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相惜
「檢查違禁物,所有人,背靠牆。」
管教的臉出現在鐵門口時,扯著嗓子吼了句,一監倉的犯人像受驚的小兔,緊張而又迅速地沿著牆貼了一排。動作稍慢點的,總會被同伴踹一腳,然後示意他按著標準姿勢來。
標準的姿勢是五體貼牆,包括眼睛只能看牆。管教帶著幾名自由犯進來了,把床上整理好的被褥、衣服嘩嘩往下扔,扔下來用腳踢著,自由犯在裡面摸索著,看見稍微好點的衣服,自由犯順手就扔到外面,懷疑裡面有東西。至於偶爾夾藏的煙支、打火機,或者其他什麼稀缺玩意兒,一概會被自由犯搜走。
不過這個倉因為傅牢頭的存在而沒有這種擔憂。自由犯大概搜了下,報告管教沒什麼東西。管教示意他們出去,又吼著清洗監倉完畢之前,誰也不能動。跟著又嚷著甬道里待命的進來。
清洗?餘罪沒明白這又是哪一齣。監獄這個世界的很多事,對他都太新鮮,這些天強迫自己接受的東西已經太多了。
來不及思考,清洗的進門了。兩位清洗人員全副武裝,戴著防毒面具,揹著大型噴霧器,一摁按扭,白色的水霧噴出來了。餘罪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眼睛的餘光看到頭頂上的武警也扣上了防毒面具,隨著一股濃重的化學藥味充斥開來,他明白了,這是在給監倉消毒。
嗚……電噴的聲音響了良久,從上到下,包括站立著的犯人,包括外面的放風倉,一時間迷失在重重的濃霧中。直到鐵門再次緊鎖,水霧一點也未見消散,濃重的藥味嗆得一干犯人眼睛鼻涕齊流,咳嗽的聲音不絕於耳。
傅國生在門閉的一剎那奔向放風倉,他跑得最快,奔到水龍頭前,往臉上直撲著涼水,大口喘著氣。接著後面也一窩蜂跑出來,個個喉嚨裡像野獸般嘶吼幾聲,涼水撲面,在藥霧散去後才慢慢緩過這口氣來。
傅國生緩過來時,才發現餘罪早坐在角落裡了,敢情比他還早,他奇怪地問著:「你進來後還沒清洗過,你怎麼知道往這兒跑?」
這種清洗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跑得慢的都被嗆得厲害,嚴重點的被嗆昏厥也有可能。餘罪抹了把臉笑道:「不能我幹什麼事都讓你意外吧,這還需要用腦袋想?」
對了,不需要用腦袋想,肯定是往通風的、有水的地方跑。傅國生笑了笑,又和餘罪坐在一起了。一倉的人犯都聚集在放風倉裡等著藥味散走,不少在罵著管教,每每清洗,都跟進毒氣室了一樣,那股勁好半天都反應不過來,特別是今天剛進來的新人護照哥最慘,不小心被噴了一臉,蹲在水龍頭前,一把鼻涕一把淚,比死了爸媽還難堪。
這裡可甭指望有人同情他,不但不同情,反倒是看著有人比自己慘,都感到很安慰似的。不少人哈哈大笑著逗著新人,餘罪也心有餘悸地隨意道了句:「這是什麼東西,這麼嗆?」
「殺蟲劑唄,就治這個的。」阿卜回道,露出腕上新長的一個痘點,像個青春痘,紅圈白點,一擠就是一點膿。
哪裡都有「職業病」,監獄裡也有。疔瘡、溼疹、寄生蟲、紅斑以及不知名的腫痛,即便是每天把監倉打掃得再幹淨,也擋不住這些東西在沒有陽光的地方滋生。
傅牢頭早習慣了,說道:「主要成分是生物丙稀菊脂,抑制蟎蟲類的;另一箱裡應該是ddv、基丁醚成分,這要是不通風的話,兩箱把咱們燻倒都沒問題。」
「這也太不把咱們當人了吧,就這麼噴上來。」餘罪笑著道。
大家都笑了,其實進來的都已經習慣了不把自己當人看。眾人笑著的時候,餘罪眉頭微微皺了下,那是因為剛才那些拗口的藥名的緣故,「生物丙稀菊脂」「基丁醚」,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可這些名詞,在這個遍地文盲法盲的地方聽到,似乎讓他覺得不合時宜了。
「這貨不是賣假藥的吧?」
餘罪看著談笑風生的傅牢頭,聯絡這貨又有錢、又有人緣的表現,下了如是定義。不過他按捺著自己的這份好奇沒有去多問。
這裡每一位都在外面發生過精彩的故事,那些精彩足夠延續到這裡,成為無聊生活的慰藉,有很多事根本不用問。這不,藥霧剛剛散去,離下一頓飯時間尚早,一群人渣又開始折騰了,而且今天折騰的頗有新意,連餘罪也興趣盎然了。
幹什麼呢?偷東西。對,模擬偷東西。
前兩天剛從擦地板升職到洗飯盆的一位小弟,因為嘴上留著短髭鬍子的緣故,被人叫短毛,這是個慣偷,正給瓜娃等一干人表演著自己的「竊術」,可人渣們個個是兜裡比臉還乾淨,偷什麼呢?
