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曙光來臨的前夜

終極標靶

浪高三點五米,風向東南偏東,一艘漁輪在海中顛簸著,起伏著,只有船頭的航標燈折射在起伏不平的海面上,周遭一片漆黑,只能聽到浪花的聲音,撲面而來的是帶著腥味的空氣。

船艙裡很溼,很潮,很黑,沈嘉文從船艙裡出來,上了旋梯。船上的船員正在校正航向,看到她進來時,船老大鄧汀一恭敬地叫了聲:「老闆。」

「還有多遠?」沈嘉文問道,通紅的眼睛熬得血絲滿布,這一夜她彷彿老了十歲。船老大看看海圖回了句:「幾十海里,再有半個小時就到公海上了。」

「你們看著點……老鄧,你來一下。」沈嘉文喚道,自行出去了,站在船頭。

這一趟栽了,船員們基本都知道了。如果普通貨物走私的話,對於他們沒有影響,無非是掙點辛苦錢而已;可老闆就不一樣了,經常在沿海地帶的老闆們賭上全部身家走私一趟,成船的貨物只要通關進港,眨眼就是富甲一方,不過如果被查到的話,很多人選擇是直接跳進海里,一了百了。

見慣了那些一夜暴富和一夜赤貧的事,船員都不驚訝,只是看著嬌滴滴的女老闆有點可憐而已。鄧老大出了機艙,隨手拿著罐飲料到了舷頭,遞給若有所思的沈嘉文,安慰道:「沈老闆,別想不開啊,輸贏正常事,這條海路,能有一半掙錢的就不錯了。」

「呵呵,你跟了富虎幾年了?」沈嘉文突然問道。

「七八年了吧。」鄧汀一道。他有點不解,只聽沈嘉文又淡淡言道,「換老闆吧,他回不來了。」

「什麼?」鄧汀一嚇了一跳。沈嘉文拍拍船老大的肩膀道:「我可能也回不去了,把我送公海上,有人接應……錢會照付你,以後有事,我會讓一位叫金龍的聯絡你,不過短時間恐怕沒有什麼生意可做了。」

「沈老闆……這個,出了什麼事?就走私點貨也是罰沒的事,韓哥的身家,我這個小漁船可裝不下。」鄧汀一不太相通道,走私海路七八年,韓富虎積累了多少身家,他就算不知道也猜個八九不離十。

「身家倒是還有,就是命沒了……別問了,就當沒認識他和我,對你有好處……再快一點,出到公海上叫我。」沈嘉文嘆氣,拍著鄧汀一的肩膀道了句,又把飲料遞了回來,轉身下船艙去了。

簡單的後事交代完了,也許這能為未來留下一顆火種。她進倉時回頭看了眼,好不落寞。

飄飄的衣袂,飛揚的長髮,在昏黃的航標燈下,讓鄧汀一看得愣了下,這難道還是曾經和韓老大泛舟海上,羨殺同道的沈美女嗎?發生了什麼事,那位叱吒這一行數年的韓老大居然沒命了。他的心跳了跳,回想著成船的貨,心裡暗自慶幸著,虧是在陸路被逮著了,否則自己的身家也得報銷了。

心神剛定,猛然間海嘯突出一般,刺耳的警笛聲響起來了,十幾束探照燈照向漁船,領頭一艘站著十餘人,有人在持著擴音大喊著:「漁船0235號,我們是海關緝私隊,馬上停船,接受檢查……」

這是慣常遇到的海上臨檢,針對的就是這些掛羊頭賣狗肉的漁船。鄧老大剛走兩步,沈嘉文奔上來了,老鄧安撫道:「沒事沒事,咱們是空船,一會兒問你就說是我家屬。船艙只要沒貨,他們一般看一眼就走。」

「哦,那拜託了。」沈嘉文握握鄧老大的手,轉身下去了。那手好冰涼,讓老鄧異樣了一下。

停船,搭橋,臨檢。不過和平時僅來幾個人不同,只見板橋飛身上來的緝私武警足有十幾人,而且個個如臨大敵,真槍實彈地守著船頭船舷。帶隊的武警直接闖進機艙,接管了船隻,嚷著船長和大副出來了。鄧老大賠著笑臉,遞著煙笑道:「各位各位,我們剛出海,不是回來的,船上是空的,真的,不信你們查查。」

「檢查。」領頭的二話不說,把船長和大副控制了。沈嘉文站在門口,側身讓過了,請道:「查吧。」

叫開門的緝私警突然笑了,他脫了帽子,向船上喊著:「小二,下來。」

「別動。」有人看沈嘉文剛剛一動,馬上槍指上了,隨即她被兩名剽悍的緝私人員反銬上了。怒極的沈嘉文口不擇言罵著:「我是船長家屬,你們是誰,憑什麼抓人?」

「呵呵,不認識我們,認識他吧。」緝私警道。

旋梯上,下來了一位狼狽不堪的男子,打溼的衣服還沒換,臉色慘白,正是暈船吐得翻江倒海的餘罪。他故作驚訝道:「哇,姐姐,你怎麼在這兒?船長怎麼會是你家屬?難道你和水手還有一腿?」

有人忍不住笑了,沈嘉文卻驚得眼睛都幾乎凸出來了。餘罪上前半晌,她才驚恐地問道:「你、你到底是誰?」

「我告訴你,你答應一定堅強啊。」餘罪像是萬分憐惜,卻也很有幾分得意地說道,「我是警察,你不會意外吧。」

沈嘉文突然明白了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一雙美目幾乎要冒出火來。

「你、你……」剛說了兩個字,沈嘉文一下子氣得兩眼翻白,嚶嚀一聲,昏厥了,軟軟地靠著門倒下了。有緝私警趕緊跑來攙著,省海關署直接指揮的任務,她正是要抓的人。

「看看,告訴你了要堅強點嘛。」餘罪賤賤一笑,倚著門。終於沒有白辛苦一趟,他擺擺手示意著另一位道,「老二,查證的事你辦吧,我不會。」

「誰是老二?」02號特勤不悅了。

「你是2號,不叫老二叫什麼?反正咱們倆一個小二、一個老二,都夠二的,屁顛屁顛從路上追到海上,追女人沒有咱們這麼辛苦的吧?」餘罪道。

02號特勤笑了,他指揮著人控制現場,他本人卻戴著手套,在這個小小的船艙裡翻找著。不一會兒,就在一個精緻的小皮箱裡發現了護照、錢、銀行卡、加密的pda。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指揮著餘罪把全程錄下來,在又找到兩部手機和幾張sim卡時,他異樣地笑了。

「你笑什麼,這麼賤?」餘罪問。

「這得把禁毒局的同行嘴笑歪了,想抵賴都沒門了。」02號道,看餘罪不解,他奇怪地問著,「小二,你在警校裡是不是個差等生?」

「你怎麼知道?嗨,說誰呢,誰差了?」餘罪不服氣了。

「一看你這傻樣就知道,抓人難,定罪更難。可這回,一點都不難。」02號高興說道,「這些卡里,應該能和他們毒資轉賬的上家聯絡到一起,這兩部手機和sim卡,應該是韓富虎最後通知她用過的。說不定pda還存著禁毒局最想得到的分銷名單……哈哈,完整的證據鏈,這麼大功勞,怎麼讓你個草包全攤上了。」

「老二,別他媽以為給你個笑臉,以前的事就不算了啊。等這事了了,再給你算賬。」餘罪心喜之下,笑著威脅道。

「單挑你打不過我。」02號笑道。

「我警校兄弟百八十號,群毆毆死你。」餘罪惡狠狠地道。

「那你得先找著我,任務一結束,你想見我都難。」02號得意道。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多是互不服氣,人身攻擊,不過一個戰壕裡拼了一夜,也沒什麼芥蒂了。

