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跑腿的成為大佬

真戲假唱

又是陰雲密佈的一天過去了。

悶熱的旅館房間裡,即便光坐著監視,個個也是揮汗如雨。好在這裡沒人關心你幹什麼,要不幾個大男人窩一塊,還真容易被人懷疑。數位外勤輪班作業,兩天兩夜愣是沒發現什麼,第三天清晨細雨來襲時,幾人終於在監視裡又看到了這裡負責人的影子:鄭潮。

他的到來,彷彿給悶熱的氣氛帶來了一絲清涼,監控們一下子都有精神了。這傢伙是乘一輛五菱車來的,也是輛廂貨。進廠關門,把手下包括餘罪在內的四個人收攏起來,關起倉庫門不知道說什麼。

這時候監視的緊張了,喊著滑鼠,讓滑鼠全程監視,只等著餘罪發出資訊。滑鼠光著膀子,眯著眼,盯著監視鏡一動不動。兩天裡,他和餘罪也打了個照面,遠遠地就像路人甲,不過對於內褲都混穿過的兄弟,根本不用語言就能交流。

其實對於餘罪來說,就是換了個自由點的地方而已。

「包袱發回來的車號經排查發現根本對不上號,也根本不是廂貨車,我和許處交換過意見,這很可能是這個團伙用於作案的車輛牌照,家裡已經知會交通監控部門,監視這幾個車號的出現。另據02號的外圍偵查,他打探到,確實有過招募的黑車司機靠運貨一個月就掙了近十萬,能運送什麼貨掙十萬,肯定不是電子垃圾了……現在這個鄭潮,是運輸麻醉品的重點嫌疑人,根據種種跡象家裡懷疑他就是送貨人。咱們擬定的行動方案是這樣的……」

杜立才鋪著地區地圖,向幾位隊員解釋著。渠道有三種,寓港碼頭、新墾港,兩個港口,都是集裝箱大型碼頭,有海關緝私的監控,大批次走私麻醉藥品的可能性不大。那第三種就是「包袱」發回來的路線圖了,兩個港沿線上百公里的海岸,隨便一個小舢板就可以把公海上接到的貨運送抵岸,這種可能性最高。有了一個內線,行動的勝算似乎又大了幾分。

「家裡」已經來人了,禁毒局和二隊組的兩個抓捕小組,外圍的嫌疑人要全部交給地方負責。這個龐大的計劃雛形已成,杜立才講得興奮,有點結巴,絲毫不在意現在根本沒有看到毒品的影子。

不過都不覺得意外,從「包袱」的轉手流程已經隱約反映出了傅國生和莫四海、鄭潮的聯絡,只要貨浮出水面,跟著貨,遲早是一個人贓俱獲的局面。

「出來了。」滑鼠喊了句。

一撥人不商量了,都湊上來看著那也在剛剛開會完畢的組織……

「拿上衣服,裝上隨身東西,吃的出去準備,這兩天沒活兒,帶你們出去瀟灑瀟灑。」

鄭潮揮著手,光膀子的大臀、瘦乾巴的粉仔,屁顛屁顛都往車上跑。化肥和餘罪上樓拿衣服,站在樓道時,餘罪慢條斯理地收著衣服,不時地看著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像在喃喃自語著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咒罵這鬼天氣。天氣預報上說今明兩天有颱風加雷陣雨,附近海面七級海浪。

「快點,磨蹭什麼呢?」鄭潮喊著。

「哎,好嘞,高潮哥。」餘罪笑著應聲道。

「都說了,叫潮哥,別他媽叫高潮哥。」鄭潮生氣地罵上了。

「知道,高潮哥,以後叫你潮哥。」餘罪一笑,轉身進屋了。聽得下面人一陣好笑,鄭潮罵咧咧道:「這老二就是有點二,不長記性。」

一撥人上了鄭潮的車,駛出廠門,向著濱海市的方向冒雨前行。

「鄭潮說……這兩天沒活兒……帶兄弟們出去瀟灑去…」

滑鼠眼睛盯在監視鏡裡,讀出了這麼一段餘罪給的唇語,這本事真讓一干刑警歎為觀止了,杜立才急切地問:「還說什麼?」

「我估計……要有什麼動作了,鄭潮表現很反常,好像很緊張。」滑鼠讀著,餘罪轉身的一剎那,他回頭正看到了林宇婧,對方不自然地避開那眼光,滑鼠又道:「就這麼多,走得很倉促。」

「行啊,這小子也嗅到點味道了。」杜立才笑著道,同時安排上任務了,「武為,你和方遠一組,守在萬頃鎮入口;高遠,你和我一組,我們到濱海公路這個三岔口守著,支援隊伍已經到了濱海;宇婧、德標,你們兩個守在家裡,把這個節點的異動隨時告訴我們;其他兩個組屬於機動,盯貨不盯人……只要‘包袱’確認貨在,我們先把這邊拿下,然後再解決莊家。」

這是個卡源斷流的方法,只要抓住源頭和渠道,下面的不愁攻不破,而且只要咬住貨源,就很容易順藤查到下家。說起來這個計劃也出得有點急了,可是沒辦法,時間不等人,再沒有任何收穫,許平秋也無法向省廳交差了。

一陣騷動後人去樓空,滑鼠仰躺在沙發上,林宇婧起身踢了他一腳呵斥道:「剛走你就偷懶啊?盯著去!」

「人都走了,還盯什麼呀?」滑鼠懶洋洋地不動彈。

林宇婧倒是沒有逼他,自己坐到了監視位置,觀察著那個已經安靜的新華電子廠,確實安靜了,大戰前的安靜,她沒有想到會進展得這麼快,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似的,可她又說不上來。疑惑間,她問著滑鼠道:「德標,你覺得這次咱們能不能抓到貨?」

「你問我,我問誰去?」滑鼠躺著未動,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懶散德性,補充道,「不過,我就覺得不能這麼容易吧?」

「對,我也覺得似乎有點太容易了,查了幾個月,難道他們這麼不堪?」林宇婧疑惑道,找到讓她心神不寧的源頭了。雖然放進去一個棋子,可這個棋子仍然在最底層,得到的這些支離破碎的資訊,根本無從驗證。

「不對,我不是說任務容易,我是說,這麼容易就讓他立功了,待遇上來了,豔遇也有了。靠,回來還不知道把他小子嘚瑟成什麼樣子呢。」滑鼠道,酸溜溜的口氣。林宇婧回頭看時,明白了,這哥們兒是對餘罪極度羨慕嫉妒恨了。

她沒有異議,笑了笑又盯到了監視鏡上,輕聲細語地問著滑鼠:「德標,反正等的時間長著呢,說說你們警校的事。」

「有什麼說的,除了打架就是打牌,沒意思。」滑鼠百無聊賴道。

「那餘罪呢,說說他的事。」林宇婧問。

這個口氣,很平淡,不過卻有點像誘供;很隨意,不過更像故意。滑鼠上心了,卻沒音了。半晌林宇婧回頭看了眼,奇怪地問著:「怎麼了?」

「大胸姐……嗨,嗨,別生氣,那傢伙非禮你,我誰也沒說,我是非常同情以及憤慨。我建議你呀,等這小子回來,你好好揍他一頓,什麼你們特警的鎖喉爪、踹心腳、大背摔,幹他個七葷八素,最好生活不能自理……」滑鼠興奮地道,揮拳、切掌、掐人,動作著實利索。

林宇婧聽得滑鼠這麼惡毒,更不解了,她也是直爽性子,奇怪地問道:「那是為了掩護,再說被非禮的是我,你著什麼急?」

「可不,我生氣啊。」滑鼠痛不欲生地說著,「騰」地起身了,幾乎怒髮衝冠地說道,「我天天和你在一塊,也就想想,誰知道我想的事……靠,我恨不得親手揍他一頓,就怕打不過他。」

