部所做的事,外部是難以知道的——即使在同一家公司也一樣。」

「尤其是本公司的技術開發部,起初完全是另一家公司。雖說同樣隸屬於‘氣囊式飛艇部門’,實際上就像是另一家創業公司進了ufa工廠一樣……說到底,他們連工作地點都與我們不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在合併之後,你們就放著他們不管了?」

ufa在得到了費弗教授等人成立的創業公司之後,設立了氣囊式飛艇部門的技術開發部——這件事漣昨天已經說過。原以為教授他們就此順利地融入了ufa,但看起來實際並沒有這麼單純。

「畢竟公司整體的經營方針,不是我們普通員工能插嘴的。」

諾瓦克的話裡帶有些許焦躁。「雖然現在水母船已經在全世界得到普及,但當時就連在我們航空業界裡,大多數人也都對他們抱著懷疑的態度。」

「在我們和他們合併之前,他們曾經委託我們製造樣品機,那時我們提出的條件就有‘我們會請款,但不保證效能’——這是日後我從負責簽約的人那裡聽來的。畢竟,第一次看見那東西實際飛上天時,連我也嚇壞了。」

也就是說——

「直到樣品機完成為止,幾乎沒有人相信」。

當年實際負責製造樣品機的就是ufa。現在想來,即使出自航空工程學科,一個剛成立的校園創業公司也不可能擁有製造巨大飛艇的裝置。教授他們與ufa的蜜月期應該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只不過,從剛剛那番話來看,他們之間似乎完全只是業務往來的關係——

「就連您這樣身居高位的人,都不知道他們研究的詳細情況嗎?」

「雖然他們會定期提交報告書……」諾瓦克說得有些含混,「但技術資料那種東西,除非是常年幹那行的人,否則光憑閱讀檔案是沒法理解詳細內容的……特別是對於我這種製造飛機的人來說,他們的研究實在很神秘,就像讓機械工程師去讀化學合成的實驗報告一樣。」

雖然對於既不懂機械也不懂化學的瑪利亞而言,這個比喻有些難懂,但諾瓦克話中「他們」一詞的疏離感,似乎代表了ufa員工對費弗教授他們的態度。

「況且,交給高層的檔案,說到底只是挑好看的部分糊弄的概要罷了……如果要尋找事故原因,失敗案例遠比成功案例重要,但那種負面情報絕對不會出現在被整理得漂漂亮亮的定期報告裡。」

「我明白了。」

對於會在麻煩的檔案上矇混偷懶的瑪利亞而言,這是個非常具有說服力,同時也讓耳朵隱隱作痛的解釋。「把那些‘整理得漂漂亮亮的報告書’也一起給我們吧。晚一點也無妨。還有,能不能告訴我們,現在還活著的人裡,對水母船最瞭解的人是誰?」

「現在兩位看到的,就是培育之前的真空氣囊。」

真空氣囊製造部的柯提斯·普利德摩爾主任指向建築內部。他膚色略黑,身材微胖,小而圓的雙眼讓人覺得有點可愛。

和他們昨天看見的空軍水母船一樣,一個高二十米、長寬約四十米的白色氣囊,坐鎮於天花板挑空的寬敞建築裡,幾乎佔滿了整個空間。

瑪利亞等人所站的地方,是一棟叫作「孵化屋」的巨大平房中緊貼牆面的參觀用迴廊。

迴廊距離地面有十米,扶手很矮,彷彿走在懸崖邊緣一樣。幾個看似是操作人員的細小人影在地面上移動。就高度來說,昨天搭乘水母船和直升機時高度更高,但能夠實際感受到與地面之間的距離的此刻,更令人感到腳軟。

「現在,那東西——我們稱之為‘素體’——還只是一個很大的樹脂氣球。在這種狀態下把特殊氣體注入內部,產生化學反應,就能促使素體硬化,變為強度足以支撐大氣壓力的真空氣囊。」

