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正邪博弈

以亂止亂

武警幹休所的大院,專案組外調人員臨時的駐紮地。在接到新的命令時,二隊指導員李傑群發了集合簡訊,不到三分鐘的時間裡,隊員們從各樓層、偏樓趕到主樓後單幢的療養樓集合,那裡是臨時的指揮部。

沒有廢話,交武器,換服裝,連褲腰後常備的銬子也解了,兩組十四人悄無聲息地集合完畢,指導員說了句「稍息」,揹著手就出去了,隊員們個個面面相覷。

有任務了?這是第一個念頭。

可偏偏把裝備全交了,似乎第一個念頭是錯誤的。

孫羿作為飆車手這一趟任務風頭出盡,有位二隊的同行小聲問著:「孫羿,你執行的都是什麼任務?是不是得我們一起出?」

「那個保密任務,不能告訴你們。」孫羿嘚瑟了,賣了個關子。這一干精壯小夥自打「5・20」行動失利,擱這地方憋好多天了,要出任務偏偏又把裝備全卸了,此時人心惶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答案立見分曉,不一會兒快步進門的指導又喊了句「立正」,霎時間兩排警員站得筆直,都看到了指導員身後頭髮零亂、一褲腳泥的嚴德標,像被人揍了一頓一樣,惹得認識他的不少人都偷笑了。另一位大家不認識,是位臉色嚴肅,不過相貌卻很普通的人。孫羿卻是驚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餘罪和滑鼠成這德性回來,就像逃難的民工。

「現在釋出專案組的臨時決定,你們將由這位同志指揮。我強調一句,任務高度保密,誰也不能洩露半個字,而且行動中要隱藏自己的真正身份……2號同志,來。」指導員邀上餘罪。孫羿眼瞪得老大,一千個一萬個不相信,怎麼也想不通好歹是二隊指導員,咋就對餘罪這賤人這麼客氣,就像對上級的樣子。

這十四名久經歷練的刑警、特警出身的爺們兒可把餘罪看得眼熱不已了,但見哪個拉出來,都是一個能打四五個的主。有這等悍兵,什麼匪徒在他們眼裡都成渣了。

他一捋袖子,慣常的口吻出來了:「兄弟們,今天有人砸了老子的場子……」

下面鬨笑一聲,餘罪一吸涼氣,發現自己的角色定位錯誤了,他笑了笑道:「對不起,說慣了,改不了口……大家分成兩組,我來總指揮……滑鼠,副總指揮;孫子,你跟我。詳細任務路上安排你們。」

一干隊員又愣了下,滑鼠火大了,推了餘罪一把道:「我叫嚴德標,誰再叫滑鼠跟誰急啊……孫羿是孫羿同志,不是孫子,誰家能有這麼大孫子?」

孫羿面紅耳赤地,聽得急火,張口就罵著:「去你媽的,說誰呢?」

下面早已笑得東倒西歪了,指導員哭笑不得,拍手示意著安靜,還是他幫忙分列了兩組,這兩組隊員也是又好奇又好笑地跟著餘罪和嚴德標上路了。

上車後副總指揮嚴德標牛了,裡頭有二隊幾個平時老摸他腦袋逗他的隊員,這回標哥可全還回去了。只見滑鼠摸摸他們腦袋訓著:「……看什麼看?你們也有今天啊?剛進隊,就是你老捏我腮幫子是不是?還有你,就練個格鬥吧,天天欺負老子打不過你……」

滑鼠訓得那幹老刑警倒也不惱,就是笑得厲害,有人提醒滑鼠道:「嚴副指揮,什麼任務,別耽誤了任務啊,咱們私仇隨後解決成不?」

「噢對,現在佈置任務——很簡單,一會兒車將開到新墾到萬頃一帶的鎮級公路上,哥指哪輛車,你們就把那輛車攔下來,把貨搶了,人也給老子揍一頓……基本就是這個任務。」滑鼠道。

這可把一干刑警聽鬱悶了,還以為滑鼠又是滿嘴跑火車,老隊員趙昂川慎重起見,步話裡呼叫總指揮確認這個任務,可不料總指揮不耐煩回了一句:「聽滑鼠的……不對,副總指揮的。」

這下沒異議了,車駛到兩鎮相接的鎮級公路用時一小時零二十分鐘。滑鼠比對著車號,一指駛來的一輛貨廂,這毫無標識的大悶罐車當路一別,把對方的貨廂逼停。此時副總指揮牛了,跳下車,帶著一幫穿著五顏六色服裝的隊員奔上去,從車裡揪出來人,逼著問道:「你們老闆是誰?」

對方不說,噼裡啪啦就是一頓胖揍。

司機趕緊說:「我大哥是漁仔!」完了,又是一頓胖揍。滑鼠哥邊打邊嚷著:「打的就是你們,敢砸我們的場子?」標哥一想自己私攢的錢全餵狗了,那揍得自然更兇了幾分。

那些刑警雖然也是此中好手,可不至於平白無故亂打人,何況車主一瞧就是個老實巴交的生意人,有人甚至看不過眼,攔著滑鼠。滑鼠可比別人見得多,到了車後一拉車廂,成件成件的貨,掀開了個瓦楞板包裝箱,赫然是成件的手機,拿出一個道:「看,港版的手機,這一車幾百臺,值多少錢?」

「哇,看不出來呀,走私的。」

「你們以為呢?」

「貨沒收,讓你們老大來要。」

「還不走,再不走揍你個狗日的。」

那幹刑警小聲一商量,對違法犯罪的嫌疑人倒不用客氣了,於是扣了車,拔了鑰匙,趕著車主,不走,追著打著,嚇得貨主落荒而逃。可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挨店,跑也得十公里啊!

天殺的,連身上的零錢和手機都被沒收了,貨主欲哭無淚,跑著回去報信了。

第二輛,狠揍……

第三輛,痛扁……

第四輛,哎呀,滑鼠哥手打疼了,不揍了,直接拽了貨主的褲腰帶,看著人家提著褲子跑在後面哈哈大笑。男人都愛這等惡作劇,都受了滑鼠的感染,一群人越演越像,活脫脫的走私同行報復性扣車。

一個小時後,還在家裡審訊著化肥、大臀幾人的裴漁聽到手下司機的哭訴,氣得暴跳如雷,還以為打跑了,誰想到那爛人居然到路上攔他的貨車去了,那要讓他攔上幾車,損失可就大了。他叫囂著收羅了二三十人,乘了一輛大貨,帶了十幾輛摩托車,風馳電掣奔援來了。

同時間,接到監視點訊息的滑鼠喊著收隊,一共攔了六輛車,在副總指揮的英明領導下,每個車扒了一個輪子,就那麼斜垮垮歪著,貨被扔得亂七八糟,然後同樣呼嘯一聲,從港口方向繞著回家了。

車上副總指揮拿著一沓錢在講話:「兄弟們,任務完成得相當不錯……我代表總指揮給你發獎金啊,每人一條煙,自個買去。」

就剩這麼點了,聽餘罪說反正要上交,還不如送個人情呢。滑鼠副指揮今天所有的講話,還就這句中聽,一群隊員紛紛鼓掌。把頭回當領導的標哥吹鼓得那叫一個有成就感。

「媽的,餘二……我要砍死你!」

漁仔發飆了,甩著只剩一半的陰陽頭,大片刀砍在路邊的欄杆上,只見缺了一個輪的貨廂上,盡是一片狼藉的貨物。欲哭無淚的漁仔知道運貨的資本也就是輛破車和一點信譽,損了那些老闆的貨,以後甭指望還掙這錢。他剛要指揮手下把貨收攏起來,可不料這時候卻聽到了最讓他心驚肉跳的聲音——緝私車的警報聲響了。

遠遠地,幾輛緝私車首尾相接著從港口方向賓士而來,不用說,肯定被人捅了一黑槍,緝私絕不會讓你明目張膽這麼幹,可偏偏分散的車輛在這裡被人截著全部挑出餡兒來了。

「漁哥,還收不收。」

「來不及了。」

「要不,給高隊長打個電話。」

手下建議著,大家都臉色凜然地停手了,正是因為和緝私隊的有來往,他們更清楚,這些貨要落在他們手裡,能留個三兩成就不錯了。

「走。」漁仔關鍵時候壯士斷腕了,一揮手,上車先走了。摩托車追著大車,給緝私隊留了一屁股黑煙。那緝私人員可不管他們是誰,看著滿地的手機、電腦,把出勤的小隊長樂壞了,對著電話彙報著:

「報告李副局長,查獲六輛嫌疑走私車輛,主要貨物是手機、平板電腦,噢,還有一車奶粉……貨主棄車逃跑……是!全部予以查扣處理。」

清點,拖車,等待這些昂貴貨物的只有一個結果:罰沒!