林宇婧先笑後愣,隨即明白了,臉紅了,生氣了,發飆了。接著一聲呻吟傳了出來,滑鼠哥又被踹出房間了。

把「包袱」送進對方組織是數月來專案小組最成功的一個試探了,從傅國生到焦濤,從焦濤到莫四海、鄭潮,這一點最起碼能直觀地反映出傅國生與地下走私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而只有這種渠道,別說化整為零的麻醉藥品,就是汽車、槍支那種大宗物件,這幫走私的也有辦法給你運進來。

濱海市,長陽路煤炭大廈,許平秋揹著手對著高倍數地圖,在地圖上小心翼翼地畫了三條線,這是大致的追蹤方向——兩個碼頭,確定;第一個箭頭是圓的,不確定,因為那裡有幾百公里的海岸線,就把全部警力拉上去也封鎖不住神出鬼沒的小舢板,那是一個走私者、蛇頭、偷渡者雲集的地方,即便是大宗麻醉藥品非法入境,放在這種環境中,比大海里撈針、沙子裡淘金容易不了多少。

「那個司機開口了?」許平秋突然間回頭問著。

「開口了,他是王白手下,王白這個檔案很好查,被東江公安打擊過多次,傷害、組織黑社會、拐賣婦女,一直就在市區火車站一帶混,人稱‘疤鼠’,道上的名人。司機在去年十月份被他招募,跑過五趟貨,每次三千到一萬不等,最後一次遣散費給了三萬,打發回了老家,不過他不知道拉的什麼貨。」

身後恭立的那位緩緩地說著,濃眉、平頭,如果餘罪在一定認識他,是當初他踹過的那位。不過這位也是許平秋最倚重的02號特勤,一個多月來在各碼頭的潛伏和打聽,也帶回來了一個直觀的訊息。

「遣散的時間,正好是線人吉向軍被殺,傅國生案發後第三天……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聯絡呢?他直接接觸的上線是誰?」許平秋問。

「就是疤鼠王白,溜了。」特勤道。

「這個人,和現在這一撥似乎風馬牛不相及呀。」許平秋狐疑道。

「不過手法類似,都是招募一群只顧掙錢,什麼也不懂的司機。走幾趟貨,摺進來他們說不出什麼,就算不折,也會在幾次之後被遣散。這說明操縱者很謹慎小心,而且沿海這種走私招募新人都是慣用手法,我懷疑,不只是疤鼠一個人在做。」02號特勤道。

這是找一群替罪羊,就算折了也是賠幾輛車、賠一批貨的事,莊家永遠隱身在幕後。而且在走私行業已經成了約定俗成的規矩,送貨人只認錢,不認人,不問貨。許平秋思忖著,此時他似乎覺得連傅國生也不太像這個幕後的莊家,見面又滅口,生怕引火燒不上身似的。以他的經驗去揣度,這種事只要不交易抓不到證據,根本沒事,何至於惹上謀殺的案子。

「看來疤鼠這個人很關鍵,他應該能直接接觸到核心……傅國生、焦濤、莫四海、鄭潮,他們這個團伙究竟是怎麼執行的,能在海關緝私和警察的視線下隱藏這麼長的時間不被發現……你再找傳訊的司機查查,他們同一批有幾個人,體貌特徵,看看有沒有發現。」許平秋安排道。02號告辭出去了。

正午時分,對於輾轉難眠的許平秋來說已經沒有胃口,午飯也忘了吃,他心焦地看著越下越大的雨,不時地詢問著各點的情況。

萬頃鎮一切安靜。

高遠一組,還在待命。

杜立才一組,待命。

他們分乘兩輛悶罐車抓捕組,分別在通往寓港市區、深港的高速路口,待命。

兩省禁毒局的橫向協助已經建立,在這裡隨時可以查到監視點的交通資訊。禁毒的緝私上層,已經達成了協作,部分特警已經穿上了緝私的服裝進駐檢查點。

遠在嶽西省內,連日的重拳出擊,已經查獲和搗毀了數個窩點。在許平秋看來,這樣看似治標不治本的方式,打掉一部分毒品,一定會間接抬高毒品銷售價格,價格一高,會刺激蟄伏著的毒販不顧一切地鋌而走險。

從宏觀到微觀都思忖到了,這個沒有浮出水面的販運渠道,他相信一定還在高效地運作著。可一切還在未定之中,他不知道會不會有貨出現,甚至不知道鄭潮一行人所去的目的何在。

午時過去了,鄭潮帶著四名司機在寓港粵海大酒樓吃完飯,就在街上晃悠,行動似乎根本沒有目的。

與此同時的監視,卻是傅國生拉起了窗簾,習慣性開始午休了。那位賢內助倒是很勤快,驅車從別墅進了市區,在嘉仕麗公司處理業務。

預期中的鄭潮和莫四海並沒發生交集,甚至連嫌疑很大的焦濤也一直待在嘉仕麗公司,根本沒有出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聚焦的中心還在鄭潮那輛車和車上坐的四名司機身上,他們漫無目的地在寓港市的大街上逛蕩著,連續四個小時都沒有停車,詭異的行蹤越來越值得懷疑,甚至許平秋下令跟蹤的外勤也不得再靠近,大雨天街上行車不多,太容易暴露了。許平秋判斷:他們這是在等天黑,等著颱風登陸。

下午十八時,目標又回到粵海酒樓,繼續吃晚飯,在飯店門口再次拍到結伴出來的人。這一刻,許平秋覺得目的即將暴露出來的時候,這群人卻驅車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目標:德億洗浴中心。

連吃帶喝加洗涮,難道果真是來玩了?

許平秋猛拍著額頭,在看到幾人勾肩搭背進了洗浴中心時,他實在不相信,費這麼大勁,卻只是這麼一趟無聊之旅。

此時,風勁雨急,透過窗戶,華燈初上的濱海市也沐浴在瓢潑的大雨中……

道消魔長

進門,跺跺腳,拍拍頭上的雨水,化肥很猥瑣地提提褲子。來到這種曖昧的地方準備幹什麼,大家都懂的,粉仔在搓著手,和大臀耳語著什麼,鄭潮在前面走著,餘罪這個時候搶前一步,到了鄭潮前面,迎著吧檯一攤巴掌:「五位,五個房間,多少錢!」

說著餘罪把兜裡一摞錢全掏出來了,連洗帶涮加服務,每人四百八十八。餘罪很仗義地扔了一把,大臀不好意思了:「老二,讓你付錢多不好意思。」

「要不各管各的,不囉嗦。」粉仔小氣,提議道。

「啪!」餘罪拍了吧檯一聲,怒目圓睜,吼著:「什麼意思嘛,看不起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二哥仗義,怎麼敢啊。」化肥笑著,趕緊安撫二哥。

「就是嘛,別覺得二哥很二,我就認為,不搶著付錢,都他媽不算兄弟,對不對?」餘罪很二地問,這一問兄弟們哪還介意?頻頻點頭,直稱老二仗義,巴不得次次有這麼仗義的兄弟呢。

鄭潮只是異樣地看著,聽到此處時他笑了,很嘉許地拍拍餘罪的肩膀,一勾手指,那小妹服務生湊上前來,聽鄭潮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小妹點頭,把錢又退回來了。鄭潮把錢往餘罪口袋裡一塞,餘罪不樂意了,叫囂著:「高潮哥,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哪兒跟哪兒呢,甭廢話,跟我走……」鄭潮順手摟著餘罪,態度卻有些嚴肅,這下眾人收起淫邪念頭,心想肯定有事了。餘罪又是小聲問著:「高潮哥,不是砍人吧?傢伙準備好了沒有?」

「就你廢話多。」鄭潮斥了句,很不中意地訓著餘罪,「別叫我高潮哥。」

「是,潮哥。」餘罪應了聲,故意補充了句,「不是高潮……哥。」

眾人笑著,對於這位有點二、有點憊懶的餘小二,鄭潮是既讚賞又無奈,警示著不要亂說話,馬上要開工。可這地方,怎麼開工?

