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裡還真被兩人的談話給說得心跳加速了,隱約間也都聽出來了,敢情這位傅老大以前果真幹過不少組織販運的事。幾位預審,想得有點冒火,審了這若干天,倒不如幾句談笑透露出來的資訊量大。
談話還在繼續,不過餘罪感覺有點詞窮了,但傅國生談興頗濃,指摘了一堆警察的壞話。餘罪聽著,俱是報之以豎個大拇指道:「說得太對了,這些人我剛才還看見他們了。」
兩人又是哈哈一笑,在預審也覺得這談話太過操蛋的時候,變化來了。餘罪點了支菸,抽了兩口,走上前去遞給傅國生,傅國生像是不敢受之一樣,凝視了好久,才接過去叼在嘴上,濃濃地抽了兩口,對著天花板開始吐圈圈了。
監控室裡難住了,該叫停還是讓繼續?預審拿不定主意。本來期待這位臥底勸一勸,誰想勸都沒勸,盡說自己人的壞話了。他徵詢著一直盯著螢幕的許平秋,許平秋搖搖頭道:「再等等。耐心,要有耐心,有句話叫知音難覓對吧?他們就是知音。看,嫌疑人對他一直就不反感,哪怕被他出賣了。」
這話說得讓杜立才看了半天才看出點苗頭,兩人還真像一對知音兄弟,不分你我。
「其實,傅老大,我可以不來見你,我知道如果有機會,你會毫不猶豫地讓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但我如果有機會的話,比如現在,我想說句,謝謝你。」餘罪看餘煙將盡,輕聲道了句。
「謝我?謝我成全了你?」傅國生不屑道。
「不,謝謝你在案發的前一晚提醒了我。」餘罪道。
「我提醒你了嗎?」傅國生似乎不願承認。
「其實出賣他們的,不是我,而是你。」餘罪道。
「笑話,我到現在為止,沒有和警察說過任何有關案情的話,包括你。」傅國生道。對此他似乎很得意。
不過餘罪卻不著急,他抽了口煙,吐著圈圈,一如監倉裡曾經那個餘小二,笑著問:「那你應該很好奇,為什麼沒有人出賣,這些人都落網了,對吧?其實就即便我是警察,我接觸到你們的核心東西也很少,但為什麼後來全盤皆輸呢?難道除了指揮不利的原因,你沒有想過其他?」
「有嗎?」傅國生問,似乎被說得心裡起疑了。
「那我說,你看有沒有,出事的前一夜,你莫名其妙來找我,後來我想明白了,一定是有人覺得你的目標大,一直被人追蹤著,所以讓你和我出現在一起,她是生怕我沒有進入警察的視線,所以請你來渲染一下……能指揮到你的人,以我所知,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沈嘉文。」餘罪道。
傅國生異樣地看了餘罪一眼,沒有接話茬兒。
猜對了,傅國生也許有什麼無奈之處,不得已當這個棋子了。餘罪接著道:「我試過你,還記得嗎?我問你,是不是嫂子給你戴綠帽了……正常情況下,聽到這句話不生氣都不算男人,而你就沒生氣,可你又是個男人,於是我那時就想,你們不僅僅是同居的關係,或許還有其他更深層的關係,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傅國生眼皮跳了跳,皺起眉頭了,那個不經意的話題他想起了,誰想到這個貌似根本沒有心機的餘二,居然在這種噁心事上動腦筋。
「但真正觸動我的不是這些,是你的那句話,你告訴我,犯罪本身就是毒品,如果你從中嚐到了自由的味道、尊重的味道、權勢的味道,就戒不掉了,老天是公平的,給你多大的享受,將來同樣會給你多大的難受……我那時感覺到了,你一定在什麼地方失意了,人在春風得意的時候,不會那麼有感觸的。」餘罪說道。傅國生臉又恢復平靜了,那點心思被餘罪瞧出來,他倒覺得很正常了,畢竟一起在監倉裡待過那麼長時間。
「你告訴我,我這莽撞性子,非被人打死,你還告訴我,囂張的程度,只會加速被人砍死的速度。還告訴我,這條道可是一條道走到黑了,將來別後悔……咱們這個世界好就好在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比如我滅了鄭潮,沒人覺得我不對,只覺得他太差了;可壞也壞在這兒,有一天有更強的如果滅了你,比如同行,比如條子,你除了認命,什麼也做不了。」
餘罪說完嘆了一口氣,那是一種深深的嘆息,人性的光輝偏偏在人渣身上一閃而逝,顯得那麼的閃亮。餘罪看著傅國生平靜得如同在沉思的臉,輕聲道:「雖然我們都是人渣,但我在你身上嗅到了人味,是這個人味出賣了你,是因為你也許不忍看到我年紀輕輕就被人設計去揹著黑鍋坐監,對嗎?」
傅國生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腰,一言未發,眼睛如星如水,深沉得讓餘罪看不懂。
「那晚過後我就判斷我如果走貨一定會出問題,但我不知道問題會出在哪兒。當沈嘉文折節下交,甚至暗示我可以投靠她時,我知道問題在哪兒了。坦白講,把你們這群販毒的送進監獄我一點也不內疚,你們做的惡事被斃了也不冤枉……可我現在很難受,因為我一直覺得你不像傳說中的那些十惡不赦的販毒分子。但我想你這種智商上的優越感一定會讓你不甘寂寞,也一定幹過許多讓你不堪回首的事,所以你生活在那種焦慮、恐懼中,膽戰心驚而又自鳴得意。這種感覺我有過,只有到塵埃落定的那一天,心才會放進肚子裡,就像在監倉裡,光著腚四仰八叉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也能睡得著……而在外面,條件再好,也不會有很好的睡眠。」
餘罪說話的邏輯有點凌亂,但他相信同樣的感覺傅國生聽得懂,那是作為嫌疑人最深切的體會。那是被剝奪一切權力後,一種常人無法想象的坦然。
「那你想勸我怎麼樣?」傅國生突然問道,好像心理的防線已經鬆動了。
「結果怎麼樣,我們都知道,焦濤、沈嘉文、莫四海、鄭潮,他們會像被擠牙膏一樣,慢慢地擠幹肚子裡的貨,在漫長的羈押時間裡,有些事會被一點一點挖出來,而你已經沒有外面的依仗,除了等待別人為你做這個決定,什麼也做不了。」餘罪道。這是一句真正的實話,一個牽涉眾人的案件,查上一年半載都是短期的,警察難,作為嫌疑人煎熬起來會更難。
「你還是想勸我坦白從寬?」傅國生笑了。
「不,勸你給自己找個痛快,還記得咱們倉裡那個瓜娃嗎?有天我問他,小子,你要只能活三天,你幹什麼,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呀,第一天使勁吃,第二天使勁喝,第三天自己刨個坑埋了自己,樹個碑寫上幾個大字:誰也別來打擾老子。哈哈。」
「哈哈……」
兩人相視而笑,笑得眼中有淚,笑得不可自制。那是一種絕望的笑容,餘罪也知道自己的來意,把臥底身份亮給傅國生,打破他心理上最後的防線。只是在看到傅國生那絕望的笑容裡,餘罪不知道心裡哪兒難受,眼睛酸楚。他等笑聲漸稀,說道:「其實那樣挺好,活著就是人渣中的極品,總不能死的時候也像渣吧?怎麼著也得像個人物,難道就這樣被小法警拎著吆來喝去?你可以試試,換一種活法,比如,要瓶拉菲,再要幾塊西餐鵝肝……這可不是什麼人都能享受到的特權啊,可傅老大你有,不信你試試?」