餘罪鬼頭鬼腦站在人梯上,看到了裴漁家的小院,院子不大,可樓足足修了六層,後面才是大院子,是他的廠房,也是個電子廠,專門供走私中轉的。

餘罪這是個調虎離山之計,路上出事讓裴漁奔援,自己帶另一組夥計抄他老窩來了。

冷不丁汪汪一吼,餘罪嚇得一縮脖子,差點栽下來,緊張地指著裡面道:「有狗。」

露餡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對付流氓得用流氓辦法。餘罪上前咚咚咚一陣踢門,撿了塊石頭往家裡一扔,操著土話罵著:「漁仔,操你全家……給老子滾出來!」

院子裡「譁」的一聲玻璃破了,還真有倆留守的衝出來,不過正中下懷,被左右伺候地按住拖進了院子,一頓拳腳,問出了化肥、大臀就關在家裡。這倒好,嘩啦啦衝進一堆人,把看守地下室小黑屋的兩人揍了一頓反鎖進去,那哥仨矇頭蒙腦出來,還不知道是哪路英雄扶危助困,就差納頭便拜了。刑警隊員們看幾個人被揍得灰頭土臉,扮著臉色一指囂張的餘罪道:「那是我大哥。」

「大哥……」化肥深情一呼。

「大哥……」大臀張臂撲上來了。

就連不易動情的粉仔也感動得無以復加,奔上來圍著餘罪,劫後餘生,那叫一個感慨萬千。大臀愕然地看著餘罪周遭圍著的一干兇悍男子,出聲問道:「大哥,這些兄弟是誰呀?」

「花錢僱的打砸搶的。」餘罪指著一干刑警道,現在擺譜了,「你們都出去吧。」

刑警壓抑著笑意退出了院子。化肥惡狠狠道:「大哥,漁仔存的好貨不少,都在後面倉庫裡,給他搶了。」

粉仔極力贊同,誰讓人家捱了好幾頓拳腳呢。大臀更狠,摸著腦袋上被打的幾處腫包道:「二哥,漁仔相好就在樓上,媽的,兄弟幾個把她睡了,二哥你先上。」

餘罪聽得直肚疼,門口的刑警們則哭笑不得,到現在為止,都搞不清自己究竟乾的是什麼任務,冷不丁聽到了轟隆隆的聲音。大臀聽得聲音熟悉,側頭看時,餘罪已經收攏眾人,直說道:「兄弟們,你們說的都不夠狠,知道玩成什麼樣最狠嗎?」

「什麼樣?」那兄弟仨看著餘罪,崇拜地道。

「把他玩死,以後咱們說了算。」餘罪話鋒一轉,淡淡道。

那哥仨更崇拜了,瞧這舉重若輕的姿勢,可比鄭潮像大哥多了。

院子裡這幫溜了,聽著打架早把鄰里嚇得緊閉院門了。餘罪的車拐了個彎,在電子廠門口又接上了孫羿等幾個人,一溜煙往鎮外開去。

此時,監視點的觀察哨,剛剛看到去而復返的裴漁,正帶著人手趕回來。兩頭失火,他已經疲於奔命。

也在此時,駐紮在鎮外六公里處的一個緝私大隊,隨著訊號一發,鳴著警報,衝到鎮上,這次是協同地方公安共同辦案,據說是一樁惡性的走私闖關案,有人舉報,幕後人的名字是:裴漁!

「嗚嗚,漁哥……」躲在家裡的妹子奔出來了,哭訴著差點遭了凌辱。

關在地下室的看門兄弟被放出來了,張口就說:「漁哥,那小子有硬手,我們打不過。」

「操傢伙……把廠裡的東西都拿出來。」裴漁怒髮衝冠了,扔了片刀,領著一干長毛禿頂的歪瓜裂棗,直奔咫尺相隔的廠區。一到廠區傻眼了,看場兄弟倆被打昏了,有人奔上去扶,趕緊地招呼人手,開啟了存貨的倉庫。漁哥一看老本還在,這下放心了,可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隱約的警報聲。

漁哥心裡一陣不安,吼了句:「誰報的警?」

「我報的。」相好妹子哭哭啼啼道。

「真你他媽是個傻逼,老子幹什麼的你不知道,報警?」裴漁吼著,一耳光扇了上去,小妹嚶嚀一聲,號啕大哭起來。

遲疑間,最先的一輛警車已經衝到了門口。全副武裝的警察伏在車門後,接著幾輛警車包圍著廠院,有喇叭在大喊著:「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馬上舉手出來,接受檢查……」

裴漁心冷到了冰點,這一倉庫,恐怕全部要餵狗了。他剛躊躇是不是舉手投降時,猛地看到院子角落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一輛改裝車,那輛傳說中闖關過n次的幽靈車。他一下子明白了,什麼東西都沒丟,可多了一樣要命的改裝車,這口黑鍋得扣死他了。

第三聲喊話結束時,裡面的人出來了。不過兩人沒舉手,卻抬著一個人,據說這位是叱吒一方的走私大哥,叫裴漁,剛才氣得吐了口血,昏厥了。

路上的運輸車被打得七零八落,緝私和公安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查封了裴漁的倉庫,拉走的疑似走私貨物整整三大卡車,居然在倉庫的地下室還私藏有數支霰彈槍。

這個訊息在業界人士中已經傳開了。事鬧這麼大,按地下世界的規則可以作出簡單判斷:漁仔完了。

當夜,寓港地方臺播出了一則新聞。

我市警方與海關緝私部門聯合出擊,查封了盤踞萬頃鎮多年的一個走私窩點,查獲包括手機、家電、汽車配件、奶粉在內的走私商品案值近三百萬元,以嫌疑人裴漁為首的走私團伙業已全部落網。此案是今年以來我市查獲的單樁最大走私案例,目前,相關部門正在對該團伙的犯罪事實進一步查實……

餘罪正在寓港的一家飯店吆五喝六,請落難的兄弟們喝酒,聞訊而來的原班人馬都說從明兒起,在萬頃可以橫著走了。這一次逆襲的效果相當明顯,萬頃尚有幾名走私小鱷,當天就派人聯絡餘二了。

許平秋看著新聞,已經習慣任何事都有幕後的暗箱操縱。不過對於這次操縱他很滿意,歧路總歸回到了正途上,好歹沒違揹他的做人原則。看到裴漁被警方帶走,他在思考著,這一次底層的爭端,對上層的決策會有什麼樣的影響,他期待的目標,會不會再一次出現?