「噢——」

原來製造真空氣囊需要注入氣體啊。「就像在內側鍍一層膜的感覺?」

「準確來說是‘培育結晶’。就像鹽酸加氫氧化鈉會產生食鹽顆粒一樣。」

「您說的特殊氣體,具體來說是什麼呢?」

「微量的氰化氫,還有用氮氣稀釋過的用來促進反應的無機系催化劑。它們和氣囊的材料聚丙烯繫有機高分子接觸,會使氰基產生重合,沿著素體的形狀生成氮化碳結晶的鏈狀結構。」

「這些無機系催化劑、有機高分子與反應生成物的結晶構造、反應機制,以及氣囊的製作方法,正是費弗教授的研究成果,也是水母船相關專利的根基。至於更詳細的內容,我會把教授的論文拿給二位,請參考論文。」

突然變成了有些難懂的話題。

「漣,氰化氫是什麼?」

「hcn。也就是氣化的氫氰酸。」漣吃驚地回答道,「身為刑事科卻連這點程度的基礎知識都沒有?真虧你能當上警部。你是把晉升考試的答題紙換掉了嗎?」

「才沒有!」

真是凡事都要囉唆的部下,自己只不過是沒有把耳朵裡聽到的詞進行轉換而已。「……等等,氣態氫氰酸?」

「可以說是水母船工業化的最大障礙。從法律層面來說。」柯提斯回以苦笑,「最終是靠將濃度降到最低限度,並安裝去除有害氣體的裝置,才解決了安全和法律的問題。即使氣體外洩,也不會造成重大的危害……然而,氣囊的培育時間也因此大幅延長。」

「從將教授等人的創業公司合併到產品上市用了三年,這段時間可以說幾乎都花費在生產線的建立上——尤其是對於這個氣囊培育工程的討論。其他零件的製造工程與機體設計,在樣品機階段就已幾乎完成,所以我們負責培育工程的小組壓力格外大。即使到了現在,培育工程依舊是提高生產性的一大課題。」

「剛剛說到培育時間的延長,那麼具體來說,目前培育一個真空氣囊大概需要多久呢?」

「大約兩週吧……然而這只是把氣體灌進素體內到硬化完畢的時間。實際上,接下來還有將吊艙與支架等組合為一個整體的工程,將氣囊抽成真空的工程,以及對完成機體進行檢查的工程等——從下注到販賣,最短也需要大約兩個月。」

雖然不知道兩個月對客機的製造期來說是長是短,但可以明白真空氣囊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製造出來的。

「既然是最短,代表還要預約排隊之類的?」

「託您的福。不過不知道這次的事故會造成怎樣的影響,真令人感到不安……量產最大的瓶頸就在於佔地面積,這點對於水母船來說尤為明顯。講得極端一點,即使製造要花上一年,只要地點、資金、人力無限,就能讓各生產線同時進行,一口氣製造出無限架機體。但從現實來看,即使增加資金投入與人手,也無法增加場地。雖然水母船比過去的飛船小得多,但工廠用地的面積畢竟有限,也不可能把u國全境的空地都買下來。原先擺在工廠的展示機與測試機,也因為增設廠房而無處可放,全都被移到國內的各代理銷售點了。」

「照您的意思,教授他們的次世代機種也是一樣?」

「聽說已經計劃等航行測試結束後賣到別處……雖然結果演變成了那種狀況。」

隨後是一陣沉默。

「您還真是瞭解。您的部長還說什麼‘我們不太清楚’呢。」

「也算不上了解。」柯提斯臉上再度浮現苦笑,「剛才說的真空氣囊培育工程的相關資訊,大半也都寫在費弗教授的論文裡,我們不過是把那些搬到實際的製造現場罷了。雖然也有像剛剛所說的氣體濃度那種在製造層面不得不進行調整的部分,但這與負責‘研究開發’的他們無關。」