燈光處處曖昧,視線所及,幾幅裸女汲水的美畫;鼻子聞聞,全是一股桑拿味道。樓層被改裝成小衚衕的樣式,僅容一人通過,而且還處處都是房間,偶爾穿著暴露的搖著臀部出來,看得哥幾個忍不住流口水。

難道,這是藏匿地?

餘罪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上了二層,走到通道盡頭,和侍應生點頭示意,又進一個貌似配電房的房間。拉起樓蓋時,只見一條通道直往下通向一層……下樓,左拐,左拐,進樓道,在一個黑漆漆的地方停下來了,跟著「噹啷」一聲,一個小鐵門開啟了。外界瓢潑的雨聲一下湧了進來。

居然又有一輛車等著,鄭潮催著上車,四人魚貫上了廂貨。鄭潮坐到車前,「嗚」的一聲,車啟動了。

餘罪傻眼了,這是進去桑拿轉悠一圈,從暗門出來了,這麼轉悠連他的方向感也沒了,更何況,被關在黑乎乎的車廂裡,誰知道會被拉到什麼地方?

「別抽菸,這兒不通風。」粉仔罵了句剛點火的大臀,大臀沒敢抽。相比餘罪,那三位反倒很安靜,半晌餘罪憋不住了,小聲問著:「這幹嗎呢?不是說出來開心一下嗎?」

「有時候開心就是開心,有時候開心就是幹活。」大臀道,已經習慣這種保密的運送方式了。

「至於嘛,這鬼天氣還用出來幹活?」餘罪發牢騷道,現在覺得自己不用裝智商很低,本來就不高。自己早該想到是出貨了,要是吃喝嫖賭直接在鎮上就解決了。哥幾個炮灰兄弟,人傢什麼時候當回事了?

「這種天氣才是走私的黃金季節呀,運氣好,一趟咱們就能掙幾萬。」粉仔小聲道,黑暗裡,眼睛閃著綠油油的光芒。

其他人也是如此,知道掙大錢的時間到了,個個屏著呼吸,彷彿等著天上掉人民幣砸腦袋的那種緊張氣氛。

即便是密封車廂也能聽到急如鼓點的雨聲,偶爾轟隆隆一個響雷,車裡會被震得嗡嗡作響。餘罪心裡越來越涼,這樣的天氣可不是黃金季節是什麼?通訊不暢,交通不暢,指揮更不暢,就算有警察的千軍萬馬,也擋不住這奸詐狡猾的人渣啊!

風聲、雨聲、雷聲,聲聲入耳。餘罪在思忖著,想得頭痛,也想不出一個應對的方式,甚至於他有咬破後槽牙的衝動。那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招!出行時林宇婧慎重交代,發現重大線索或者生命受到威脅時,咬破後槽牙裡安裝的訊號源,最快可以在五分鐘之內得到救援。這種出於安全考慮製作的弱電訊號源,它的時效也只能持續五分鐘。

可現在算是什麼情況,餘罪自己都說不清楚。此時他不得不承認,人家就是比他聰明,悶罐子一捂,饒你有通天本事也施展不出來。

桌上菸灰缸裡的菸頭越來越多,有的還尚未燃盡,冒著嫋嫋的青煙。又一支菸掐進來了,一屋子煙霧騰騰,許平秋在煙霧繚繞裡徘徊。

進去的人一直沒有出來,已經一個多小時了,他看看時間,晚八時一刻,這樣的天氣如果要走貨,理論上也該出發了,可前方監視的,還沒有訊息傳回來。

他又一次起身,皺著眉頭,對著一副沿海交通道路圖發呆,這上面可能走通的路已經畫了六條,甚至於他指揮後續的警力沿途試過,不但全部可以走通,甚至還有隱藏的路,在地圖上無法標示。群眾的智慧從來都不可小覷,這裡私開的小路怕是你一時無法查清,即便是緝私警力比十年前增加了不止二十倍,這裡的走私、偷渡仍然是相當猖獗。最起碼他就知道,每年通過蛇頭往世界各地輸送的非法勞工有數萬之眾,那個渠道ga部三令五申,到現在都沒堵絕。

好在有這幾個棋子,他腦子回憶起了萬頃鎮那邊的監視,豢養著這樣的人去幹什麼,目的很明顯,而運送的東西是什麼,正是他急切想知道的。這一次他不懷疑自己的判斷,從傅國生到焦濤,從焦濤到莫四海,從莫四海再到鄭潮,還有已經跑路的王白。這樣的組織結構,這樣的人員組成,幹什麼事能在短時間聚斂如此龐大的產業,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所差的只不過是證據而已。

可案情就偏偏卡在沒有證據上,這是讓所有警察揚眉吐氣,也是讓所有警察黯然無語的東西,有時候即便你知道罪犯是誰,也無計可施,差的就是這東西。

證據,只要抓住一例大宗販運,就能順藤摸瓜把這窩端出來,就能把這個口子補上,就能把這個毒源剷掉,就能引起各方的高度重視,對類似的犯罪行為形成高壓。

有些事是警察必須做的,哪怕是錯上一次兩次惹人恥笑也在所不惜。他揉了揉眼,手指隨即在寓港德億洗浴中心的方位點了點,計算了一下離港口、離海邊的距離,有一百多公里,如果繞路會更長,在裡面玩得昏天黑地,難道是作為任務之前的犒賞?

他笑了,他實在懷疑餘罪能不能禁得起聲色犬馬的誘惑,他覺得大多數時候這小子一定是淪陷,不過他不在乎這種小節,為了任務有時候犧牲比這個可大得多。這個時候,那小子應該在溫柔鄉里吧?不知道他會不會想起他的身份來……

不對!這不符合邏輯,最起碼不符合這個主謀策劃的邏輯。

隱隱地他覺得哪兒有什麼疏漏,又從頭開始整理思路:「包袱」送至寓港,然後被送到萬頃,已經走了兩趟貨,其間看管極嚴,「包袱」連通訊的機會都沒有,平時就被關在廠子的大院子裡……今天這種時候,很明顯是一個走貨的絕佳機會,難道,會這麼讓下面的人放鬆?

「壞了……」

許平秋一念至此,感覺到要壞事。「包袱」也就是個底層運輸人員,他無從知道上層真正的意圖,結合對所掌握的犯罪模式的規律分析,即便是販運,他很可能也是在最後一刻才知道,甚至不知道。

跑出了房間,許平秋差點和來彙報的技偵撞個滿懷。那技偵緊張地彙報著還是沒有發現訊息,許平秋看看時間,更確定了自己的判斷,跑進了專案組所在的會議室,對著一圈發愣的屬下吼著:「快,查查他們進去後的時間裡有沒有異常,我懷疑他們在耍花招!」

什麼?被放鴿子了?