豁嘴哥有辦法,把報紙疊起撕了幾摞,給圍觀的一人一摞當錢使,讓短毛偷。本來想著眾目睽睽他無計可施的,卻不料短毛兄弟那可是大風大浪過來的,哀求著豁嘴道:「大哥,您不能這樣啊,難度太大了,我們偷東西都是在別人不防備的情況下得手的,您這防備上了,怎麼可能下手。」
「沒防備算什麼本事?防備著也能偷走才是本事呢。」豁嘴為難著這位小兄弟,得意地一揮手,慣例要扇人一巴掌。短毛兄弟更賊,一笑手一揚,見到短毛兩指所夾之物,豁嘴一激靈一摸口袋,得,東西早易手了。直到短毛攤開手,一小疊報紙才顯現出來。
哇,都沒有看見怎麼偷的,把那些隔行如隔山的吸引住了。短毛的表現欲被激出來了,拍著瓜娃兄弟的肩膀道:「兄弟呀,手得準,你眼睛別看我,看我你的東西就要丟了。」說著手一翻,瓜娃像被非禮一般尖叫一聲,一摸口袋,東西早沒了。
短毛跟著又去逗另一位:「兄弟,你看我這隻手是怎麼伸的。」那人盯著短毛揚著的手,似乎指頭和別人長得不一樣。不過他好奇看著時,早有人哈哈笑了,因為短毛另一隻手早伸進他的口袋裡了,一眨眼就將東西偷走,那人慌忙嚷著不算。短毛有理了,反問著:「怎麼著,你還能讓賊跟你講道理?」
這幾下玩得那叫一個精彩,從別人口袋裡偷東西就和變魔術一般,惹得全倉興趣大增,於是眾人更加圍著短毛,聽這位老賊開始「傳道授業」了:「當賊嘛,關鍵是聲東擊西,轉移目標的注意力,不管你怎麼轉移,只要他的注意力不在口袋上,你就能下手。當然,專業技能也是很重要的,咱當年苦練的時候,每天都是對著木樁戳指頭,直戳到食指中指伸出去一般高才算合格。」
短毛兄弟見眾人不信,突然趴在地上,左右手各兩根指頭撐地,做起俯臥撐來了。跟著撤掉一隻手,剩一隻手的兩根指頭支撐全身重量,依然能做三個俯臥撐。起身把兩指亮出來,別人一看,果真是齊的,而且是骨骼畸形了。
這可把正常的給看懊喪了,看來當賊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眾人笑著圍著短毛,豁嘴張著漏風牙又在吹噓了:「呀,你這賊當得沒意思,我們搶劫那才是靠智商賺錢。」別人問怎麼賺呢,又聽他繼續說道:「其實很簡單,就在垃圾箱裡刨,只要碰到那些被扔的快遞盒子,單子都收集起來,上面標著地址、姓名、聯絡電話,你順路去串個門。當然,必要的化裝還是需要的,穿上快遞公司的馬甲,選個門禁不太嚴的單元樓,敲門喊‘喂,你的快件,簽收。’然後門一開,直接搶之。」
現在網購的泛濫給這種作案方式提供了大把機會,豁嘴哥繼續說道:「憑著幹這事,哥在老家修了幢三層樓,要不是碰上個女主人實在饞人順道劫了個色,現在早回老家逍遙去了。所以說了嘛,女人是禍水。」
他一懊喪,瓜娃安慰道:「哥,天下英雄,折在女人手裡的多了,這不丟人。」
豁嘴剛停,又有一位湊上去了,凜然對大夥道:「幾位哥哥,我老大教我們的是專業開鎖技術,等出去咱們組織個盜賊工會,就跟遊戲裡的一樣,把濱海的賊都組織起來,咱們想要啥就偷啥,想偷誰就偷誰,那神仙日子,豈不痛快?」
他一提議,眾人渣齊聲附和。又把那位做假護照的揪過來了,一圈人瞪著眼睛逼供,就問這裡頭究竟有沒有什麼門道。一聽一張假護照能賣好幾千,不少人萌生出去改行的心思了。
下面的人在熱烈討論,把傅國生、餘罪、黑子幾位領導班子可笑慘了。老傅大氣,直嚷著:「不用偷了,出去找我,每人十萬安家費,跟著傅哥幹!」
這空頭支票給得大氣,不過信者不多,擱監獄裡,難道誰還指望碰到實誠人?餘罪看了看黑子阮磊剛剛消腫,還有點瘸的左腳踝,此時稍稍有點歉意了,關切地問了句:「還疼麼?阮哥,不會記我仇吧?」