搜尋完畢,02號看到沈嘉文已經悠悠地醒來,耷拉著眼皮,咬著下嘴唇一言不發。兩人從倉裡出來時,卻不料沈嘉文突然對著他呸了一口,餘罪尷尬地躲著,不迭地說道:「姐姐,別怪我啊,你不說下半生幸福全靠我了……我給你找了個好歸宿啊,不用這麼風裡雨裡打拼了。」

呸,又是一口,嚇得餘罪落荒而逃。上了倉口時,02號拉了他一把道:「小二,你不要這麼賤行不行?你小心把人家氣出個好歹來。」

「哎呀,其實我真有點可憐她。」餘罪一屁股坐到倉口,感慨道,「出事恨不得掐死她,現在這樣,又恨不得把她放了……老二,你說我這是一種什麼心態呢?」

「何必想那麼清楚呢,咱們是警,她是匪,天生就是天敵。」02號坐下來,點了支菸遞給餘罪。餘罪抽了口,問道:「有那麼激烈嗎?我覺得她也不是那麼壞,一女人家,挺可憐的。」

「兄弟,到她這個層面了,玩的是智商,根本不用玩槍了……知道交易點打得多兇嗎?老許把邵萬戈都調過來了,還是重傷了一個咱們的兄弟。他們那邊手雷都用上了,韓富虎記得不?」

「記得,怎麼了?」

「砰,朝自己這兒來了一下。」

02號指著自己的太陽穴,做了個飲彈自盡的動作。餘罪嚇了一跳,那個老帥哥,沒看出來居然是個死硬分子。這會兒02號卻有感慨了,攬著餘罪的肩膀道:「這些人都是提著腦袋闖蕩的主,什麼詞都能用,就‘可憐’這個詞用不上,他們自己都不可憐自己……」

雖然不可憐,可也讓兩人唏噓不已。等著接應的時間裡,02號又想起了一件事,問餘罪道:「小二,我還是沒想通,你小子怎麼發現她有問題的?」

「老二,這個事關於感情,說了你也不懂。」餘罪回敬道,「比如在你眼裡,他們就都是人渣對不對?」

「對呀,難道不是嗎?」02號道。

「不是,在我眼裡,他們先是人,後是渣。」餘罪道。這一句果真把02號難住了,直到接應的直升機來了,他也沒想通「先是人,後是渣」和「人渣」有什麼區別。

涉案船隻和船上涉案人員被緝私隊分別押解,沈嘉文這個重點嫌疑人被押上了直升機,從海面上直飛濱海市。

據指揮部的座標定位,抓捕的地點離公海已經不到二十海里……

直升機出現在濱海北郊一個訓練場上空,翹首期盼的警隊亮著警燈,圍了一個大圈,給天空的直升機夜航指示降落方位。

省廳全部出動,一正四副五位廳長,加上省府的特派員,還有緊急調至的新聞喉舌,從直升機出現時就已經架起了高倍攝像機,一例震驚全國的新型毒品案破獲即將出爐。據官方透露的訊息,此次繳獲總案值超過八千萬的新型麻醉毒品ghb,抓獲涉案人員四十餘名。有的新聞單位已經擠破頭,就為要一張到現場拍攝毒梟的通行證,更據說這次抓捕也相當有戲劇性,居然是從海面上把已經即將潛逃出公海的嫌疑人抓捕歸案。這其中究竟有多少能炒作的傳奇故事,讓所有人包括在場的警察都趨之若鶩了。

凌晨四點四十五分,直升機安全降落,在層層包圍的警車中讓開了一條路。十名女特警押解著蒙著頭的女毒梟下了直升機,刻意留給記者十幾秒的拍攝時間。然後全體警車簇擁著押解車輛,駛向看守所。

「怎麼不讓我下去?」餘罪火大道。這場面要一亮相,餘哥就要成為萬千少女爭相獻身的偶像了,終身大事肯定不用發愁了。他幾乎按捺不住想跳下去,卻不料被02號死死揪住了。

「兄弟,求求你了,別添亂行不行,你這一下去,都知道你是臥底了。」02號求著道。

「知道就知道,怎麼,誰還指望再當一回呀?」餘罪不悅道,又要往下跳。

「那可就成黑社會的公敵了……知道公敵什麼下場?就像咱們眼裡的通緝要犯一樣,哪個警察看著你都眼紅,抓了你就立了大功。你要成公敵,遲早得被那個,你懂的。」02號唬著道。

這句管用,終於把餘罪嚇住了,卻有點興味索然了,咧著嘴罵著:「真你媽沒意思,老子出生入死,憑什麼他們在女記者面前風騷啊?」

「兄弟,那是東江省廳領導。」02號哭笑不得道,「再說你也沒出生入死呀。吐了一路,還得我照顧你。」

「老二,這事誰也不準說啊,敢說我跟你急。」餘罪回頭揪著02號,惡狠狠威脅著,自己暈車暈船的那糗相,就他看見了。兩人互掐上了,飛行員聽著忍不住哈哈一笑。兩人尷尬之餘,倒是安生了。

大隊的警車走了,省廳領導在記者的簇擁下,前往這個基地的作訓室召開緊急新聞釋出會了。

直升機的航燈滅了很久,才看到又一行人向直升機走來。走到近前時,門自動開了,02號跳了下來,把現場繳獲的手提箱遞給前來的許平秋,許平秋轉給東江省刑偵上的同行,那位同行崇敬地敬了一個警禮,快步上車,風馳電掣而去。

大案告破,許平秋笑著,擂了擂02號的肩膀道:「好樣的……立才,這位是即將歸隊的特勤,抓機會趕緊拉拉關係啊,否則就被別的隊搶走了。」

「哎喲,那沒說的,肯定來我們禁毒局了。」杜立才急著握手,02號敬了個禮,隨後兩人的手狠狠地握在一起。不同戰線的相逢,那是格外親切,而像這種在一線身經百戰的,正是禁毒崗位求之難得的人才。

兩人惺惺相惜,卻不料把後面下來的那位忘了。餘罪鼻子重重哼了聲,給了句很不和諧的評價:「切,賤性,活得不耐煩才去呢。」

杜立才氣得又瞪上眼了,一旁的林宇婧掩著嘴笑了,高遠看組長這麼尷尬,趕緊臉側過一邊,裝作沒看見。餘罪大咧咧地上來,不過那德性更讓人想笑了。他半乾不溼的衣服貼在身上,一股臭烘烘的海水味,t恤扯破了一處,露著肩窩,連嚴肅的許平秋也忍不住笑了,小兵大功,怎麼封賞真讓他為難了。

還未來得及安慰一句,又一輛車飛馳而至。車上跳下來王武為、李方遠、孫羿、嚴德標。幾人剛剛從寓港趕來,準備一起去探望受傷的二隊隊員李航。

可不料剛下車,孫羿一看到餘罪便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奔上來就掐。餘罪撒腿就跑,眾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問02號怎麼了,他笑而不語。

不用問了,追人的孫羿喊出來了:「王八蛋,騙老子往海里跳,知道那兒離海有多遠嗎?你倒扔下我坐飛機回來了……知道老子受的什麼罪麼?差點被人崩了,還被警察抓起來一頓好揍……」

「兄弟兄弟,別這個樣子,我比你慘啊……槍林彈雨中,差點回不來了……你不還喘氣著嗎?有什麼過不去的?非逼著我給你送花圈呀。」餘罪和孫羿過著招,你來我往,幹上了。滑鼠在跟前不起好作用,教唆著兩人打一架,看誰佔理。