傅國生又笑了,被餘罪的痞相和無賴逗得哈哈大笑,兩人又是一陣笑得不可自制。半晌傅國生使勁敲著隔板,狀似瘋狂了,對著攝像頭道:「聽見沒有,給老子來瓶拉菲,要八二年的!」
餘罪悄悄地豎著大拇指,讚了個:「這才是我的偶像,傅老大。」
也許是自知無路可逃,也許是想找回那僅存的一點尊嚴,傅國生臉上泛著變態似的潮紅,惡狠狠地看著餘罪道:「餘二,要是我還有機會,第一個滅了那個賤人,第二個就是你。」
這才是兩人去掉所有偽裝後的真實關係。餘罪慨然道:「沒問題。如果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我他媽不上警校了,跟著傅哥你當馬仔。」
「真的?」
「當然是真的,您不知道我有多羨慕您那種美女如雲、金銀如土的生活。」
「哈哈,你他媽就註定一個窮鬼命,享不了福。」
「那是,要不我他媽鬱悶呢,哪如傅哥你就算坐在看守所裡,獄警也得給您幾分面子,就比如現在,你指揮他們,太容易了,只要您開口,他們比孫子還聽話。」
「哈哈……」
兩人越說越投機,傅國生的瘋狂被撩撥起來了。預審奔著推門進來了,一進來傅國生手銬敲得當當直響,訓斥道:「沒聽見老子說什麼,八二年的拉菲!」
預審員怒目而視,卻不料傅國生不屑道:「不就想知道那個殺人誰做的?問我呀,我知道。想求人總得有個態度吧?」
預審員驚得一哆嗦,跑了。
餘罪笑著指著門口道:「他去請示了,馬仔當不了家,就他們一年的工資,給大哥你買不起一瓶酒啊。」
傅國生又哈哈大笑了。兩人又在商議著,提點什麼要求才能顯出身份,最過分的那種。
兩人不知道的是,從省廳的預審處傳出了緊急命令,命令離紅葉酒莊最近的一個110報警點,馬上取一瓶拉菲往看守所送。這一路警笛轟鳴,風馳電掣,終於等到預審組長端著一瓶紅酒,走進了預審室裡。
「大哥,慢用。」餘罪輕聲道,似乎愧疚因此少了幾分。
「滾蛋,別讓老子再看到你。」傅國生不屑地命令著餘罪,彷彿他仍然是老大。
監視螢幕上,法警一左一右,一位給傅國生倒著酒,另一位拿著刀叉喂吃著鵝肝,享受著這一特殊待遇的傅國生又回到了那種叱吒風雲的老大作派,邊吃邊道:「那殺人案是疤鼠乾的,怎麼把人從四樓上運下去?那不很簡單嘛,疤鼠以前就在火車站扛包,麻袋一扣,繩子一紮,從窗戶上就吊下來了嘛,當時知道你們有監視,下面有車接應。接應的是莫四海,他找的誰我不知道……我曾經好歹也是個老大,所以有些細節,我真不知道……線人怎麼發現的?哈哈,我根本沒發現他有問題,只是多留了個心眼試試他,如果收到假貨氣急敗壞地回來找我,我自然給他真的,當然,如果不回來,我們就得去找他了……」
在監控室的許平秋還在痴痴地看著場面戲劇性的變化;林宇婧眼神好不詫異,沒想到線人死於一個簡單的測試;杜立才有點複雜,既驚訝這個結果,又生氣那個過程,他實在搞不清嫌疑人腦子裡這些亂七八糟的邏輯,好說歹說不交代,被餘罪這麼亂扯一通,居然全說了。
「走吧,咱們的任務圓滿完成了。」許平秋臉上露著微微的笑意,得意中有一種無奈。
「餘二得好好再回爐煉煉,這思想問題太大。」杜立才揪心道。
「錯,該練練的是我們。」許平秋停下腳步,回頭對二人道,「我們眼裡看到的是嫌疑人,是他們的罪不可恕;而他眼裡看到的是人。所以他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在我們這位置上,一直有一些我們永遠理解不了的東西。」
有區別嗎?杜立才搖搖頭,苦笑了,他總覺得許平秋對於餘罪這個二流子警校生有點過分袒護了。
三人相隨出門不遠,看到餘罪時卻異樣了。他蹲在預審室的門口,像受了某種委屈一樣,眼睛紅紅的,像偷偷哭過。林宇婧要叫人時,被許平秋攔住了。許老頭像是很欣賞一般,靜靜地看著餘罪,他突然想起了,在警校的射擊場上,餘罪抱著那位暈槍的女生,他不吝向任何人伸手,現在,又把手伸向了末路的毒梟,幫了他一把,也推了他一把。這個人,他需要重新審視一番了。
但他依然沒有看懂,許平秋想,應該是自己當警察太久的緣故吧。
這一日「6・20」販毒案的預審因為傅國生的開口又向前推進了一大步,據反饋到專案組的預審情況彙報,一下午審出了一起謀殺案,兩起藏毒案,戰果還在不斷擴大。東江和嶽西兩省省廳共同上行文請示部裡,對嶽西省這個禁毒專案組記集體一等功。也在這一日,林宇婧拿到了預訂的機票。兩天後的航班,大家苦熬了半年之久,此時回頭,不管外勤還是組長,對這個城市反而有點留戀了。
歸途慢敘
「請乘坐cz2356次航班飛往五原的嚴德標旅客,迅速到a10號登機口登機,您乘坐的航班馬上就要起飛了……」
機場的衛生間、吸菸室、購物區都響著空乘甜美的聲音,不過站在機口的餘罪卻是焦慮地看著表,滑鼠這死貨,廣播兩遍了還沒有回來。一旁等著的孫羿要問,被餘罪擋回去了。林宇婧又從機艙裡出來了,不悅地問道:「他到底去哪兒了?怎麼一點紀律性都不講,飛機都不晚點了,他倒晚點,不是一塊來的麼?」
「這個……這個很難解釋的。」餘罪為難道,說著卻是眼前一亮,如逢大赦地喊道,「來了,來了。」
來了,果真來了,只見滑鼠飛奔著,終於在最後一遍廣播開始的時候踏上了機艙。林宇婧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反倒是餘罪拉著氣喘吁吁的滑鼠坐到了舷窗邊上,替標哥撫撫前胸,看看同來的人都已經落座,關切地問著:「找到了嗎?」
「沒有,房東也不知道,再沒回來過。」嚴德標懊喪道。
找誰呢?當然是細妹子了,那是滑鼠在濱海留下的一段美麗戀情。因為隊裡的召喚拋下妹子,恐怕要成為標哥此生最大的遺憾了,已經找過幾次,今天又趁候機去過一次,還是失望而歸。
「隨後再說吧,去老家找她。」餘罪小聲道。
「找什麼呀,忙著走,你光把我的地址留給她了,我沒留她的地址,只知道是韶關那邊人,韶關多大你知道嗎?比咱們省城還大。」滑鼠恨恨道。
「沒發現啊,滑鼠,你還是情種?」餘罪取笑道。
「……那是我的第一次,也是她的第一次,能不珍惜嗎?」滑鼠鄭重道。
「什麼第一次?」孫羿湊上來了,好奇地問。餘罪附耳一句,孫羿哈哈大笑了,笑得滑鼠渾身不自在,回手拽著孫羿訓他笑什麼。孫羿就說了:「你太落伍了……嗨……」
起飛了,這個話題斷了,直衝雲霄的航班載著離家半年的餘罪,他現在感到了一絲留戀,似乎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如今在這種感覺裡又有些歸心似箭。他現在很想家,很想學校,想回家像以前一樣睡上幾天懶覺,還想再和以前那樣回學校和宿舍的那幫狐朋狗友踢踢球、喝喝酒,瞅哪個學校的學生不順眼,結夥揍他們一頓去。那頹廢的生活此時想起來,真是如同天堂啊。