「有什麼仇可記的,咱們都是一類人,人渣一個,爛命一條。」阮黑子道。這人和長相一致,很豪爽。他攬著餘罪的肩膀,笑著說道。傅國生可不樂意了,直斥著:「黑子,有命在就不算爛,要我看你這回罪重不了,你是大掃黑行動被捉進來的,這種抓人太糙,明顯沒有掌握你什麼實質性證據,遲早得放你。」
「老傅,你說得倒是有道理。」黑子瞪著牛眼,凜然回頭又反覆道,「可警察不聽你的呀。」
「那也未必,說不定我出去,把你也撈出去,怎麼樣?願意和我一起幹嗎?暴力犯罪沒什麼前途,跟著我,咱玩高智商犯罪。」老傅邀請著,看上去很得意,把智商不太高的黑子說蒙了。黑子想了想,直接說道:「砍頭捅屁股,至於分那麼清嗎?你說幹啥吧,我可只會砍人。」
餘罪被這位純潔的人渣逗樂了,掩著臉笑了。老傅卻是頭疼了,跟黑子講清這高智商犯罪可沒那麼容易,而且黑子很不服氣,他們砍手黨向來威名赫赫,聞者色變。手上有金鍊子的、腕上有鐲子名錶的,只要被砍手黨徒盯上,連貴重物品帶著身體那個部位都會消失。作案手法並不繁複,刀上抹著強麻醉藥物,一刀下去就解決問題,這麻利勁,正合黑哥的性格。
「還不就用的是苄替啶、左啡諾這幾種麻醉藥,那不行呀,黑子,一查這些違禁藥品就把你們連鍋端了。」傅牢頭道。聽人說出藥的名字,黑子發愣了,異樣地問:「你怎麼知道?這可是砍手黨的不傳之秘。」老傅不屑道:「切,出去我給你幾種比這更好的,犯那事,都是活得不耐煩了,知道現在公安怎麼對付砍手黨嗎?只要發現,可以當場擊斃。」
可不,那還混個毛呀?要不黑子哥怎麼走到窮途末路了。黑子無言以對了,苦著臉想了想,屁股蹭了蹭一旁的阿卜,出聲問道:「要老傅真出去了,讓他把咱們都撈出去了,一塊混著?」
「我出不去了,我是被抓現行了,四十七克,差點就得打頭了。」阿卜眯著眼睛道,一副認命的表情,對於毒販,末路就是死路。
「別灰心,阿卜,現在多少人發愁就業呢,你不愁了,監獄養著呢。」餘罪笑著道。這個黑色幽默聽得老傅和黑子滿臉笑意,而阿卜也意外地笑了。在他深邃的眼睛裡,餘罪看到了清澈,他絲毫不懷疑,這傢伙像他一樣,此時在想著故鄉,想著親人,也許還有他心裡的愛人。
人渣在不渣的時候,也像人,有時候也會不好意思。這個時候,餘罪倒覺得他們並不是那麼的十惡不赦。他起身,在眾人異樣的眼神中,又像往常那樣毫無徵兆地結束了胡扯,洗了把臉,然後很落寞地回到了通鋪上,就那麼孤獨地蜷著,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沒人注意到,他洗去的是流出來的眼淚。他想起了父親,一定還在等著一身嶄新警服回家的兒子;他想起了警校的那些朋友,他們一定已經穿上了鮮亮的警服,揚眉吐氣地坐在警車上。他沉浸在與眼前所見極度不和諧的憧憬中,只有閉上眼,才能回到曾經的生活中。
他恨,不過他很平靜,就像他平靜地接受了很多改變一樣。
「老傅,說不定咱們還真走眼了,餘二沒準還就是個毛賊。」黑子阮磊側著腦袋看了眼,對時不時深沉一下的餘小二有了自己的看法。
「我看也像。」阿卜道,抹了下下巴上的鬍子。因為餘小二的出現讓他在傅老大眼中地位有所下降,而且這個餘小二在監倉裡說話的分量有時甚至大過了牢頭,很讓他有點羨慕妒嫉恨,他又強調了一句:「對,就是個毛賊。」
「呵呵,就是個賊,也是個有理想、有追求的賊。」傅國生打著圓場,輕笑著說道,似乎他真的很欣賞這個餘小二。
畢竟物質時代,有理想和有追求的不多了,哪怕是個賊!
