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跑腿的成為大佬

「收穫不在這個上面。」許平秋把畫紙塞給杜立才,他的臉上浮現出欣慰的笑意,那笑意沖淡了這些日子來的焦慮。

這一日,因為內線的訊息,案情向前推進了一大步,一直以醫藥代表身份蟄居在中州市的另一位嫌疑人張安如進入了警方的視線,而中州市位於嶽西鄰近。這個地下販運的渠道,慢慢在專案組裡銜接起來了。

匪氣凜然

手機鈴聲響起,鄭潮打了個酒嗝,一隻手摸出手機,另一隻手搭著同桌的一個妖冶姑娘,噴著酒氣,很拽地問:「誰呀?」

「你大爺。」對方道。

「……大爺?」鄭潮酒意盎然,沒反應過來,同樣是痞味十足地回敬道,「你他媽……」

等反應過來才省得對方是餘小二,這個二愣兄弟幫他走了趟量足的貨,賺翻了,這趟貨可連萬頃當地幾家大戶都不敢接。他呵呵笑著:「在哪兒?」

「你在哪兒?」

「興國飯店。」

「等著啊。」

餘小二扣了電話,鄭潮總覺得哪兒不對勁,這娃口氣兇得緊,他想著會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貨是餘小二送的,總不能他去找死吧。思忖著那妖冶妹子又靠上來了,鄭潮立刻心猿意馬,在妹子身上摸了幾把,卻也提不起什麼興趣來,打個響指,叫著服務員買單。

「鄭哥,下午陪我逛街好不?」小妹貼著身,軟聲軟氣求著。

「好啊,今天哥陪你幹什麼都行。」鄭哥一摸小妹的下巴,不懷好意地笑了。

「呵呵,討厭,鄭哥取笑人家。」小妹扭捏著。她眼瞟著鄭潮脖子上拇指粗的金鍊,金燦燦的,似乎在思忖該把他帶到多高消費的商場。鄭潮也是過來人了,他更不在乎,絕大多數男人掙的,還不都塞到女人手裡了?

兩人出門進了鄭潮的賓士車裡,開著音樂,等了一會兒,小妹不耐煩問等誰呢,鄭潮笑道:「等我兄弟呢……哎對了,小雨,要不你晚上陪陪我兄弟?我那兄弟幫我辦了件大事,我實在不知道怎麼犒勞他。」

「討厭,不要跟人家說這個嘛。」小妹聽說要被送人,生氣了,不過也不是真的生氣,長長的睫毛眨著,明顯是揣度鄭哥的「兄弟」是不是也是位款爺。

「哎喲,來了。」鄭潮一搭車門,摁著喇叭,招著手,「餘小二」開著那輛貨廂,停到了他的車前。鄭潮剛要慰問兄弟一句,卻不料餘罪紅著眼衝下來,直接一拳,把喝得醉醺醺的鄭潮幹得「哎喲」一聲,捂著腮幫子坐回車裡了。

那姑娘「啊」地尖叫了一聲,餘罪瞪眼叱道:「大白天叫什麼,滾蛋!」

那姑娘麻利地開車門就跑了。餘罪捋著袖子,按著鄭潮,一頓亂揍,腰上、脖子上、大腿根軟處,幹了十幾拳,幹得鄭潮連人帶車晃悠,哎喲喲直叫嚷。

餘罪邊打邊罵著:「狗日的,我把你當大哥,你把我當傻逼,居然騙老子……要被檢查抓住,不得斃了老子?我讓你再喊……」

鄭潮被揍得渾身疼痛,抱著頭哎喲喲亂挪亂嚷。半晌餘罪剛停手,鄭潮趕緊哀求著:「兄弟,兄弟,聽我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老大安排的……要我,我都不敢用新人!」

「放你孃的屁,哪個老大?」餘罪揮著拳頭問。

「別打別打,莫、莫老大,莫四海。」鄭潮捂著腦袋道,期待這個名字能把餘罪鎮住。他一放胳膊看著餘罪,可不料餘罪正等著,兩手一卡卡住鄭潮的脖子,惡狠狠問道:「什麼莫老大,他算個鳥,等會兒老子再去收拾他。」

「哎喲喲……別這樣,你到底要怎麼樣?」鄭潮被這個愣頭青打怕了,看那紅眼的樣子他有點恐懼,生怕這個有點二的兄弟怒極之下整出事來。

「我問你,那天拉了多少貨?」餘罪問。

「啊?你問這個幹什麼?」鄭潮一聽這句,警惕了。不料一警惕,餘罪手又勒緊了,隨後來了一記窩心拳,揍得鄭潮捂著心口半天喘不過氣來,就聽餘罪說道:「你說幹什麼?老子賣命,你在後面數錢,總得知道掙了多少吧?」

「沒多少。」

「沒多少是多少?」

「我也不知道多少,反正不少。那活兒找人好長時間了,沒人敢接,就給兄弟你了。」

餘罪哭笑不得,愣了下,說實話,他也就覺得傅國生城府深點看不透,從來沒有把這幫人渣放在眼裡,可沒想到這號人渣居然騙得他暈頭轉向。一愣間,鄭潮卻是喜色外露了,身上雖痛,可相比找到一員志同道合的悍將來要輕得多,他徵詢地問著:「別怕,兄弟,這不好幾天過去了,屁事沒有。」

「有事也是我的事,你當然沒事了……王八蛋,你等著,我要出事,我他媽先拖上你。」餘罪吼道。

此時兩人的行為驚動了酒店方的保安和來吃飯的客人,鄭潮從車裡爬出來,擺手斥退了保安,又嚷著趕走了圍觀群眾。捱打的反而理虧似的,他拉著餘罪到一邊,從車裡拿出準備好的一紙包來,厚厚的現金,拉著餘罪道:「兄弟,不虧待你,三萬,比你搶收費站強多了。」

餘罪瞥了眼,看到了鄭潮討好的笑容,絲毫不用懷疑,這傢伙掙得也不少了,否則不會這麼客氣加低聲下氣,而且有些戲過頭就不好了。他隨手把錢往口袋裡一塞,揉揉鼻子,尚不解氣地道:「這還差不多,媽的給我的肯定少了,你還沒準賺了多少呢。」

「哎喲,我說兄弟,這麼多錢買胳膊買腿買命都夠了,差不多了。我頂多也是馬仔,能掙多少?」鄭潮哭笑不得地撫著腮幫子,埋怨著,「下手這麼狠。」

「算了,不出事都好說,出事你也別想跑。」餘罪發了個狠,看圍觀人群不少,扭頭要走,鄭潮拽著人道:「兄弟,還有個事,莫老大給了個電話,讓你聯絡這人去……」

「哦,知道了。」餘罪接了個名片,一看是嘉仕麗成人用品,他知道是誰了。接了名片正要走,哪知又被拽住了。他不悅地回頭,鄭潮賠著笑臉道:「還有個事麻煩兄弟。」

「你有屁一塊放行不行?」

「行,那我就一塊放……大臀和化肥被扣在寓港市,麻煩兄弟你去贖他們出來。」

「你怎麼不去,讓我去?」

「我……」

鄭潮實在不想幹這事,手下兩個馬仔被緝私給扣了,貨和人被扣的處理方式都一樣,都是罰款,只是他不想拋頭露面,央求著餘罪道:「兄弟,你不知道哥哥我,一見了警察腿就哆嗦……再說了,哥哥我名聲實在不好,容易被人盯上,你新人,沒人注意。」

「好吧,罰款算你的啊。」餘罪拉著車門,答應了。

「哎,沒問題。」鄭潮點頭應著恭送餘罪。看著車走遠了,他才覺得不對勁,喃喃地自言自語道:「咦?他是馬仔還是我是馬仔,怎麼我都低三下四跟他說話。」

對呀,角色不知道什麼時候置換了,讓他稍有點不舒服,不過一想這兄弟可能是未來的搖錢樹,一切都不在意了。這一行裡,只要突出底線一次以後,就沒什麼下限了。

上車剛抽了張紙巾想擦擦臉上的傷處,可不知小妹什麼時候回來了,纖纖玉手自覺拿著車上的冰鎮礦泉水給潮哥擦著傷處,問著什麼人居然敢打潮哥。鄭潮卻是不好意思再吹牛了,直指著餘罪走的方向道:「沒事,我兄弟,有點二。」

「我覺得挺有男人味的。」小妹讚了個,對餘罪的霸氣印象深刻。可不料這句話聽得鄭潮生氣了,一撥拉小妹的纖手罵了句:「滾蛋!」

就是嘛,花老子的錢,贊別人有男人味,多傷自尊,鄭哥很霸氣地直接把這姑娘趕走了。

鄭潮給的是張粉紅色的名片,名字叫沈嘉文,公司叫嘉仕麗成人用品公司,另一面全是英文,基本沒有餘罪能看懂的,不過有那電話號碼足夠了。看到名片的第一時間,他知道是傅國生。