杜立才本來黑著臉的,一下子被幾人氣笑了。許平秋搖了搖頭,抬頭示意著:「走吧,這幾位得找好教員,好好端正一下思想。」

眾人一陣大笑。許平秋走了幾步,上車時又停下來,狐疑地問著杜立才和林宇婧道:「我就想不通了,他發現了沈嘉文的什麼破綻?又是怎麼追上她的……你們知道嗎?」

林宇婧和杜立才兩人搖搖頭。回頭時,餘罪和孫羿還在撕扯著,高遠在拉架,其實連他們倆也想不通,偌大的一個毒梟,已經快跑到公海上了,人栽了倒不冤枉,就是栽在這個菜鳥手裡,簡直太冤枉了……

大案餘韻

「厲害,厲害……還是兄弟單位有辦法。」

杜立才猛拍桌子,驚得一室同行都驚訝地看他。他回頭曉得失態了,指著電腦道:「最新訊息,通過沈嘉文隨身物品找到了毒資線索,收繳毒資四千三百八十餘萬元,還有在濱海的不動產,總價值超過一億元。他們的毒資居然是以海外投資的形式迴流的。」

「她招了?」林宇婧問。

「由不得她了,韓富虎的最後一個電話是通給她的,她又同時指揮了餘小二、王白、焦濤三路出貨,都能指證她。而且寓港出警的刑警隊長陶澤海,又指認了她,抵賴難度可大了。真懸啊,要是到公海,這個案子在韓富虎這裡就得結案。」杜立才興奮道。

連著四日,驚喜不斷,漫長的艱難偵破迎來了收穫的春天,每天都有新的訊息傳來,嶽西赴濱海的行動組已經搬進了省禁毒局整理本案相關卷宗,每每知道案情有所進展,總是讓人興奮好一陣子。

「那傅國生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呢?」高遠問。對於那位傅老大他記憶猶新,可總也不覺得他竟然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物。

「呵呵,要是嫌疑人不說,咱們打破腦袋也想象不出來。咱們監控覺得她是傅國生的姘頭,可事實卻是她認識韓富虎在先,又通過焦濤認識了傅國生,傅國生是靠她的資助起家的。據莫四海交代,他說沈嘉文很不滿意傅國生畏首畏尾的作勢,很多事她都瞞著傅國生幹,包括這一次販運槍械。純粹是韓富虎給了王白一個便宜,王白、莫四海幾個人合夥準備大賺一筆。」

杜立才說完,看把下屬們一個個聽得越來越迷糊了,他又增加著難度道:「還有更匪夷所思的,據隔離審查的警察陶澤海交代,他只認識這個女人,兩人曾經發生過不正當關係,而且他領過不少檢查站的人到莫四海的唐都玩過,那個賊窩和紅樓的效果一樣,專拉海關和警方的人下水。還真想不到,這個女人居然是本次連環走私的主謀。」

「咦?對了,小二可是最先發現沈嘉文有問題,難道……」李方遠想起了,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難道他知道這些複雜的關係?杜立才也想起這個本案最讓他納悶的地方了,狐疑道:「對呀,這小子從哪兒看出有問題來了?直接就去海上追人去了。」

每每討論都卡在這裡,那是當晚最輝煌的一筆,但這一筆卻寫得莫名其妙,他們本來以為是許處的火眼金睛發現的,可不料許處也是一頭霧水。一愣間,濱海市的同行有人問了:「杜組長,您是說追到毒梟的臥底探員嗎?」

「給我們介紹認識認識啊,警中都傳神了,說是位退役的神秘部隊人員。」另一位也問上了。

「咱們的案卷裡好多轉折的地方都用一個代號代替,是不是就是他?」又一位好奇地問上了。

「這個保密,不能問的。」有位面容姣好的女內勤壓抑著,不過還是好奇地問了句,「杜組長,告訴我們他帥不帥就行了。」

這話問得杜立才沒來由地覺得尷尬了,點著頭道:「很帥,簡直帥呆了,不過這個人可不歸我管轄。我都沒見過。」

眾同行以為又是託詞,反而有點失望。只有同組人員看著杜組長牙疼的表情,都在肚子裡暗笑,誰說不歸他管,管不了而已,昨天兩人在煤炭大廈還吵了一架……

鐵門洞開,寓港市公安局下屬刑偵四大隊的滯留處,走出來耷拉腦袋的三個人。

看守點著人頭,梁華、何大勇、陳祥瑞……萬頃一帶,都知道這幾人曾是新老大余小二手下的悍將,諢名分別叫化肥、大臀以及粉仔。當夜新華電子廠被查封,這三位和嚴德標一起被端了,因為警察內鬼陶澤海的影響,刑警隊以涉嫌走私槍械、謀殺雙重罪名把幾人滯留,卻不料事後方知,那位紛傳被人「殺害」的嫌疑人鄭潮,已經是「6・20」專案的重要人犯,跟著陶澤海一起被隔離,這才知道是一場鬧劇。

「走吧,放你們了。」看守的警察道。

三個人兀自不信,跟著反應過來了,撒丫子就跑。

出了門口卻聽到有人喊「站住」,把三個人嚇得一哆嗦,都站住了。門口的嚴德標勾著指頭,那三人看清了才萬分驚喜地湊過來,要抱著標哥哭訴一場。這會兒嚴德標顧不上了,直給三人塞著路費道:「別多說,也別多問了,趕緊回家,反正你們攢的錢也是有點的,找個生計,再別出來了啊。錢沒多少了,為撈你們仨,我也快成窮光蛋了。」

「標哥,老大呢?」大臀拿著錢,吸溜著鼻子問。

此時還能想起老大,江湖人士看樣子還是有義氣的。滑鼠壓低了聲音道:「別問老大了,那天晚上他販賣槍械,估計得……砰!以後江湖上沒這號人了……」

滑鼠做了個打頭的動作,那意思是,得被斃了。大臀失魂落魄,化肥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拉著滑鼠道:「標哥,二哥不在了,你帶我們幹吧!大不了兄弟們湊錢買輛車,有二哥敢販槍械的威名,絕對有人找咱們做生意。」

「對,就這名頭都嚇死他們。」粉仔惡念頓生,看樣子也是想重操舊業。

滑鼠聽得哭笑不得了,爭取讓這三個貨出來還費了老大勁,這要出來怕又是禍害了。他賊眼一轉悠,表情哀傷道:「兄弟們,二哥走的時候給我說了一句話,我得告訴你們。」

什麼?三個人立刻恭敬了,側耳傾聽著。

「他說,如果他回來,就帶著大夥過好日子,要是他回不來,就讓大家各回自家。這條路一條走到黑,遲早得陷死在裡頭,他不想看著大家跟他一起陷進去,所以他就單槍匹馬去了……你們要再犯事,對得起即將去九泉之下的二哥嗎?」滑鼠大義凜然地問著,痛苦到不能自制,就差淚花飛濺了。

「那我們走了……」化肥飆著淚,感動了。

「標哥,你保重啊。」粉仔抹了把淚,兄弟情深,實在難捨。

三個人哀痛地走了,一步三回頭地看著滑鼠,走了不遠大臀又奔回來,使勁抱了抱滑鼠,千言萬語一句話:「標哥,我們要混不下去,還回來找你啊。」

滑鼠憋得哭笑不得,把這三個活寶送走,他想放聲大笑時,可又有一種笑不出來的感覺,這些人雖非同路,可讓他想起了警校裡的狐朋狗友,一起摸爬滾打透著親切。等他坐到車上時,回頭看了眼餘罪,小聲道:「餘兒,我告訴他們你要被打頭了,不用回來了……還別說,化肥、大臀倆哥們兒,還真有點義氣。」

「走吧,廢什麼話。」餘罪道了句,很深沉,不是裝的。

偽裝的生活已經結束了,再怎麼也讓他多少有些留戀。

餘罪今天是專程來辦這件事的,否則讓刑警隊深挖這幾個小走私分子的事,怕是也得住個三五個月才能出來,就因為這事餘罪和杜組長還爭執了很久。杜立才拍桌子不允,一是餘罪身份敏感,不宜暴露;二是對那幫走私人渣,杜組長根本沒有什麼好感,豈會出面讓放人?