不期而遇
在時代飛速發展的情況下,犯罪和打擊犯罪的活動無論在方式方法上都有了不一樣的改變。雖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也終有天不藏奸,邪不勝正。在以打擊刑事犯罪為己任的刑偵二大隊門口,嚴德標、李二冬二人站在一個紅色的橫幅下,橫幅上寫著「1・23」案件慶功會」。
對,就是慶功會,這倆人被派到門口值勤了。因為這個狹小的地方,車一多,指定會堵。孫羿和吳光宇也派上用場了,就擱這條窄道上給人泊車,因為來的市局領導不少,這裡又離省廳不遠,連省廳也派人來了。這個「1・23」案件又傳出了一條奇聞,傳說是被一名實習的警校生推理出來了,他參加了追捕小組,跨了三省追回了劫財殺人的元兇。
那人正是解冰,也正是讓眼下這哥幾個心裡不爽的地方,人比人實在差得太遠。嚴德標吊兒郎當地站著,看著會到中途了,一轉身想溜,李二冬威脅著:「滑鼠,你他媽要敢溜,我也溜了啊。」
「爛人,多站幾分鐘吃多大虧了?」嚴德標火冒三丈道,看威脅不住李二冬,馬上臉上笑著,「冬弟,我給你們買瓶飲料去啊。」
「可樂啊,其他的不喝。」孫羿聽到了,大聲道,其他人也附和著,嚴德標邊溜邊罵罵咧咧:「那種飲料對身體不好,一塊錢一瓶那礦泉水多好喝。」
李二冬哈哈一笑,和孫、吳兩人走到一起,裡面的會開始了,他們的事情就不多了。李二冬來得晚,奇怪地問著兩人:「怎麼回事?好像是解冰得了個三等功,他什麼時候來了?」
「我們比你早來不到一天,哪裡知道。」孫羿道。吳光宇卻是不服氣地說著:「還不是瞎貓逮了只死耗子……喲嗬,快看!」
吳光宇拉著哥倆,指著院門裡出來的一位女警,孫羿一瞧,說出名來了:「周文涓。」
只見周文涓正快步跑著,這位在學校就不聲不響的姑娘現在在二隊也難得一見,一直跟著法醫採證,照過面卻沒來得及說話。此時她快步跑到大家面前,給每人塞了瓶水,佈置會務的,難得還想著同學們。
哥幾個笑著謝了,周文涓看著大家,有點不好意思。李二冬笑道:「文涓,你怎麼看誰都害羞,咱們除了同學關係,沒其他關係吧。」
周文涓眉頭一皺,更結巴了,那倆爛貨也咧著嘴直笑。滑鼠跑回來看這幾個傢伙又逗人家,直接轟過一邊,問著周文涓道:「周警官,你有事是吧?」
「有點小事。」周文涓點點頭。
「那說唄。」滑鼠道。那哥仨也湊上來了,不管怎麼著同學情誼都在,拍著胸脯沒啥二話。
「我就問件事,餘罪到哪兒去了?」周文涓說出來了。
這一下把滑鼠問得一巴掌拍腦袋上了:「對呀!我怎麼把餘兒給忘了,這傢伙去哪兒了?你們誰見過了沒有?」
沒有,哥仨搖頭了,別說餘罪,十幾個好兄弟被拆得四零五散,有好多人下落不明呢。孫羿狐疑地回道:「應該不是在市區,他閒不住,要在市區肯定早把咱們找著了。」
「那小子沒準在哪兒逍遙呢,在濱海咱們吃苦受累得跟龜孫樣,他倒好,第一天就藏在機場睡覺,我怎麼就沒想到。」李二冬道。這話蹊蹺,周文涓異樣地問道:「你們……什麼時候去羊城了?好遠啊。」
「呵呵……夢裡去的。」滑鼠嘿嘿笑著,一巴掌把李二冬的尖嘴猴腮臉撥拉到一邊了。周文涓沒問到什麼,很失落。大家卻是問最早來的她,解冰是怎麼一回事?周文涓倒是知道點案情,大致一講,聽得哥幾個直掉下巴,敢情人家已經學有所用,推理出來了案情主要脈落,又跟著追捕組抓回了兇手,可不得評上個三等功了。