這裡面的關係很蹊蹺,鄭潮居然根本不認識傅國生,而偏偏又是傅國生一手導演著把餘罪送進販毒這個圈子裡,其中的關聯不言而喻,餘罪覺得傅國生不參與都不可能。

可難度恰恰也在這兒,所謂大盜不盜、老賊不偷就是這個理,雖然是他乾的,但所有的事都是他假手於人乾的。在餘罪看來,傅國生這個犯罪境界已經走到了讓大多數人仰望的位置,那就是不管別人幹事還是犯事,他只幹一件事——數錢。

車停在珠江路商貿區,餘罪看到了商貿區裡嘉仕麗成人用品公司的門臉,很大,三開的玻璃門,進出客戶不少,不像北方巷裡衚衕深處的小店,露著粉紅的燈掛著「成人用品」的招牌。這裡是很開放的,餘罪直接下了車,踱步進了店裡,兩百多平米的大店面,一櫃子成人用品,有什麼「金槍不倒」「神威一夜」「真男人」……哎喲,餘罪覺得真漢子也未必好意思買這些玩意兒。

他正看得遐想無邊,冷不丁直腰時,不知道何時身邊站了位美女。他愣了下,然後曖昧地笑了,美女卻是很大方地請著餘罪道:「先生,我們公司的自主產品都在二層,如果有興趣,我可以領您觀摩觀摩。」

餘罪看到皮膚白皙、笑容可掬的美女,沒有多想,直接點頭:「當然有興趣。」

「請。」美女纖手一指,餘罪大咧咧上樓了。從樓口一看,涼氣一吸,舌頭差點掉肚子裡。

美女,全是美女……不過都是矽膠的,逼真度很高。整個二樓被裝扮成一個客廳和一居室的模型。沙發上、茶几邊、書桌旁、床上,躺著、站著、坐著……神情各異的矽膠娃娃,膚色或白或麥,髮色或黑或金,神情或莊重或俏皮,反正總有一款能勾起你心中的慾望。

比如餘罪,就站到了窗前的一位矽膠娃娃面前,表情很嚴肅,臉蛋很小巧。餘罪看著不知道想起了什麼,指頭小心翼翼地摸著那矽膠美女翹翹的小鼻子。

有人撲哧一聲笑了,餘罪趕緊收手,回頭,又看到了另一位美女。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美女,捲曲的長髮披灑著,暗色的ol工裝襯托著,如脂如玉的雙臂擺著向他走來,像風擺細柳般婀娜,帶著一陣微微香風襲來。那是一種大家閨秀的氣質,更是一種南國佳人的婉約,看得餘罪目眩神離,直抿嘴嚥唾沫。

「餘先生嗎?」對方伸著手。對於突然的問候餘罪有點慌亂,點著頭伸手握了握,那小手柔若無骨,比一沓現金拿到手裡還要心動。

「請,你的朋友在等你。」美女笑著,臉上淺淺的兩個小酒窩,看得餘罪春心萌動。

兩人一前一後,餘罪在後,不過眼神沒離開那雙修長的腿。細高的水晶鞋,襯托出完美無瑕的足踝,圓滑的小腿,形成了一條柔和的曲線。一剎那間餘罪明白了,這天下為什麼還有戀足癖那麼噁心的愛好,因為他現在發現,自己好像也快有這種傾向了。

「你是……沈嘉文?」餘罪追了一步,客氣地問,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禮貌多了,在美女面前一點也不像人渣。

「對。」沈嘉文露齒一笑。

「可我……不認識你。」餘罪道,他在裝。這個人後方都已經通知了。

「現在不就認識了嗎?」美女很自然地笑道,比他還會裝。肯定通過傅國生早知道了。

那笑容傳達的意味很明白,其實大家都知道彼此是幹什麼的,對吧?

餘罪笑了笑,不再問了,他審視著這位如冰雕般的美女,心想堆積在這奢華外表下的可能都是數也數不清的麻醉品交易。他有一種深深的憐憫,他真無法想象,有多少像他這樣的炮灰還在蹲著苦獄,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而他現在,也不再介意做點什麼,哪怕再勒傅國生一次……

逆勢上位

笑容可掬的沈嘉文輕輕地開啟經理的門,親和地笑著,纖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餘罪進去了。老闆臺後坐著的,赫然是傅國生。他笑了,起身迎接著餘罪,握著手問候著:「老二,你怎麼還這麼渣的打扮?走到哪兒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土匪。」

「你就穿上皮爾卡丹也是個王八蛋,有區別嗎?」餘罪翻著白眼道,果真是匪氣十足。

「區別在於,包裝和未包裝過的,是兩個概念。」傅國生不以為忤,笑著打趣道。

「就你和我?」餘罪一指彼此,小聲道,「不管怎麼包裝,都是人渣。」

「哈哈……還是有區別的,我是像人的渣,你是像渣的人。」傅國生哈哈大笑著,攬起了餘罪,那位美女沈嘉文知趣地一笑,輕輕地掩上了門。

其實呀,餘罪對這位美女的興趣可比對傅國生的興趣大得多,餘罪忍不住做了個吞嚥口水的動作,然後回頭看著傅國生,那表情在訴說著一個潛臺詞:這朵鮮花怎麼會插到老傅你這堆牛糞上呢?

「你個死仔呀,我的女人,你也看上了?」傅國生這會真裝不住了,生氣地斥了餘罪一句。這回輪到餘罪哈哈大笑了,笑著回敬道:「我還真看上了,喂,你在監倉裡答應送我妞兒,算不算數?我就要這個。」

傅國生一怔,不過沒怒,他尷尬地笑了笑,坐回老闆臺後。

而餘罪呢,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看看這兒,看看那兒。話說老傅的辦公室和外面純粹是兩種風景,外面的曖昧無邊,而房間裡卻清雅有致,門口是一缸金魚,靠牆一組竹木沙發,窗臺邊一排時新花卉,老闆桌臺也是鋼木結構,不顯奢華卻處處匠心獨具。這地方餘罪倒覺得很有人味,一點也不像人渣住的地方。

傅國生也在細細地打量著餘罪,這個見面的方式他期待很久了,餘罪的表現一點也沒讓他意外,最起碼沒有氣急敗壞;但所有的表現都不在意料之中,比如根本無動於衷。反倒是他按捺不住了,欠著身子問餘罪道:「老二,你大老遠見我一次,沒有什麼想法?」

「有啊。」餘罪回頭壞壞地笑了笑。

「說說。」傅國生很期待。

「就想再勒你一次,這次老子可不留情了。」餘罪表情惡狠狠的,眼神卻沒有那麼兇。傅國生呵呵笑了,好奇地問:「那為什麼不動手啊?」

「看見這麼漂亮的妞兒,心情不錯,改天再收拾你。」餘罪隨意道了句,轉過身時,冷不丁湊到傅國生面前,惡狠狠地道,「老傅,你狗日的還是想整死我,是不是?」

「有嗎?如果我想,應該已經做到了。」傅國生不屑道。完全不似獄中那副乞憐的樣子了。

「少他媽跟我假惺惺的。」餘罪火氣終於上來了,也許對傅國生並沒有什麼仇意,但對於被騙來騙去早已火冒三丈,他揪著傅國生的領子一把拉起來訓著:「老子才出來幾天,就他媽成了販毒的了……那車貨要被邊檢查住,下輩子都出不來了。」

門「嘭」的一聲開了,焦濤帶著兩人奔進來了,兩位保鏢裝束的衝上來就要扭餘罪。餘罪一放傅國生,兩手舉著一攤,笑了,對著焦濤道:「喲,帥哥,好久不見啊?」

餘罪這一驚一乍的,讓進來的不解了,傅國生一吼:「滾出去,誰讓你們進來的。」

三個人討了個沒趣,告辭出去了。傅國生看了餘罪幾眼,他沒解釋,也沒寒暄,一如對待陌生人般,眼瞟著,手卻端著茶杯抿著,似乎在等著餘罪發飆。

「你……到底是個什麼人?」餘罪突然問,他覺得傅國生沒那麼窮兇極惡,最起碼有點念及舊情,否則以他這種身份要尋仇的話,應該比販毒還容易。

「生意人。」傅國生笑著道,放下了杯子。

「哦,算盤打得不錯。老子要折了,你這一繩之仇就報了,一點也不內疚;老子要沒折,你就賺翻了。」餘罪捋著這件事道,瞪著傅國生,很出離憤怒地質問道,「你狗日的是裡外都不賠啊!」