兩人吵得厲害,最後餘罪嚷著找到正和東江省廳開會的許平秋才把問題解決,不得不說許處對餘罪還是蠻照顧的,這種事也親自出面了。

副駕上坐著02號特勤,他回頭看了餘罪一眼,那眼神中居然有深深的留戀。他笑著問:「小二,你不會喜歡上這種生活了吧?」

「喜歡個屁。」餘罪道。

「我不是說警察,是說對立面。」02號問。

「那當然,大把分錢,梁山好漢的生活啊。」滑鼠接上了,三個人都笑了。餘罪若有所思道:「還真是啊,我還真懷念當老大的日子,名聲在外,上門找的人,幾句談下來,直接訂金就付了,呵呵,爽……看現在我們過得什麼樣?還被關上賓館,居然讓學習警察條例?」

「就是,我們放出去都是一代警神了。」滑鼠附和著。

02號哭笑不得,讓他們學條例那是要招進隊伍,敢情許處的好心又被當成驢肝肺了。他語重心長說道:「小二,滑鼠,哥比你們早進隊幾年,不過我說你至於因為這麼點小事和杜組長叫板嗎?杜立才雖然是個組長,那可是省禁毒局直屬的專案組,別看帶的人不多,放地方上,不比哪個地市的公安局長差……你們倒好,和人家拍桌子對罵。」

「我沒罵,他罵了……」滑鼠得意了。

「罵就罵了,他能把我怎麼著?老子現在還不想當警察呢。大不了不幹了,買條小舢板到海上走私去。你去不去,滑鼠?」餘罪不屑道。

「去,當然要去。」滑鼠無條件支援道。

02號不勸了,他也給氣著了,看來警察條例學得根本不管什麼用。

三個人辦完事,在路上駛了兩個多小時,徑直回到煤炭大廈了。那位已經準備歸隊的02號片刻不離地跟在餘罪身邊,這可不是親密,而是命令,估計是一怕他暴露,二怕他胡來。餘罪幾次要和02號瞪眼,想想又算了。

曾經的事,也都是命令,和他犯不著撒氣。進樓的工夫,餘罪故意停下腳步,這02號像側面也長眼了一般,也是同一時間停下了。餘罪嘿嘿一笑道:「可以呀,老二。」

「那當然,從你接受任務起,我就一直奉命保護你,大部分時候,你都發現不了我,怎麼樣?想學的話,教給你。」02號笑道。

「吹吧你……那你現在給我來個消失我看看。」餘罪故意道。

02號不急不惱,邊笑邊看著餘罪。餘罪也嘿嘿一笑,把滑鼠打發上樓,一把攬著問:「老二,你到底叫什麼?」

「很重要嗎?」02號道。

「當然了,你就要解密歸隊了,難道讓我以後見了,大老遠吼著‘老二’?」餘罪笑道。

「這個可以告訴你,我叫馬鵬,鵬程萬里的鵬。」02號說著自己大多數時候隱瞞的名字。對於特勤,能亮出名號也是一種奢望,不過現在沒什麼顧忌了。

「哦,不好聽,有歧義。」餘罪皺皺眉頭,以他常給人起綽號的水平,瞬間搖頭評價著,「馬棚……呵呵,還沒豬圈好聽。」

說完他看著馬鵬的臉色,不得不承認,即便馬鵬三十出頭了,長相還是蠻帥的,不像餘罪形容的那麼不堪,餘罪似乎想故意刺激他。

可不料對方這臉整個像石膏糊的,根本對刺激沒反應,反而勸著餘罪道:「我知道你心裡不爽,可咱們這一行從來都是這樣,你就算做了再驚天動地的事,也不會有千百雙粉絲的手在你面前揮舞。有些事是不能曝光的,比如販毒分子的武力,比如那天行動在高速路上引起的混亂,造成六起車禍的事。還有你的身份,時間再長一點你就會理解了,離開了集體你什麼都不是,包括犯罪團伙也一樣,個人的力量太有限了。」

這話很中肯,之於餘罪,更是一種來自前輩的關懷。餘罪也笑了笑,終於說了句能聽的人話:「對不起,馬鵬的名字很好聽。恭喜你啊,老二,從今以後你有名字了。」

馬鵬笑著回道:「得了,你還是叫我老二吧。你不客氣的時候,我比較放心。」

說罷兩個人並肩到了電梯口,今天巧了,平時不回來吃午飯的林宇婧、高遠居然出現了,大老遠高遠喊著餘小二。餘罪一看林宇婧,急得直瞄電梯為什麼還不下來。

自從歸隊兩人還沒獨處過,但這麼剽悍的妞兒餘罪老覺得她眼裡不善,沒準要找個機會報那獻身之仇。馬鵬發現了餘罪的不舒服,奇怪地問道:「你怎麼了,好像不願意見到隊友?」

「誰說的。」餘罪不承認了。兩人已經奔到了近前,說是回來拿一套裝置。林宇婧指揮著高遠去拿,近距離看著餘罪,突然道:「跟我來,我問你個事。」

「就在這兒問唄,我現在屬於重點保護物件,不能離開老二的視線。」餘罪道。

「沒事沒事,只要不離開所有人的視線就行了,你們去吧。」馬鵬笑著道。關鍵時候,把餘罪推出去了。

此時電梯到了,餘罪趕緊跟著馬鵬、高遠往裡面擠,卻不料被拉住了。他哎哎哎幾聲,眼看那兩位已經進了電梯。回頭時,林宇婧似笑非笑的眼神盯著他,聲音低了幾個分貝問著:「咱們的賬是不是該算算了?」

「師姐,不用那麼認真吧?我也是為了完成任務,你以為我願意?」餘罪道。這一句惹得林宇婧握拳揚手了,不料餘罪沒動,笑著看著身前左右,林宇婧可下不了手了,卻也沒打算放過餘罪,一捏餘罪的胳膊。餘罪一吸涼氣直喊疼,不由自主地跟著林宇婧的腳步,不迭地叫著:「別掐別掐,疼死了……」

特警出身的林宇婧不是蓋的,等拖到樓外一側放手時,餘罪疼得直咧嘴。林宇婧瞪眼時威懾力特強,不過不瞪眼時,還是蠻漂亮的。這會兒不瞪眼了,餘罪卻感覺威脅更大了,覥笑道:「別啊師姐,我鄭重道歉,其實就衝動了那一下下,早知道衝動的懲罰這麼嚴重,那個……」

「怎麼樣?」林宇婧笑著,看著撫著手腕的餘罪。

餘罪嘿嘿一笑道:「那就多衝動兩回。」說罷就忙抱著頭。不過什麼也沒發生,等餘罪放下抱頭的雙臂才發現,林宇婧還那麼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餘罪明白了,看來每個女人都喜歡別人贊她兩句,小姑娘老媳婦都逃不出個定律。

「懲罰還沒開始呢,你少嬉皮笑臉。」林宇婧臉色一整,又嚇了餘罪一跳,他緊張地看著嚴肅的警姐,一時無計可施了。而此時林宇婧挺了挺胸,看著餘罪的樣子,說道:「看你這德性,我揍你都有損武警的威名……這樣吧,你要是告訴我,你怎麼盯上沈嘉文的,我就放了你。」