「起來,坐我那兒。」
飛機剛飛平穩,有人說話了,是林宇婧。她拉起孫羿讓他去坐自己的位置,孫羿不願意和後面的杜立才坐一塊,卻哪知禁毒局這位警姐的臂力不是蓋的,自己強行被趕到後兩排。林宇婧一屁股坐到孫羿的位置,又拽著舷窗邊的滑鼠,命令道:「去後邊自己找個座位。」
「啊?不能這樣吧?當我不存在不就行了。」滑鼠不悅了。
「保密條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問的不問,你真想聽,聽完下飛機還得集中學習一週啊。」林宇婧道。一聽這個,滑鼠趕緊起身走了,生怕又像在濱海那樣,被關在房間裡來回背條例。
搞定滑鼠,林宇婧看了異樣的餘罪一眼,故意說道:「看什麼看?長脾氣了啊。」
「你是跟我說公事,還是說私事?」餘罪問,表情很平靜。從見傅國生回來,餘罪若干天都提不起精神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公事,杜組長讓我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到禁毒局,有的話,可以破格錄取。」林宇婧道。這個工作不是一般人想幹就能幹了的,一般的招聘除了對口的大專院校,就是武警、特警退役的人員,最起碼很少直接招聘本省警校學員,這一次算是破天荒了。
「老杜?招我?」餘罪笑了。
「別對杜組有成見,他是面冷心熱。」林宇婧解釋道。
「不去。」餘罪直接回絕了,不是一般的堅決。林宇婧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問道:「你可想好了,禁毒局的待遇可比普通警員高很多,每年擠破腦袋的大專院校畢業生多了去了,就那我們都不一定要。」
「不去就不去,廢什麼話?每天看老杜那臉,我都得少活好幾年。」餘罪道,仍然是堅決回絕。
林宇婧納悶,一般在大案告破的時候,每個人的心情都會很好,這個論功行賞的時候,很多人都會升職。然而餘罪這位同志連警籍都是火線加入的,本來她以為要入特勤籍,可沒想到許處長居然捨得放人,給杜立才提了這麼個建議。別說餘罪不樂意,杜組長還不樂意呢。
「那你準備幹什麼?」林宇婧問。看餘罪的表情,不像破大案的,倒像犯了案的,好不懊喪。
「回泰陽,當個派出所所長啥的,不挺好?」餘罪突然道。林宇婧一愣,餘罪自降身份又補充道,「副所長也行,指導員也罷,這個要求不高吧。」
「不高,不過地方和省城不是一個概念,有空降公安局長的,可沒有空降派出所所長的,總不能省廳往泰陽派個派出所副所長吧?」林宇婧笑了。再怎麼說餘罪還是個警盲,不太懂警務,警銜和職位很多時候都是兩張皮。
餘罪不屑了,重重強調道:「那我當個片警,總行吧?穿上三級警司服,嚇唬嚇唬我們家門口那些土鱉。」
林宇婧愣了,然後笑得渾身直顫。笑了半天,睜開眼時,餘罪眼巴巴瞧著她,於是她明白了,這不是開玩笑,這就是餘英雄的理想。餘罪哼了哼,側過臉不理她了。
「嗨,別生氣啊……你這個理想恐怕實現不了了。」林宇婧道。
「為什麼?」餘罪問。
「你是榮立一等功集體出去的人物,你覺得能讓你當片警去?」林宇婧反問道。
「我不向組織伸手,不提要求,自降身份都不許?」餘罪道。
林宇婧哭笑不得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傢伙還沒脫出警校生的胚子,是真不懂,就從簡單的開始問了:「許處沒和你交流過?」
「交流什麼?」
「你選擇方向除了禁毒局、省廳直屬的特勤中隊以及繼續深造,可能沒有其他選擇,刑警隊都供不起你這尊大神了。」
「哦,那你說,我不是一般人了啊。那這深造是幹什麼?」
「就是到特警隊進行體能、技能訓練,或者到高等警官類大學學習。」
「不去,再念書都念傻了。」
「那你……好像沒地方去了。」
「活人能讓尿憋死,此行你知道我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是什麼?」
「就是學會了當一個不被尿憋死的活人,我琢磨著就我這水平,還真不應該去掙警察那點工資,簡單地講,你看海邊那些走私戶,一個小舢板就養家餬口,一輛小貨廂就發家致富,其實機會多得很啊。咱以前什麼都不缺,就是缺乏發現這些機會的眼光……」
林宇婧愣了,她不知道這傢伙是吐露心聲,還是故意說怪話,當餘罪賊賊的眼光看向她,她明白這傢伙純屬故意,於是她也故意說道:「好,那恭喜未來的餘富翁找到發財門路啊,不過你要作奸犯科,將來被滑鼠或者孫羿抓住,哎喲,那得多丟人啊。」
餘罪笑了,這一趟濱海之行,讓自己變得灑脫了點,最起碼不為就業什麼的發愁了。林宇婧卻是有點可惜,她本以為,餘罪會欣然而往的,畢竟禁毒局也是省城數得著的好單位,看餘罪心思根本不在這個上面,她胳膊動了動餘罪,換著話題道:「公事完了,該私事了,有點私事得和你說清楚。」
「你是指什麼私事,咱們兩清了啊。」餘罪趕緊說道。
林宇婧嫣然一笑,一抿嘴時,腮上飛紅,露出兩個好看的小酒窩,看得餘罪愣了下,其實他很不願意兩清,實在是怕這妞不談風月論拳腳,那他的贏面太小。他像被林宇婧的眼光電了一下子,趕緊側頭,這樣子讓林宇婧覺得好笑了,笑道:「那天騙你走……我知道你不太願意去見傅國生。」
「那算什麼,你就不說話,人家下命令,我不照樣得去?哎,都說天網恢恢,其實咱們身上也有一張網,你脫不出去。」餘罪感慨道。不過聽出來了,對林宇婧並沒有什麼意見。林宇婧掏著上衣口袋,握著拳頭伸到餘罪面前,眉色一挑,笑著問:「猜,這是什麼?」
「我要眼睛能透視,絕對不看你這裡。」餘罪笑著一指她的拳頭,但眼光卻賊賊地看向林宇婧的臉,然後視線下移。這飛機上肯定沒有林宇婧發飆的地方,餘罪做個誇張動作,像故意刺激林宇婧一般。
「那你應該練習好透視功能,然後再看這裡。」林宇婧笑著,把餘罪的腦袋推到一邊,然後手移了移,「唰」地一下亮了出來。餘罪這回是真的愕然一驚,不解地看著林宇婧。
是個香菸的過濾嘴,他嚴重懷疑是那天塞到林宇婧胸前的那個。
「教教我怎麼玩,反正你也閒著。」林宇婧像是找話題。餘罪捻起了過濾嘴,笑道:「把戲拆穿不值錢了,就像犯罪團伙一樣,你偵破了案子才發現,就那麼回事……我教你,我拍手的時候,其實過濾嘴並沒有消失,而是夾在我的指縫中,但我向你亮的是手心,看!」
一拍一亮,反手時,過濾嘴夾在指縫下面,技法果真很不值錢,手熟而已。林宇婧饒有興致地學了幾下,不過手不夠快,餘罪明顯發現林宇婧的手被長年訓練摧殘了,拳面是平的,骨節畸形了,估計是打沙包打的。他看著那手,心疼了片刻,教著要領,不一會兒林宇婧居然學得像模像樣了。這招學完,林宇婧又想起來了什麼似的,指著自己的胸前釦子道:「那天你是不是解了我一個釦子?」