「而我們這些負責‘製造’的人的工作,頂多就是照著他們拿來的研究成果製造成品,至於成果是怎麼來的,當初的目的又是什麼,實際上我們並不清楚。」

「對教授他們搭乘的那架次世代機種,你們也不清楚?」

「負責製造的確實是我們製造科,但它具體有什麼功能我就不清楚了。」

「請再說得詳細一點,比如他們接受了怎樣的委託,製造出了什麼樣的機體,等等。」

「我負責的是培育氣囊,所以只知道和這部分有關的事。不過——這幾年,他們似乎一直致力於開發使用新材料的真空氣囊。」

「新材料?」

「在那架次世代機種之前,他們也曾多次委託我們製造測試機——正確說來是培育裝在測試機上的真空氣囊,不過培育時所用的素體並不是我們平常使用的那種,而是他們自帶的素體。」

「等一下,‘自帶’是什麼意思?」

「啊,抱歉。」柯提斯說著把目光轉回廠房裡。

「兩位看到的素體,其實並非ufa製造,而是委託簽有保密協定的化學工廠生產的素體。在賣給顧客的水母船上,會把這種由化學工廠製造的素體用作真空氣囊……但技術開發部的委託則不一樣。」

「您的意思是,他們自己另外準備了素體?」

柯提斯點頭。

「是的。每次找我們委託工作時,他們總會直接將素體運到這裡……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弄來的。我猜應該是找其他化學工廠製造的……不過,因為沒有收據或標籤之類的東西,所以在有緊急情況時也不知道應該聯絡哪裡,令人很頭疼。」

用在真空氣囊上的素體的出處連同公司的人都要隱瞞——事情越來越可疑了。

「您說緊急情況令人很頭疼,難道曾經發生過什麼不好的事嗎?」

「可不僅僅是不好一詞就可以概括的。」柯提斯抱怨道,「他們所準備的素體,幾乎都是些次品,經常發生在硬化過程中破洞導致氣體外洩之類的事故。雖說濃度極低,但也不能就這樣讓毒氣外洩。更何況氣囊培育是全天無休,只要警報響起,不管是在深夜還是假日都必須立刻趕到。如果向技術開發部抗議,他們就會說‘解決麻煩是製造部的工作’。雖說研究開發難免會伴隨失敗,但老實說真是讓人無法忍受。」

「我明白。」

在這點上刑警也是一樣,總是會被毫不講理的緊急召集耍得團團轉。漣投來冰冷的目光,彷彿在說「哪怕要宰了你估計也起不來的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瑪利亞鄭重地選擇無視。

話又說回來。

從方才柯提斯的語氣看,水母船的技術開發部與製造部之間,至少在工作層面有相當大的摩擦。雖然費了一點時間,但瑪利亞開始漸漸明白諾瓦克那句「研究開發與製造完全是兩回事」的意思了。

「關於他們帶來的素體,您還注意到什麼其他的地方嗎?」

「顏色不一樣,這點可以肯定。有的顏色深黑,有的偏黃……每次都不太一樣。」

「啊,不過最後那個素體的顏色就和平常用的素體一樣。只有這個罕見地——應該說是唯一一個——沒出什麼大麻煩就成功培育成了真空氣囊。」

「只不過,他們的委託書上還是和平時一樣,附上了麻煩的要求——像是將匯入的氣體溫度提高二十度什麼的,這可不是能輕易做到的——這種運作環境的調整實在讓我們傷透了腦筋。」

「‘最後那個’?」

「兩個月前,技術開發部最後一次委託我們製作的氣囊。」

柯提斯往下看去。「它就裝在那架測試機上頭……不過既然結果是那樣,大概還是有哪裡出了問題吧。」

「出了問題,是嗎?」

第三製造部品質管理科的茱莉亞·霍華德翻著檔案,疑惑地歪著頭。她的特徵是雀斑與一頭栗色鬈髮。「……在檢查時好像沒出什麼問題啊?」

「是不是因為不是賣給顧客的,就隨便糊弄了一下?」

「沒有啊——」雖然口氣有些慵懶,但茱莉亞明確地表示否定,「無論出貨物件是公司外部還是內部,它都是‘從這家組裝工廠出去的機體’。用同樣的方式進行同樣的確認,可是品質檢查的基本原則哦。」