傅國生笑了,似乎認為餘罪說得很對似的,他啟唇問著:「錢拿到了?」

「拿到了,三萬。」餘罪道。

「那就是了,人生就是一場生意,活著就是不斷地交易。用你的能力去換車換房子換女人,沒什麼不對吧?」傅國生慵懶道,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餘罪,他評價道,「不錯,你比大多數人都強。」

確實很強,這一行的難度在於,很難走出初次作案的心理陰影,畢竟冒著殺頭的罪名。看來自己的眼光不錯,餘小二的確是個神經強悍的,這麼快就適應了,只是稍稍有點不適而已。

餘罪在那雙眼睛的審視下覺得很尷尬,而且角色的定位很難,自己是做一個俯首聽命的馬仔,還是做一個敢於質疑的新人?似乎都不太合適。他感覺到傅國生的精明不僅在於他的眼光,還在於他的口風,不管說什麼,都在斟酌著言辭,用一種委婉的、和案情根本無關的話表達。

這種人,哪怕證據放在眼前,他知道自己也未必能抓住他。因為他根本和那些事不沾邊。

「在想什麼?」傅國生突然問。

「我正在想,你想的是什麼?」餘罪以問代答掩飾著自己的想法。

「我在想,我們監獄裡那幫人渣兄弟。」傅國生笑了,很坦誠的樣子,就聽他輕聲道,「都說我們是人渣,不過我覺得不是我們渣,而是被壓榨成渣了。不過這個我認為可以理解,咱們身邊這個環境如果不渣一點,還真不好混。比如像你渣成這樣,不管是走私的把你坑了,還是警察把你收拾了,都沒人在乎你,同情你。」

「所以呢……」餘罪翻著白眼問,知道有下文。

「所以呢,你得向渣成我這個樣子的方向混,有錢、有地位,渣到我這個程度,就沒人敢叫我人渣了,都叫我有傳奇色彩的成功商人,呵呵。」傅國生笑著道,雙手開著桌臺的抽屜,輕輕拿出了一張準備好的銀行卡,放在桌上,笑著看著餘罪道,「不管你怎麼看我,我倒是很看好你,你現在身處的那個魚龍混雜的環境,我想比較適合你,這張卡里有十萬,我算算,加上你手裡的,差不多能算淘到的第一桶金了,接下來,改變一下命運對你來說不難吧?」

餘罪一下子明白了,這是要培養他,扶自己上位,要在萬頃一帶多扎一個地下走私的釘子,傅國生恐怕真把他當成有前途的毛賊了,還給了自己招兵買馬的啟動資金。餘罪無言地拿著銀行卡,這麼大一筆錢對他來說不是個小數目。他想著該怎麼處理這種情況,拿和不拿,好像都不對。

這種躊躇讓傅國生有點犯疑,真要是個不貪財好色的「餘小二」,恐怕就讓他接受不了了,他奇怪地問著:「嫌少,還是不準備要?」

「既然我看到了門路在那兒,這點錢還真少了點。再說拿這麼點錢就想讓老子賣命,你想得也忒好了。」餘罪兩指一捻,把卡扔在桌上,拂袖而去。

傅國生不屑了,他認為餘罪在故作姿態,他在等著餘罪抬高價碼,卻不料餘罪停下來,回頭道:「老傅,以前是我對不起你,後來你以德報怨,我其實一直把你當朋友的,你不該這麼騙我。」

傅國生一愣,「朋友」這個詞,似乎離他已經很遠了,他愣了,他看到了餘罪佈滿血絲的眼睛,讓他一下子有了一種不祥的感覺。直到摔門聲重重響起,他才驚省,皺著眉頭,有點奇怪,自己還是小覷了這個毛賊的追求……但他更奇怪,餘小二還可能有多高的追求?

「他走了。」門開了,沈嘉文輕盈地走進來,又掩上了門。

傅國生難為地撫著下頜,沒說話,沈嘉文笑著又問道:「看來你好像沒有收服他?」

「我剛才發現,我根本沒琢磨透他。」傅國生嚴肅地道。

「你呀,就是疑心太重……他不就是個送貨的小孩嘛,這樣的人大把的是。那邊訊息傳來了,平安到達,這次賺得可不少啊,早知道就把貨量再加點,現在市場可緊俏得很啊。」沈嘉文軟語輕聲,站在傅國生的背後,替他輕揉著肩膀。

「可我總是心神不寧,總覺得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傅國生眼前老總揮之不去的影子,是餘小二。

「當然有事情要發生了,還有更大的一宗準備近期出貨。富哥已經在海上了,近期就到。」沈嘉文笑道。

「絕對不行,太冒險了。」傅國生驚得起身了,嚇了沈嘉文一跳。他緊張地道,「每成功一次,都是三分謀劃、七分僥倖,這條路我們走得太久了,遲早要露餡兒的,我甚至懷疑警察已經嗅到了什麼風聲,否則這些天不會這麼平靜。」

「一點都不平靜,北方正在嚴打。」沈嘉文嫣然一笑,食指挑著傅國生的臉頰,來了個情人般的吻,輕聲道,「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以你經常化腐朽為神奇的手腕,一定能平安通關的。」

「不行,絕對不行,最起碼短期之內不行。」傅國生堅持道。

「一定行的,我信得過你。」沈嘉文輕撫著傅國生臉頰,好像一種鼓勵,也好像一種命令,根本不待傅國生答應,她掀起窗簾看著窗外那輛冒著黑煙飛馳出去的貨廂,饒有興致道:「國生,你猜他接下來會幹什麼?我猜他會變本加厲。」

「最好別那樣,否則我就愧對‘朋友’這個詞了。小二雖然渣了點,可為人確實仗義,我現在都有點後悔把他帶進這一行了。」傅國生感慨道,他想起了牢裡的一幕幕,除了那次惡戰,其他的時間,相處融洽的監倉反倒成了他這些年最美好的回憶。

「朋友」,這個詞同樣讓沈嘉文眨著美目,她不解地看了傅國生幾眼,那樣子像在疑問:你有朋友嗎?

次日,寓港市海關緝查處,餘罪以「餘小二」的名義交了罰款,進滯留所領回了因為運送走私貨物被拘留的化肥、大臀哥倆。這哥倆受了不少罪,從鐵門裡出來,本來以為沒人管了,此時見了餘罪比親兄弟還親,就差抱頭痛哭了。

來交罰款、要罰沒的貨主不少,來不及話長短。餘罪領著兩人出了緝私處,一路上免不了數落兩人蠢笨,那五萬是好掙的?活該!

出了緝私處,到了車邊,車裡卻已經坐了一位臉胖胖的、長相很可樂的年輕人,招著手:「嗨,二哥,這是你兄弟?」

「對,大臀、化肥……這是滑鼠,以後就一家人了。」餘罪上車坐定,那兩位上了後座。滑鼠給兩人一人遞了一隻燒雞,把化肥和大臀感動得,抱著就啃,邊啃邊謝著滑鼠兄弟。

「甭客氣,我們以前一塊兒玩的,都自家兄弟。」滑鼠笑著道,回頭時卻瞥了餘罪一眼,媽的,不知道餘罪怎麼鼓搗的,專案組把他派到犯罪團伙裡了。

「跟你們說個事。」臨行前餘罪回頭道,「鄭潮真他媽不夠意思,兄弟們都進去了,他都不來贖。咱們喝西北風,他掙了幾十萬……這次老子決定自己幹,怎麼樣,大臀、化肥,你們要不敢幹,我給你一筆錢,回家。」

「沒掙上錢,不回家。」大臀搖頭道。

「幹。」化肥惡狠狠地啃著燒雞,點著頭。

就這一天,一個新的團伙橫空出世了,而且是強勢上位,當天便在寓港追砍原團伙老大潮哥,把潮哥人砍得不知下落,據說是嚇跑了。又過數日,馬仔餘二開始收攏鄭潮的部下,團伙迅速壯大,已經有十數人之多,在萬頃、新墾、港口一帶屢次搶同行生意,這一行從來都是誰橫誰就吃得開,一時間此團伙風頭日盛,為走私猖獗的萬頃、新墾一帶,又添一支新軍。

聲響名亮

「就那輛,攔住它……」

新墾至港口十七公里路段,緝私檢查站發現一輛冒著黑煙的貨廂時,有人條件反射地喊著,一下子,四五位緝私隊員的隊伍亂套了,發動車的、封鎖路卡的、舉著檢查牌的,還有大吼站住的。不少在接受檢查的車主也回頭看著那輛車,即便不認識,也被嚇了一跳。

車身怒吼,排氣管裡冒著黑煙,明明是個汽車,改裝得和個拖拉機一樣,可別小瞧這拖拉機,偏偏跑得又飛快。這個國產小貨廂質量實在不咋樣,上八十車身就抖,可飛馳而來的車,目測至少都有一百碼,待再近一點才看清了,輪胎改裝過,寬幅的,顯得車身高了一截,就像給輛畜力車裝了個汽車輪子一樣,怎麼看怎麼彆扭。