「哦,那個呀。」餘罪一聽釋然了,這是給眾人留下的最大的一個秘密,他誰也沒告訴,連老二馬鵬問了幾次他都搪塞過去了,此時林宇婧估計是思路在這個上面打結了,捨得放他一馬了。餘罪雙眼骨碌一轉,開始憋壞水了,這麼大的秘密不換點實惠,都愧對金牌臥底小郎君的名頭了……

警人賤招

林宇婧的大眼眨著,好像在揣度餘罪壞笑裡的含義,那含義很淺,大痞子小流氓見到漂亮姑娘都那種德性。不過她自恃收拾得住這貨色,對於他,只能又氣又好笑而已。

林宇婧等著答案,餘罪可賣關子了,覥著臉問:「那個可以告訴你,不過,有什麼好處?」

「敢朝我要好處?好處就是不揍你了,夠不夠?」林宇婧威脅著,一瞪眼睛特別大,也特別亮。

餘罪一笑,雖然有點懼,可還是按捺不住心裡的蠢蠢欲動。他咳了聲,小聲道:「別人不知道你好像應該知道呀,就是追蹤器放她身上了。」

「我知道呀,你怎麼放她身上了?怎麼可能一點都沒發覺,她的警惕性不至於那麼低吧?」林宇婧狐疑道。

行動中02號的主要任務就是保護這個「包袱」,保護的方式就是身上的訊號源,因為前一次失利的原因,許平秋調了省廳不多的兩種試用性同位素訊號源,當時全在餘罪身上,可不知道最後怎麼能出現在沈嘉文身上。正是這個訊號源,捉回了潛逃的沈嘉文。

餘罪又笑了,他掏著身上的煙,掰了個過濾嘴,相當於訊號源的大小,然後在林宇婧眼前,放在手心一拍,再攤開手時……咦,沒有啦?

林宇婧傻眼了,然後他又一拍,過濾嘴又出現在手心了。

林宇婧驚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在告訴你之前,我得做一個動作,你得保持純潔的心態以及高尚的情操,不能往歪處想,可以嗎?」餘罪很嚴肅地問道。適才亮的那一手鎮得林宇婧直點頭。

於是餘罪貌似嚴肅地靠近了林宇婧,在林宇婧還異樣的時候,突然間來了一個擁抱,緊接著餘罪興沖沖地湊上臉去吻時,卻不料喉結一疼,動作滯了,眼往下一瞟,林宇婧的食指頂著他的喉結,瞪著眼看著他,看來早有防備了。餘罪不敢再往下進行了,訕訕笑著,戀戀不捨地把大胸姐放開了。

「餘罪,你還真是欠揍啊。」這回林宇婧真有點生氣了。

「我這是告訴你真相,不要把嚴肅的事情想得那麼不堪。」餘罪嚴肅道。

兩人相視,一個嚴肅,一個疑惑。嚴肅的餘罪慢慢笑了,那笑裡彷彿藏著答案,一個讓林宇婧百思不得其解,卻又簡單至極的答案。

林宇婧突然想起了,她在監控中看到餘罪和沈嘉文有過這麼一次擁抱,一警醒趕緊往腰後摸。半晌,她哭笑不得地從腰間的皮帶後摸到了那個小小的香菸過濾嘴。

答案就在這裡,她啞然失笑了。

「訊號源有藥片大小,兩個,外層是一層強力膠,當天沈嘉文穿著裙子,外層披的風衣,我就把第二個放在她風衣腰帶和衣服之間,她一直警惕我和那輛車,總不會想到她本身出問題了吧?就像剛才,你也很警惕,照樣上當了。」餘罪笑著道。

「第二個?那第一個呢?」林宇婧問。

「嘿嘿,我壓在她鞋子高跟和前掌之間的空隙裡,她一直以為我給她提鞋子是獻殷勤呢。」餘罪賤笑道。

「那你怎麼會覺得她有問題?」林宇婧側頭不解地問,那個偽裝的女人,還真看不出來居然是條大魚。一問這個,餘罪奸笑不已,奸詐地指著自己反問道:「你看我這德性,勾搭你都得冒著被痛毆的風險,至於被那麼漂亮的娘們倒貼嗎?她一殷勤,我就覺得裡頭肯定有問題,誰知道居然歪打正著了,哈哈……其實我也以為是韓富虎呢。」

餘罪哈哈大笑著。答案揭曉了,林宇婧的臉也拉不住了,看著餘罪忍俊不禁地笑著,誰能想到,大案最終是在這小動作上開啟缺口的,要沒有那追蹤,還真無法去找已經到了海上的沈嘉文。她帶著點關切地說道:「你也不怕被人家發現,真是傻子。」

「嘿嘿,這是練過的,叫藝高人膽大。她一直防著別人,總不可能防著自己吧?再說我這一手千錘百煉,她防不住呀。」餘罪說著,把林宇婧手裡的過濾嘴又要了回來。見林宇婧不信,他拍著手道:「我在你一眨眼的瞬間,能放到你身上,我保證你發現不了在哪兒,哪怕我們就這樣面對面。」

「吹牛,不信。」林宇婧不服了。

餘罪二話不說,直接啪啪拍了兩次手,然後做了套假動作,先在林宇婧左肩處拍一下,然後另一隻手在林宇婧右肩處拍一下。林宇婧腦袋左右一移,視線移開的一瞬間,餘罪兩手一攤,看,過濾嘴沒有了。

這可是在監獄裡從短毛那兒學來的絕技,無所事事的人渣生活已經讓餘罪練得非常純熟了。也虧得餘罪天資聰穎,除了學習以外的其他事,他都保持著濃厚的興趣。

林宇婧趕緊掏口袋。她穿著便裝,沒有肩章,就胸前一個口袋,釦子還繫著。她疑惑間,卻發現頸下的扣子已經被解開一個,那小小的過濾嘴正掉在胸前。抬眼時,發現餘罪正斜著眼睛,饒有興趣地往裡看。

「我要掐死你。」林宇婧面紅耳赤,不敢往外拿了,伸手就抓餘罪。餘罪這回防備上了,一矮身,順著牆根就溜,在幾個車位縫隙間打轉。林宇婧追了幾個圈愣是沒抓著,這時看到一輛熟悉的車緩緩向這邊駛來,她猛地停下了,保持著挺胸而立,不苟言笑的警容。

跑出去的餘罪嘻嘻哈哈,卻是差點撞上那輛車,那車趕緊剎車,餘英雄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回身「咚」地一擂車前蓋,怒罵道:「他媽的會不會開車?」

「又是你,說什麼來著……你給我站住。」後座車窗伸出個腦袋,正是杜立才,指著就訓上了,另一邊許平秋也開門下車了。這下餘罪覺得丟臉了,回頭看林宇婧時,她正幸災樂禍地瞧著。餘罪一擰腦袋,掉頭就走,甩了句:「切,嚇唬誰呢?我可不歸你管。」

不等杜立才反應過來,餘罪加快步子就跑。氣得杜立才一副胃痛模樣,指著這貨對許平秋道:「許處,這、這……越來越不像話了,我就沒見過這麼操蛋的學員……哎,宇婧,來。」

許平秋笑了笑沒作評價,只聽杜組長問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傢伙怎麼跑出來了,林宇婧編了瞎話說是陪他下來買東西。兩位領導明顯心裡有事,許平秋問著這若干日幾位留守的心情如何之類的話,這下杜立才可有的說了,諷刺道心情好得不得了,餘罪、嚴德標,加上孫羿,三個人鬥地主還不過癮,非拖上02號打麻將,晚上睡覺還嫌賓館裡的熱水不自在,商量著要去洗桑拿,還是杜組長訓了一頓才把他們給壓下去。