在新聞播出的時候,傅國生、沈嘉文、焦濤同樣正在一家餐廳吃晚飯。這則新聞讓三人目瞪口呆,沒有了任何胃口,面面相覷著,看來是實在不相信鹹魚這麼快翻了身,他們還等著落難的餘小二上門求援呢。

事情變得微妙,又讓他們嗅到了危險的味道,幾個人動用下面的、上面的關係,四處打探。焦濤打探到了餘二的手下帶人截了漁仔的貨,然後被緝私的查扣了,這種窩裡斗的事常見,不稀罕。傅國生打探到這次純粹是因為數次暴力闖關激怒了海關緝私,這才引得緝私和公關嚴厲打擊,最後裴漁遭了殃,這訊息聽得傅國生老大不解了,問焦濤道:「暴力闖關的,不是餘二嗎?怎麼成裴漁了?」

「這個我剛打聽到,」沈嘉文緩緩放下了手機,哭笑不得道,「在裴漁廠院裡發現了那輛數次闖關的改裝車,又有大宗庫存商品,所以就逮了個正著……這口黑鍋扣得好啊,漁仔算是跳進珠江也洗不清了。」

傅國生聽愣了,三個人面面相覷,半晌傅國生怪異地笑了起來,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最不該笑的時候,自己卻笑出聲來了。

崢嶸再顯

你發達了,別人羨慕嫉妒;你倒霉了,別人鄙視恥笑。裴漁被捕後,一夜之間手下的馬仔四零五散,不知去向,損失的貨主怨聲載道,欠錢的債主欲哭無淚,萬頃一帶的整個地下行業也嚴重受損,開始重新洗牌。

地下地上,此消彼長,杜立才在煤炭大廈正眉飛色舞介紹著「包袱」逐漸摸清的走私組織脈絡。在他看來,離那個目標已經越來越近了,就聽他介紹著:「據我們的外線偵查,萬頃、新墾一帶,以走私為生的團伙成規模的大致有四個:一是毛藝龍,在新墾鎮,諢號老毛,他是行業的前輩,有過數次走私普通貨物的前科;二是姜海,諢號岔嘴,後起之秀,也是電子垃圾主要進口商;三是韓富虎,此人很低調,前方沒有打探到他的更多訊息,懷疑此人走的是上層路線,正常通關;最後這一位,大家認識了,裴漁,剛剛被海關緝私和地方公安聯合抓捕的……裴漁倒臺,以目前掌握的證據,走私普通貨物和非法經營是坐實了,但對這個地下行業究竟有什麼影響,我們暫時還不清楚。今天主要的議題是據我們前方訊息,莫四海和這些團伙都有過聯絡,那麼問題就出來了,難道是這幾個團伙都參與了麻醉品販運?是有意還是無意?如果參與,對於這些人如何防控?機會對我們來說不多了,我相信,對方也應該感覺到威脅了……有可能對我們外線造成的影響要未雨綢繆,多做幾個預案,新華電子廠發生的事就很突然,以後要杜絕類似情況的出現……」

許平秋在辦公室,把地下走私領域的幾個人物排了出來,和杜立才、林宇婧以及禁毒局技偵的帶頭人商討著對策。

行業重新洗牌,對於隱藏很深的麻醉品販運會造成什麼影響?他們會作哪一種選擇?是自運,還是重新選擇合夥人,如何選?會選哪一位?分別要針對不同的人作不同的計劃,而且要細到每一個步驟,嚴格地講,機會確實不多了,被刻意扶植起來的涉黑分子「餘小二」團伙,許平秋都懷疑他們在那個規則完全不同的世界還能偽裝多久。

——肯定久不了,對手對他的疑慮要無限放大。可這枚棋子現在已經動不得了,他成了走私路線上的前哨,發揮的作用已經越來越大,最起碼提供給海關的走私名單就足夠分量了。

又一次討論,商量依然無果,這裡是不是麻醉品走私渠道?誰是真正的幕後?下一次走貨將要啟用誰?一連串的問題,尚無正解。不過還多了一個問題,是走私犯「餘小二」的問題,家裡討論這傢伙都快失控了,已經和萬頃一帶的走私大小鱷分庭抗禮了,再發展下去,恐怕只黑不白。

後方在忙,前方也在忙。這一日午後,滑鼠哥從車上跳下來,繫了系褲帶,看著懷裡幾摞成扎的人民幣,樂得合不攏嘴了。緝私的忙著查裴漁,其他走私戶只好收斂形跡生怕被端,可不就剩下新華廠這一夥人的生意蒸蒸日上了。

「哎呀,他媽的,道上還是比社會上好混,不緊不慢,一天幾萬……大臀,給二哥交了。」滑鼠拿著錢,遞給了大臀。大臀瞅見他抽了幾張,翻白眼了,標哥人倒不錯,就是手腳不乾淨。滑鼠嬉笑著又給大臀兜裡塞了兩張小聲道:「別吭聲啊,據我觀察,二哥拿錢從來不數。」

「哎。」大臀道,不過補充上了一句,「要是發現了,我就說你拿了啊。」

「靠,是不是兄弟?這點小事都得我擔著。」滑鼠呵斥著,大臀一扭一扭跑了。

恢復建廠一週了,一切又蒸蒸日上欣欣向榮了。滑鼠除了跟車外無所事事,嚷著廠裡的大師傅,問著晚上吃什麼,標哥嘴饞,吃不太慣海鮮,大師傅討好似的說著要做拉麵,聽得滑鼠連連叫好,又專門叮囑著,想辦法整兩瓶好醋來。

出事第二天,新墾鎮的老毛就上門拜訪了,滑鼠也沒想到,對方居然是個五六十歲的糟老頭子,這人居然是傳說中的走私之王,沿海走私貨的、蛇頭有不少是他的朋友。他和餘罪相談甚歡,等送出來時就以大叔相稱了。

隔了一天岔嘴來了,是個兔唇,搬了一箱禮物。這次座談是滑鼠作陪的,主要談的是局勢問題,搞成這樣打打殺殺的,斷了誰的財路也不好。餘罪裝模作樣談了一番,雙方口頭達成了互不侵犯、互相幫助、互通有無的約定,這個其實等於變相地承認餘罪的地位了。沒辦法,和諧穩定大局中,誰也怕出來攪屎棍,而餘罪在萬頃攪的這一下子,裴漁慘了倒罷,主要是大家都怕了,真是輪到自己頭上,那可是傾家蕩產啊!

送走了人回來看禮物,喲,盡是名貴的手錶,把滑鼠這土鱉樂得,一個胳膊上套了好幾只。

這他媽叫什麼?這就叫聲名鵲起、四方來賀啊!

滑鼠想想這些日子都覺得志得意滿,不白活這一回。上樓時碰到了下來的大臀,問著餘二哥在哪兒,大臀一指道:「午休呢,我把錢給他了。」

「靠,還真把自己當大哥了。」滑鼠想想,有幾分不忿之意,躊躇著是上去找餘罪,還是就在下面跟工人扯一會兒,想了想還是不敢打擾餘罪。餘罪脾氣越來越大,特別是瞅他不順眼,他可不敢觸那黴頭去。

滑鼠被派來的任務很簡單,就是一個幫襯,萬一主角抽不開身,他得負責兩頭的應急聯絡,可從派來就沒發揮過作用,倒是拖了幾次後腿。餘罪每次威脅都是要把他趕回去吃盒飯啃泡麵,每逢這個威脅,滑鼠只能忍氣吞聲,為了這裡的大魚大肉,自己甘當小弟了。

沒敢上去打擾大哥,他找了個涼快的地方,拉著椅子躺下,剛翻開手機玩了兩把遊戲,就聽到了門口有車聲。一骨碌起來,伸出腦袋時,恰恰視線看到了一條修長、圓滑的美腿從車門後伸出來。

「哇!」滑鼠驚得一骨碌爬起,差點滾地下。

接著一雙美腿俏立到車邊,像修裁到極致的藝術品,能讓任何看過一眼的人產生一種犯罪感。

美啊,美得滑鼠哥舔著下嘴唇,落了滴口水。對面撲哧一笑,他驚訝地抬頭,又像被電擊一般,來了個誇張的後仰動作,驚呼著:「哇,靚女哦……」

「餘二在不在?」司機焦濤出聲問了,以為滑鼠是看門的。不過就這麼個歪瓜裂棗,最多也就看門的材料。滑鼠點點頭:「在。」

「麻煩通知一聲,我是他朋友。」焦濤道。

「那這位是?」滑鼠手一指美女,覥著臉問。

「這位和後面的都是。」焦濤笑道。車後座又下來一位老帥哥,四十左右的年紀,懸膽鼻,闊海嘴,國字臉,滑鼠心裡馬上給這人一個「相貌堂堂」的評語。

「你們來這兒幹什麼?」滑鼠鬱悶道。

「我們不能來嗎?」那美女奇怪地問道。

「可不,女的這麼靚,男的這麼帥,簡直不給兄弟活路嘛。」滑鼠牢騷一句,惹得那三位不禁莞爾。焦濤笑著接道:「給你們找財路來了。」聞聽此言,滑鼠知道是運輸戶,屁顛屁顛奔上去敲著餘罪的門。