技偵嚇壞了,調監控的,接駁交通記錄的,聯絡前方監視的,忙碌了十幾分鍾,周邊的交通監控才傳過來。天雨車稀,影視不甚清楚,不過技偵在捕捉到一幀畫面時傻眼了:從德億洗浴中心的側面衚衕裡,果真駛出來一輛車。

又過十分鐘,前方的便衣傳回了訊息,衚衕裡,是德億洗浴中心一個專供內部人員出入的後門。

時間,指向九時四十分,在更換追蹤目標那輛貨廂車時,已經錯過了整整兩個小時……

「下車……穿上雨衣,都下來,一人來兩口,別多喝啊。」

車廂開了,鄭潮拿著瓶紅酒,遞給了餘罪。餘罪仰頭就是一大口,剛要再喝,被鄭潮搶走了,遞給了下一位大臀。披著雨衣灌口酒,挨著車廂站著,餘罪再看四周,鬱悶了,自己簡直就是黑夜裡的一頭牛,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是能聽到浪濤聲,知道離海邊不遠,地方在公路邊上,暴雨傾盆,沖斷了不少路上的護欄。他用手電筒微弱的光往腳下一照,只見流著幾寸深的泥漿水。

「這鬼天氣,真操蛋。」大臀悶了口紅酒,罵了句。

「你得讚美這天氣,發財的機會來了,兄弟們。」鄭潮接過酒,隨手一扔,然後用手電筒一晃不遠處,那裡有四輛小型貨廂,是這裡通行市鄉鎮的沿海走私專用車,就聽他說道:「四輛車一人一輛,給我開回指定地點去,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能不能發財,看你們的本事了。」

哦,發財的機會終於來了,幾個哥們兒躍躍欲試。餘罪卻是心裡膈應,這話怎麼聽著熟悉,警隊戰前鼓舞也是這麼說的。

「前三輛,開回去貨主給五萬,你們和我四六開,你六我四,粉仔,大臀,化肥,拿著,上路。目的地會隨時通知你們。」鄭潮遞給三人一人一部手機,一揮手,那仨人興奮地要上路了。餘罪可急了,一把攔著:「喂喂喂,說清楚啊,我那輛多少錢?」

「三千。」鄭潮豎了三根指頭。

「高潮哥,你這什麼意思?看不起人是不是?有錢不讓兄弟掙是不是?太不夠意思了!給我一萬我就幹。」餘罪一副掙錢心切的嘴臉,爭論上了。就是嘛,太他媽小看新人了。

「這……哪成?不能搶生意啊,老二。」大臀嚷上了。

「就是啊,聽大哥的。」化肥惹不起餘罪,可也捨不得讓出來。

餘罪卻是二話不說,一把揪著乾巴瘦的粉仔,惡狠狠地瞪著:「我跟你換,換不換?」

「這、這……潮哥,你看這?」粉仔嚇住了,鄭潮擋在他前面,拉著餘罪。餘罪不放手,鄭潮一巴掌扇在他手上,餘罪悻然放了。這時候,還不是決裂的時候,只是沒想四個人分四路,這讓再聰明的人也判斷不出究竟是怎麼個情況啊。

揮手讓那三位走人,鄭潮攬著餘罪道:「兄弟,想掙錢的機會有的是,別嫌命長。你以為這趟路好走,一逢這種時候啊,都是矇頭撞大運。緝私的各個大路小路岔路都卡著呢,沒有港口的貨單,一律罰沒,人得拘留。聽我的,你先熟悉熟悉,想上路以後有的是機會。嫌少再給你加兩千,大雨天的出來趟不容易。」

鄭潮攬著餘罪到了這輛車前,小型貨廂,和廠裡停的沒什麼差別。一看車號餘罪鬱悶了,又他媽換了,先前看廠裡的車牌,恐怕是備用的。躊躇間,鄭潮把一部手機遞給餘罪,餘罪想了想,心道只能如此,不涉險也好,反正在那個組織也是混日子。

上車時,他隨口問著:「高潮哥,我走哪條路?」

「大路,走高速。」鄭潮道。

「啊?」餘罪嚇了一跳,又開了車門問,「那兒緝私的和邊檢都查呢,我可什麼都沒有,無證駕駛就能被扣起來。」

「車上有,自己看。沒事,就幾箱破硬碟,緝私的才看不上眼呢,隨他們扣去。」鄭潮道了句。回身向車的方向走著,直看著最後一輛起步,消失在雨中,他才緩緩地上了車,車發動的時候,一條簡訊也發出去了:我們出發了!

餘罪最後啟程,不過他的路途卻是最近。隔了好一會兒鄭潮才和司機慢悠悠地開出來,他和餘罪走的是大路,不多時便匯進了車流,又過一會兒,餘罪按照路程指示,駛出了岔道,又進入了另一條高速路。

在深港高速寓港入口的時候,追蹤的那輛貨廂又一次進入了警方的視線,從監控的螢幕上看,茫茫的雨中排隊過邊檢的車有兩公里長,對方駕駛的是一輛十噸貨廂,這種天氣通行山區路段不現實,追蹤的警員已經緊急和緝私檢查站會合,正在迴路上等著。

漫長的等待,那輛車緩緩地停在檢查站高聳的鋼骨簷下。現在是緝私檢查的繁忙時段,路邊的大院已經查扣了十數輛大貨車,那上面手機、電腦甚至汽車都有,抓捕隊員就梭巡在邊檢周圍,等著抓捕命令。

下車的鄭潮,卑躬屈膝一臉諂笑,遞著自己的證件,典型的奸商作派,和檢查站的人套近乎。緝私的已經習慣了,一指後廂:開廂。

後廂一開,空的。

緝私人員向會合的警察使了個眼色,上去四個人,不死心地敲著車廂夾壁,還有人轉到車底看。鄭潮卻是哭喪著臉和緝私隊的訴著苦:「大佬啊,白來一趟啊,什麼活都沒趕上,這鬼天氣……我們是正當生意人啊,從來不拉走私貨的……」

連駕駛室也查了,什麼也沒有發現。緝私隊在請示後得到了上級的命令:放行。

這輛車,大搖大擺地通過了緝檢。

畫面傳回了煤炭大廈的監視屏,悽迷的雨色,模糊的場景,恰如此時迷茫的形勢。作為指揮員的許平秋面對著那一雙雙疲憊的眼睛,他知道,去的時候五個人,回來一個人,這個明面上的目標是幌子,那剩下的四個人,恐怕已經載貨上路了。

「把一至四號嫌疑人的照片,發到各邊檢和各交通路口,一經發現,馬上查扣……」

許平秋咬牙切齒地釋出著這一條命令,連餘罪也在嫌疑人抓捕名單上。他心裡打定主意了,大不了做成一鍋夾生飯,一點一點啃也把他們啃下來。贓物肯定在餘下的四位送貨人車裡,只要抓住證據,大不了再一點點往下啃。

四張照片通過通訊器材傳出去了,監視的螢幕驀然間雪花斑斑,影像閃爍,不一會兒全屏成了雪花點。

此時,午夜二十三時二十九分,受颱風影響,濱海、寓港部分地區交通、通訊、電力中斷。

撲朔迷離

「報告,和三組通訊中斷。」

「邊檢站即時監視無法回傳,我們知會了交通指揮中心,他們正在組織搶修。」

「交通道路預報,寓港二十六公里處出現塌方。七號公路,我們無法到達指定地點。」

「濱海市區多處積水,車輛無法通行。」

一條條資訊被即時監視的技偵們報出來,彙總起來,會議室裡,鍵盤的敲擊聲此起彼伏,交通、氣候、道路、監控影像,都依賴著一條ddn專線,而現在,這條指揮中樞出現故障了。

許平秋拿著一張最新彙總情況,回頭看了眼七名禁毒局外派的技偵,都熬得兩眼發紅了,但直到現在為止,鄭潮帶走的四名疑似送貨人仍無訊息,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他放下彙總的情況表,踱步到會議室角落一臺大功率的接收儀旁邊,低頭輕聲道:「頻段裡有訊息嗎?」

技偵黯然地搖搖頭,而且眼神有點憂心忡忡。經常組織這種行動的技偵有預感,在這種忙碌的時候專闢出一臺機器,讓自己一個人看守,肯定是接收來自內線的訊息,可這機器從他接手以後就一直靜默著。許平秋的憂心更甚,小聲問道:「這種天氣,訊號會出現故障嗎?」

像是老天故意捉弄一般,話音剛落便轟隆隆一陣雷聲,咔嚓嚓幾道閃電,技偵點點頭,那意思是:會。

「故障機率有多大?」許平秋不放心地問。

「很大,一共三臺這樣的儀器,分別是這裡、寓港和邊檢,如果一直是這種強雷雨天氣,很可能錯失訊號,即便能成功接收,也有可能無法趕赴出事地點……」技偵道。有時候高科技的效力也微乎其微,特別是在這種自然力量面前。