許平秋聽得莞爾一笑,直襬手道:「算了,都還是些毛孩子,再過一兩天就回去了。你們也做好準備,這邊的案子移交完畢,一兩天後一起動身。」

「那我去送送他們。」杜立才道。

「不用了,他們帶著車,得一路開回去,有新任務,可今天下午得忙乎一會兒。」許平秋道,看了眼林宇婧,奇怪地問了句,「宇婧,你全程看過這個案子,你對那個傅國生怎麼看?」

「傅國生?雖然這次販運不是他組織的,不過他也應該是一個涉案人吧?」林宇婧就案說案。

「對,線人吉向軍的死與他有關,我懷疑可能是王白找人動的手,但是現在為難的是,王白這傢伙是個幾經打擊的慣犯了,在交代問題上一直避重就輕,連販運槍械也全部推到韓富虎身上,別說謀殺了……更難的是,這位傅老大從進看守所到現在,一言不發。」許平秋道,說出問題來了。

「證據充分,他們抵賴也沒有用。」杜立才道,不過狐疑又起,「販毒販槍定死了,要是謀殺定不來了,對咱們還有點麻煩。只有旁證而取不到口供的話,案子還會有很多周折的。」

「所以,下午得忙乎一會兒,一會兒立才你去找餘罪,東江預審方面傳來話了,讓這哥倆見見面,開導開導。傅國生是個重要人物,這個犯罪模式他掌握得最好。」許平秋道。

這話聽得杜立才吃了一驚,愕然道:「我去……找他……見傅國生?」

「這是命令。」許平秋直接道。杜立才不敢吭聲了。

三人上了樓,許平秋回他的住處叫著02號商議什麼事。林宇婧和高遠帶著裝置剛準備走,卻不料杜組長從住處招著手,讓林宇婧進來,一進門便虎著臉道:「你下午別去省禁毒局了,通知餘罪,去第三看守所,許處和我也去。」

「啊?我?」林宇婧頗感驚訝,為難了。

「這是命令。」杜立才拉著臉道,又強調了句,「馬上就去。」

林宇婧哭笑不得了,她知道杜組是拉不下面子。領導餘罪在她看來似乎難度不大,不過這事好像得用一種特別的方式處理,否則會引起那位逆反的。好在這對於組裡唯一的一位女性警員沒有難度,她思忖已定,敲響了餘罪的房間門,推門而入時,她看著那三位盤腿坐床上眼巴巴瞅著自己的貨,倚在門口直接說著:「下午誰陪我出去一趟,餘小二例外,我不想看見他。」

「我我我!」孫羿和滑鼠扔了撲克,舉著手爭著往門口衝,一個穿著大褲衩,一個光著腳丫,早被憋壞了。林宇婧得意地看了餘罪一眼,對滑鼠和孫羿格外熱情,這可把餘罪惹火了,上前卡著孫羿的脖子,捏著滑鼠的肥腮,直往後推了幾步,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林宇婧面前,很爺們兒道:「憑什麼我例外?今天誰敢跟我搶,我跟誰決鬥啊。」

王霸之氣外露,暫時懾住了滑鼠和孫羿,雖然有點懼林宇婧,可越在這種場合,越不能示弱。餘罪等著林宇婧開口和她叫板呢,卻不料林宇婧嫣然一笑道:「好啊,那就你了。」

正中下懷,林宇婧「嘭」地一聲關上門了。只聽裡面一片叫聲,估計幾人又互掐上了。她忍不住咬著嘴唇笑了,此時她覺得好似找回點面子似的,頗為得意……

重回囹圄

「嚴德標,《保密條例》第三款第二條是什麼?」

杜立才組長推開門時,突然問了一句。

滑鼠立時起立,然後就沒下文了,張著嘴,瞪著眼,好像思維在極速的活動,但就是找不著條文的影子。不用說,這傢伙學的沒有忘的多。杜立才一指孫羿,孫羿立時跳起來,興奮地要回答,不料杜立才換著問題道:「《保密條例》,第四款第九條,什麼內容?」

「啊?」孫羿一抓腦袋,被問迷糊了。

「啊什麼啊,你們參加的這次案件是兩省省廳聯合辦案,連保密條例都背不下來,將來案情外露,首先要查的就是你們……02,幫他們強化一下記憶。」杜立才道。馬鵬自動留下了。那兩位立在原地,連餘罪都在恥笑他們。

杜立才一走,餘罪臉上綻開花了。這時林宇婧一敲門,一勾手指頭,餘罪起身整整襯衫,一擺手說道:「兄弟們,你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啊,我陪警花逛逛商場,嘿嘿。」

說罷奸笑著走了,兩人恨不得逮著這貨踹一頓。人比人氣死人,人家敢和杜組長叫板,這倆可沒那魄力。兩人坐下,又翻出枯燥的條文,滑鼠隨口問著馬鵬道:「二哥,這條文難道真那麼重要?天天追著讓背。」

「當然重要了,你要犯了事,就得按條例來。」馬鵬半躺著,笑著道。其實監督時間裡,他和兩位菜鳥大部分時間也就是聊天打屁。

孫羿翻著兩本條文,卻是在找剛才杜立才提問的,找到一看上火了,咧咧罵著:「他媽的,四款九條是本條款自保密人簽訂之日起生效,老杜陰我。」

其餘兩人哈哈笑了,這時孫羿奇怪地問著滑鼠道:「怎麼老杜從來就不問餘罪呢?」

「哎,對呀,老找咱們的不自在。」滑鼠這才想起了,從來沒人逼過餘罪學習。一旁聽著的馬鵬看兩人這麼糊塗,笑得更厲害,半晌才解釋一句:「你倆小笨蛋,以後被保密的核心內容是本案案情,而本案案情的最核心的內容就是他,最容易洩露他身份的就是你們倆,不強化你們強化誰?」

哥倆瞠目結舌了,面面相覷著,有點緊張,像在互問:這算不算知道得太多了?

「他媽的,被調戲了?!」

興沖沖下樓的餘罪,發現同去的還有杜立才、許平秋時,他回頭異樣地瞪著林宇婧,很不爽的樣子,可人已經到這地方了,只能硬著頭皮上車了。

上車後杜立才回頭把案情的概況遞給餘罪,保密級別i,嵌在pda裡,只有不容分說的一句:「五分鐘看完。」餘罪機械地接住了,又是很不爽地瞪了林宇婧一眼,然後飛快地翻閱著,就是案發那天所有嫌疑人已經交代的事情。組織上已經把這幾個團伙的大概整理清楚了,很多人只識名不知人,好在資料反映翔實,連個人的綽號也排上了。

不到五分鐘就還回去了,杜立才問道:「這麼快?關係搞清楚了。」

「差不多了吧。」餘罪道。

杜立才生怕有誤,把自己瞭解的細節和餘罪說著:傅國生這個角色在團伙裡很特殊,焦濤的表哥,又救過莫四海,但更特殊的是他遇到沈嘉文之後。據疤鼠王白交代,這個女人曾經是韓富虎的馬子,而且是韓富虎在香港泡到的一位港姐。後來因為他在海上走私,想借傅國生打通陸上的關係,所以就把這位港姐送到了傅國生的身邊,而傅國生根本不認識韓富虎。可據莫四海交代,又是另一個樣子,他猜測沈嘉文和傅國生的表弟焦濤有一腿,很多事都瞞著傅國生幹,包括這一次販運槍械。純粹是韓富虎給了王白一個便宜,幾個人合夥準備大賺一筆。而沈嘉文本人的表現又令人異樣了,在預審室常常哭得稀里嘩啦,說對不起傅國生。更匪夷所思的是據隔離審查的警察陶澤海交代,他只認識這個女人,兩人也發生過不正當關係,而且他領過不少人到莫四海的唐都玩過。