餘罪出來就不像話了,橫披著衣服,穿著大褲衩,套著人字拖,懶懶散散地下樓來了。滑鼠在背後看著直笑,和別人比差了點,和餘罪比,他自覺還是蠻帥的。

不過下一刻,他的眼睛直了,那焦濤,居然給了他一個擁抱,那美女,好像很傾慕似的握著餘罪的手,好半天捨不得放,就連後面那位相貌堂堂的老帥哥,看樣子對餘罪也是分外客氣。

「滑鼠,看好家,我請客人到茶樓坐坐……大臀,繫好褲子,看你什麼樣,也不怕客人笑話。」

餘罪嚷著,滑鼠笑著,大臀趕緊提著褲子跑了,那幾位客人卻也不在意,說笑著把餘罪請上車了。

這個時候,標哥的任務就開始了,他拿著手機,把拍下的人和車號圖片發了回去,詳細地描述著來人的身高、體重、口音等特徵。這方面標哥是長項,以他那雙賊眼,你問他胸圍他都能毫無誤差地講出來。

這個人很快被煤炭大廈的技偵確認了:女的是沈嘉文,男的是韓富虎,這位數年杳無音信的走私大鱷居然出現在小小的萬頃,一下子讓專案組的興趣大增了。

「請。」

沈嘉文做個禮貌手勢,她的面前擺著兩個玲瓏剔透的杯子,淡淡的水汽帶著微微的茶香,就連沒什麼品位的餘罪也覺得這感覺很好。

他端著小茶碗,輕啜著茶水,爾後一飲而盡。這是地方流行的功夫茶,前味有點苦,不過後味回甘的時候很香,本來這種感覺很想叼支菸的,可環境太雅緻了,餘罪反而不好意思了。

「這地方的景色不錯啊,我很多年前來過,那時候這兒還是個小漁村。」韓富虎笑著道,語氣和善,說話的時候都瞥著餘罪,似乎很在乎他的感受。

不過他多慮了,餘二哥眼裡根本沒有景色,倒是有美色。韓富虎發覺餘罪沒有迴音,只見對方的眼睛在斜瞟著沈嘉文,那視線究竟在白膩如脂的臉蛋上,還是在勝人一籌的胸部上,還真不好判斷。韓富虎咳嗽了聲,餘罪才反應過來,慌亂地端著茶水,想起來了:「韓老闆,您剛才說什麼?辦什麼事吭聲就行,別的我也不會幹……反正價錢好商量,濤哥的朋友就是我朋友,我出獄落難都是濤哥給我找的落腳地。」

聞得此言,韓富虎笑了,這倒不用拐彎抹角了,倒也是,找這號人,幹什麼事不明擺著的嗎?

他眼睛動動,沈嘉文像是窺到一般,不無恭維地溫文軟語道:「餘老闆現在的聲名很大啊,韓老闆是慕名而來,既然找你,肯定有點生意要談了,還望餘老闆看在老傅面子上,多幫幫韓老闆。」

言辭極懇切,餘罪把視線移到她這邊時,冷不丁被電了一下。那恰如一泓秋水的雙眸,脈脈含情地看著自己,像企求,像渴望……哎喲喂,餘罪只覺得面對這樣一雙眼睛,什麼要求自己都不會拒絕。

「沒問題,嫂子發話,我沒說的。」餘罪豪爽道。他色眯眯地盯著沈嘉文看,冷不丁又聽到韓富虎咳嗽了一聲,對方似乎不喜歡他盯著沈嘉文看的樣子。餘罪賤賤一笑,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那我先謝謝了。」韓富虎抱拳言謝,江湖味道十足。餘罪似乎猛地反應過來了,叫了句「等等」,兩人異樣時,他像醜話往前頭說似的道:「那韓老闆,有些話得說清楚,找我頂多就是送送貨……不過,那個,那個……太違法的,我是不是就……給你找其他人幹。」

沈嘉文撲哧笑了,韓富虎卻是沒當回事,笑著道:「餘兄弟,據我所知,從你到萬頃鎮,好像就沒有幹過什麼合法的事,不是嗎?」

嗯?!餘罪被噎了下,這倒是,黑社會角色太入戲了,有時候他都覺得這就是他的本色。他笑了笑,直言道:「您說的也對,不過有些事太出格了,那個……反正太出格了,總是不好,其實就正常幫人走走貨,也能掙個萬兒八千的,沒必要搞那些太玄的事……」

故意說得很難為,就像一個小奸不斷、大錯不敢的小賊。韓富虎笑了,他擺擺手,沈嘉文也起身輕聲告辭,是要給兩人留下談生意的私密空間。掩上門時,韓富虎接起了紫砂壺,給餘罪傾著茶水,等放下壺身時,手輕輕地從口袋裡掏出來了一樣東西,像感冒膠囊。他就在餘罪的眼前,變戲法似的拆開膠囊,把裡面的結晶體往茶杯裡一倒,那晶瑩剔透的、不可名狀的東西,以眼可見的速度溶化在水中,韓富虎做完了這一切,笑著對餘罪道:「我不瞞你,就是這玩意兒,西藥名稱叫ghb,麻醉藥物……管制類處方藥。」

餘罪雖然忝列專案組成員,但從來沒有見過實物,他異樣地看了半天,矇頭蒙腦問道:「這算販毒嗎?」

「如果非要算進去,也算……但它和冰毒、海洛因之類比,就差遠了。」韓富虎道。

「這個,大哥,這事不敢幹吧,你要整點家電、奢侈品什麼的沒問題,這毒品……不敢幹。」餘罪搖搖頭,回絕了。

有些事你不幹,由不得你,既然找上你了,怕是沒那麼容易拒絕了。韓富虎勸也沒勸,又掏出來一張照片,排到了餘罪面前,輕聲問道:「你一定忘不了他吧?」

啊?!餘罪嚇得倒吸涼氣,照片上的人正是那晚上看到的接貨人。左眼上的疤觸目驚心,這傢伙叫王白,早在通緝令上了,他周圍這些黑社會的周邊混子多多少少都能講出點這疤鼠的事蹟。

「看來是記得嘍……你已經幫別人運送一車了,還怕再多運點?運一次,運十次,其實沒什麼區別,甚至和你不運也沒區別,有一天這位仁兄要是出了事,你說他會不會拿你出來立功贖罪?」韓富虎笑著問。

這一句句話如重錘捶心般,讓餘罪心膽俱裂,想拍案而起,卻瞬間頹然而坐。

他氣壞了,媽的,侮辱大爺智商的,原來是你狗日的。

不過韓富虎卻是更篤定了,餘罪的表情極度類似一個陷得還不夠深的外圍分子,那種似乎是一種擔心和恐懼,帶著又不敢不從的無奈,他笑了。

餘罪想了半天,口氣軟了,說道:「韓大哥,您這是要命的事,何苦逼人太甚呢?再說了,就算我幹,你出事也保不準他不咬我啊。我橫豎都是個死路,幹嗎還要順著你指的道走?」

「因為我指的道上有錢啊。你這麼折騰為什麼,難道是為人民服務呀?」韓富虎嘲諷了句,又放緩了口氣道,「其實不一定都是死路,如果你幹得足夠成功,或者掙夠足夠多的錢,可以有很多路走的,比如移民,比如換個身份……這些都需要錢,就你現在這種掙法,去掉養車養人的費用,一年有個幾十萬不錯了……而我這一次,直接給你一百萬怎麼樣?定金三十萬……對於你,一天就能掙夠這麼多。」

韓富虎又掏出一張銀行卡來,帶著開戶的票據,往餘罪面前推著,極盡蠱惑之能事。餘罪目光閃爍不定,像動心了,又像怕燙手不敢拿,看得韓富虎暗笑了。他相信錢能使鬼推磨,打動這個人應該沒什麼問題。