「呵呵,你記性倒好……這也想學?」餘罪啞然失笑了。再一示範時,那手指簡直奪光掠影,不管林宇婧怎麼防備,第一個釦子總被解開。餘罪笑著道:「告訴你啊,這是在看守所一老賊教我的,那可是行竊十幾年的老手,他只要挨著你,你身上就得丟東西……」
「不相信。」林宇婧覺得餘罪有點吹牛了。
「嘿嘿,我知道你不相信,所以你身上的東西已經丟了。」餘罪得意道。
林宇婧一驚,趕緊摸口袋,然後臉「唰」地紅了,瞪著餘罪。餘罪得意得把剛剛從林宇婧身上偷到的東西遞給她,一亮出來他也臉紅了,是一個疊得四四方方的衛生巾。他苦著臉給林宇婧塞進口袋,捂著前額,第一次老臉泛紅道:「對不起啊,不知道你親戚來了。」
「真不要臉……給你,喜歡就拿上玩吧。」林宇婧倒大方了,把那玩意兒往餘罪口袋一塞,紅著臉跑了。餘罪趕緊塞進口袋深處,生怕被同學發現。
回頭時,滑鼠回來了,剛一坐下就直罵餘罪道:「他媽的這叫什麼事,你們坐這兒互摸,我站那兒腿直哆嗦……太不把我當兄弟了,說,你摸人家哪兒了?大紅個臉就回去了。」
「我沒摸著。」餘罪很嚴肅而誠實地說道。
「那你這麼緊張,她摸你哪兒了?」
餘罪一捋袖子,按住滑鼠,直接用拳頭回答了。
杜立才看到餘罪站起身來,還以為他有什麼事,卻不料是按著嚴德標在打,旁邊不少旅客都在笑。這個學員,真讓他大失所望,即便是辦了件案子,仍然讓他很失望。他更沒有注意到,身旁的林宇婧臉紅了一片,像藏著秘密怕被組長髮覺一般,一路直到降落都一言未發。
世界,只需要兩個小時就能改頭換面。當看到起伏山巒如蒼勁的水墨畫線條綿延在機身下方,當看到熟悉的城市輪廓出現在視線之中,當北方的乾燥代替了已經熟悉的潮熱,那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就像近鄉情怯一樣,格外地清晰。
許平秋因為本省省廳觀摩會滯留在濱海市,歸程只有這一撥參案人員。出了機場各人上了來接的警車,林宇婧有點留戀地看了上專車的餘罪和嚴德標一眼,卻不料正和餘罪的眼光碰觸到一起,她慌亂地躲開了,餘罪有點失望地移開了,所有的一切,在今天以後,怕是都會放在記憶中。
回家了,頭回感覺到國家的人待遇就是不一樣,省廳派出的警車直把餘罪送到泰陽家門口,司機像接了一個重要任務一般,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下車就走人,繼續送嚴德標回家。走的時候是冰天雪地,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綠色濃郁,開心果園的門口已經擺上了大西瓜。餘罪剛到門口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是老爸在和幾個肥婆討價還價。
「哎喲我說大姐,我們這兒當然比外面地攤上貴了,咱這東西綠色環保,純天然的,絕對沒打任何激素……真的,不騙你,草莓個小才好吃,那外面一個一個長得跟西紅柿一樣,全是轉基因的玩意兒……好咧,您挑,放心任挑任揀……」
不用懷疑,這是賣剩下的水果,又被老爸忽悠出去了。餘罪笑吟吟地站在門口,等著餘滿塘不經意看到時,歡喜得一個趔趄奔上來,卻被兒子抱了起來。他欣喜若狂地拽著兒子的腮幫子,哈哈大笑著,跟不相識的顧客得意道:「瞧,我兒子,警察!我兒子是警察,怎麼能騙你?不說了,買一斤送半斤,今兒我高興,哈哈!兒子,怎麼回來也不給爸打個電話?嗨,臭小子怎麼黑成這樣了,洗煤了還是撿炭了,哈哈……」
這份熱情讓餘罪幸福得醉了,老爸也高興壞了,叫幫工去買了幾件啤酒,幾道小菜,沒打烊就叫著左鄰右室的商販們在街邊支開桌,吆五喝六地給兒子接風洗塵。酒量不大的爺倆一個德性,喝到半截就都鑽桌底了。第二天爺倆醒來時,你問我,我問你,都不知道咋回家的……
久別重逢
叮鈴鈴的電話響了幾遍,餘罪翻著身,從宿醉的狀態醒過來,不耐煩地餵了聲,聽到了裡面焦急的聲音:「餘罪,你的電話怎麼好幾天都打不通?」
「誰呀?說話這麼衝。」餘罪迷迷糊糊道。
「我,歐陽擎天。」對方道。
餘罪稍微清醒些道:「哦,班長啊,你說。」
「明天畢業典禮,全體參加,怎麼聯絡了幾天聯絡不上你?我通知到了啊,來不來隨你。」班長在電話裡道著,說完便掛了。
餘罪磨蹭著下了床,口乾舌燥的,穿著短褲下樓在屋子裡亂翻了一通。家裡解渴的東西不缺,一會兒出來,他嘴裡啃著個蘋果,懷裡抱著小西瓜,剛出來便看到老爸回來了。餘滿塘一看兒子這德性,不入眼了,張嘴訓著:「你多大了,快娶媳婦的人了,還光著屁股亂跑……也不怕鄰居笑話。」
餘罪嘿嘿傻樂了,不是怕鄰居笑話,而是老爸身後跟進來的賀阿姨笑了。每每有賀阿姨在,餘罪總得扮個乖樣襯托老爸的威風,他趕緊往樓上跑,邊跑邊道:「爸我今天走了啊,明天畢業典禮,我拿畢業證去。」
「哦,知道了。」餘滿塘道,不過又一下想起什麼來了似的問著兒子,「餘兒啊,你單位有指望沒有,是在省城還是回來?外面待了大半年,我咋越覺得你沒譜了呢?」
此番回來,除了吃喝玩樂,啥也沒說。小余心裡有事,可老餘就覺得心裡沒譜了,餘罪在房間裡回道:「沒事,爸,你甭操心了,好幾個單位搶著要我呢。」
這話說得,讓老餘聽得不相信了,回頭對賀敏芝笑著道:「我這兒子呀,連吹牛都比他爹吹得大……我估摸著呀,這畢業回來,沒個十萬八萬上不了班。敏芝,丫丫考得咋樣?」
「能怎麼樣,她媽就是賣水果的,能聰明到哪兒?」賀敏芝明顯搪塞,不想談及此事。兩人把成筐的蘋果、蜜橘往車上搬,一會兒餘罪下來幫忙了,要走時餘滿塘才想起來什麼,掏著胸前掛著的錢包,要給兒子路費,卻不料餘罪推拒道:「爸,小看我不是?給個幾百打發,不要,我有。」
「嗨,這事我就弄不明白了,你們在外面集訓什麼的,還掙錢?」餘滿塘不相信還有這等好事。可這種事餘罪給父親解釋不清,他攬著老爸道:「爸,你不懂,那是封閉式集訓,就算有錢也沒地方花去,您上次給我的錢我一毛錢也沒花出去。」
「不對,沒地方花正常,那錢還能多了?」餘滿塘警惕地問。
「你又查我的卡了?」餘罪生氣道。
「廢話,不看緊點,我怕你手腳又不乾淨了。」餘滿塘也吹鬍子瞪眼了。
「爸,那是我借的錢,準備辦工作用的。」餘罪馬上換了口吻,一副嚴肅的態度看著父親。老爸又要呵斥,卻不料餘罪搶著道:「爸,工作的事你別管,我自己借,自己辦,自己還……」
「你、你,什麼意思?」餘滿塘好不失落道,幾乎是痛苦了。
「我不想讓你一直管了唄。」餘罪道。
「那你讓誰管?」餘滿塘拽著兒子,更失落了。
「自己管呀?老子管得多了,兒子沒得幹了呀,你說是不是?所以這次呀,我準備自己做主,自己找工作,不但不花您老的錢,還準備再掙一筆錢,給咱爺倆一人娶個媳婦。您說成不?」餘罪說著笑了,看了看賀阿姨。餘滿塘一聽釋然了,也咧著嘴笑了,笑著卻又把幾張鈔票塞進兒子手裡道:「最後一回,能不借就不要借,落人情呢,借朝你爸借呀,爸又不讓你還,對不對……中午自己吃飯啊。我走了。」