「啊呀,哥到哪兒怎麼都是打醬油的命,好事咋就不讓我攤上?」滑鼠羨慕道。李二冬斥道:「就你個財迷腦袋,還忙著在地攤上騙錢呢。」
「媽的不說那回行不行,你狗日的還貼小廣告呢。」滑鼠瞪著眼,發飆了。半路回來的吳光宇意外了,拽著孫羿問:「聽你們口氣在濱海都沒幹好事啊,媽的,數我可憐,餓瘦了十來斤,就那麼回來了。」
你一句,我一句,聽得莫名其妙,周文涓再問什麼,他們又矢口否認,一個個咧著嘴笑。周文涓知道也問不出什麼來了,正準備告辭走時,卻突然聽到後面「咚」一聲,孫羿一回頭差點哭上了:「壞了,來了個馬路殺手,把隊長車蹭了。」
「哎,你會不會開車,哪個單位的?撞警車你賠得起呀。」孫羿嚷著就跑上前來了,吳光宇一看也是輛警牌車,倒是稍稍放心了,就是怕對隊長不好交待。等到了近前,那位車主款款地下來了,杏眼瞪得老大,像是很意外似的看著眼前幾位。
安嘉璐,居然是安嘉璐!同樣是警裝一襲,颯爽一身,卻見她俏然一立,風姿頓生。孫羿驀地笑了,奸笑著道:「哎喲,安美女啊,撞得真驚豔哪。」
「真會撞啊,一撞就撞上我們隊長的車。沒事,撞吧,反正都是公車。」吳光宇也樂呵上了。
這倆不心疼的,此時有點心動,哪還顧得上撞了誰家車。安嘉璐卻是不悅地嚷著:「看什麼看,不知道過來幫忙泊車呀!」
「哎對,我來。」
「我來我來。」
兩人擠對著,差點幹上,還是孫羿勁大,把吳光宇推過一邊,從安嘉璐手裡接過車,顯擺似的加著油門,嗚嗚幾聲大油門,一退一進,平平地泊在車位中,讓安嘉璐一陣羨慕。
車鑰匙交到安嘉璐手裡,孫羿好奇地問著:「安美女,你怎麼來了?」
「把你急得,又不是看你。」吳光宇嘲諷著。
「你再接我話茬兒,我真跟你急啊。」孫羿嗆上了。
又來了個更急的,李二冬把滑鼠手裡飲料搶了過來,直跑上前來遞給安嘉璐,殷勤客氣地說道:「喝瓶水,安美女,警營就是不養爺們兒啊,看這警花開得叫個豔啊。」
安嘉璐做了個鬼臉,心道這還沒過幾天嘛,怎麼臉皮都又增厚了一尺似的。唯一沒說話的滑鼠作為旁觀者一直奸笑著,快到門口他才開口道:「從你看到我們第一眼起,是不是覺得警隊素質下了個檔次。」
「看到你就夠了,不用看這麼多,文涓也在啊……我說,這,究竟怎麼回事?」
安嘉璐的好奇心被勾引起來了。她對於那次自己在這裡被嚇走的事還是心有餘悸,聞聽周文涓跟著法醫採證,讓她好一陣欽佩,又聽那哥幾個不是打雜的就是開車的,個個牢騷一肚子,不過都沒有李二冬慘,現在全天候不是蹲坑就是盯梢,他要求過換崗了,不過他這市儈樣實在無可替代。
隊長說了,你這樣站街上就是個二流子,蹲路上就是個小混子,長得這麼合適,不利用利用太可惜了。
滑鼠編排得把安嘉璐給逗得肚子疼,冷峻的周文涓也按捺不住了,每每被他們相互編排的事逗得忍不住笑意。冷不丁安嘉璐突然問了句:「餘罪呢?」
同樣的問題,讓哥幾個面面相覷,然後奸笑慢慢爬上了滑鼠、李二冬幾人的臉上,此時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餘罪在大餐廳追安美女那檔子事,滑鼠嘿嘿笑著問:「安美女,你還真想那隻癩蛤蟆?」