「你這是就一回,還是常幹?」餘罪突然問,很白痴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韓富虎沒明白,這怎麼可能告訴他。

「我是說……你要碰一回運氣,我還能考慮考慮……要是、要是常幹,我那個……絕對不幹。」餘罪擺擺手,手想去拿那卡,像怕燙手似的,又不好意思地縮回去了。

韓富虎笑了,把卡放到了餘罪手裡,笑著起身道:「聽你的,就一回。明天把車開到港口,等我訊息,接貨的時間和地點我隨後通知你。那……合作愉快,尾款等貨運到現付,沒問題吧。」

餘罪與之握了握手,仍然是一副不怎麼情願的樣子。告辭下樓時,連車裡等著的沈嘉文也發現了餘罪老大不樂意的表情,就像受了點委屈似的。她以為合作又沒談成,等上車駛出幾公里,韓富虎微微地笑著,評價了句:「搞定了,索仔一個,呵呵。」

索仔,生瓜、傻瓜的意思。沈嘉文聽到了這個沒有意外的談判結果,她笑了。

對於這位索仔韓富虎並不看好,他問道:「嘉文,我覺得這個人有點可疑啊,鄭潮剛運完貨就做了鄭潮,咱們剛想讓漁仔探探底,結果漁仔也折了……再說了,總不能有人運氣能好到這個程度,接手運輸,一點差錯也沒出過吧?」

問題出來了,連表現優秀也成了疑問,焦濤心裡咯噔了一下,生怕自己受到懷疑,插了句嘴道:「對,那天我們明明看到他落荒而逃的,可不知道又從哪兒找來的人……有這麼大能量,還真是很可疑。」

「不會是……」韓富虎狐疑地看著沈嘉文,輕聲問著,「老傅做的手腳吧?他一直不同意走貨,不會是想另立山頭吧?要有這個想法,獄友可是鐵桿。」

「你考慮得太多了。」沈嘉文笑了笑,纖手撫過他寬闊的肩膀,笑著道,「不管他是誰,也不管他的背後是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參與進來,我們就多一道屏障,呵呵。」

這麼微笑著的解釋,似乎更有說服力一般,韓富虎和她相視而笑,不再談論了。

車越來越遠,離去的方向則有一道身影,餘罪的臉上也在笑,還真是一副傻瓜似的笑容。他溜達著回到了新華廠區,另一位臉上也是傻瓜似的笑容,神秘道:「餘兒,那妞胸器嚇人,看樣子很深啊。」

一下子被打斷思路,餘罪像是恍然大悟道:「對呀,如果藏,她說不定就是藏得最深的,不過沒兇器呀?」

「我是說胸……乳溝很深啊,絕對極品。」滑鼠解釋著,在自己的胸前以及下身比劃著。餘罪愣了,兩人說岔了,他還以為滑鼠有訊息了呢,愣了下,他一撫滑鼠臉蛋,興奮地道:「標哥真是人才啊,隔著手能看牌,隔著衣服能看胸……我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兩人所想的事不同,可所說的話卻是很契合,而且表情如出一轍,都像傻瓜一般,呵呵相對而笑……

本性非奸

車把杜立才和許平秋送至東江省公安廳大門口時,杜立才反倒緊張了,以他一個小小行動組長的身份要見一個廳長級別的人物,明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十分慌張。

車停的時候,他不確定地回頭道:「許處,要不,我別去了,我沒給這麼大領導彙報過工作。」

「你代表省禁毒局,不去可說不過去。」許平秋笑著道,出了個好辦法,「你這樣,就當面前領導是個白痴,你跟他講情況就成。」

「啊?這哪成?」杜立才嚇了一跳,把當司機的林宇婧逗笑了。許平秋卻是笑著道:「我告訴你,我蒙咱們崔廳長的時候,都不確定偵查方向對不對。沒關係,有大案領導都高興,前提是,戰果得有人家一半,畢竟是人家的地盤。這一半,還是要給的,控制這麼大盤面,咱們靠自己可不行。」

好不容易讓杜立才找回點信心了,兩人下了車,崗哨驗過身份,門房已經有廳裡的秘書在等了,帶著兩位外省同行直進了東江省最高公安機關,此番是尋求援助來了,而且是極度保密的狀態下。

時間,十九日晚七時一刻。

機要秘書開啟日誌,聽著杜立才的彙報,飛快地記錄著摘要,會議室僅有四人,一頭銀髮顯得很有氣質的李廳長不時地打斷彙報,問著更進一步的細節,在聽到東江省居然還隱藏著這麼大一個完備的販毒網路時,他眉頭皺起來了,似乎很不相信。

不過無法否認的是已經出現越來越多的證言、證人、證據。長達半年的偵查時間,心力交瘁的杜立才對於每個環節已經是瞭然於胸,對答如流,這個情況不得不引起重視了,以往類似的犯罪都是外省向本省販運,甚至通過本省向海外販運,東江離金三角本來就近,植物類毒品是個重災區,而數年前又發生一起世界最大的冰毒案,那時候起,警方才認識到這裡同樣是化學類毒品的重災區,可沒想到通過這個偵查又升級了,還存在境外走私毒品的問題。

「很好,你們辛苦了,我代表東江警方和濱海市民,向你們的辛勤工作表示感謝。」李廳長拿著草案,翻看著擬定的計劃,奇怪問道,「許處長、杜組長,販毒嫌疑人通過普通商品這個走私渠道出貨,我姑且相信,可這種內幕你們怎麼可能知道?地下走私這個渠道我們打擊了可不止一年了,到現在我們都沒有掌握更確切的訊息,不過我知道這個貨量是觸目驚心的,要是真藏在不起眼的電子垃圾或者其他商品裡,還真不好查。」

「我們……」許平秋看了杜立才一眼,用不無得意的口吻說道,「有一個內線打進這裡的走私渠道了。」

「呵呵,好,裡應外合,犯罪分子不也喜歡用這一招嘛。」李廳長聽罷,放聲大笑了,在擬定的計劃上籤上了大名。

這個計劃的詳細商定還需要時間,包括警力的配置、行動的方式、指揮權屬以及各警種的協調,可謂細節繁瑣。大門外等待著的林宇婧不時地看著樓上,高聳的玻璃牆看不出在哪兒商議,不過她知道,最後一戰的序幕已經悄無聲息地拉開了。

這一天,距上一次失誤整整一個月,距第一次線人被殺,已經過了整整五個月,每一次從艱難反覆的過程走向終點都會給她帶來一種緊張的情緒,但這一次,卻多了一點別的感悟。她靠著椅背,微閉著眼,在回憶著初見那撥菜鳥的時光。誰能想象,這麼短的時間,他們都已經獨立執行任務了,誰又能想到,他們居然走到了所有人的前列……

她不再想這些,她在想那個陽光炙熱的天氣,在想那個壞壞的小子附在她耳邊說:你忍著,就當我們為了任務獻身。

她笑了,那是一次無法拒絕的非禮,卻也是這次枯燥任務中最讓她回味的點綴。

為什麼呢?那小子一點也不帥,有點壞,卻壞得反倒讓人掛懷……

「焊條……滑鼠,快點。」

孫羿在吼著,滑鼠抓了把遞過來,孫羿換下了焊頭,戴上了眼罩,又繼續焊保險槓。

快成形了,外形是一輛老掉牙的城市獵人,不過加上猙獰的保險框顯得就像怪獸了,如果懂行看看發動機恐怕會被驚得跳起來,那是國產勇士越野上拆下來的,光傳動銜接就搞了一下午,就這還是在經費極度缺乏的情況下完成的。以孫羿的想法,應該開個天窗,加個射擊口才叫過癮。

車間是一個神秘人物幫忙聯絡的貨真價實的地下改裝場,你要什麼走私配件他們都拿得出來。接到後方安排餘罪才發現,許平秋布的眼線恐怕不止自己一個人,現在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不止對手,還有隊友的。

對了,他也發現自己的經驗還是不足了點,口頭協議達成後,對於運輸方几乎要失去自由了,吃飯、溜達甚至上廁所都有人跟著,人他不認識,不過是韓富虎派來的,要和他敲定詳細的細節。