其實也不難,在做大與做穩上起了內訌,沈嘉文夥同焦濤拉走了傅國生的大部分班底,大幹了一票,然後狠栽了。

說了半天,口乾舌燥,杜立才又回頭問餘罪道:「明白了?這幾個人的關係很複雜,沈嘉文背叛了傅國生,不要在這個上面刺激他。」

「這個關係很簡單嘛,需要說這麼多嗎?就是用不正當男女關係把所有人關聯起來。」餘罪道。

杜立才愣了下,點點頭:「也對。」

林宇婧撲哧一笑。杜立才又覺得不對了,訓斥道:「你腦袋裡裝的什麼亂七八糟。」

「法律術語界定,還不就是不正當男女關係?」餘罪道,這回連許平秋也笑了。杜立才轉著話題:「得,就這些,知道任務了?」

「什麼任務?」餘罪愣了下。

杜組長也不悅地看了林宇婧一眼,重新佈置道:「傅國生是在沒有任何直接證據的情況下被抓回來的,現在指證的都是間接證據,大部分是口供,專案組的意思是讓你和傅國生見一面,畢竟你們之間最瞭解,勸勸他,要這麼扛著,對咱們、對他,都不好。」

「你們這不是難為人嗎?」餘罪苦著臉道。

「這怎麼叫難為人?」杜立才不悅道。

「啊,我出賣了人家,現在再讓我去見人家,說服人家出賣別人,出賣自己……可能嗎?就哄三歲小孩,你也得拿兩顆糖吧?」餘罪道,又和杜立才叫板上了。杜立才那張總是大義凜然,不顧別人感受的表情讓餘罪一直受不了。

一句話把杜立才又給氣住了,似乎這歪話挺有理。林宇婧憋著不敢笑,許平秋卻是插嘴了,接著話頭道:「糖就擺在他面前,你就是勸他拿起來而已,當然,願意不願意合作在他了。」

什麼糖呢?在座的當然知道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唄。

大多數時候這一條還是管用的,但不限於那些自知將死的重罪,比如殺人、販毒一類,可偏偏對方攤上的,是兩種事都有。餘罪呵呵怪笑了兩聲,沒有再說話。

警察圈子裡不近人情的地方,和嫌疑人沒有人性的地方一樣多。他尋思著,眼睛裡閃爍著難色,這件事不提也罷,真提起來,讓他心裡覺得堵得厲害。那位在監倉朝夕相處過的人渣,提起來就像警校的狐朋狗友一樣,讓他是那麼的難忘。

不經意間,突然感覺手背上有莫名的感覺。他異樣地側頭,沒想到一旁的林宇婧用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寫著:對不起。餘罪驀地縮回了手,翻著白眼,藏著手,一點也不給警花姐面子,看得林宇婧好不懊喪。

一路無話,按照慣例,整個團伙要被拆成四零五散,最起碼不會在一個看守所,以防串供。此去的省司法廳直屬的第二看守所,坐落在綠水環繞的珠江之畔,這是一個規格很高的看守所,從鐵門駛入時,能感覺到陽光明媚,處處花香,下車的時候卻如置身於一個巨大的花圃。此情此景,讓餘罪平生了很多感慨。

連坐監獄也分三六九等啊,據說這是大案要案的嫌疑人關押地,看這條件,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還挺優厚。

來接的是專案組的預審組長,警督銜,只有兩人,把眾人領進會議室來了個短會,詳情自不必細說,這些人是直接偵破此案的,大致交代了一下嫌疑人的近況。兩位預審員認識許平秋,不過好像對沉默不言的餘罪興趣頗濃,只不過都是些鬍子拉碴、滿身煙味的老爺們兒,餘罪實在懶得正眼去瞧。

方案很快定下來了,預審處留一人,這邊餘罪加上杜立才,其他人倒沒異議。不過餘罪卻搖搖頭道:「不行。」

那再配上一位書記員?不行,餘罪搖頭,絕對不行。

那究竟怎麼行呢?餘罪說道:「要見就一個人見,有外人在,他不會說話的。不信你們試試。」

外人?難道同行都是外人,嫌疑人才是自己人?

預審方面的老警察面面相覷,看不懂了。杜立才使著眼色,示意好歹給預審方的同行點面子。哪知餘罪不為所動,直接說道:「要麼一個人見,要麼不見,其他方式只會適得其反,現在他不一定恨警察,但他肯定恨我恨得要死,再怎麼說,是我把他們出賣了。」

這個堅持說服預審方了,帶頭的安排著會面,不由得對這位年齡看似不大,不過很有主見的「臥底」多看了兩眼。餘罪的表情很肅穆,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只是林宇婧覺得餘罪是在裝,不過裝得蠻像那麼回事。在她看來,不管是傅國生還是沈嘉文,栽在餘罪手裡都有一定的巧合成分,真要論警務素質,餘罪恐怕連個派出所的小片警都有所不如。

安排的時間不長,不多久餘罪便被面無表情的法警帶到了一間審訊室。除了帶隔板的椅子、預審員的座位,別無他物。曾經在警校的時候餘罪接觸過這些。嚴格地講,所有警察的審訊方式以及技巧,都是一種誘供,沒有哪一個嫌疑人會痛快承認可能導致自己牢底坐穿的罪行。

就是這樣一種矛盾,造就了一對天敵,衍生了一種貓鼠追逐的遊戲,警察以擊潰嫌疑人心理防線為目標,而嫌疑人同樣會把警察氣得暴跳如雷。在這種不可調和的矛盾中,非贏即輸,非輸即贏,沒有和解的可能。

那我該說什麼呢?

餘罪看看頭頂上,房間四角的攝像頭,沒有死角的監控,能看到這裡的一舉一動,他又感覺到了那種心底迷茫的感覺,彷彿自己犯下了一種不可饒恕的錯誤一般,等待著審判的人是自己。這種惶恐甚至更甚於他被無辜送進看守所的那種感覺,那時候心裡只有憤怒。

那麼我是正義的化身嗎?餘罪在找著那種讓他變得堅強的理由。曾經和那幫人渣在一起,可惡可憎,卻又可愛可笑,就像那撥永遠只會胡鬧的狐朋狗友;每每再想起他們,總會有一種親切的感覺。反倒是現在看到正義凜然的同行,讓他覺得不怎麼自在。

冥想的時間,餘罪聽到了腳步聲,幾乎不用判斷,他就能聽出那是傅國生的腳步。在監倉裡,餘罪不但練就了能偷東西的兩根指頭,同樣練就了一雙能辨識不同聲音的耳朵,無論是查倉的管教來了,還是被審的同倉回來了,一聽一個準。

門開了,傅國生低著頭進來了,對於這種環境他似乎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直接一屁股往審訊椅上坐著,放下隔板,抬手,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不過在他抬眼的時候,突然間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了,包括視線,包括臉上細微的動作。

他看到了餘罪,看到了坐在預審席上的餘罪,他的眼睛幾乎凸出了眼眶,那是一千一萬個不相信。不過瞬間他又恢復了常態,一下子像苦修冥想的頓悟一般,臉上浮現著興奮的笑容,然後他毫無徵兆地開始大笑,哈哈大笑,聲音怪異得像夜梟,直到笑得猛咳起來,還是邊咳邊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餘罪也在笑,兩人像是揭開了一個玩笑的謎底,都笑得不可自制。

這一對獄友、一對冤家、一對貓鼠終於又見面了。監視的一群警察,被傅國生的異常表現詫異到了,只有許平秋很正常,他淡淡地說道:「你們做好心理準備,有他在,不光會刺激嫌疑人,咱們也不例外。」

這句話頗有深意,在預審聽來很難懂,不過林宇婧似乎明白,因為從一開始,餘罪給所有人的刺激都不小。這時傳音器裡突然傳來了餘罪的聲音,他先開口,並理直氣壯道:「老傅,你是不是得感謝我?」

感謝?謝從何來?