安嘉璐臉紅了,抬腿就踹了嘻嘻哈哈的滑鼠一腳,那邊李二冬又失落道:「哎喲,早知道我們就集體送玫瑰去了,哈哈。」
安嘉璐臉又是一紅,回頭要踹李二冬,可不料臉皮厚的不是一個,孫羿和吳光宇紛紛舉手表示同意,齊道:「現在集體送也不晚不是?安美女是咱們刑偵班的大眾情人!」
這話聽得周文涓也笑了,安嘉璐雖有惱羞,可也接受了同學間的這些玩笑,畢竟透著親切,倒把餘罪的事給忘到一邊了。說笑著的時候,慶功會已經散了,滑鼠和李二冬裝模作樣站到崗位上,孫羿和吳光宇指揮著車,個個幹得有模有樣。人群裡看到高大英俊的解冰時,安嘉璐站在門口,遠遠地招著手。那的確是一個驚豔的女子,甚至讓一干年齡不淺的老警都駐足觀望,稍稍失了下神。
「邵隊長,我、我女朋友,我……」解冰稍有不好意思地道。邵萬戈一揮手:「去吧,放你一天假。」
「是。」解冰一敬禮,高興地跑出去了,那群市局、省廳的人依次和二隊的邵隊長握手作別,鼓勵著他。專程來此送立功獎章錦旗的是市局的一位副局長,他拉著許平秋點評著邵萬戈道:「老許,還是你有眼光,那時候我差點把這個小兔崽子開除了。」
邵萬戈這個大個子臉上有點掛不住了,哀求著:「劉副局,我現在倒巴不得您把我給開了,一年要接六十多個限期大案,兩年之內只有走的人,沒有進的人。」
「兵不在多,而在於精嘛,有許處今年給你撐腰,你挑吧。」劉局長大開方便之門了。邵萬戈看了許平秋一眼,立馬接著話頭道:「那我給您打個請示報告,還得苗局批示一下。」
「這些都好辦,就是別給我出亂子。老許,又是你教唆的吧,省廳的手伸得太長了,直接伸刑警隊去了,這是我麾下的虎狼之師啊,和你無關啊。」老局長開著玩笑,許平秋頻頻點頭,連連稱是。兩人同級,年齡相仿,基本都屬於臨近退休的人了,反倒在這個時候,很會下意識地做一些實質性的工作,就像在彌補以前落下的課。
送走了市局的人,又送走了市電視臺來採訪的幾位,回頭許平秋剛要說話時,邵萬戈拉下臉叫罵上了:「怎麼看的車,誰把我的車撞了?」
車前臉蹭了一大塊,被罵的孫羿屁顛屁顛跑上前,敬禮道:「報告隊長,是解冰的妞把您的車蹭了。」
「報告隊長,要不要我們把她抓回來?」吳光宇也敬著禮。兩人故意的,心知隊長現在偏袒解冰已經太露骨了。眼下又愛烏及屋,一聽是解冰的女朋友,不追究了,反而瞪著這倆報告的罵道:「車都看不好,幹什麼吃喝的。你們幾個,都來我辦公室。」
看來,賤骨頭就得狠招治,邵萬戈一喊,那幾位老老實實跟在他背後,甩著臂走得正兒八經,一點也不敢含糊。許平秋看得心裡暗笑了,看來這幾個刺頭,就得來這種地方好好整治整治。進了辦公室,四人直愣愣豎了四根電杆似的,許平秋饒有興致地看看這個,瞄瞄那個。嚴德標又胖了點,孫羿和吳光宇曬得黑了點,李二冬嘛,還是那副憤青樣子,看誰都不服氣似的。
「就你了,收拾隨身東西,跟我走。」許平秋一點嚴德標,定了。
「去哪兒?」滑鼠不放心了。
「旅遊去,想不想。」許平秋笑道。
「不想,憑什麼是我呀。」滑鼠留了個心眼,別又給扔哪兒去。其他人嗤嗤笑著,許平秋也笑了,躬身故意問著:「真不想?現在可有幾起大案,留在家裡的可都要二十四小時盯守,人手不夠,休息時間都沒有。」
「那我還是去吧。」滑鼠馬上改口了,惹得邵隊長大笑,讓他趕緊去準備行裝。幾人出了辦公室,許平秋刻意地把門關上,手一擺道:「這個人我借用幾天。萬戈,你覺得這幾個人怎麼樣?」