「大佬啊,這車太招搖了。」來人發著感慨,好是好,只是招搖得生怕別人不認識這車一樣。

「要想萬全,只能用這種車,否則萬一碰上緝私攔截,你衝不過去怎麼辦?」餘罪道。極力維護著自己的創意。滑鼠湊上來說道:「三點六的排量,時速能飆到二百,不管他們拉不倒釘,用車截,還是想別的辦法,只要有路,就能闖過來。」

「當然,沒有碰到緝查更好。儘量揀一條好走的路。」餘罪道。

「只要過了關卡,這輛車就會消失。孫子,這個換乘的時間有多少?」滑鼠問道。

正焊接的孫羿回頭道:「三到五分鐘……你們把接應點想好就行了。」

老辦法,車裡套車,避開緝私追查,這個辦法不可謂不行,估計對方也聞聽過這撥「走私」分子的手段。那位觀摩的沒有什麼異議了,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二十一時了,他邀著餘罪出去宵夜,餘罪安排了下改裝的活兒,跟著出去了。

看得是夠緊,光車身的掃描就進行了兩次,而且這位也是多少懂行的,對孫羿的改裝技術直豎大拇指。

人一走,滑鼠彎下腰問著孫羿道:「明天怎麼幹?車上有追蹤麼?」

「沒有,家裡怕萬一被發現,前功盡棄,所以,電子裝置全部不用。」孫羿小聲道,他看了眼滑鼠,聲音更低了,「這可是屎到屁眼上,還不知道茅坑在哪呢,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那要沒追蹤,又不讓你開車,怎麼辦?」滑鼠輕聲道,不經意間,開始被任務的成敗牽動了。

「我改裝的車,別人想開走可沒那麼容易。」孫羿笑了笑,繼續幹活了。他對自己唯一的這一點長處,還是蠻有信心的。

只要有貨,只要同意讓這輛車載運,那就沒跑了,滑鼠想想自己也仍然是個打醬油的身份,索性不去想了。一會兒孫羿也歇下來了,四周無人,兩人是被關在工作間裡,哥倆無聊地對著抽菸,本來都沒煙癮,卻被無聊的環境憋得都會抽了,孫羿吐著菸圈道:「真想不到啊,這就當上警察了。」

「喲,啥感慨,講講。」滑鼠笑道。

「感慨就是啊,要早知道這麼窩囊,被人像個工地小工吆來喝去,老子就不幹了。」孫羿道,自己被攆出車管處,在二隊也並非如意,調來濱海也是小卒,到哪兒都是俯首聽命的角色。滑鼠笑著斥道:「怎麼?總不能你學員服還穿著,就賞你個隊長噹噹吧?」

「隊長也沒意思,二隊你還不知道?我看樓下法醫室那死人,都比看活的順眼。」孫羿道。滑鼠深有同感,不過估計是沒有融入到那個集體的緣故,他勸著孫羿道:「其實他們也不錯,就是說話衝了點,態度惡劣了點,都那樣,職業病,咱們過不了幾年,八成也得那樣子。」

「我糾結呀,現在改裝車,接一單好活兒頂得上一年工資,拼這命有啥意思……我想跟我爸幹,可我爸說當警察有出息……哎對了,這撥人幹什麼的?」孫羿異樣地問道。滑鼠瞅了瞅四下無人,附耳一句,嚇了孫羿一跳,緊張道:「操,這小子膽肥了啊!」

對於滑鼠而言,規則在他心裡的約束力不限於這些兄弟。他瞅瞅四下無人,附耳和孫羿大致講著餘罪的事,保密的內容沒多講,不過這若干天每天收多少錢得講講,聽得孫羿世界觀開始傾斜了,半晌評價著:「依你說,這小子是當二五仔了?好歹也是獄友,至於把人家出賣了回來掙兩三千工資嘛……再說了,還沒披上警服,至於去幹這賣命活呀?」

滑鼠愣了下,回想著數日來大魚大肉、大把分錢的日子,可這樣的日子馬上就畫上句號了,他好不懊喪地說道:「可不叫你說呢,走私這行,多有前途的職業啊……我從來就沒見過這麼多的錢啊。」

這哥倆迷茫地憧憬著,一點也沒有已經成為警察的自覺……

在外面宵夜的餘罪無從知道改裝車間的兄弟,正在經歷他已經經歷過的掙扎和迷茫,人總是活在一種慾望中,有時候慾望是女人,有時候是權力,有時候是金錢,還有時候是一種你無可名狀的控制慾望。比如餘罪,杯來盞往時,他似乎看到韓富虎派來的人那一臉假笑,裡面肯定包藏著什麼禍心,比如他更看出專程趕來的傅國生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卻又很不方便說。

男人的改變有時候只需要一剎那的時間。比如曾經膽小,打過一次架頭破血流之後,恐懼感就沒有了;比如曾經在女人面前害羞,你扒光一個或幾個,也就沒羞沒臊了。他越來越沉迷這個黑白角逐的原因,也許僅僅那一次失利讓他感覺到了智商被侮辱,在這上面他向來很好強。他不止一次想,不管用正的、邪的還是歪的辦法,絞盡腦汁也要把這個王八蛋踩在腳下。

可現在,他看到了傅老大紅紅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蜷曲的長髮很有派,也很有藝術氣質,儘管他是個人渣,但不得不否認,確實是一個很像人的渣。而且,越來越有人的成分。

難道我看錯了?

餘罪暗自忖著,接著來人的敬酒,那人姓甚名誰他也無從知道,只是看著年紀大叫大哥而已,對於江湖萍水相逢的同道中人,有時候忌諱比警中的保密條例還要嚴格。又一杯酒敬來時,他謙讓著:「大哥,真不行了,明天還得幹活,我得回去了。」

「別別……這個你別操心,晚上我們陪著你,好好樂樂,那點小活兒對你來說,太容易了。」來人攔著餘罪。餘罪笑了笑,乾脆一飲而盡,說道:「樂樂可以,不過我這酒性不好,你再讓我喝,我明天都敢醒不來。」

「那好,不喝了。傅哥,要不咱們找個地方招待一下餘兄弟?」來人徵詢著傅國生,傅國生若有所思,停頓了一下下才反應過來:「要得,k歌有點吵,要不,直接到唐都吧……早點休息,明天上路。」

「也好,明天我帶路,餘兄弟,這次很重要,千萬不能有閃失……」那人說著,餘罪注意到的卻是,傅國生的大佬派頭沒有了,居然打了個響指,在背後買的單。三人同車,到了唐都這個公寓,餘罪沒有想到的是,公寓的頂層居然還有個超大型的豪華套間,裝修得像總統套房,光浴室就有一間屋子那麼大。進了房間,來人卻是安排著兩人就到這兒住,他在隔壁,閒聊幾句,那人笑吟吟地掩門而去。

他媽的,夠奸的,把老子看起來了,餘罪如是想。不過他已經習慣滾刀肉的角色了,知道貨沒走時絕對是安全的,乾脆往浴缸放著水,三下五除二脫了個精光,邊脫邊叫著傅國生道:「傅老大,頭回來這兒的時候,莫哥送了個妞讓我睡,這回不是把你送來讓我睡吧,哈哈……磨蹭什麼,快洗洗呀。」

說笑間,餘罪自己倒先躺進石質的大浴盆裡了,裡面照樣是躺三四個人不顯擠。等著放水的時間,餘罪掬了把熱水,一捂頭臉,好爽的感覺。不一會兒,傅國生也脫衣進來,試著水。曾經在監倉裡的時候,每天沖涼就是這麼赤條條的一大群老爺們兒,餘罪再次看到傅國生這樣時,突然有點懷念那個環境,都赤條條沒有什麼秘密,不像現在,爾虞我詐,你琢磨著坑我,我琢磨著害你。

對此餘罪已經習慣了,直到現在為止他覺得自己的生活都不是自己選擇的,小時候是被老爹的拳腳揍著往前走,大一點被老師的耳光扇著往前走,即便上警校也是實在沒有出路的無奈,只能選擇這個分數低、能特招的學校。沒畢業就進了這一行,嚴格地講,一半是被騙的,一半是被逼的。