天時、地利、人和,不一定什麼時候都會站在警察的一邊,哪怕他代表的是正義。

許平秋站直了身,又添了一份憂慮,剛踱到視窗時,冷不丁有位技偵在喊著:「三組……三組,能聽到嗎?對,這裡是老家……我記下,2號嫌疑人,在新墾路口,被緝拿……請求下一步任務……請稍等。」

他放下耳麥時,許平秋已經踱步到了他身邊,第一個嫌疑人,終於被網住了。

距新墾鎮十四公里,緝私隊臨時的檢查站,有一輛歪斜在路邊的廂貨,幾名披著雨衣的緝私人員正在查車,那位連滾帶爬掉進溝裡、渾身泥漿的嫌疑人被銬回來了。他蹲在大商務車廂裡,抓捕組閃著手電筒。此人是個胖子,像頭泥漿裡打了個滾的小豬,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抬頭,叫什麼?」

「梁華。」

「車上拉的什麼?」

「不知道。」

「你拉的東西你不知道?」

「我替別人拉的,真不知道。」

「替誰拉的?」

「老闆沒說。」

「老闆是誰?」

「老闆……就是老闆唄。」

就這麼幾句,頂多能問著姓名籍貫,再多嫌疑人自己也說不上來,問得急了他就結巴,語氣狠了,他就哆嗦,一看這樣子就是個被人當炮灰使的角色,連抓捕隊員們都覺得沒勁了。

車窗響了響,詢問的警員下車了,緝私隊員知道這幫警察的來頭不小,附耳小聲道除了二十件筆記型電腦,沒有其他發現,而像這種以電子垃圾形式進來的舊貨,不值多少錢,平時就連緝私的也懶得查。一干警察們兀自不太相信,親自到車上檢查了一番,沒錯,就是些電子垃圾。

抓捕隊員來自嶽西省禁毒局和刑偵二隊,這裡猖獗的走私讓他們可算是領教了,連帶這個叫梁華的胖子。兩個小時,扣了十幾輛車,全是這種迎著颱風開車不要命的主,你擋晚點,他們都敢闖關。

聯絡到家裡十分鐘後,命令下達了:抓捕人員以走私名義暫扣車和人,就近帶回寓港公安局作進一步審查。

而在濱海市的臨時指揮所,依舊在緊鑼密鼓地安排著新墾、寓港、港口、萬頃、高速幾個設卡點的排查。凌晨零點過後不久,第二個撞網的來了,是從港口繞道回萬頃的,被扮成緝私的抓捕人員逮個正著。此人姓何,名大勇,就是綽號「大臀」的那位,被抓時沒什麼反抗,像這裡所有給老闆開車的馬仔一樣,查就查,扣就扣,反正他是一問三不知,甚至連自己老闆是鄭潮也不承認。

這邊的走私早已蔚然成風了,緝私和邊檢扣下來的車比往常多了三成,可還是有川流不斷的貨廂車在各條路上冒雨行進著,此時連後方的內勤也感覺到了,對手狡猾地利用這裡的天氣、地利、走私猖獗的形勢,以及沒有準確的情報,再多的警力也無法在這種綿延幾公里的車流中找到目標。

時間,在一點一點流逝;戰機,在一點一點消失。

許平秋不時地看著那個對整個案情來說起決定性作用的接收儀,不過它依舊保持著靜默。到凌晨一時,意外的是萬頃鎮的監控點傳來訊息,有一輛貨廂車穿越過了緝私的重重封鎖,居然回到新華電子廠了,從監視的體型,林宇婧準確地判斷出這是叫「粉仔」的那一位,姓陳,名祥瑞,有過盜竊前科。

聞訊趕回萬頃鎮的杜立才一組,請示著是不是馬上查封新華電子廠,撞撞運氣是不是那車裡就是目標。

沒有得到答覆,這個時候,許平秋在樓道里一遍一遍來回踱著,撞網兩輛車都不是目標,一個回萬頃鎮,一個下落不明……這時候,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有沒有貨?難道這就是一個普通的走私?

如果有,貨會在哪個人的車上?

餘罪又在哪裡?

一連串無法解答的問題,讓這個雨夜變得如此地迷茫。他遲疑著,最終不敢下查封電子廠的命令,因為那兒一查,意味著剛剛摸到的所有線索,都會被很快掐斷……

而此時的餘罪卻走得格外輕鬆,高速路在他上路不久後就封了,行車頗少,雨下得雖大,可好在沒有造成塌方和垮橋的事故。凌晨一時的時候,他已經遠遠地看到了收費站的燈光。他不在通往濱海市的高速上,而在東莞的收費站下了高速。

從啟程到現在過了兩層安檢,他手裡就放著一堆報關單、貨單。在港口只查驗了單據,邊檢查得嚴,車上車下翻了個遍,甚至連車上的貨箱也撬開查了,結果依然是揮手放行。

上高速的時候他就輕鬆了,看來這家組織還是無法相信他,先讓他走走流程、熟悉業務,以備下次再用。輕輕鬆鬆走了一百多公里,車行得慢,用時兩個多小時,快到收費站的時候,他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對,把這茬兒給忘了,哥是警察!哥是金牌臥底,都還沒想著給家裡報個信呢!

對了,手機一直就沒響,他拿著手機考慮著是不是敢用這個報個信。不過他拿起手機就傻眼了,驚訝地給了句:「我操,誰幹的?太有才了!」

加天線的三防手機,不過根本沒按鍵,只能接不能打,你想對外聯絡,沒門。

他扔了手機,想著下車就近找部電話,不過這天氣一路上鬼影子都難得見幾個。他瞥了眼報關單,就是四件硬碟,電腦上用的那種硬碟,和以前從港口拉回來成件的貨沒有什麼區別。快到收費站時,他多了個心眼,把車停在減速帶上,下車開了後廂,爬進車裡,掀開箱子,拆了兩三個塑封的包裝。

就著打火機的亮光看了眼,沒錯,就是硬碟,桌上型電腦那種硬碟,正宗的走私貨,而且是帶著生產廠商標識、合格證的硬碟,否則根本逃不過邊檢和緝私那些人的眼睛。這種天氣,查得比平時要嚴多了,路過邊檢站的時候,被查扣的車都有幾十輛了。

「媽的,要是貨在那仨人手裡,萬一家裡逮不住,會不會把責任扣我腦袋上?」

他重新上車啟動時,有點心虛,自己被扣在悶罐車裡,一點訊息也傳不出去,大臀、粉仔他們運的要是真的麻醉品卻沒被查到的話,現在恐怕已經到萬頃鎮或者寓港市了,只要一過邊檢、緝私的設卡,那些貨會很快化整為零,甭指望再揪住他們。

哥雖然是臥底,可我根本不知道底細呀!他這樣安慰著自己,很快得到心理平衡了,對他來說,不涉險正好,多跟組織吃喝嫖賭一段時間也不錯。

緩緩地駛向收費站,遞上卡,交了錢,剛駛過減速帶,手機卻意外地響了。

「咦?這傢伙是不是跟著我?怎麼剛下收費站電話就來了。」

他心裡暗道著,接聽了電話,大聲喊了句:「誰呀?」

「不用進東莞了,直接開到濱海市。」鄭潮的聲音。

「怎麼了,潮哥?」餘罪隨口問道。

「問個毛呀,貨主讓送到濱海,等著接貨呢,接完貨趕緊回來啊,其他人都回家了,就等你了。」鄭潮不耐煩地道了句,扣了電話。

餘罪討了個沒趣,想了想,又不放心地上後廂裡翻查了一遍,把車廂也像模像樣地敲了敲,甚至於趴到車底盤下面看了看。

沒有。現在連他也蒙了,實在不知道今晚是哪個炮灰中獎了。

「管他呢,安生一天是一天。」

他想了想,估計自己短時間還是無法取得地下組織的信任,沒信任當然別指望有重任,他還是按著鄭潮的指揮往目的地開,在沒有危險和沒有發現的時候,也就沒有暴露的必要。

而這個時間,正是幾個抓捕組在萬頃、新墾、港口遍地尋找失蹤貨廂的時間。正是許平秋躊躇著到底有沒有貨,和貨在哪裡的時間;也在這個時間,高速路收費處監控一百餘個出口,有近三成受颱風雷雨天氣影響無法正常工作,沒有準確的車型和車牌資訊,就算有無處不在的天網,也無法網住在幾百公里路線上猖獗的魑魅魍魎。