不過彆扭雖彆扭,跑得可叫真牛,唰唰穿行在排隊檢查的車流裡,一點不見減速,偶爾有車主伸出頭看,一股風夾著尾煙味道,嗆得趕緊搖玻璃。

闖關!不少手腳不乾淨的運貨人以一種極度崇拜的眼光看著那輛車,對方簡直視緝私於無物,太牛了,太跩了。

「就那車,緝私的根本追不上。」

「我見第二回了。」

「誰家的。」

「萬頃鎮那邊的。」

「你們不知道吧,原來潮哥的馬仔,現在是老大。」

「我知道,叫餘二。」

「………」

對於逆勢而襲的同行,有些訊息總是傳得飛快,有關那位叫餘二的馬仔如何火拼老大、如何一夜暴富,已經快成這一帶的神話了,可看人家這本事,也不是空說出來的,最起碼敢闖關的走私客就找不出幾個。

緝私也沒閒著,闖關的車不是沒碰到過,不過你闖得狠,打擊得會更狠,已經沒人敢嘗試了。只見緝私隊員拉開了不倒釘,那車已經卷著塵土而來,兩側人員飛快地躲避,「嗚」的一聲,那車直輾著不倒釘過去了,絲毫不見停頓,不倒釘被車輪捲起數米高,然後砸在一輛緝私車上,惹得後面一干車主鬨笑一片。

「抓住他,今兒他媽誰都不抓了,就抓他。」緝私隊帶頭的,狠狠地甩著帽子,上車發動,三輛車首尾相接,鳴著警報飛馳追擊。

後面的車主樂了,紛紛發動,只見嗚嗚嗚尾煙四起,哄散著過關,特別是車上有違禁貨物的,樂得嘴快合不攏了。

山區,彎道,那輛彷彿從天而降的飛車似乎沒有被扎破輪胎,還在飈著。直到五公里後的一個彎道口,緝私車急得猛踩剎車,那輛飛車卻像瘋也似的加著油門,一個急速漂移,冒著黑煙,甩開了緝私車老大一截,等緝私車減速轉過彎道,又見幾輛貨廂從對面駛來,趕緊又踩剎車,而那輛飛車,早像覓食的草蛇,扭著曲線跑得只剩尾煙了,而遠處看到了的車主都舉著手機在拍著緝私吃癟的鏡頭。

緝私車裡,準備協調隊友攔截這輛車時,通訊器裡卻意外地接到了收隊的命令,沒有原因,就一句話:立即收隊。可收隊的緝私車輛掉頭回來時,怎麼看怎麼也像灰溜溜夾著尾巴回家的。

101省道,又一輛改裝車闖關成功。

貨車未到,這個訊息像長了翅膀已經飛回了這一帶沿海的犄角旮旯,不少長年吃這碗飯的大佬倒吸一口涼氣,驚住了。這已經是本週第四次改裝車闖關,不用說,肯定是崛起的新勢力在強勢入圍,這種囂張的做法在他們看來,已經嚴重威脅到地下世界的生存了。

稍後一點時間,有人拿到了一段完整的影片,並把影片給了當地改裝高手,那高手看輾過不倒釘照樣飛馳的鏡頭,目瞪口呆。看完後此人一言不發收拾行李走人,據說被嚴重刺激了,要去繼續拜師進修……

拐彎、加速、闖關、漂移……濃濃的尾煙中,像只地老鼠來回躥的車,看得杜立才幾次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那個漂移拐彎結束,他心咯噔一下子,放下了。

就錄了這麼多,居然還有好事者髮網上去了,標題是「看民間改裝高手調戲追逐警車」,帖子被刪前已經有上萬點選了。林宇婧驚訝地關閉了影片,瞥眼看許平秋時,他卻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杜立才本待提點意見,可卻只能嘴唇翕動著:「這……這……」

就沒說出來這是什麼。

那不是別人,是從二隊調過來的自己人孫羿,掩護身份是「餘小二」招募的車手,幾次闖關都是他開的,接的是走私活,再這麼往下幹,專案組快成犯罪團伙了。

「你想說什麼?」許平秋突然出聲問。

十天了,杜立才終於憋不住了:「許處,您這究竟是要幹什麼呢?」

「現在差不多能告訴你了,既然有人打走私渠道的主意,那這個渠道由咱們來控制不是更好。對方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們從來不直接參與,不到現場,可如果大部分渠道都被咱們卡死,你說會不會把他們逼出來?」許平秋道,一副徵詢的口吻。

主意已定,肯定行,何況已經有成功走過一次的先例,只不過這個辦法實在讓中規中矩的杜組長難以接受。許平秋回頭看林宇婧時,出聲問了句:「你覺得呢?」

「可是這樣的話,把地下世界的潛規則打亂了,他會成為眾矢之的的。」林宇婧道了句自己的擔憂,畢竟見多識廣,知道其中不少內幕。要都這麼胡來,理論上很可能遭到同行警察的雙重打擊。

「對,沒錯,如果規則由我們來定,那主動權和節奏就要易手了,我反省了一下此次濱海之行的得失,覺得我們最大的失誤在於,一直沒有掌握本案的主動權和節奏,一直在被別人牽著鼻子走……這一次,咱們要把這個幕後牽出來。」許平秋揮手擲地有聲道。

詳細的計劃和思路,即便是杜立才暫時也沒法跟上領導的思路,只覺得在走私線上胡攪,似乎和要查的毒品案南轅北轍了,其實這些天就是聯合海關緝私部門,兩方高層在一種高度默契中坐視下面胡來,也坐視一個新的團伙迅速發展壯大。

「可這樣的話……」杜立才思忖著,狐疑地提了個問題,「和咱們運送‘包袱’的初衷豈不是背離了,為什麼不設法接觸傅國生、莫四海這兩名重點嫌疑人,反而要在走私上做文章?」

「這樣做貌似走彎路,卻是一條捷徑。這樣說吧,如果接近,只能當馬仔;可現在,他是自立門戶。原來是被人指揮著幹,而現在,如果有人想找他幹,就得拉攏著幹了。被人指揮和被人拉攏,你覺得哪一種更容易控制?」許平秋這樣問。

「哦,明白了,這樣的話,節奏和主動權就完全控制在我們手裡了。」杜立才明白了,以合作者的身份,肯定要比被人關悶罐子裡強。

「能把對方誘出來嗎?要走貨選擇也不光‘包袱’一人。」林宇婧道,稍稍有點疑問。

「會。」許平秋笑了,這一次很肯定地道,「因為對方比任何時候都相信,我們的‘包袱’是在他的教導下,已經開始成為一個犯罪升級的人才,這樣的人才他不拉攏,還能相信誰呀?」

這句話聽得林宇婧笑了笑。她在想,一位好好的警校畢業生,此役之後,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傍晚時分,一輛大型貨車從深港高速下了收費站。交過過路費,搖起車窗的餘罪,看了眼邊開車邊嘚瑟的孫羿,不入眼地給了他一巴掌訓著:「開慢點,老子坐你開的車,得少活二十年。」

「靠,那我豈不是為民除害了。」孫羿不屑道。

這可不是省道二級路上飆車,孫羿開得不快,快到市區的時候,他好奇地問:「餘兒,車上拉的什麼?」

「秘密任務,不能多問。」餘罪擺譜了。

「少扯淡,什麼秘密任務?天下公安是一家,咱們怎麼和緝私作對呢?」孫羿不解地問。自己的任務是飆車,飆得爽了,可想不通這個世界規則怎麼顛倒了,自己這個即將當警察的,怎麼幹的全是黑事。

「不要多問,知道太多了對你不好,對不對?」餘罪勸著兄弟道。

「不說不給你開車了,憑什麼老子伺候你呀?」孫羿火大了,要撂挑子了。

「停車。」餘罪一吼,孫羿一停,就見餘罪側過頭,霸氣地訓著,「告訴你多少次了,老子可是混了多久才當上走私團伙的老大,你搞清楚,你是馬仔,有馬仔嚇唬老大的嗎?再說一遍,一會兒送貨,你就坐車上,一句話也不能說,一個屁也不能放……聽明白了嗎?」

不可否認,經過這半年人渣堆裡的修煉,餘罪的匪氣更濃了。從來沒見過餘罪這樣的孫羿被嚇了一跳,趕緊點點頭道:「是,聽你的。你是老大。」

「走。」餘罪一擺頭,車繼續前駛,沒廢話了。

接貨的地方在寓港市北郊清塘,快到目的地時,就有一輛現代轎車前行領路,直開進一家貌似小工廠的大院,餘罪跳下車和上前的莫四海握了握手。莫四海豎著大拇指直誇厲害,看來闖關的事,已經聽說了。