餘滿塘說著,生怕兒子不要似的,硬塞到兒子手裡,小步顛著,上車走了。餘罪站在門口,拿著錢,聞了聞,好一股水果的清香味道。
草草收拾了行李,只帶了兩身換洗的衣服,出門打車直奔長途站。要返校了,也是自己最後一次去學校了,家裡好吃懶做了幾日,還真沒意思,真想那幫狐朋狗友了……
豆曉波最先到的校,一看201宿舍還鎖著,讓他好不鬱悶,撥打著電話,一遍遍催著室友們。隨後到的是李二冬,兩人心焦到校門口等上了,把慌慌張張從計程車上下來的鄭忠亮等回來了。
這是個去濱海的逃兵,兩人拽著他數落了一頓,卻不料這傢伙過得挺滋潤,直說在老家很有可能成為光榮的片警。至於濱海那事,鄭忠亮很有大仙風範地說道,雖然哥的精神承受得起,可胃不行啊,咱北方人吃慣糙米飯了,擱那兒天天拉肚子,誰受得了。
說話間,又來一輛特警標識的車,車下跳下兩人,只見一身訓練服的張猛和熊劍飛往那兒一站,敬禮送人。送他們回來的是位女警,雖然黑黝黝的吧,好歹也算朵警花。車一走,這哥倆跩得尾巴朝天了。
「知道哥幹啥了?哥和特警一塊兒訓練了四個月,現在打你們一群,不帶眨眼。」張猛牛氣哄哄道。
「哥算長見識了,以前拍開一塊磚,我就覺得是神人,這回我見著一巴掌拍一摞磚的啦。」熊劍飛凜然道。
「還是個女的。」張猛補充著。
「就是我的教官。」熊劍飛崇拜道。
兩人的去向問清楚了,捱打了四個月,變化也看得清楚,一個比一個黑,一個比一個兇悍,拳面上手心上厚厚的一層繭。張猛甚至叫囂著:「他媽的餘罪呢?以前老和我過不去,這回回來,哥一個胳膊挑戰他,三分鐘把他打趴下。」
之後是駱家龍來了,還是十分文氣,一問幹什麼去了,駱哥開始大倒苦水了,聲稱自己每天就在編目錄,都編得快吐了。不過以駱家龍這小身板,頂多也就能幹這個。
人越聚越多,孫羿和吳光宇開著二隊的警車大搖大擺回來了。車後廂一拉,哇,十幾件啤酒,大家商量好了,散夥酒喝不到天亮不許走。不一會兒這幫老同學裡就缺漢奸、餘罪和滑鼠了,有人打電話催著,有人搶著警車要試試手感如何,也已經有海量的,早掀開箱子仰頭灌上了。
正在校門口眾人亂嚷的時候,又一輛牧馬人開過來了。一看這車,孫羿和吳光宇有點眼饞,小聲嘀咕著:這是解冰的車,沒畢業人家爸媽就給買了一輛,四十幾萬呢。聽得眾人又是腹誹不已。
騷包什麼呢?信不信把輪給你紮了。
亂嚷的聲音一下子靜默了,兩個陣營天生無法調和,高調的解帥哥停車放下玻璃問著:「同學們,你們都來了啊……孫羿,見嚴德標了嗎?」
「報告解隊長,沒看見。」孫羿故意道。
解冰臉上一糗,又把玻璃搖上去了。張猛拽著孫羿問解冰什麼時候成隊長了,孫羿笑著道:「解冰在二隊牛逼得不行,所以大家就直接叫他隊長了。」
哦,故意挖苦人家呢,不過也有人聽說解冰跟著隊伍破了兇殺案受到了表彰。一問之下,吳光宇點點頭道:「那還真沒假,否則不至於牛逼成這樣。」眾人小話說著的時候,解冰卻是一直在車裡打電話,一會兒搖下玻璃又問著嚴德標的電話,卻是沒人理他,這帥哥,悻悻然地走了。
「真他媽掃興,我怎麼就不能看見他呢!」張猛道,潛意識裡一直把解冰當情敵呢。鄭忠亮教唆著:「向你挑戰,單挑,把他打趴下,然後安美女就歸你了。」
「一邊去,死逃兵,還好意思回來。」張猛直接把鄭忠亮的腦袋推到一邊。
「喂喂喂,兄弟們,看看看,那他媽是誰呀……我不會眼花了吧?」豆曉波眼尖,看到了路對面不遠處,停下來一輛紅色的馬六,副駕上西裝革履的帥哥正和一位美女告別,哇,吻別,之後車嗖嗖向後退著,一打轉走了。那位踱步向大家走來的帥哥大家都看清了。
——漢奸,汪慎修。他習慣性地一甩很有型的長髮,好一派青春年少、倜儻風流的模樣。他看著眾兄弟,招招手,跑上來了。
「哇,咱們這一堆裡,出高富帥啦。」孫羿愕然道。
熊劍飛使勁抿口啤酒,一抹嘴凜然道:「這傢伙在濱海的時候就賣精賣血逛夜總會,這又是哪一齣啊。」
「不會給哪個小富婆當小白臉包養了吧?」鄭忠亮道。
「哎喲,那可幸福了。」豆曉波羨慕道。
「真他媽沒出息。」張猛道。
說話間汪慎修到了近前,一看還是那不修邊幅的模樣。面對匪裡匪氣的一幫同學,他像是稍稍有點難堪,不過還是和豆曉波攬上肩膀了。真到面前了,大家反而不好意思說人家是被包養的了。
「誰呀?」豆曉波問。
「剛處的女朋友。」汪慎修眉飛色舞,稍顯隱晦道。
「可以呀……都穿上阿瑪尼啦?」張猛諷刺道。眾人撲哧一笑,汪慎修卻是呵呵一笑,沒作爭辯。大家問著他從濱海市回來後幹什麼去了。這哥們兒說被派到市局下屬的打拐辦實習,不過他沒去,問去哪兒了,漢奸卻沒說,還是那麼神神秘秘地笑著。
「據我夜觀天象,晝觀人相,你小子陽氣下滑,晦色滿面,這是屬於沉迷之象,一定是沉迷於女人而不能自拔。」鄭忠亮道,惹得眾兄弟又是一陣大笑。
「大仙,沉迷女人不丟人,好歹也有目標,連生活目標都不知道,那才叫丟人呢。」汪慎修道。
喲,這話有水平,說得兄弟們心裡七上八下的。那個精英選拔早已落幕,各人都在崗位上幹了不短時候了,可除了日復一復的繁瑣,並沒有感覺到其他什麼,甚至連眼下這個並不看好的工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滿場人就孫羿知道實情,不過他可沒膽量去觸犯《保密條例》,一直閉口不言。一時間兄弟們開罵了,言語間連許平秋也捎帶上了。
不知不覺進了這個鬱悶的話題,把久別重逢的喜悅沖淡了不少。等待的工夫,解冰開的那輛牧馬人去而復返,剎車到眾人面前。可這回開門的不是解冰,而是安嘉璐,一下車,那一身警服快要亮瞎兄弟的眼了,孫羿急切地拍著巴掌嚷著:「歡迎安美女來慰問大家啊!」
「少貧,問你,滑鼠呢?」安嘉璐像是很急。
眾人說還在路上,她回頭像是叫某人下車。人一下來,哇!熊劍飛看傻了,豆曉波看愣了,其他不明所以的人也看迷糊了。眼前黑黑瘦瘦、曲線窈窕的一小姑娘,一看就是南方人,不過這人卻把濱海市歸來的幾個哥們兒都看蒙了。
豆曉波一步跨出來問道:「你是……細妹子?」
那名叫「晶晶」的姑娘使勁點點頭。熊劍飛一咧嘴,上前瞅瞅道:「啊,真是細妹子,你怎麼來啦?」
一問,那姑娘突然嚶嚶哭了起來,抹著眼睛,說不上話來。安嘉璐這回可有得數落了,手指點點一幫男生道:「啊?你們真不把同學當朋友啊,解冰幫人來了,居然沒人理他。這位姑娘來咱們學校找過好幾次,江主任誰也找不到,最後給我打電話,讓我想辦法。奇了怪了,餘罪、滑鼠、豆包我怎麼一個都找不著?嚴德標呢,我就在這兒等他,太過分了吧,沒看出來,還有當陳世美的本事啊,都讓人家姑娘哭著找到學校來了……」
數落間,有的人不知道,問豆包咋回事,知道情況的李二冬、豆曉波、熊劍飛小話一說,把哥幾個都聽傻眼了,看看晶晶那小模樣,駱家龍回頭小聲問道,「不可能吧,這姑娘才多大?」
「滑鼠哥的口味一向嫩,你又不是不知道。」李二冬奸笑道。