為人嫁衣

時間,指向了一時整。濱海北,三十七公里標示處,一個尚未建成的高速服務區,偶爾閃電襲過,能看到建築物外兩輛黑色的mpv。

房間裡,被閃電的光亮拉長的人影不止一個,都在黑暗中靜靜地等著,一撥兩人,一撥四人。四人那撥明顯有點不耐煩,其中有人不時地看著表,不勝其煩,有人發話了:「疤鼠,你的人有沒有時間觀念,這他媽幾點了?」

「高兄,這天氣,能通關也得用不少時間,再耐心等等,我們的信譽您又不是不知道,萬一真折在路上,除了您預付的貨款,加賠你兩成。」另外一拔人中的一位高瘦個子發話道。

這倒也是,裡外都是賺了,那撥人稍稍安生了。

時間過了零點,過了一點,等電話響起的時候,高瘦個子拍著旁邊的人,一起出了路外。另一撥人緊急戒備,有人已經把傢伙抄到手裡了,也在聯絡著外面,望風的放出幾公里,看樣子是在聯絡是不是有什麼意外。

沒有意外,來了輛車,搖著車窗遞給高瘦個子一部手機,讓他指示著方位。

這種事自然是越隱秘越好,高瘦個子站在房簷下,不時地通著話,指揮著外圍收攏回來的幾人,埋伏在這個服務區隱蔽物後。一時二十分許,一輛貨廂搖搖晃晃地來了,高瘦個子指揮著停在院中。

人下來了,是掉以輕心、矇頭蒙腦,以為就是個熟悉業務過程的餘罪。他看到這個陌生而恐怖的環境時,有點警覺了。不過,已經晚了。

「別動。」有人從背後上來了。

「喂喂喂,我送貨的。」餘罪舉手投降特別快,緊張說道,生怕腰後的硬東西是真傢伙。

「走。」又有幾人上來了,挾著他進了空曠的廳間,另外的人正四下看著是不是有追蹤,直到幾公里外的望風者報信安全,才有人把車直接開進了大廳間。幾束應急燈亮起,照上了那輛貨廂車。

「自己人,自己人,潮哥讓我送貨來的。」餘罪大聲嚷著。高瘦個子解除戒備了,一揮手,背後的人把餘罪放了。餘罪賠著笑臉,趕緊給人發煙,不過沒人接,卻有人指著牆角,讓他站著別亂動。

「至於嗎?辛辛苦苦跑了大半夜,錢還沒給呢?鄭潮呢,我大哥不在,你們不能拿我的貨啊!」餘罪站到牆角了,不過還是不知趣地嚷嚷,高瘦個子煩了,上前卡著他脖子,按在身邊,低聲呵斥道:「貨要有問題,老子馬上擰斷你脖子。」

餘罪瞥眼看著那漢子臉上一道從額頭連到頰上的疤,整個人在這個環境裡顯得格外恐怖,陰森得像個鬼,嚇得他哆嗦了一下。

開車廂,驗貨,箱子都被撬了。餘罪一看生怕別人發現自己看過貨,趕緊解釋著:「那不是我乾的,緝私的查的,今天查得特別嚴,把箱子都拆了。」

車上驗貨的沒人理他。有人一伸手,下面的人遞上去一個電動螺絲刀。那人揀了幾塊硬碟,對著內六稜的硬碟螺絲拆上了。

餘罪下意識地一下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場景很多年以後都成了他的噩夢。設想一下,如果是他這麼位金牌臥底幫犯罪分子運送了一車管制麻醉品,那他可能要成為全警最大的傻瓜了。

很遺憾,你越擔心什麼事,那事發生的可能性就越大。

螺絲一起,金屬外層一掀,一倒扣過來,一個整齊四方形的東西赫然亮出來了,白色,晶瑩剔透,看得餘罪目瞪口呆。他現在明白為什麼鄭潮告訴他這車只值三千了,那是讓他走得不要有心理負擔,可偏偏他也以為犯罪組織短時期內不會起用新人,還居然一點心理負擔沒有,大搖大擺地闖過了兩關。

「這是什麼?」餘罪氣得快哭了,回頭盯著瘦高個子,苦不堪言地問著,「怎麼沒人告訴我?這他媽讓警察抓住,不得崩了我?哎喲,這誰呀這麼損,坑死我了!」

驗貨的笑了,接應的也笑了,瘦高個子反而把餘罪放了,笑著道:「哈哈,哭什麼?你是本年度最成功的販毒分子,有前途啊。」

接貨的樂了,笑道:「前途有,不過人有點糊塗啊,這不是崩了你的問題,而是夠崩你好幾回了,哈哈。」

幾人都哈哈大笑著,餘罪齜牙咧嘴,貌似難受無比,沒人知道的是,他已經使出吃奶的力氣,咬陷了後槽牙。餘罪蹲在牆角,防著萬一自己人衝進來,別誤傷可划不來了。而其他人看著這位蹲在牆角瑟瑟發抖的,還以為他嚇破膽了,沒人理會。

貨就內嵌在硬碟裡,這層偽裝成功地騙過了忙得焦頭爛額,只顧敲著車身夾層檢查的緝私人員。

清點,出貨,裝卸,交易開始了……

訊號發出去了,餘罪就等著人贓俱獲。不過轟隆隆的雷聲響起時,他的憂慮又多了一層。

「訊號,有訊號……」

一直枯坐守著接收儀的技偵吼了句,一室人都湧了上來,許平秋焦急地喊著:「什麼地方?」

「在……在……」技偵員比對著座標,猛地脫口而出,「在濱海市!」

「嘀……」像命運故意捉弄一般,剛喊出地方,紅點消失,跟著轟隆隆的雷聲挾著閃電,把滿屋照得透亮。

雷電天氣,阻礙了訊號的傳輸,許平秋焦慮地讓屬下接通地方特警,問著能不能準確定位。

技偵滿頭大汗地盯著儀器,手哆嗦地亂搖亂晃,可儀器靜默著,像嘲笑一干警察一樣,再也沒有顯示出訊號的位置。

「收隊吧,三組四組回濱海市。通知高遠、杜立才一組,繼續監視新華電子廠。」

折騰了十幾分鍾無果,許平秋黯然下了這麼一個命令。抓捕的機會稍縱即逝,磨蹭了這麼長時間,等有訊號也誤事了。

他喉嚨裡像噎著東西一樣,咳了一聲就出去了。一屋子的技偵,拿著通訊已經接駁通的,裡面已經傳來的兄弟單位的聲音:「喂,您好,這裡是濱海市特警三中隊,請輸入密碼驗證身份……」

沒用了,向省廳申請的特警指揮權也沒用了,天網恢恢,疏漏太大了。從德億洗浴中心的誤判開始,就已經註定了要錯失這次抓捕機會的結果。許平秋彷彿一下老了十幾歲,蹣跚著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頹廢了良久,他又狠狠地站起身來,一股不服輸的怨氣充斥著心胸,他又一次快步進了技偵指揮室,釋出著今夜的最後一條命令:「命令所有參案警員,一個小時內務必收攏歸隊,不得暴露形跡!命令杜立才一組,嚴密監視新華電子廠,不得妄動!命令所有監視人員,放開監視距離!」

這像一個大放手的舉動,讓很多人不解。

更不解的是,連針對莫四海、焦濤、傅國生幾個重點嫌疑人的監視居住也撤了。至於02號特勤,他接到了一項新的任務:找回「包袱」,只有他知道發生了什麼,現在也只有他縱觀了整個犯罪過程。

「包袱」此時正委頓在牆角,欲哭無淚。

東西搬完了,上車了,車發動了,車走了……可警察叔叔還沒來。

餘罪自認沒有警匪片裡一人滅一夥的本事,所以他只能裝孫子,或者說此時他就覺得自己活脫脫地像一個孫子,真他媽鬱悶,以前都是自己坑人,現在好了,被人坑了,還替人數錢呢。

人格侮辱可以忍受,智商的侮辱實在讓人難受,將來這事抖出來,他估計自己腦袋上得刻倆字:傻逼!