「別客氣,莫哥,我入行還是您領路的。」餘罪客套著。這位莫哥看上去三十多歲的年紀,消瘦的個子顯得格外精神,兩眼炯炯有神,帶著南方人特有的精明,拉著餘罪,沒問自己的貨,反而奇怪地問:「你那輛改裝車,那兒來的?」

「從寓港到港口到濱海,那麼多改裝車行,找堆零件就幹了。莫哥你要的話,我給你整一輛,我一兄弟以前在改裝車行幹活,現在跟我幹了。」餘罪道。

莫四海看了眼車上的司機,二十多歲的小夥兒,也在翻著眼瞅他,給人感覺很不好,賊頭賊腦的。他問著貨,餘罪卻是一指後廂,莫四海帶的幾人開啟一看,不禁驚訝地「哇」了一聲。

車中有車,那輛改裝車就在車裡。又開一後廂,上下人手遞著一件一件的貨,這肯定是先用改裝車闖關,再把改裝車開進貨廂運輸,這個辦法聞所未聞了。莫四海心裡又是讚歎不已,趁著卸貨的工夫,給餘罪遞了支菸問著:「鄭潮……就是你潮哥,他去哪兒了?」

「我真不知道。」餘罪笑了。那笑裡壞壞的樣子由不得讓莫四海浮想聯翩,這傢伙鳩佔鵲巢了,就收了鄭潮的生意,偏偏把鄭潮整得不知道下落了,行裡傳聞,是馬仔裡幾個人狠的把人砍了,是不是毀屍滅跡還真不好說。餘罪看莫四海疑惑的樣子,故意問道:「莫哥,你不會想替鄭潮報仇吧?」

「我只和擋我財路的有仇,和別人沒有,只是鄭潮可給我們幹過不少事,嘖……」莫四海不確定道,有些話不能說太明瞭。餘罪笑道:「我保證,他回不來了,你說刮颱風那幾天,要是有人掉海裡,會不會是個意外呢?」

莫四海噎了下,兩眼盯著餘罪,現在他知道為什麼傅老大這麼看重餘小二,敢情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兩人閒聊幾句,卸貨,收錢,一點也不拖泥帶水,莫四海打了個電話讓外面去了輛車跟著,自己卻細細查著貨物的封口,知道沒有動過,他這才放心安排人拉走貨。上車後慢慢行駛著,不時打電話問著跟蹤者的發現。

沒錯,對於餘小二短時間幹這麼大的事,實在讓他心跳,但又免不了神往,幾次運送幹得真漂亮,要是命足夠長的話,絲毫不用懷疑,這傢伙有望成為沿海最有成就的走私犯。

跟蹤的車輛一直追到出了高速,離萬頃鎮尚有二十公里的地方,冷不丁前面的車停下了。跟蹤的車遠遠地看著動靜,卻看到一幅讓他難忘的場景——一人開啟後貨廂,鑽進車廂裡,稍頃,兩車分離。車廂裡倒開出來了那輛改裝車,冒著黑煙,極速躥進了鎮鄉公路,不細看,還以為是農村柴油機械。而那輛母車,大搖大擺向萬頃的大本營駛去。

有這麼個神兵利器,足夠讓所有走私者眼饞了,現實情況被跟蹤者添油加醋給莫哥彙報回去了,至於跟,根本不可能,追不上那輛妖孽。

為匪必強

莫四海接到了前方的彩信,兩車分離看得他皺了皺眉頭,在走私這個行當裡他混了也不止一天兩天了,而像餘小二兄弟這麼有心計,不斷推陳出新的速度,還是挺讓他驚訝的。

驚訝歸驚訝,明顯這位莫兄弟心裡有事,他收回了前方的人手,從唐都公寓啟程,駛了一百多公里到了濱海市,在市區遊逛了好遠,最後才和要接頭的人到了一起,是焦濤。兩人貌似閒適地就在地攤的大排檔邊坐了不多會兒,一杯啤酒的工夫,各自上路了。

莫四海很意外地獨自駕車出省了,而焦濤卻是直駛嘉仕麗公司,接上了傅國生、沈嘉文兩人。濱海市這個大都市注重夜生活,從晚飯開始,連吃帶喝,有時候要玩到凌晨。三人一行,在一個風味地道的酒樓前停下了車,優哉遊哉地吃上了。

這一切,都落在監視外勤的眼中,每天生活的軌跡,去哪兒了,幹什麼了,見什麼人了,在什麼地方待了多長時間,甚至於吃的什麼都會詳細記錄或者錄影。

這幾個嫌疑人已經被重視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不在公司的時間裡,很多彙報都是即時進行的,前方值勤的王武為把這個地點的攝像發回去時,正端著盒飯吃著的林宇婧檢索著錄影。許平秋進來了,她放下盒飯,趕緊起立,可不料後進來的杜立才也端著盒飯,多了一份燒鵝,要在一塊吃。

坐下來吃的時候,話題又到案情上了,林宇婧隨手把今天的記錄遞給許平秋,許平秋邊吃邊看著,慢慢地臉上浮起了笑意。放下記錄時,他笑著問兩位屬下:「你們發現沒有,他們快跟上我們的節奏了。」

「有嗎?」杜立才拿著看了看,沒看出來。林宇婧也搖搖頭,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發回來的照片是吃飯,人家就天天在一塊,根本看不出什麼異樣來。

「你們今天的軌跡,走私闖關,貨交到莫四海手上,然後咱們的外勤發現,莫四海派人跟蹤了,之後兩車分離,‘包袱’回了萬頃,莫四海就驅車到濱海,見了焦濤,然後焦濤又和傅國生、沈嘉文一塊吃晚飯……你們覺得這個很正常?」許平秋說的是再正常不過的發現,可這裡面又有什麼不正常?

猛然間,林宇婧聰明了一下,脫口而出道:「他們在試探?」

「對,試探。」許平秋嘉許地一笑,補充道,「也就是說,鄭潮之後,他們不敢馬上把運輸任務交給這個強勢上位的新人,因為這個人給他的不確定因素太多。」

「許處,這我就不懂了。」杜立才提著異議道,「既然強勢上位會引起這麼多顧慮,那為什麼還讓‘包袱’做掉鄭潮取而代之?」

「你這樣考慮,鄭潮倒了,如果萬頃、新墾一帶和莫四海有聯絡的走私運貨商,多多少少出點故障,你說他們的首選目標會是誰?」許平秋笑著問,「再說,這個樣子把鄭潮控制起來,絕對是個最好的掩飾。」

「哦,逼著莫四海和咱們合作。」杜立才不確定道。

「讓他主動把證據交到咱們手裡?」林宇婧也不確定地問。

「就是這個思路,別質疑,這個計劃不是我做的。」許平秋笑著道,看兩人實在懷疑這個計劃的可行性,他又笑著補充道,「不過,我同意。」

杜立才和林宇婧都知道計劃出自於誰,肯定是餘罪,許平秋這麼支援讓兩人有點想不通了。許平秋見補充的不起效,繼續笑著補充道:「現在凡和莫四海有關聯的運輸戶,多多少少都出了點問題,你們說在一個優秀的新人和頻繁出事的老人之間,他們會選擇誰?」

二選一,前者可能性很大,可這其中的不確定因素還是太大,但許平秋卻是非常樂觀地說道:「這個計劃胃口很大,比我的胃口大……吃啊,吃啊,今天的菜不錯,你們一定會有胃口的。」

這一邊在吃,另一邊也在吃,不過胃口就沒那麼好了,沈嘉文在淺斟,明顯心不在焉。傅國生雖然吃著,但也是點綴似的嚐嚐。兩人都被焦濤的話說得出神。

言罷,傅國生驚訝道:「這還沒幾天,雪球都滾這麼大了?」

「比您想象的大,這傢伙又損又黑,搶了老毛、岔嘴、漁仔幾家的生意,誰不服他就帶一撥打砸搶的找人家幹架,那不像咱們這兒仗著人多壯聲勢,真打呀,幾架過來,馬仔都嚇跑了。」焦濤凜然道。看來培養的這個人,快駕馭不住了。

傅國生眼睛好迷茫,他不自然地想起了監倉裡的那個餘小二,在發怒的時候把一倉人嚇得噤若寒蟬,這倒很像他的風格。監倉裡那一次,是他最恐懼和離死亡最近的一次,直到現在想起來仍然是心有餘悸。他不確定地看了沈嘉文一眼,沈嘉文笑了笑道:「好像是你的功勞。」