「哇,千里尋夫啊,咱們這裡頭最福氣的就是滑鼠了。」汪慎修的觀點和別人不一樣,不過一聽這話,再聽細妹子居然是從千里之外的東江省來的,讓這幹兄弟心生敬意了,誰也不開玩笑,都異口同聲聲討滑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來了,終於來了。眾人看到餘罪付著車錢,滑鼠從車裡鑽出來,兩人勾肩搭背,說說笑笑,大老遠餘罪嚷著道:「兄弟們……想我不?給點面子,告訴我,沒有我的日子,你們很寂寞!」
喲,沒人理他,都不懷好意地瞪著他們。餘罪發現安嘉璐時,愣了一下。安嘉璐像是興師問罪來了,指著滑鼠道:「嚴德標,你給我過來。」
「遵命,女神有什麼指示。」滑鼠趕緊奔上來了,那竊喜的樣子還真像偷了油瓶的小老鼠,不過走到近前看到豆曉波身邊的姑娘,他的行李啪嗒掉地上了,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子驚喜若狂,一下子悲從中來,指著細妹子回頭大嚷著:「餘兒,你看是誰?細妹子,細妹子來找我來了……我去濱海咱們住的地方,找了你好幾次……細妹子!」
「標哥!」那姑娘眼淚飛濺,撲向滑鼠,兩人緊緊地擁在一起,一個叫細妹子,一個叫標哥,哭得稀里嘩啦,然後互相抹著淚。滑鼠問她怎麼跑這麼遠來了,她說我想你。滑鼠又動情地道,我也想你,然後又擁在一起,繼續哭得稀里嘩啦。
兄弟們先是有點動情,又是有點肉麻,最後受不了了,都側過臉了。只有安嘉璐抹了抹眼睛,露著欣慰的笑容,滑鼠聽細妹子說多虧在五原碰上這麼位好心大姐,還找了份幫人賣衣服的活才熬到今天。滑鼠感動得無以復加了,拉著細妹子到了安嘉璐面前,抹著淚來了個九十度鞠躬,安嘉璐趕緊說是解冰幫的忙。滑鼠此時沒有什麼前嫌了,又到解冰面前鞠了個躬,把解冰搞得手足無措。
「快快……」餘罪背起滑鼠的行李,掏著口袋,大錢小錢一股腦兒往滑鼠手裡一塞,擺著手,「去吧,去吧,自個兒找地方敘舊情去。」
「可這……」滑鼠指指兄弟們,似乎不好意思。
「去吧,你一貫重色輕友,還不好意思呀?」餘罪笑著道。眾人一笑,齊擺著手道:「去吧去吧,等明天回來你再老實交代幹什麼了就行了。」
滑鼠淚裡帶著笑,喊著:「謝謝兄弟們,回頭我一定老實交代!」又惹得一群哥們兒哈哈大笑,解冰也頗念同學之情,請兩人上車。安嘉璐回頭異樣地看著餘罪,問了句:「餘罪,你們去濱海乾什麼了?」
「打工唄,掙錢唄。」餘罪瞎話脫口而出。
「不對呀,滑鼠、豆包……還有熊劍飛,還有誰來著,都去了。」安嘉璐狐疑道。
「我們組團去打工了。」餘罪著重強調道,其他人也都點頭了,對,組團打工去了。這工沒白打,還給滑鼠打回來個媳婦兒。
知道也問不出幾句真話,安嘉璐鼻子哼了哼,上車走了。人一走,餘罪也招著手:「兄弟們,走走走,開喝啊,誰還沒來。」
「董韶軍沒來。」有人嚷著。
「對呀,誰後來見他了?」餘罪問。
一問沒下文了,好像誰也沒見過。有人撥著電話——停機。這時候餘罪想起不同人不同的遭遇了,細細問過,敢情留下的十人,都被送去了不同的地方,除了張猛和熊劍飛兩個頭腦簡單的,以及汪慎修自謀出路外,其餘人都是大倒苦水。這麼多苦水,倒是讓餘罪不覺得自己很苦了,瞎編了個自己在派出所實習的瞎話,一干人前後相隨著,說說笑笑地回了宿舍。
這一夜鬧得好凶,從窗戶上扔出來的啤酒瓶子就不知道有多少。有後來的同系同班生,都被這一夥人撒酒瘋似的拽著灌了幾杯。而那首兄弟歌,也響徹在樓道里——
兄弟哪,我的兄弟,難忘的就是你。
聊天,打屁,
陪我的總有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感激的就是你。
考試,作弊,
幫我的總是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親的只有你。
泡妞,搞基,
受傷的總是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愛的只有你。
吃喝,嫖賭,
買單的就是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我會想著你。
鈔票,美女,
都他媽不如你!
校園裡瀰漫著這沙啞的、低沉的、醉醺的說唱,風紀處的指導員來過了,不過沒有再為難誰,都知道這是大家警校生涯的最後一夜,哪一屆畢業都這樣,喝一場,鬧一場,哭一場,瘋一場。
可以理解,要不瘋癲成這樣,都枉做兄弟一場了。
平安天下
當宿舍裡宿醉的外地學員睜開了發紅的兩眼,沒來由地有一種肅穆的情緒緩緩升起。大家默默起身,整理著心愛的學員服,撫得平平的,連一點褶皺都不想留在身上。當本市的學員趕到校門口,也同樣有一種肅穆的感覺,放慢了匆匆的腳步,邁著訓練時的正步,甩著臂,一步一步中規中矩的進了校園。
校園廣播,正播放著校歌,那是屬於所有警校學員和警察的歌——《人民警察之歌》。鏗鏘的旋律迴盪在校園裡,低年級已經放假,但留下的許多志願者在佈置著這裡一年一度的畢業典禮。早來的同學已經有不少了,在主席臺上忙碌的,在操場上清理的,在掛著會標的……臨門不遠擺了一組宣傳畫,那上面是在警察崗位上聲名遠揚的各屆校友,沒有職務,只有一個事跡和一個學員編號。
旁邊的臺上,放著成摞的本校印刷品可供隨意取閱。那是犧牲在崗位上的警察,他們的事蹟不一而足:有的是在和犯罪分子搏殺時犧牲的,有的是在抗洪救險中獻身的,有的是累死在崗位上的……每個人也被警校賦予了一個永久的學員編號。
這本書的名字叫《慷慨赴死,平安天下》。
如果社會全部淪喪得只剩一塊淨土了,那這片淨土應該在警營;如果警營也淪喪,那它應該在警察的心裡。這個環境無疑是一個淨土,哪怕是全校最調皮搗蛋的學員,也會懷著一種崇敬的、肅穆的心情走進操場,那些英雄的名字,即便最無視他們的人,也不否認,不會比他們做得更好。
安嘉璐來了,和易敏、歐燕子、葉巧鈴幾位女同學在志願者隊伍中幫忙,路上聽說了嚴德標撿了個千里尋夫的媳婦,還笑得前俯後仰。即將闊別學習、生活了幾年的校園,總是有那麼點不捨,幾個人分發印刷品的時候,不經意看到那些事蹟時,有的人眼睛紅紅的,悄悄流淚了,儘管這些故事已經在教科書裡看了無數遍。
「現在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安嘉璐小聲道,翻著警校的自制教材,第十六頁,指著一個邵兵山的名字道,「這個在爆炸中和嫌疑人同歸於盡的英雄,他的兒子和咱們是同學。」
「誰呀?」易敏幾人好奇了。
「邵帥。」安嘉璐輕聲道,她看到了邵帥的身影,幾年同學印象不深,這個人總是那麼沉默寡言,不怎麼合群,現在看來,恐怕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最容易發感慨的易敏什麼也說不上來了,她看著同學,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歐燕子輕聲道:「真可憐……這麼算來,他父親犧牲時,他豈不是才兩三歲?」