這裡是水母船的組裝工廠。

面積為一百米見方。在這棟比孵化屋還要寬敞的建築裡,正在進行兩艘水母船的組裝工作。天花板上吊著橄欖球狀的真空氣囊,吊艙則在氣囊的正下方,正隨著千斤頂狀的機械緩緩上升。操作員的呼喊此起彼伏。支架、螺旋槳,以及弧形的外框零散地堆在牆邊。

瑪利亞等人正位於組裝工廠一角的辦公室,隔窗眺望這一景象。或許是因為建築本身實在太大,和那次在孵化屋時剛好相反,組裝中的水母船看起來就像模型一樣小。

「你說的檢查,具體都有什麼專案呢?」

「嗯——」

茱莉亞的手指在寫著「檢查表」的紙張上滑動。「抽至真空狀態時的極限壓力與花費時間、漏氣速度;螺旋槳的迴轉次數、是否有雜音;各螺絲的扭矩和外觀確認……還有很多很多,要我都念出來嗎?」

「不用了。」

瑪利亞偷瞄了一下,只見上面滿是瑣碎的專案和手寫的數值,光是看看就讓人感到頭痛。

費弗教授等人搭乘的測試機,為何會墜毀在h山脈那裡呢?如果在真空氣囊的製造上沒出什麼大問題,那麼也有可能是在水母船整體的組裝工程中出了什麼差錯。

原本瑪利亞是這麼想的——不過現在看來雖說是公司內部用的測試機,他們似乎也沒有怠慢對組裝成品的檢查。

「剛才我們問過孵化屋的負責人,他說費弗教授他們的測試機上安裝了使用新材料的真空氣囊。您這邊在組裝時,有沒有發現什麼和平常不同的地方呢?任何細節都可以。」

「咦,是這樣嗎?」茱莉亞驚呼,隨即充滿歉意地皺起了眉頭,「抱歉啊,我做的都是檢查檔案、處理傳票之類的辦公室內的工作,所以關於操作過程中發生過什麼事,我就不太……」

說得也是。算了,這部分等以後再問問現場作業的人吧——主要交給漣去問。

「不過,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呢。」

對話有了一瞬間的中斷。

「‘果然’?」

「是啊,」茱莉亞點點頭,「那架測試機的外部無論是吊艙還是支架,都有點不一樣。所以我還想過,‘搞不好真空氣囊也不一樣呢’。」

咦——

「等等,這話是什麼意思?您說外部不一樣?」

「這點應該和其他飛機一樣。水母船上的所有零件並非都是由我們製造的。像吊艙和螺旋槳這類的大型零件,都是委託外包商製造的。」

和之前說的真空氣囊的情況類似。

「您的意思是說,那架測試機的各個零部件,是由技術開發部準備的?」

「不太準確。外包商交上來的零件,會被技術開發部的人先拿走。之後他們會再送回來,讓我們拿那些零件組裝。」

測試機的零件,會先被技術開發部拿走?

「您剛剛說外部‘不一樣’對吧?意思是技術開發部在拿走這些零件之後,進行了某種加工?」

茱莉亞點點頭。

「外部貼著類似橡膠的奇怪材料,顏色是深灰色的……那究竟是什麼呢?」

直到快中午了,在製造部的問話才終於結束。從總務科得到航行測試計劃書、定期報告,以及與真空氣囊有關的教授論文之後,瑪利亞和漣向著從孵化屋往西步行約十分鐘的一間與周圍獨立的小房子移動。

——「氣囊式飛艇部門技術開發部」。

掛在入口處那塊招牌的嶄新程度,凸顯了無人歸來的冷清。

「瑪利亞,這樣好嗎?事故調查委員會還沒成立就擅自行動——」

「怎麼了,我這麼熱心工作你還有意見?」

「你在工作嗎?我還以為,你的行動都是為了挑釁軍方呢。」

漣一副驚訝的模樣……真是個討人嫌的部下,雖然有一半讓他說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