「我是想讓他自立門戶,多開枝散葉,誰知道他把鄭潮給吞了一家獨大了。」傅國生哭笑不得道。對於鄭潮被砍他深表遺憾,畢竟少了個能用的人,念及此處,他又小聲問,「對了,鄭潮可有訊息?」

「沒有。」焦濤搖搖頭道,「我查了幾個看守所、派出所,還讓認識的幫過忙,根本沒有進過這個人,應該不是被警察抓走了。今天莫四海問他,他說,保證我以後見不到鄭潮了。」

「哦,這個死仔,不會是謀財害命,把鄭潮做了吧?」傅國生心跳加速了,想想鄭潮剛到手的那筆鉅額運費,很有可能,餘小二招兵買馬肯定需要錢。

他又一次看向沈嘉文,沈嘉文抿了口香檳笑著道:「我倒覺得這是位能成大事的人,小濤你說呢?」

「就怕回頭把咱們也做了。」焦濤心有餘悸道。

這個似乎不是擔心的事,傅國生和沈嘉文都笑了,能把貨源、銷路、客戶聯絡到一起,可不是一個土鱉能完成的事。但問題是,這個土鱉,敢不敢用,能不能用,怕不怕出事是關鍵。

當然,現在不怕這土鱉出身有問題了,就怕人家見財起意,連貨私吞了。

「貨有問題嗎?」傅國生出聲問。

「沒問題,還算老實,沒動過咱們的貨。」焦濤道。試了兩回,信譽還算勉強。

但這試水的貨量可就少多了,傅國生現在覺得自己倒是過慮了,要是這兩次闖關都是自己的實在貨,利潤足夠他數著錢笑了。就在這種搖擺不定中思忖時,不經意間,沈嘉文放下了杯子,對焦濤道了句:「下次走貨你覺得誰合適?」

「我是不敢定呀,老毛這兩天被緝私的盯上了,丟了幾件手機,賠了好幾萬,他準備歇一段時間……還有漁仔,被餘二打傷了。疤鼠現在是不敢明著露面,我沒人可定了呀。莫四海也發愁這個事,這不今天專程來找我來了。」焦濤發愁道。這也是,那一位太能幹了,顯得其他人不入眼了。

沈嘉文看著傅國生,傅國生也看著她,不過兩人不是含情脈脈,而是疑竇重重,似乎這個訊息,對他們來說不是一個好的兆頭。

「你以我的名義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給他一份五十萬的活兒,幹不幹?兩天後,從港口運到株洲。」傅國生不動聲色道。他看了沈嘉文一眼,兩人心意相通,仍然是一個試探。

幾家下家都出問題,不得不讓人懷疑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焦濤直接拿著手機撥上餘小二的號碼了,臉色變得笑容可掬了,口氣也變得緩和了,就聽他壓低聲音道:

「餘老闆啊……我焦濤,咱們見過面的,我替傅老闆傳個話,有份五十萬的活兒,從港口送到株洲,想請你手下兄弟出馬怎麼樣?什麼?忙,忙不過來……什麼,老傅的活不接?那為什麼呀?還是傅老大提攜你的,要不你能有今天呀……什麼?老傅是販……你不幹?」

焦濤臉色怪異地拿著被人家扣了的電話,傻眼了。傅國生問時,他壓得聲音更低了,小聲道:「表哥,他說你是販毒的,老子不伺候。」

傅國生笑了,剛剛泛起的一點疑心,又煙消雲散了。他把這句話告訴沈嘉文,這位美女也掩嘴輕笑了。

對嘛,有時候,最讓人相信的,就是實話;最讓人不相信的,也是實話。看來這位餘二兄弟,還是那麼實打實的,一點都不摻假。

三人吃著,此時好像多少有了點胃口,再一次商量走貨的事時,沈嘉文開口了,她笑著評價道:「你這位兄弟看來是性急,不但急於上位,而且急於發財……不光性急,而且怕死,這樣的人,問題不算大。」

「你覺得可以完全相信?」傅國生道。其實他心裡已經沒有什麼懷疑了。

「相信不相信都可以用,他現在聲勢大,目標大,這本身就是個很好的機會。」沈嘉文笑著道,似乎已經有所決定。但這個決定卻讓傅國生覺得不妥了,小聲道:「這個咱們再商量商量,好歹我和他有過點交情。」

「是嗎?不覺得傅哥你什麼時候開始和男人有過感情了?」沈嘉文笑著說道。

這句話酸酸的,傅國生一臉尷尬,焦濤暗笑著沈嘉文在暗指男友尋花問柳的事。而沈嘉文偏偏不像小女子那麼幽怨,僅是一句點醒而已。

難道,傅老大還有點懼內?!

此時此刻,萬頃鎮,新華電子廠,一幫子人也吃上了。

似乎是有什麼高興的事情了,把剛入夥不久的滑鼠哥興奮得舉杯邀約,和大臀、化肥、粉仔碰著杯,喝得興起,滑鼠嚷著兄弟敬酒。於是,曾經在警校宿舍廣為傳誦的兄弟歌成功地嫁接到這裡。

就聽大臀破鑼嗓子唱著:「兄弟啊,我的兄弟,最親的就是你。」

唱罷指著化肥,化肥一杯下肚,搖著渾身肥肉唱著:「兄弟哪,我的兄弟,最愛的就是你。」

手指點點,定格在滑鼠身上,定誰誰就得喝,否則不是兄弟。滑鼠一飲而盡,拍著桌子,打著節奏吼著:「兄弟啊,我的兄弟,吃喝嫖賭,帶頭的就是你。」

敬向餘罪,餘罪興之所至,哈哈大笑著,與眾人乾杯,一飲而盡。

火拼了鄭潮,在大家看來日子確實好過了不少,最起碼不用冒著被緝私隊扣車扣人的風險了,只需要在指定路口打打掩護就成,那輛改裝車屢次闖關,已經成為行中的傳奇了,跟上這樣的老大還有什麼說的,大碗喝酒,大把分錢,沒說的。

吃完飯,餘罪可不像前老大管得那麼嚴,房間裡有了電視,就有了娛樂專案。滑鼠可是賭性難改,叫著剛發錢的幾位玩兩把,那幾位死活不願意,都逃也似的回房間了。滑鼠回頭時,餘罪看著他笑道:「你第一天來就把他們洗乾淨了,誰還敢跟你玩。」

「好歹也是道上的兄弟嘛,這麼小氣,一點都不豪爽。」滑鼠咧嘴道。餘罪叫著廠裡幫忙的工人來收拾碗筷,一把攬起滑鼠,大聲嚷著誰也別出廠門,自己卻拉著滑鼠,飯後溜達去了。

這就是當老大和當馬仔的區別。出了廠門,滑鼠有心事一般,拽著餘罪,亮亮自己懷裡老厚的一摞錢,問道:「餘兒,這錢得上交嗎?」

那是走私成功從貨主手裡收回的運費,餘罪看這傢伙的財迷樣子,樂了,小聲道:「估計得交,沒有和緝私上通氣,咱們能這麼順利?」

「那我得想辦法先花點,這麼多錢,全交了有點可惜。可這鬼地方,沒地方花呀。」滑鼠四處看看。這個鎮說小不小,可說大也不大,主要的消費一個是飯店,早吃得滿嘴流油了;另一個就是小歌廳、洗頭房,那種消費卻是不敢幹,監視點還在,報回去可就慘了。

「走,帶你開開葷去,想不想?」餘罪察覺到了滑鼠的心思,小聲說道。

「監視點還在,看著呢,你敢?」滑鼠不相信地反問著。

「這你就不懂了,為了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不管獻身、失身,都應該義無反顧。」餘罪嚴肅道。

「哎喲,餘兒你的思想境界咋已經這麼高了?我太同意了,走啊。」滑鼠等不及了,拽著餘罪。

這倆哥們兒步行進了鎮裡,找了家叫「忘不了」的小歌城,進門的長椅上坐了一堆花枝招展的妞兒,看得憋了好久的滑鼠哥直流口水,要不是餘罪腦後給了一巴掌,他早撲上去了。

兩張錢塞給了媽媽桑,媽媽桑把兩人直帶進二層拐角一個陰暗的房間,這個走私氾濫的地方,有時候提供秘密地點也是一種來錢門路,而且這裡應該就是。進門後媽媽桑知趣地退走了,當看到站起來的人是許平秋時,滑鼠剛剛上頭的慾望全被嚇跑了。許平秋一指窗戶,滑鼠趕緊躲簾子後望風去了。

「來,這是今天所有的情況彙總,我總覺得這些人身上哪兒還有遺漏的地方,你看看。」許平秋道,將隨身的小筆記本遞給餘罪。

這些天一直這樣交流,實在是情非得已。滑鼠老覺得在這種下三濫地方這麼嚴肅,顯得很可笑,不過那兩人偏偏一點也不可笑。餘罪坐在沙發上,出神地看著,就是幾個靠得很近的嫌疑人的活動軌跡,莫四海對他防著一手,在情理之中;焦濤吧,除了第一手接觸後,全是電話聯絡。至於傅國生、沈嘉文,仍無法接觸到那個層面。