「可不,後來母親改嫁,去了外地,他一直就在本市,從小學就開始寄宿,是他父親的好多戰友接濟才到今天的,許平秋就是他爸的戰友。」安嘉璐又小聲爆著料。這個料來自於武建寧,他父親是省廳秘書長,無意中提到了特招名額,排在第一位的,正是這位英雄二代。
「他們來了……」歐燕子話音變了,順手一指,眾人看到卻是餘罪等一撥害蟲,一群人正揪著剛到的滑鼠,不知道在問什麼,偶爾哈哈大笑,與這個氛圍不十分相稱。易敏對餘罪從沒好感,小聲道:「這個賤人,我怎麼一看見他高興,我就生氣呢?」
「你當面這麼稱呼他,他更高興。」歐燕子道。
安嘉璐撲哧一笑,攬著兩人道:「算了算了,都要畢業了,還有什麼念念不忘的,說不定過幾年見著,不知道要有多親切呢。」
「見別人還成,我就是不想見到他。」易敏道了句。看來兩人積怨實在太深。
不一會兒,解冰帶著自己的那撥小團隊也來了,在一幫女生面前獻著殷勤。陸續間學員們快聚齊時,校領導也陸續到場了,等主席臺上的領導們次序坐定,畢業典禮正式開始了。
在國歌、校歌的伴奏下,整齊的國旗方隊,帶著一屆數百名學員從主席臺前走過接受檢閱,然後是來自省廳和市局的代表講話,特別提到了今年的學員中有人實習期間就智破大案,因此也對全市的招聘計劃產生了影響,據說今年省城到各縣市區,都向本省警校敞開招聘大門。而且省廳制訂的招聘計劃,也開始向省警校應屆生傾斜。
聽到這個,餘罪有點沾沾自喜,可不料喜悅馬上被打破了,來自市局政治處代表敢情是要樹個楷模,給偵破大案的學員發獎,但上臺領獎的是解冰,他還代表本屆學員作了一次事蹟彙報。那事蹟是偵破兩名失足女被殺案,這案子可謂轟動一時。解冰的事蹟彙報引起了下面同學的一陣陣驚呼和掌聲,特別是那一條條細緻入微的推理,懸念製造得十分吸引人。
「餘兒,恭喜你啊,哥這打醬油的命傳給你了。」滑鼠奸笑道。下飛機後連餘罪本人也接受了一番保密條例的培訓,至於那三級警司頭銜以及那身警服,組織特別交代不許穿出來顯擺,除非加入特勤籍。
「打打醬油也好,總比當個牛逼人物一天提心吊膽強。」餘罪笑道,從濱海回來,自己似乎少了些銳氣,得過且過的心情居多。餘罪甚至也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那些事刺激到了,覺得什麼事也提不起興趣來。
團隊?團伙?他腦子裡一直浮現著大臀、化肥、粉仔、老傅,甚至在看守所那些讓他印象深刻的人,深刻到他似乎對警察這個職業有一種下意識的排斥。當然,儘管他也想成為其中一員。這種極度矛盾的心情,他一直理不清頭緒。
報告沒完,耳聽八方、眼觀六路的滑鼠哥又發現新大陸了,示意著餘罪看操場之外。咦?一輛鋥亮的現代警車,一位警徽閃閃的女警正向隊伍裡這邊走來,儘管今天旁觀者不少,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
是林宇婧,她正在搜尋著目標,整齊著裝實在不好找。
「她是不是找你?」滑鼠嚴肅地問。
「肯定不是找你。」餘罪小聲道。
「行啊你,你找了個讓大多數人垂涎三尺的大胸姐,包括哥在內。」滑鼠淫笑道。
「身在福中不知福,要碰上細妹子那樣的姑娘,我發誓以後不幹壞事了,要不咱倆換換?」餘罪笑道。
「嘿嘿,你想得美。細妹子心裡只有一個偶像,就是我。」滑鼠用幸福的語氣道。
彙報結束了,解冰下臺了,接下來是王嵐校長的講話,這是一個結束辭。白髮蒼蒼很有型的老校長在本校很有威望,這位像上個世紀來的老人,每天定時在操場和學員一起晨跑,公務以外時間,騎的居然還是一輛破腳踏車。很多畢業很久的學生,回學校看著依然如故的老校長,還會恭恭敬敬地叫一句「王老師」。
對了,他曾經就是刑偵專業的痕跡檢驗教員,執鞭二十年,麾下走出了很多警中名人,比如有神探之名的許平秋,比如全省緬懷的英雄模範邵兵山,比如現在還在位的市局局長,都是他的學生。
他起立了,身上少有領導的架子,拿著話筒看了一眼本屆學生,清清嗓子道:
「同學們,記得在入學典禮上,我的第一句話是‘我是你們校長王嵐,恭喜你們考入警校。’而今天,我還是校長,你們將不再是學員了,所以我應該直接點說,恭喜你們,畢業了。儘管很多人是矇混過關的,好在大好青春年華、血氣方剛,你們應該有更廣闊的天地,而不應該圈在這個只能紙上談兵的校園裡。所以,恭喜所有即將走出校園的學員同志們,畢業了。」
笑聲和掌聲同時獻上,老校長一貫的親和力展露無疑,飽經滄桑的經歷總會讓老人在述說一件事時妙語連珠,很多人是他的粉絲,喜歡他不經意迸出來的真知灼見,今天,是最後一次了,大家都有點捨不得。
王嵐校長笑了笑,繼續道:
「畢業了,這不是結束,而是一個開始,是你們正式選擇人生道路的開始,你們中間,將會有很多人不會走上警察的崗位,沒有選擇這個職業的同學,不管是什麼原因,我理解並尊重你們的選擇,而且很欽佩你們的勇氣。不過我得提一個要求,將來不管幹什麼,千萬別違法亂紀啊,否則現在你身邊的同學將是你的敵人,要真的不幸對決的話,大家都會很難堪的,對吧?」
鬨笑聲和掌聲一起響起,誰也沒想到在這個正式的場合,老校長依然和平時一樣如同聊天的講話風格,大家聽起來入耳多了。
王嵐又看了一眼整齊的方隊,記憶中他已經記不清多少次站在講臺這樣看著即將走上警察崗位的學生,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總能讓他百感交集。能送一批批、一代代熱血青年走上警察崗位,是自己一生的幸事,可能同樣也是一生的不幸之事……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對於矢志於警察事業,並且如願的同學,我想說幾句,是我自己的幾個願望,也是我對所有學生的願望。首先,大家做好從頭開始的準備,不要懷疑,即便從學校畢業了,你們仍然一無是處,所有的東西都需要從頭學起,警校可以教會你業務,但教不會你做人。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急著想當警察,更不要急著用《警察條例》的高標準去衡量自己,我希望所有人能靜下心來,從頭開始,從學做一個人開始,做一個普通的人,一個對家庭負責、對社會有益的人。我們一百九十萬的警察隊伍,都是從普普通通的群眾中來的。我希望你們至少先成為一個合格的普通人,因為,只有先成為一個合格的普通人,才會是一位合格的警察。」
掌聲隨著老校長的聲音四起,有很多人覺得這個標準並不高,特別是滑鼠、豆包之流,鼓掌鼓得更是熱烈。一直以來他們就把校長當作自己的知音,以校長的高足自居。
掌聲稍歇,王嵐校長笑了笑,繼續說道:「標準不高,都能完成。第二個願望是,我希望在你們的行列中,不要出現英雄。」