出賣了人家還想讓人家謝你,即便是在場的警察也覺得餘罪有點無恥了……

知音難覓

沒有最刺激,只有更刺激。螢幕上的傅國生突然間斂起笑容,點點頭道:「對,應該謝謝你。」

「不客氣,你一定沒想到我會來吧?」餘罪直接問,平和得連他自己也不相信。

「沒想到,還以為又是那個預審來打嘴官司,真沒有意思啊,單獨關押著,不如咱們那時候在監倉,南來北往人渣一堆有意思。」傅國生笑道。

「我也挺懷念那個時候,你老嫌白雲看守所條件太差。現在條件好了,你又嫌太寂寞了,人的欲求很難滿足啊。要我說這裡就不錯,吃喝拉撒全由國家管了,養老送終全由監獄辦了,比在外打拼強多了。」餘罪痞痞道,似乎又回到了監倉裡那個「餘小二」的角色。

「我也挺懷念那個時候,對了,餘二,你剛才說讓我謝你什麼?」傅國生話轉回來了,似乎清醒了,沒有被餘罪用舊情套住了。

餘罪笑了,是慣有的那種賤賤的笑容,他直言道:「如果我不出現,你心裡將有一個永遠的謎團。我一齣現,你就全想通了,難道不該謝謝我?」

傅國生又笑了,像一種極度自嘲的笑,當突然發現最信任的人是敵對陣營裡的人,那種衝擊對他而言,足夠毀滅性的了。他笑著道:「你還像以前那麼無恥,沒臉沒皮。」

餘罪被這個評價逗樂了,笑著道:「以前瞭解我的人都說,叫賤人是誇獎我……沒有你誇得這麼深刻。」

傅國生的笑容又消失,隨即又回來了,像自言自語道:「厲害,你們贏了,你要是警察,我就是走私道上十年來最大的傻瓜……我還是想不通啊,警察隊伍裡怎麼可能有你……」

他一邊狐疑地說著,一邊審視著餘罪,坐沒坐樣,彎著腰,斜著腦袋,翹著腿,怎麼看也像自己人。餘罪笑著接著他的話道:「是不是奇怪怎麼可能有底線這麼低的人,當了警察,比如像我?」

「對。」傅國生點頭道。兩人心有靈犀,談話特別容易。

「這個不奇怪,和你們走私團伙一樣,擴招了。」餘罪道。

傅國生一愣,張嘴哈哈大笑了。餘罪和他相對而笑,也張嘴哈哈大笑起來。

旁觀的警察隊伍可臉綠了,都盯著杜立才,杜立才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許平秋沒吭聲,不過老臉確定也有點掛不住,這段影片要讓同行看到,怕是要成笑話了。

預審室裡笑聲持續了好久,好久傅國生才動動身子,看著手上鋥亮的銬子,嘆了口氣,像是無限懷念以前一樣看了餘罪一眼,開口問著:「你來看我……有什麼目的?」

「看看,不就是目的嗎?組織上給我一個任務,讓我勸你出賣一下同夥,再出賣一下自己。」餘罪無辜道。聽得傅國生直皺眉頭,這是真話,不料真話之後有更真的話在等著,餘罪補充道,「不過這個任務我沒準備完成。」

「為什麼?」傅國生殘存的興趣被撩起了。

「因為傅哥你呀,不但是個聰明絕頂的壞蛋,而且還是一個很有理想和追求的罪犯,你要勸我投誠還行,我要能勸您倒戈,沒門。」餘罪道,輕飄飄地給了一句恭維。

不管怎麼說,這句話很順耳,傅國生笑著問:「你在耍心眼,想套我的話?」

「還用套嗎?幾百公斤ghb放在那兒,還有百八十杆雷明頓,沒事都能關你兩年查查,何況傅哥您老人家那麼多案底,這撥悍匪,可都是傅老大您培養出來的。」餘罪道。一針見血,意指傅哥你算是玩完了。

「我說我沒有幹,你相信嗎?」傅國生嚴肅道。

「不用相信,這一次根本就不是你乾的。」餘罪道。

「你怎麼知道?」傅國生大生知音之感。

「因為這個案子幹得太他媽糙了點。」餘罪道。

「太對了,糙得不能再糙了,這群傻逼,見了錢就不要命了。」傅國生也火冒三丈地說道。難得聽到傅老大爆粗口,似乎這事實在太墜他的威名了。

「這次行動起碼犯了四個致命錯誤,我捋一下你看對不對。第一,不該用我。用過一次的,都不保險,只有那種根本不知曉的情況下,才會坦然做一件事,第二次不管怎麼樣,都會有懷疑了。」餘罪嚴肅道。

「對,何況你一身毛病,太囂張了,這種人絕對不能再用。」傅國生道。

「第二,疤鼠這類貨色,更不能用,他只適合在某個點上用一下,而不能全程用,他是一個最容易暴露的目標,只要暴露,後患無窮。」餘罪道。

兩人曾經在監倉裡無數次點評那些失敗的案例,討論出過很多「真知灼見」。此時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環境,傅國生點點頭道:「對,這是最大的一個敗筆,雖然吸引到了警察的注意力,可是他一落網,基本就等於自毀長城了,這一片地區再不能往下混了。」

「第三個錯誤,時機把握得不對,應該充分利用天時、地利的條件。比如,再耐心等上幾天,哪怕是雨天,警方的監視就會放鬆;如果颱風更好,那樣的話即便是警方撒開網也無法準確指揮收網……如果充分利用了天時和地利的條件,可以為交易贏得充分的時間和更大的安全性。」餘罪道。

「對,他們太急了,急不可耐。」傅國生悔道。

「最後一個錯誤,他們不該把你排除在外,不讓你操縱。」餘罪道。這一句把傅國生噎住了。餘罪笑了笑,補充問道,「你不會還很牛地說你是老大吧?」

「呵呵,對,我們內訌了,否則警察沒有機會的,這次交易,自始至終我就不同意。他們想起用你,我堅決不同意。你雖然是個賤人,還有比你更賤的人,相比而言,你倒不是那麼可惡了。」傅國生淡淡道。

「那這樣來說,你以前同意和親自操縱過的交易不少嘍?」餘罪輕描淡寫,隨口一句。

傅國生笑了,笑著道:「當然。」

「我第一次販運嵌在硬碟裡的毒品,也應該是你的傑作嘍?我想別人設計不到這麼精巧,還巧妙地利用了兩種價格給人不同心態,讓送貨人坦然過關。」餘罪問。

「呵呵,好像是。」傅國生笑了,他看了眼監控,又補充道,「現在看著咱們談話現場的人,一定心跳加速,因為我一句話,有可能給他們的肩上加上一顆星星……呵呵,不過很可惜哦,沒有證據啊,你也是……餘二,你現在什麼警銜?求求我,說不定我會給你升升職。」

「嘿嘿,我不用,我是一毛黨,懂不懂?」餘罪問。

「什麼是一毛黨?」傅國生愣了下。

「就是警校學員,肩上只有一槓,學員服裝,穿這種衣服的,叫一毛黨。」餘罪道,看傅國生對本行不太瞭解,他又解釋道,「這一毛黨,如果在自由世界,就相當於街頭爛仔的水平……要傅哥您這身份置換一下,在我們這個團伙,得警監銜。」

傅國生一愣,然後又放聲大笑了。兩人又是相對張著嘴哈哈大笑,睥睨一切規則的那種放肆大笑。放肆大笑之後,傅老大又有點眼紅,似乎對自己栽在「一毛黨」手裡很不忿,可不忿之後,又是一陣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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