「兩個車手相當不錯,駕駛技術比我們隊員高出不少,吳光宇都有a本,我們要了。」邵萬戈道,馬上又補充著,「解冰,解冰我們也要了,我和他私下聊過,他也有這個意向。」
這個名字讓許平秋微微皺了皺眉頭,又問:「其他人呢?」
「周文涓,也成,我們也缺女警。不過嚴德標和李二冬……」邵萬戈面露難色了。
「怎麼了?」許平秋料到沒好事。
「太自由散漫了,試著讓他們盯梢,他們居然敢溜號,回來瞎話編得一套一套的。這個性格可不好往回擰,這兩人吧,我怎麼就覺得全身找不出一點不是毛病的地方。」邵萬戈異樣道,似乎這號毛病太多的人也讓他意外了。
「先試試看,誰也是從這個時候過來的,我今天要出趟遠門,你要的人再過段時間陸續給你派來,今年我一定給你招一批守得住、幹得好的好苗子。」許平秋很確定地道,不過邵萬戈對此表示懷疑,只有抱之以無奈的一笑了。
下了樓,出了門,嚴德標早跟屁蟲似的跟在許平秋背後,看著邵隊長回去了,弱弱地喊了句:「許叔,咱們到底去哪兒?」
「誰是你叔啊?」許平秋虎著臉,不願意和他套近乎。
「叫叔比叫許處親切嘛,還是叔關心我,知道我受不了了,讓我出去散散心。許叔,咱到底去哪兒呢?」滑鼠估計是有點心虛,一口一個叔,越叫越親切,聽得許平秋都拉不住臉了。他一側身,開玩笑地附耳對滑鼠說了句,滑鼠眼一凸,嚇得渾身激靈了一下,立刻作勢就要跑。
許平秋根本沒有攔的意思,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滑鼠這時才省得兩人級別相差太遠,跑也沒用。他一副老大不情願的樣子,嘴裡念著什麼,細辨卻是一句:「就知道好事輪不著我,輪上我就沒好事。」
許平秋不廢話了,上車一招手,不情願的滑鼠可也不敢違拗,苦著臉跟著上了車。此行的目的滑鼠知道了:濱海市!
那個既有他噩夢,也有他牽掛的地方。
組織來人
飛機的聲音呼嘯著從頭頂而過,透過縱橫的鋼筋網,看不到夜空中飛翔的航班,只有一小片深邃的夜幕,放風倉緊閉後,誰也看不清今夜的星空到底是璀璨迷人,還是烏雲密佈。
白雲看守所,休息的時間到了。
a1204監倉裡,也結束了一天的無聊生活。有的盤腿坐在地上,看著撕掉邊角的舊報紙;有的圍成一圈坐在床上小賭怡情;也有的在看著已經看了無數遍的家信,總是偷偷抹著淚;當然,吹牛打屁是最重要一項娛樂活動,一撥賊圍著短毛請教「竊術」,這個老賊因為手法精湛,見多識廣的緣故,隱隱地已經成為眾賊中的又一個翹楚,眾賊都巴著從前輩這裡學點手藝,好出去重操舊業。
事實上,很多犯罪分子都不怎麼理解「懺悔」是個什麼概念,所謂法律意義上的悔罪表現,絕大多數也是這些人迫於無奈或者故意做戲,在這樣一個沒任何尊嚴和人格的環境裡,為了生存,大多數人都磨鍊出了精湛的演技。
比如前一刻打架還凶神惡煞,轉眼間在管教面前低眉順眼地認錯;比如前一刻還在高談作案的理想,後一刻提審又會在辦案警察面前痛哭流涕要痛改前非。別說那些久經歷練的老犯人,每一個新人也早都懂得這些逢場作戲,不管是面對警察還是面對牢頭,他總會讓你看到你喜歡看到的一面。
什麼樣的環境培養什麼樣的人,這樣的環境只能培養出人渣來。