淡淡的一句,下面的學員中躁動四起,似乎是與警校的教育宗旨背離了,市局來人投過去訝異的一瞥。卻不料老校長依然故我地說道:
「英雄這個字眼對於我們這個職業太過沉重,他意味著割捨親情,意味著忍辱負重,意味著流血犧牲,意味著要經歷普通人無法想象的痛苦,而這個充滿痛苦的經歷,又往往是以悲歌落幕的。雖然我的學生中有很多人成為了英雄,但我想起他們的時候,不是自豪感,而是惋惜和痛苦。如果沒有當英雄,他們會是一名普通的警察,一位孝順的兒子、一位模範的丈夫、一位合格的父親,相比而言,我寧願他們一直普普通通,籍籍無名,我也不願站在他們的追悼會上緬懷,哪怕世人給他們的評價是慷慨赴死,平安天下。」
老校長抹了把眼睛,像是想起了舊事,人群中有人痛哭了,是邵帥。他一把一把抹著淚,人群中竊竊私語著,有很多同學已經知道這位烈士遺孤的同學,都抱之以同情的一瞥,而且沒有人覺得校長說得不對,哪怕就是英雄,他的身後,也會留下多少讓人扼腕嘆息的不幸。
定了定心神,看了眼似乎對此話不甚滿意的市局來人,王校長又持著話筒,繼續道:
「但是,我最後的願望,又希望你們不要成為懦夫。很多走上警察崗位的人,在或長或短的時間裡都會發生改變,他們變得功利,變得市儈,變得麻木不仁,雖然他們個人的生活可以冠之以幸福的字眼,但卻是警察這個職業的悲哀,我希望這種悲哀不要出現在你們身上,因為你們如果穿上了警服,那就意味著一種責任。當你們看到了違法犯罪,看到良善被欺,看到公道淪喪,看到邪惡囂張,我希望你們挺身而出。因為這種情況下,如果第一個站出來的不是警察,那就是所有警察的恥辱。沒有起碼的良知和血性,不配穿一身警服,更不配當人民警察。」
這一句振聾發聵的話語,讓餘罪感覺到全身一凜,如芒在背,他一瞬間想起自己無數次徘徊在黑與白的邊緣,而自己的選擇讓他覺得臉紅心跳。他悄悄地看著四周,除了肅穆還是肅穆,即便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他身後的林宇婧,也是一臉肅穆,那聲音,彷彿有洗滌靈魂的功效,讓餘罪覺得似乎心裡的陰暗都被放到了陽光之下,無所遁形。
「我的話就這些,同志們,恭喜你們,你們畢業了……作為你們的領路人,我力盡於此,今天我以一名普通警察的身份,向即將接受平安天下責任的你們,致敬!」
老校長聲音黯然,肅穆地敬了一個禮,臺下數百名學員,齊齊還禮。他看著整齊的方陣,彷彿看到自己的學生即將走向刀鋒暗戰,走向危險使命。他頹然而坐,即便是那代表著無數勳章和平安天下的無上榮光,也掩不住此時心境的蒼涼。
良久,全場肅然,一雙雙帶著遺憾的眼光似乎還等著老校長再叮囑幾句。在滯立的學員群中,不知道誰帶頭鼓起了掌,瞬間那掌聲如雨如雷,轟然在操場上響徹著,久久不息。
「你應該很後悔,沒有在警校好好學習。」林宇婧對餘罪附耳說道。餘罪笑了笑,退了一步回應道:「你錯了,只要今天走進操場參加典禮的,都不會後悔。」
也許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林宇婧抱之以理解的一笑。臺上授證開始了,多少年了,王嵐校長一直固執地堅持在這個儀式上由自己親自授證,一個簡單的儀式,在學員心中卻能感覺到異常的神聖。
「你來幹什麼?」餘罪問林宇婧。有她站在身邊,實在太招眼。
「公事,一會兒再說。」林宇婧退了一步,和家屬站到一起了。
她看到了很多熟人:雄赳赳的張猛,絲毫不像在羊城被人揍得那麼慘;賊頭賊腦的李二冬,穿著學員服,倒也蠻像那麼一回事;還有很帥很拉風的汪慎修,她對這個人印象不怎麼好,總覺得這個人心事不像其他學員那麼單純。緊接著又看到興沖沖的嚴德標,這孩子樂極生悲,上臺時還絆了一跤……她開心地笑了,這個開心果果,渾身都是笑料一般,什麼時候看他都開心。
餘罪上臺了,從老校長手裡接過畢業證書的時候,他恭敬地敬了個入校來最肅穆的警禮。老校長像是知道些什麼,多看了他兩眼,拍了拍肩膀以示鼓勵。
在各班開始留影,三五結伴擺姿勢照相時,餘罪跑到一直等著他的林宇婧身邊,笑著問:「說吧,我正式畢業了。」
「挺跩的啊,還是舊事,今年禁毒局有四個指標,我們局長聽取濱海一案的彙報後,點名要你,上面的沒問題,許處也同意你去禁毒局,就看你了。」林宇婧道,笑眯眯地看著餘罪。她希望餘罪經過一段時間的考慮,應該有一個正確而肯定的選擇。
「不去。」餘罪搖頭不屑道。
「你別真把自己當根蔥啊,雖然破了一個案子,但那很大程度上是瞎貓逮了只死耗子,還真拽上了?」林宇婧生氣道。
「可不叫你說了,既是瞎貓,不可能哪回都逮住耗子,我現在想想老許坑我的那些事就後怕。我們校長說得多好,不好好地做個普通人,非要幹那危險事。」餘罪想了良久才吐露心聲,看來態度很堅定了。
「你只聽半截,校長還說警察就是一種責任。」林宇婧勸道,一看餘罪懶洋洋的模樣,又不無威脅地說道,「你可想好了,特勤籍和警籍是兩碼事,你不接受組織安排,就甭指望穿那身三級警司的服裝,如果不在保密單位任職,給你的就是普通警員的身份,你就得從頭做起了。」
「我說我現在連警察也不想當了,你信嗎?」餘罪道。這話真把林宇婧嚇了一跳,她欲言又止,餘罪補充道,「這個我懂,傅國生說過,你贏得多大的享受,將來就會有多大的難受;校長也說了,穿上警服,也意味著一種責任……我想來想去,還是活簡單點好,最好不要負那麼大責任。」
把一個毒梟和一個校長說的話放在一起,林宇婧愣了,不過馬上她又明白了,大道至極,其道共通,餘罪比同齡人經歷過更多的事情,感觸恐怕會更深一點。只是可惜在濱海大案中脫穎而出這麼個好苗子,偏偏志向是寧願當根草,真不知道局長和廳裡領導聽到會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
餘罪走了,像要回宿舍。林宇婧快步追著,餘罪回頭瞥了眼,不樂意道:「我都說清楚了,我明天就回泰陽,我去考戶籍警還不行?別煩我好不好。」
「還有點私事。」林宇婧一指場外的車,笑道,「今天我休息,約你去逛逛嶽西,這個你不至於沒有興趣吧!」
「嘿嘿,這個興趣……還是有的。」
餘罪笑得兩眼眯成線了,以一種不懷好意的眼光盯著林宇婧,賤賤地說著。林宇婧一笑一擰車鑰匙,那邊餘罪倒也不把自己當外人,直接上車了。
於是警花司機載著這位剛畢業的學員,招搖地從操場邊上駛過,把認識餘罪的同學驚得下巴齊刷刷掉了一地,起鬨的、吹口哨的、喊叫的,從操場延伸到校門口,聽到最多的一句話是:「餘賤,你犯什麼事了?」
大夥兒明顯是故意的,餘罪不屑解釋,隔著車窗,向狐朋狗友們很得意地豎起了一根中指。
林宇婧笑了,她知道,這才是餘罪的本色。不過她沒有介意,只是覺得有點可惜,笑笑一踏油門,車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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