他翻看著莫四海和焦濤,焦濤和傅國生、沈嘉文,兩撥人都是在飯桌上會面,可這很簡單的場景,實在看不出什麼異樣來。每每看到這些人,還是有一種狐疑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他們販運頻率應該很高,這種低毒高效、價格實惠的麻醉品市場需求量很大,從上一次走貨到現在,已經是第十一天了,我想是不是他們該動手了,或者,他們還有其他渠道?」許平秋問。

「有,肯定有,他們不會把雞蛋放進同一個籃子裡。」餘罪道,「今天焦濤打電話了,以老傅的名義讓我幫他走一趟貨,運費五十萬,從港口到株洲。」

許平秋倒吸涼氣,一下子狂喜了,不過他馬上又省得了,脫口而出道:「圈套?!」

「肯定是圈套,如果是老傅走貨,絕對不會和老傅自己扯上關係。」餘罪笑道,「我直接回絕。」

「做得對。」許平秋道。兩個人像認識多年的老友一般,現在反倒很有默契了。

許平秋也不再追問渠道,還是心揪走貨的事,問著他們是不是還在試探,是不是公安和緝私對這個新團伙的保護有點過了。餘罪笑了,直說哪家都有保護傘,無所謂,越不知道來頭,對於小走私戶顯得越神秘,反正沒人敢惹。

「那依你看,讓他們完全放鬆戒備,還需要多長時間?」許平秋起身要結束這個短暫會面時,又將話題引回了原處。餘罪搖搖頭道:「永遠不會完全放鬆戒備,這一行,除了利益,誰也不會完全相信誰。」

「呵呵,那倒是,不過他們總會權衡一下信任度和能力吧?」許平秋道,審視著餘罪,不得不承認這小子走黑道很有天賦,這才幾天工夫,那種草莽氣質已經盡顯無疑了,言談舉止,顯得有股勢壓觀者的大氣。比如此時,他笑了,笑裡都有點懾人的味道,只聽餘罪緩緩道:「這個不用擔心,肯定會用我,但用什麼方式就說不準了……傳說這些人之所以能平安這麼多年,是因為他們每次的走貨手法都不一樣,有時候甚至連送貨的都不知道,我現在很好奇,在我的印象中,傅國生好像沒有這麼深的心機。」

「那你覺得還有人在操縱著販運?」許平秋問。

「說不清,只能等了。」餘罪道,躊躇間電話來了,他一看號碼,向許平秋亮了亮道,「看,生意來了,還是有警察當保護傘好混,我把價格提高了三成,生意還是不斷。」

說罷無傷大雅的笑話,餘罪接住電話了。

沒意外的又是焦濤跳出來了,很意外的是焦濤拐彎抹角,要給餘罪介紹一位貨主,這裡面可能藏著的貓膩讓餘罪和許平秋相視一笑,都知道這場警匪勾結的戲,終於唱到壓軸的部分了。

出頭椽爛

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時,餘罪迷糊著眼摸著床頭櫃上的手機,糊里糊塗看著電話號碼就一下子驚醒了,是監視點的緊急通訊號碼。他拿著電話一骨碌爬起來,說了聲「喂」,聽了一句話,赤著腳就往外跑。

壞事了,有人要來砸場,最先發現的是監視點,餘罪奔到樓道時,已經遠遠地看到了駛來的車輛。他情急之下,扯著嗓子大吼著:「起床,操傢伙!起床!」

昨晚喝了不少,這幹人渣素質實在離警校生差太遠,要在警校的話,一嗓子吼能起來一群。情急之下,餘罪急著找盆接冷水,踹開隔壁門,「譁」地一潑,化肥、大臀、粉仔,還有抱著被子的滑鼠,一骨碌全起來了。餘罪緊張道:「快……快……有人打上門來了!」

啊?這一句話奏效,幾人慌亂地穿著衣服,粉仔腿快,套著褲子就往樓下跑,奔著去叫幫忙的工人,餘罪回屋已經收拾利索了,操了一根臂粗的鋼管,奔出來站在樓道叫著人佈防,可防無可防,只能關緊大門。滑鼠提好褲子,把一沓錢往胸前兜裡一揣,奔出來時,嚇得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只見得路外開進來兩輛大斗車,斗車上坐滿了人,前後有跟著騎摩托車的,車上的人,個個扛著棍棒鋼管,乍一數,足有百十來人了,而自己這邊除了他和餘罪,剩下的就是鄭潮原來的部下了,不過十一二人,那哥幾個明顯被場面嚇住了,關大門的手都哆嗦。

越來越近,車聲、摩托聲、嚷罵聲,還有揮著棍棒農械的叫喊著,嗡嗡地向新華電子廠這邊湧來。這邊一旦有生意爭執都是靠這種械鬥解決,把人打跑,把場子車子砸完,生意就易手了。而且這一次聲勢相當大,對於這個外來戶屢屢搶走生意,積怨終於井噴出來了。

已經能看清緩緩而來的隊伍了,滑鼠嚇壞了,拽著餘罪問著:「餘兒,咋辦咋辦?好日子才過了幾天,咋成這樣了?」

「我怎麼知道怎麼辦?」餘罪不耐煩道。

「要不報警?」滑鼠慌亂道。

「你就是警察,報什麼警。」餘罪怵然道,「再說,這地方,警察他媽的說了根本不算。」

「那怎麼辦?總不能哥還沒轉正就跟你光榮了吧?早知道我還不如窩在家裡啃泡麵呢。」滑鼠欲哭無淚了。餘罪怕這傢伙太掉鏈子,使勁把他按住,咚咚咚捶了幾拳。低頭時,卻發現下面那一干人渣兄弟都眼巴巴地看著他,雖然握著傢伙,可那手,實在抖得厲害。

沒辦法,械鬥打的就是人多,咱現在實在勢單力薄呀。

救援肯定不會來,就算來也不管用,監視點一共才兩人。孫羿雖然調來了,可僅限於出貨飆車才出現,和二隊的幾位同事秘密駐在寓港市裡,遠水解不了近渴。餘罪情急之下,又奔回屋子,出來時手裡拿了好厚的一沓錢,全是走私收的運費。滑鼠欲哭無淚道:「沒用,人家不要錢,要命了!」

「再說喪氣話我他媽先把你做了啊!」餘罪惡狠狠道,踹了滑鼠兩腳,對著下面的兄弟喊著,「傢伙都扔了!不許抵抗,人衝進來你們就投降。」

啊?下面的人愣了,怎麼老大和咱們想的一樣呢,好歹化肥還有點義氣,嚷著道:「餘哥,跟他們拼了。」

「拼個毛啊,就你那一身肉能挨幾棍?」餘罪吼著,人已經奔下來了,指揮著眾人棄械。此時對方人已經衝到門口,還有人在嚷著裡面的人滾出來。餘罪來不及考慮了,掂掂手裡的錢,「唰」一聲把一摞錢扔過牆外。他湊著門縫看看,在裡頭大聲吼著:「撿錢嘍!」

這句管用,敲門的往頭頂看,一下子扔了手裡的傢伙。罵人的不罵了,高舉著手跳起來抓飄揚的紙幣,帶頭的在車上敲著前蓋嚷著,但已經控制不住散亂的軍心了。餘罪唰唰又扔兩摞,下面已經開始鬨搶了。

「快走,快走……」餘罪趁此間隙,把滑鼠推上大臀搬來的繩梯,回頭道,「你們千萬別抵抗啊,跟誰也是當馬仔,他們不會為難你的。」

「那你怎麼辦,大哥。」化肥動情地喊著,好不悲催。

「熬過今天,等著哥殺回來。」話音剛落,餘罪已經爬過牆頭,落荒而逃。

外面的鬨搶完了,個個樂得快合不攏嘴,還有兩三人在搶幾張錢,你拽一個角,他撕了半張,嚷著就拳腳相向直接幹上了。帶頭的是剛在餘二手底吃過虧的裴漁,剃著陰陽頭,二十多的小夥子,氣得跳下車,左踹一個,右蹬一個,怒火中燒地罵道:「媽的,讓你們打架來了,誰他媽讓你們搶錢了。」