如果加上一個形容詞,應該是「最蠢的」。

「嗨,小子,過來。」瘦高個招著手,招呼著餘罪。此時完成了交易,危險已經解除,順利地幹了這麼大的事,現在根本不用懷疑餘罪的身份了,就一個被人蒙著送貨的馬仔而已。

一群人都看著餘罪,還有人打著應急燈,照著餘罪的臉。餘罪遮著眼睛,怯生生地站起來了,怯生生地走到這夥人跟前,緊張兮兮道:「老大,不給錢就算了,可別滅口啊,我啥也不知道。」

肯定沒有滅口之虞,幹這麼大事,還用自己滅?那些人看著餘罪,心裡都想著拉滿滿一車管制藥品通關,試問這天下沒幾個人敢幹,可偏偏這麼一位矇頭蒙腦的新人還給幹成了。他們個個哈哈大笑,帶頭的瘦個子扔給餘罪一摞錢,總有一萬的樣子,就聽他說道:「拿著,使勁吃,使勁喝去。回頭還有,過兩三天沒事了再聯絡鄭潮,聽明白了?」

「明白,謝謝老大。」餘罪接著錢,點頭道。

「哎呀,這麼好的馬仔,怎麼我就沒碰上……鄭潮真他媽走狗屎運了。」瘦高個子感嘆道,拍拍餘罪的肩膀,實在欣賞不已。餘罪愧不敢當了,緊張道:「老大,這、這事太危險,我以後不敢幹了。」

「後悔也晚了,這一車夠崩你十來回了。」有人取笑著餘罪,惹得其他人又笑了。反倒是疤臉瘦高個子安慰著餘罪說道:「小夥子,想開點,第一回難受,以後就都成了享受了……走了。」

眾匪哈哈大笑著,一幫人呼嘯而去。

人走了,餘罪也跑出去了。深夜、大雨、電閃雷鳴,閃電的餘光拉長了他的人影,他傻傻地站在雨中,想著那一身剛試過的警服,想著那一車晶瑩的麻醉品,想著是自己親自押送通關,那一刻的感覺是多麼的複雜,讓他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人生,就像這個迷茫的夜,根本看不到方向。

是啊,這該回哪個組織里去呢?

屢敗屢戰

「情況彙報這樣寫,關於5月20日行動,由於強颱風影響,通訊中斷,指揮受到影響,未能組織起有效的排查,致使錯失良機,這一點我負主要責任。同時加上一點,我們已經基本查清了該犯罪組織的結構,大致人員構成,並對其中重要的若干嫌疑人進行了監視居住,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就這麼寫。」

許平秋手指點點,杜立才記著要點,微微蹙眉,林宇婧快速琢磨著許處的話,她下意識地看了組長一眼,老杜不到四十歲,顯得比許處還老,特別是這兩天,憔悴得快讓人不認識了,沒辦法,又一次行動失利,連「包袱」都丟了,憋得快起火了。

「許處,有責任得我們擔,再怎麼說我也是禁毒局的,怎麼能……」杜立才說著,話被打斷了,許平秋插了句嘴道:「不要搶著擔責任,案子只要拿下,什麼責任都是象徵性的;可這毒源剷除不了,那責任是你我都擔不起的。」

此話重重一撂,把杜立才的回應壓住。事後三天,所有人話裡都有火藥味,兩個行動組十四人,加上技偵七人,總共多了二十幾個人,全部因為任務失利滯留於此了,重新開始的佈局僅限於外圍的排查和監視,至今一無所獲。

「宇婧,萬頃鎮有什麼動靜?」

「沒有,3號嫌疑人回去就再沒有出來過,是嚴德標、高遠他們的監視。」

「寓港呢?」

「沒有,白領公寓沒有發現莫四海的蹤跡,據最新排查訊息,和焦濤接頭的這個莫四海,白領公寓他是董事長,曾暗地經營色情交易被查處過。」

「濱海,傅國生這兒?」

「沒有,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每天按時上下班,連門都不出。」

「越正常就越不正常,這幾天他都沒有出去應酬,也沒有接觸那個女人,應該是發生了不尋常的事……可是,他們不可能發現‘包袱’的身份吧……他去了什麼地方?」

說到此處,又是痛處了,三天居然沒有找到餘罪在什麼地方,沒有歸隊,沒有到萬頃,沒有找任何一個熟悉的人,02號特勤漫無目標地找了很久,每次帶回來的都是失望。

「我們下一步怎麼辦?」杜立才小心翼翼地問。

「先找到人,不找到他,沒法動。如果……算了,先作彙報吧。」許平秋想了想,沒有敢把如果說出來,長嘆著氣。這一件事,生怕要成為自己職業生涯的滑鐵盧了。

一切還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對現有的嫌疑人身份、背景、前科進行深挖細查,從傅國生到焦濤到莫四海,每一個都是劣跡斑斑,不過可惜的是,沒有任何證據。貿然行事,出醜的怕會是自己人。

這個愁雲慘淡的日子到今天彷彿註定結束似的,沒到午飯時間,突然有位技偵沒敲門就衝了進來,把房間裡專案組三位核心人員嚇了一跳,看著他急切的臉色,許平秋下意識地問:「有訊息了?」

「電話來了。」技偵興奮道。

於是這三人,也像瘋了似的往會議室跑去。不經意間,他已經成為這個士氣低迷的團隊唯一的強心針了,因為只有他才可能直觀地知道那個雷雨交加的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許平秋失態地搶過專用手機,輕聲呼了句:「喂?」

「呼叫老家,報你的聯絡碼。」電話裡傳來了疲憊的聲音。

許平秋把手機遞給林宇婧,為防錯失訊息,通話前都是聯絡對碼。林宇婧有點顫抖地接著手機,輕聲呼著:「這裡是老家,聯絡碼四個2。你在哪兒?」

聽到電話裡的地址,掛了電話,林宇婧看了組長和處長一眼,心事重重地跟著出去了。三個人在樓道里邊說邊走,快步到樓下乘著輛車,駛出了煤炭大廈。

地方不遠,就在春暉路一處對外出租的公寓,距離大廈不到十公里。到目的地時,許平秋和杜立才異樣地對視了一眼,這個菜鳥成長得很快,選擇的地方毗鄰一個貿易市場,人聲嘈雜,往來眾多,正適合這種秘密的見面方式,不引人注意。

地址在頂層,電梯也是壞的,三個人走了好久才到。樓道里有點陰暗,敲了好久的門才見得有人開門。

三人終於見到遍尋不著的餘罪。只見他滿臉胡茬,一嘴酒氣,回身鎖門的時候,來的三人看著零亂的房間,一地菸頭、一茶几酒瓶,再對比頹廢成這樣的小夥,如果不是知道他任務失利,一定會以為他是精神失常在想辦法自虐了。