既然逼到這份上了,總免不了要兵戎相見的。餘罪笑眯眯地看著傅國生,那笑容仍然和監倉裡的獄友一樣,真誠而無辜。其實餘罪這個表情,是從小到大被揍出來的,要想不捱揍,那你得裝出個乖樣子來,所以在臉部的偽裝上,餘罪有天生的優勢。

可他恰恰又發現了,傅國生的臉上沒有一點偽裝,奸商對於謊言,人渣對於陰暗,都有天生的直覺,餘罪毫無例外具備這種特質。於是他更納悶了,因為傅國生很落寞,很不開心,至少臉上的表情完全不像即將完成一樁大生意應該具有的心態。

激動,緊張,還是狂喜?要不就是裝得平靜。可傅國生臉上就只有憂心重重。

「老傅,你怎麼了?」

「不怎麼。」

「不怎麼是怎麼了?」

「不怎麼就是不怎麼。你呀,真煩。」

老傅有種連話也不想多說的慵懶,軟軟地靠著池壁,洗著一身白花花的贅肉。冷不丁,他劃一片水灑向餘罪,餘罪咧著嘴呵呵笑了。傅國生髮現餘罪正不懷好意地盯著他的下身,趕緊夾著腿,用毛巾遮住了。

餘罪靠近了點問著:「傅哥,你這樣子……怎麼像……」

餘罪賣了個關子,等傅國生注意時,他脫口道:「像嫂子給你戴綠帽了,哈哈哈哈……沈美女一看就是個斬千夫的主,哥哥你是不是滿足不了人家?」

這賤人,挑最噁心人的說,可最噁心的也沒有刺激到傅國生,餘罪只好閉嘴了。只聽傅國生淡淡道:「我沒結婚,你哪兒來的嫂子,再說現在這年頭,那男人腦袋綠光冒,不很正常嗎?」

「哇,太有哲理了!」餘罪愕然道,看話匣開了,他湊上來小聲道,「不過說實話啊,傅哥,你馬子,哎喲,真饞人啊。」

「吃不盡的美食,看不盡的美女……呵呵,那樣的美人,對你來說只能想嘍。」傅國生像是有幾分得意,刺激了餘罪一句,翻了個身,毛巾抹了把臉,看餘罪色迷迷的德性,他突然轉話題了,像自言自語道:「餘二,我其實有點後悔把你帶進這個行當了。」

「你說的不是屁話?像咱們這樣的,還後悔爹媽不該生下來呢。」餘罪道,完全是在監倉裡的口吻。傅國生笑了,似乎有點苦笑的味道,一對人渣相視一笑,傅國生又好奇地問著:「你個死仔,進倉時候啊,要不是那段時間調倉,一倉人合不來,就你這莽撞性子,非被人打死。」

「什麼意思?」餘罪很二地問道,有點不服氣。

「意思是,低調點。你太囂張,只會加速你被人砍死的速度。」傅國生語重心長道。這話聽得餘罪愣了,真關心啊,比家裡還關心他的安全,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麼言外之意?

這倒有意思了,臨行之前,怎麼會是這種叮囑,餘罪一下子摸不著頭腦了。他發愣似的看著傅國生,而在傅國生看來,這孩子還是有點年輕氣盛,不知道深淺了。傅國生突然間又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餘二,對不起啊,我沒想到,你一直把我當朋友看……現在想想,其實你的活法挺好,有錢時胡花,沒錢了搶幾把,挺自在的。」

「哎,不對呀,傅老大,你有什麼話明說啊,這搞得沒頭沒腦的。」餘罪乾脆直說了,想起了那日說的話,不過那時的心境和此時已經截然不同了。

難道……老傅把我當朋友了?餘罪怪怪地想著,覺得有點愧意了。

傅國生沒有察覺到餘小二的變化,他笑了笑,像自言自語般說道:「我是說啊,這條道可是一條道走到黑了,將來別後悔……咱們這個世界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比如你滅了鄭潮,沒人覺得你不對,只覺得他太差了。可壞也壞在這兒,有一天有更強的如果滅了你,無論同行還是條子,你除了認命,什麼也做不了。」

「這個……」餘罪現在覺得老傅不是渣了,而是人了,而且很有人味了,比普通人看得更清,他說道,「咱們幹一回就不幹了,還不行?」

只能這樣搪塞了,他看著敵對陣營裡的這位,心裡升起了無限的同情,也許他預感到了自己遲早走上末路。餘罪甚至不敢再直視老傅那憂鬱的目光,只覺得自己從頭騙到尾,比這個人渣也高尚不到什麼地方。

「犯罪本身就是毒品,如果你從中嚐到了自由的味道、尊重的味道、權勢的味道,就很難戒掉了。老天是公平的,給你多大的享受,將來同樣會給你多大的難受。」傅國生道,氤氳的蒸汽後,是一雙迷茫的眼睛。

餘罪心有所感,在極力掩藏著此話帶給他的震撼。雖然他是個警中的菜鳥,可對方無疑是犯罪陣營裡的老炮,他生怕哪裡有一點破綻被看出來,嬉笑道:「傅老大,你真有文化,不過剛才你漏了一樣。」

「什麼?」傅國生笑著問,此時舒出胸臆,似乎釋然了。

「自由、尊重、權勢……除此之外,還有女人的味道,很多的美女的味道,對不對?」餘罪色迷迷道。傅國生笑著,點點頭補充著:「沒錯,男人的死法有兩種,用咱們監倉的粗口簡單講就是,一種死在錢上,一種死在床上。」

「哈哈……」餘罪張嘴奸笑,之後臉色一整道,「這兩樣我現在都極缺,還沒享受過,所以我覺得我會活得長一點……您說呢,傅老大?」

不知不覺間,餘罪用了個「您」字。傅國生沒有發現這個細微的變化,他笑著點點頭,拍拍餘罪的肩膀,淡淡地道了句:「但願如此。」

話似乎很傷感,可偏偏知音難覓,「餘二」卻很興奮,就像那種理想即將實現,大把的鈔票即將入袋、大把的美女即將入懷的那種興奮。傅國生看得搖了搖頭,顯得興味索然。這一夜即便同床而眠,也再無贅言,次日餘罪被來人叫起上路,傅國生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他走得無聲無息,在即將上路時餘罪接到了一條簡訊:一路小心。

他知道這不是來自同行的問候,而是敵對陣營裡的關懷,這份絲毫沒有偽裝的關懷讓他怔了良久,似乎比那身三級警司的服裝還讓他受之有愧……

天網恢恢

數輛全封閉大巴車從高速出口通過專用通道下路,各高速站已經收到了全線放行的通知,這些車停也未停,直駛向一個距離濱海市區不到三十公里的集鎮。

一輛車、兩輛車、三輛車……不知道有多少輛車,從高速、從國道、從省道,陸續通過步話裡的指揮,駛向指定地點,每一輛車都滿載著不知情的警察。這是一次突發行動,不得向外聯絡,都是在上下班的時間接到緊急通知集合的,從集合、領武器到出發,用時不到十分鐘。

這個職業的神秘就在於此,你身處其中,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只有站在省廳多功能會議室剛剛架起各路指揮通訊面前的人才知道,這一次異地用警,共動用了接近一千人的隊伍,分別從周邊寧遠、清州、同化等地調撥。從警力的部署上看,似乎是對濱海市形成了一個包圍的態勢,可恰恰濱海市及下屬寓港的所有警力,未發動一兵一卒。

準備的時間是相當漫長的,這個禁菸的環境許平秋有點憋不住,第n次悄悄出了指揮廳,猛吸幾口煙。再回來時,卻發現李廳長已經帶著東江省廳、禁毒局幾位到場了,廳長以下,都虎視眈眈看著許平秋。老許的老臉有點掛不住了,他知道這一次異地辦案,頗有越俎代庖之嫌。