再兇也剎不住場面,那些鎮民早沒了洶洶的氣勢。他直接分開人群,一指大門道:「車開上來,撞!」

人群一分,那輛微卡倒著駛過來,「咚」一聲,直撞上去了,廠門吱吱呀呀地,一聲巨響,摔地上了。人如潮水般「譁」的一聲湧進來了,然後走在前面,都張著大嘴哈哈笑著。

沒遇到抵抗,裡面的人清一色齊刷刷高舉雙臂挨牆站著,尋釁的一方操著傢伙是幹不下去了。帶頭的分開人群,站到粉仔面前,一邊指揮人爬過牆去追,一邊端著粉仔的下巴:「知道我是誰嗎?」

「漁老大。」粉仔凜然點頭道,前天餘二哥剛帶一撥人搶了人家的生意,這現世報來得實在太快了。

「丟你老母,本地人還他媽這麼吃裡爬外,揍他。」漁老大甩手一個耳光。粉仔慘了,被人按著,不知道誰的拳頭誰的腳,嘭嘭叭叭往他身上招呼。化肥臉上剛顯得不自然了,又被漁老大盯上了,直接兩個耳光,又是一撥人按著沒頭沒腦發洩了一番。好在沒遇到抵抗,對方打得也不是很狠,但廠裡的財產就遭殃了,廚房的鍋灶砸了,玻璃沒留下完整的,三臺車據說是要賠償漁老大的損失,直接給拖走了,捎帶著把粉仔、大臀、化肥仨哥們兒也給拖上車拉走了。三個人好不後悔,早知道這樣,真該跟上餘哥一起跑的。

辛辛苦苦許多天,稀里嘩啦一眨眼,餘罪在新華的這個新秀組織,轉眼間成了廢墟一堆,被打的、被裴漁抓走的,看著現場,好不痛心。

奔出去的餘罪和滑鼠也沒討到好去,餘罪現在真後悔要這麼個幫手,這傢伙吃得比豬多,跑得也不比豬快,後面翻過牆的叫囂著就追上來了。眼看著越追越近,滑鼠又驚又怕,關鍵的時候腿又抽筋跑不動了,餘罪拽著他,連自己也放慢速度了。

餘罪看沒法子,只好故伎重施了,一摸口袋,發現自己沒有錢了,看到滑鼠肚子鼓了一塊,他立時明白這傢伙藏私了,手一伸進去,一把抓出來兩摞錢。他拿著錢,左扔幾張,右扔幾張,邊跑邊扔,這可把滑鼠兄弟心疼得呀,邊跑邊喊著:「別扔別扔啊……都是我的錢啊,好容易攢了這麼多……」

心疼加心急,滑鼠追著餘罪,抽筋的腿倒好了,跟著餘罪往前跑。兩人就這麼一個扔、一個不讓扔,跑得飛快,扔了一路,滑鼠再心疼也不敢回頭了。

後面的追兵來了,看到滿地錢,一下子散了,你撿這邊,我撿那邊,撿著撿著,分贓不均了,小後生們自己就打起來了,等漁老大帶人過來,餘罪早跑得沒影了。

嘈雜的人群淹沒了平時少有人跡的新華電子廠,直到肇事者撤離也沒有見到警察的露面。不過把監視點的兩位外勤嚇壞了,一個勁地向家裡彙報這裡的情況,人亂成這樣,也不知道兩人跑出去了沒有,直到接到電話才舒了一口氣。

「旁觀者清」這說得沒假,鎮邊這一帶的居民已經習慣見到幾個小團伙打打砍砍的,都評價著這個新人還是太橫了點,連就靠走私過活的地頭蛇漁仔都惹,人家土生土長的,一個鎮上光親戚朋友能叫出幾十號人來,言外之意,惹人家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事發得很快,結束得也很快,以漁哥大獲全勝告終。在遠處目睹全程的焦濤駕車從曾經屬於鄭潮的這家新華電子廠駛過的時候,只見到了坍塌的大門和一地的狼藉。勝負沒有懸念,唯一意外是,在那種情況下,餘小二兄弟居然跑了。

「沈姐,咱們去哪兒?」焦濤問,瞥眼看著副駕上的沈嘉文。美女似乎很好奇地看著這電子廠,聞聲半晌才回過神來,隨意回了句:「回濱海吧。」

難道就為了看這個場面?焦濤不解了,他知道這是沈嘉文私下的囑咐,是她讓莫四海教唆漁仔出來尋釁,可這樣在他看來,有點同室操戈的意思。不過他不敢問,反倒是沈嘉文感嘆著:「裴漁還是差了點,來了上百人,都是一群烏合之眾。」

確實是烏合之眾,否則就不會因為搶錢自亂陣腳了。焦濤看到沈嘉文臉上有點失望,更是不解,小心翼翼地問了句:「沈姐,您是看好裴漁了?」

「不,我看好這個逃走的,反應很快。」沈嘉文意外地笑了笑,給了焦濤一個意外的答案。那更不解了,駕車的焦濤奇怪地問道:「那為什麼還讓裴漁拔掉這棵新樹。」

「本來呀,我是想讓裴漁挫挫他的銳氣,他折到裴漁手裡,咱們賣個人情救他,他得聽咱們的。」沈嘉文若有所思道,「不過裴漁這個草包連人也攔不住……這樣也好,他回到解放前了,又得從頭開始了,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找四海或者國生幫忙吧?」

明白了,這是把剛露頭的打回原形,讓他老老實實聽話,規規矩矩幹活,焦濤笑了笑道:「那肯定了,他車沒了,人沒了,不找咱們,誰還幫他去呀。」

「那就好,回濱海等著吧,要說這個人還真是個異數,鄭潮手下幾個心腹居然被他收得服服帖帖。對了,讓裴漁好好審審那幾個,鄭潮到底怎麼樣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什麼時候想起來也是一塊心病。」

沈嘉文款款說著,焦濤應和著。這輛車駛出了新華廠,在鎮上未作停留,甚至連監視的也很奇怪,換車到此的兩位,根本足未沾地就已經返程了……

從新華電子廠被砸開始,地處濱海市的煤炭大廈就亂了。要是普通械鬥還好處理,可恰恰這個地方是個燙手的山芋,派人也不是,不派也不是,真要讓警方介入,誰都擔心事情敗露。許平秋在屋子裡等訊息,把寓港市留守的隊員都調出去了,以防萬一自己人落在走私者手裡。

可具體該怎麼做,還是讓他一時無法決斷。

「跑出來了……監視點彙報跑出去了。」林宇婧興奮道。比自己逃出生天還高興,剛剛彙報去了一百多號人,嚇得她出了一身汗。

「好小子,就知道他行。」許平秋樂了,說道,「馬上聯絡,讓他和接應的會合。」

林宇婧手指飛快地敲擊著,向指定的手機發了一組特徵碼,這一組加密通訊訊號無法追蹤也無法竊聽。半晌聽到手機響聲,一接聽時,聽到了裡面氣喘吁吁的聲音,斷斷續續道:「剛跑出來……沒事,我和滑鼠都沒事……我們現在想辦法趕到寓港……是地方上的漁仔找事,漁仔叫裴漁……莫四海也是他的客戶,這傢伙幹得他有點輕了,得他媽來回狠的,才能讓他記著疼……哎呀,滑鼠,你他媽快點……」

餘罪呵斥著,滑鼠回罵著。林宇婧尷尬地拿著手機,說了句家裡人要和你談,把手機遞給許平秋。許平秋拿著話機,詳細地詢問了幾句,果然還是以前擔心的事成了事實,搶人家財路,就別怪人家斷你活路,這是地下世界通行的規則。只是聽到許平秋把焦濤出現在現場的情況一講時,電話裡餘罪突然火冒三丈道:「要是他們乾的,那就是想把我捏在手裡,媽的,這口氣不能忍啊……我告訴你啊,許處,這種事千萬別客氣,道上混,你一次服軟,一輩子得當軟蛋!你給我人,我保證今天之內把他拍翻,這個漁仔裴漁和莫四海關係不錯,身上絕對不乾淨,乾脆趁這一回,幹翻得了……」

餘罪的聲音很大,一旁的林宇婧能聽到,一旁的杜立才也能聽到。這哪像下級向上級的彙報,簡直是黑社會團伙互相通話。許平秋也覺得這小子越來越沒規矩了,不過他不敢打斷,捂著聽筒站到了窗邊,不知道聽到了什麼,許平秋臉上陰晴不定地閃爍了良久,好一會兒才說了句讓杜立才、林宇婧不敢相信的話:「幹吧,注意安全,家裡策應你的行動。」

行動?!杜立才腦子一蒙,難道讓調出來的隊員跟他去打架?許平秋掛了電話,不容分說地下著命令:「不要問為什麼!馬上知會海關緝私處,有重大走私案情向他們通報……通令三組、四組,接受新人指揮,行動不得帶任何警用武器、器械,不統一著裝。馬上傳達!」

這麼嚴肅的胡鬧,兩人卻也不敢抗命,轉換著頻道,一室技偵,開始圍繞著前方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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