「怎麼不聯絡家裡?」許平秋生氣地問。

「我這不聯絡了嗎?」餘罪不以為然地反駁道。

「20號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杜立才著急地問。

「我還想問你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訊號發出,沒有支援?」餘罪吹鬍子瞪眼。

看樣子有點火大,林宇婧趕緊解釋著那天的天氣情況對訊號追蹤和定位的影響。聽到這個情況,餘罪頹然而坐,心知怕也是天意了,他拿著酒瓶子,一仰頭,把最後幾滴酒倒進了嘴裡,過夜的啤酒,只剩苦味。

「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許平秋放緩了口氣,靠窗站著。

「判斷得沒錯,送貨。」餘罪道。

「有麻醉品嗎?」杜立才問。

「有。」餘罪點點頭。

「怎麼送出去的?當天參案的警力和緝私人員上百了,所有的路口都卡死了。」許平秋問。

「這個。」餘罪抿抿嘴,叼了根菸點著,使勁抽了一口,看著三位期待的人,半晌才道,「我親自送的,拉了一貨廂,就從檢查站過去的。」

平淡一句話,如平地驚雷,把許平秋、杜立才、林宇婧震在當地。這個手筆夠大,全警的眼光都盯在走私小道上,要是從高速路過去,又是對警察的巨大嘲弄了。這其中的隱情肯定多了,否則不會把餘罪糾結成這樣。再說當天的安檢把不確定的物品全部予以暫扣處理,怎麼可能大搖大擺過去。

「慢慢說,把細節從頭到尾說一遍。」許平秋拉上了簾子,示意眾人噤聲。

這三位聽著餘罪這趟離奇的臥底之旅,回過頭審視,證明所有的判斷都是正確的,確實走貨了,確實是管制麻醉品,確實也趁著颱風的天氣,唯一的疏漏就在於,沒有緊跟上德億洗浴中心的換車,不過聽餘罪說都是被悶在車廂裡,大家也釋然了,那種情況下,誰還可能做得更好?

然後是到了沿海公路,分四輛車,把「運費」最便宜的一輛給餘罪,讓他放鬆警惕、放平心態,坦然地去過關,過了關就是財源滾滾,過不了關嘛,折損的無非也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替身。這是犯罪團伙慣用的伎倆。不但走的路線奇怪,而且藏匿的手法讓許平秋和杜立才也聽得驚訝了,居然是內嵌在硬碟裡,一塊硬碟的容量在200到300克左右,那一車四件貨,想得杜立才都心裡發寒。

所有的犯罪手法在羅列出來時,都覺得非常之簡單。貨物嵌在硬碟裡用正常的海外購置通關,用正常的途徑運輸,就那麼大搖大擺地走過去,走的還是排查最松的高速路。這麼簡單的辦法,聽得許平秋腦皮一陣發麻,要一直就是這樣走的,濱海龐大的電子垃圾裡藏了多少違禁物,恐怕要是一個天文數字了。

「就這些……」

餘罪神色呆滯地說完,看看三位聽天書一般的同仁,冷不丁發了一句感慨道:「媽的,好人壞人都是奸詐似鬼,在這邊給人當槍使,到那邊,也給人當槍使,一不小心就他媽上當。」

看來餘罪這次被刺激得不清,話都說得不中聽了,杜立才生氣地呵斥道:「你怎麼說話的?什麼當槍使?一點組織紀律觀念都沒有,事後不歸隊,不及時向隊裡彙報,你看看你,還像個警察嗎?」

「不是你們把我整成這樣了嗎?你說我不像警察像什麼?」餘罪反犟了句,氣得杜立才直翻白眼,他不經意看到許平秋時,卻發現許平秋很不悅地瞪著他,他趕緊噤聲了。而許平秋這雙嚴厲的目光,對餘罪來說是免疫的,餘罪也看到了,不屑地揚著腦袋,靠著沙發,就是當年犯了錯誤的德性。

反正就這樣了,你看著辦吧。

低頭看到一地菸頭,牆角是一片酒瓶,沙發上是零亂的衣服,恐怕他這兩天也不好過,無意識地替人運送了那麼多管制麻醉品,對他來說恐怕是要有壓力了。

有時候壓力是動力,可有時候壓力就是壓力,鐵人也有被壓垮的時候。許平秋看著餘罪,沒有責備的眼光,他踱了兩步,在餘罪面前站定了,開口道:「主要責任在我,太急功近利了,也太輕敵了,沒有考慮他們會用幾個疑似目標干擾視線,真正的目標卻金蟬脫殼到了外圍。更沒想到不到幾天工夫他們就敢起用新人。而且後續力量沒有及時熟悉、跟進,我正在向省廳作檢討。」

這一句,讓餘罪臉上的怒意消失了,他嘆了口氣,不經意地又一次融入到這個團伙和這一次任務中了,就憑被人差點騙光褲衩的事,也足以讓他怒髮衝冠了。他臉上猶豫著,比以前更不甘心了。

許平秋趁熱打鐵道:「如果覺得壓力大,就撤回來吧,現在你知道的東西足夠做一個旁證了,只要我們再掌握他一點證據,就有機會把這群人釘死……遲早要釘死他們。」

餘罪還沒有說話,掐了煙,像在思忖著什麼,林宇婧看著憔悴的餘罪,心裡泛著一股不知名的憐惜,不過在這個場合,她不便插嘴,就那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居然意外地想到與案情不相干的事,對了,萬頃鎮,那個讓她臉紅的非禮……她覺得臉上發燒時,趕緊按下這個念頭。

不過她仍然用那雙清澈的目光看著他,彷彿看著一位載譽歸來的英雄,臥底是一個什麼性質的任務她比誰都清楚,在那個人渣的世界裡,壓力最大的不是任務,而是心理,能咬著牙堅持下來的都不容易,哪怕未建寸功。

「你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不是所有時候天時、地利、人和都會和我們站在一起,失誤和失利都是在所難免的,不管別人怎麼嘲笑,可我們只要有聰明一次的機會就夠了;而不管多聰明的嫌疑人,哪怕有一點失誤,也足以讓他們致命了……我想,你應該比我想象中聰明一點吧。就這麼給人當了一回槍使?」許平秋異樣道,他似乎看到餘罪有什麼難言之隱,便故意這樣循循善誘道。

餘罪長吁了一口氣,此時彷彿才真正放下包袱了,彎著腰,從沙發底掏出一沓紙來,遞到許平秋手裡。許平秋一皺眉頭,跟著眼睛一亮,驚訝道:「這是買家?」

「對,賣家和買家都有,我看清了四個人,雙方一共來了十一個人,四個人、五輛車,都畫下來了。」餘罪道。

杜立才和林宇婧都好奇地湊上來,一張張翻過,只見紙上的人像幾乎如肖畫素描一般,纖毫畢現,甚至於不用查杜立才就認出了其中一張是暫無下落的疤鼠王白,四個人長相、身高、體型、口音,也在畫紙上標註得一清二楚。

許平秋笑了,這比協查通報還要清楚,剩下的只要比對查詢一下姓名就行了,林宇婧卻是驚訝地問道:「你還會這個?」

「我不會,在濱海市晃了兩天,找畫室、街上畫像的,還有做ps合成的,做到這個符合我記憶的程度了。好了,我要回去了,約定的見面就是今天。」餘罪道。

「回哪兒?」林宇婧心裡跳了跳。

「回那個組織里唄,在那裡我可是功臣,會受到很多禮遇的……這裡好像並不怎麼歡迎我。」餘罪不屑了句,翻了杜立才一眼,披著衣服起身了,那落拓和頹廢讓人看得心酸。

開門時,後面沒人說再見,他回頭看了眼,卻怔住了。

許平秋、杜立才、林宇婧,保持著肅穆的姿勢,在向他敬著警禮。

餘罪鼻子一酸,扭過頭,頭也不回地重重摔上門,走了。

「總算有點收穫。」杜立才看著一沓畫紙,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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