再怎麼說也是東江的事,跨區辦案一個協查通報就行了,這倒好,偵查完結開始抓捕了才通知我們。

「同志們,天下警察是一家,不要有門戶之分,這一次,是兩省省廳協同辦案,主旨不光在於打擊犯罪,而且在於為我們同行提供雙方通力協作的成功案例,我相信,在我們雙方的精誠合作下,今天這個大網撈住的,能為我們禁毒工作再豎一塊里程碑!」

李廳長髮著言,起身和東江禁毒局屬下的技偵人員,以及剛剛搬到此地統一指揮的嶽西省禁毒局同行一一握手。這個指揮部已經設到全省最高層了,不過以防萬一,還是進行了封樓的命令,整幢樓層被內層封住了,所有的手機號碼都經過訊號過濾,自廳長以下全部被禁足於此。

一切準備妥當,這一撥代表全省最高指揮層的領導卻是就地開會,李廳長對這個案子相當感興趣,等著各地警力調撥到位的資訊中間,他提議著讓許平秋把整個案情給大家捋一下。

到了這個層次,許處這位大將就成小兵了,他警禮禮畢,示意林宇婧準備,自己圖文並茂地開始解說了。

「……本案起源於去年我們省城第一醫院接收到的數例病人,經查是因為過量服食含ghb的神經性麻醉藥物所致,這個新型毒品在不久前的全國禁毒會議上剛剛提出。經過數月偵查,我們於去年‘12・7’抓獲了一位叫吉向軍的販毒分子,經政策攻心,他願意立功贖罪,我們試圖用他釣出販毒的上一層。我們秘密趕赴濱海市,設計了一場販毒交易。沒料到不但用於交易的五十萬毒資去向不明,連內線吉向軍也被人虐殺,屍體被扔在珠江,一週後才發現。整個案子,就從這裡開始了……」

艱難繁複的案情在放幻燈的林宇婧眼前掠過。此時,她看到如此多的同行在緊張而有序地忙碌著,聽著指揮頻道里傳來的各組到位的聲音,她的心裡湧起著一股異樣的衝動,每次走到了尾聲,都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不知不覺中,自己居然在南國也熬了長達半年的時間。

繁複的案情,匪夷所思的藏毒方式,觸目心驚的地下走私,把東江的一干同行都聽得入迷了。特別是聽到許平秋講,他們居然通過司法系統的渠道把內部偵查人員送進監獄,成功打入這個販毒集團,這件事更讓一干同行面面相覷了。

這種兵行險招的方式等閒沒有人敢嘗試,成功機率太低,危險係數又太高,會場中不斷傳來唏噓聲。

林宇婧笑了。她在想,如果會場的高層見到那位「臥底」,肯定不會覺得這人和那些犯罪分子廝混到一起是什麼很難的事……

「怎麼是他?」

高遠比對著監視器裡的人頭像,放大,然後驚訝地問王武為。兩人都嚇了一跳。

寓港唐都公寓監視點,居然是王白出來了。這位綽號疤鼠的人是東江警方的網上通緝逃犯,省廳網上開的懸賞價格是五萬,據說這傢伙和砍手黨頗有淵源,是個惡名在外的老犯。而此時,他正和莫四海進了唐都公寓,這個地方,卻也是餘罪和另一位接洽人剛剛離開不久的地方。

「0號呼叫……發現新情況,重複一遍,發現新情況……我們把現場畫面發回去,請示下一步命令。」

王武為輕聲叫著,把莫四海和王白的照片通過警務通發了回去。

等待的時間不久,命令沒來,莫四海和王白出來了,身後還帶著幾人,以外勤的眼光,幾個人或高或矮,行跡可疑,都不是什麼好貨色。一行人站在公寓邊上的樓梯口上,像在等什麼。

「他們在等什麼,等車?」高遠異樣道。

「應該是去什麼地方吧,不會和今天的送貨有關聯吧?」王武為也猜測道。

莫四海和焦濤有直接聯絡,焦濤又是重點嫌疑人傅國生的司機,現在莫四海招了這麼一幫人,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們的目的。

「你可能猜著了。」高遠又輕聲道,兩人愣了,路邊開來兩輛車,一輛麵包、一輛貨廂,都是空車,而這個地方的空車出發,除了到港口運輸都不會有其他的事。

「0號呼叫,有新情況,重複一遍……」王武為把新情況又報告了回去。

接到的命令是和後面的七組、九組輪換追蹤。一個多小時後,沒有任何意外,追蹤的車輛跟到了港口,就停在碼頭上排隊運輸的車隊裡。

「他看起來很安靜啊。」

杜立才從監視鏡裡看到了傅國生,對方早晨九時從寓港市回到了濱海市太陽島的別墅,一直沒有出門。一會兒在房間裡踱步,一會兒又在鐵牆圍著的小院子裡散步。此時杜立才有心情欣賞自己的獵物了。不得不說,傅國生是位很有藝術氣質的人,半長的頭髮捲曲著,雪白的休閒衫,行走在花草綠樹圍著的院子裡,遠觀都有了幾分飄飄出塵的味道,誰可能相信這居然是一位販毒分子。

「杜組,這不是安靜,是不安生呀。」

李方遠笑著道,他從簾子後看到了現場。監視的地方是租下來的一幢別墅,李方遠在這裡已經窩了一個月了。

「要能安生才見了鬼呢,貨不到,交易完不成,他不會安生下來。」杜立才道。

「那他會不會跑路呢?」李方遠道,擔心這裡的警力不足。

「不會,幕後怎麼會和前臺扯上關係,就即便送貨的栽了,他們損失的也就是貨而已……許處分析啊,這一次的交易量這麼大,很可能是他們收山之作,抓不住以後就不好抓了。」杜立才道。閒來無聊,和下屬有心情聊聊案情了。

「那他要和販運的扯不上關係,怎麼抓?」李方遠道。

「辦法多了,簡單來說這裡和東江省廳一樣,是這次販運的指揮部,貨物到港、走貨、交易、萬一出現意外怎麼應對,命令都要從這裡傳達,而且最關鍵的是,毒資的流向肯定掌握在老大手裡,只要有這些通話時間點,加上毒資的流向,加上其他嫌疑人的指認,這一次,釘死他了。」杜立才惡狠狠道,信心十足。

警匪之間的對決,只有更狠、更惡的才是贏家,誰也不會用溫和的方式來對待對方。

從清晨開始,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一個龐大的天網撒在濱海四郊,只會從指揮中心的監控裡才能看到在高速路口、路政處,以及不知名的三岔路口的封閉車輛,那裡面隱蔽著此次參戰的決勝力量。

時間,指向午後一時。

第二期調運計劃完成,一張由30多個行動組組成的天網已經鋪開。從電子地圖上看,涵蓋了從港口到寓港、濱海一共四條省道、三條鎮公路、一條國道、五條高速路,加上海關的緝私檢查站,密密麻麻形成了三層設卡。對於走私和販毒,作為重災地的東江省很有這方面的經驗,異地調撥和整個布控在四個小時內幾乎全部到位了。

通緝嫌疑人疤鼠王白出現,而且又領了一撥人趕到了港口。

這個訊息讓許平秋蹙眉了,很直觀地判斷出此次出貨又像往常一樣,要啟用數個疑似目標,這是對手的慣用伎倆。不多久,前方的監視又傳來了一個新的訊息,是對莫四海、王白一行的監視人員拍下的一組圖片,其中有一位後腰鼓鼓囊囊,放大影像後,疑似持有武器。

「提醒各組,二號嫌疑目標可能持有武器,讓各組往後收攏,在貨未上岸前不要打草驚蛇。」

他報著這個命令,由本省的技偵發出去了。此時,東江警方的指揮系統根本還未啟用,只能提供幾幀交通監控的畫面。

「另一個接貨組在什麼地方?」許平秋問。

「在……海灘,剛到一個小時。六組在海面上遠端監視,九組在港口可以拍攝到。」林宇婧道。

「把畫面放出來,他們好像啟用了兩個運輸隊,一真一假,或者分開運輸。」許平秋道,他回頭看著東江一干同行,有些判斷的話,自己不敢說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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