休息時間,老大們需要鬆鬆筋骨,瓜娃嚷著短毛、豁嘴過來。這倆人手底功夫相當了得,不但會偷會搶,給人松筋捏骨也是恰到好處。短毛伺候著傅牢頭,豁嘴服伺著阮磊,瓜娃殷勤地要給餘罪捏捏,餘罪笑著拒絕了。處在被壓迫階級久了,餘罪還是沒有習慣壓迫階級的這些作態,這也是他在倉裡很得人心的地方,至少不會招人恨。
餘罪好伺候,瓜娃又瞅著牢裡的四號人物——阿卜。他正鋪著一條破毯子,每天這個時間他都要虔誠地跪禱,倉裡沒人聽得懂。
餘罪對此表示尊重,那是一個信徒最後的底線。不過別人就不以為然了,黑子沒理會這個天天裝神鬧鬼的貨,傅牢頭也笑著勸道:「別跪了阿卜,法律饒不了你。」
阿卜嘟囔了一句,沒人聽明白是什麼意思,不過肯定是對牢頭表示不滿了。傅牢頭呵呵笑著,這種行為在他看來是非常怪異而且無法理解的。
傅牢頭繼續取笑著阿卜,阿卜起身抱著毯子,繼續躺在床上默唸著,隨後直挺挺地躺倒,眼睛呆滯地一動不動,一副神棍的表情。這看得領導班子的幾人興味索然,自動把這個教徒過濾了,黑子招手喚著新人:「假護照,你過來。」
沒人去刻意問他叫什麼,在監倉裡一般是按罪行命名。新人剛過適應期,老老實實跑到床邊上,恭敬地問著:「黑哥,請指示。」
「講個黃色笑話,讓哥高興高興。」黑子直接道。
「啊?」新人一愣,愁眉苦臉了。眾人笑了,黑子嚇唬著:「講不出來,小心揍你啊。」
眾人笑得更歡了,如果某些方面滿足不了領導班子的惡趣味,直接後果就是捱揍。不過假護照好做,這黃色笑話可不好編,新人抓耳撓腮正發愁著呢,冷不丁聽到開牢門的聲音,門口的一激靈,自動讓開了。
這個時候一般都是有新人進來了,看來又有不幸的兄弟落網了,這也成了每天大家討論的話題,新人如果來得早,就有樂子玩了。
值班的管教一開門,外面的新人抱著衣服,光溜溜地進來了。門鎖上時,他緊張兮兮、怯生生地看著一倉犯人。
進倉的搜身搜查得很嚴,而且從搜身到送進倉裡這段時間根本沒穿戴整齊的機會,所以新人進門都這個德性。假護照高興了,衝著新人笑著:「唉喲,來了新人!黑哥,是不是不用我講笑話了?」
「滾!」黑子喝了聲,把他轟走了,坐在床沿邊上看著新人。此時還不到安歇的時候,黑子開逗新人了,一拉臉道:「洗乾淨了沒有?」
「啊?還、還沒洗。」面對的那一雙雙狼眼鷹目,新人嚇壞了。
「進門頭件事,洗乾淨脫光被兄弟們瞅一遍。瞅過之後就是一家人了啊。」傅牢頭嚴肅道,今天心情頗好,嚇唬著新人。
新人嚇蒙了,一看一倉光頭爺們,低聲下氣地道:「大哥,我、我……」
「不願意是不是?這是規矩,你以為還需要和你商量?」黑子一捋袖子,露著一身腱子肉威脅著。新人給嚇得快哭出來了,緊張地道:「不是,大哥,我、我有痔瘡……」
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了,簡直笑噴了,黑子也憋不住,側過臉哈哈大笑起來。
新人卻是嚇慘了,戰戰慄慄地靠著牆,大氣不敢出一口,生怕真遇上一群變態的。不過他看到餘罪時,似乎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猛然間他一下子驚喜地喚著餘罪道:「大哥,我認識你啊!你不認識我了?」
「胡說不是?」餘罪瞅了瞅,這人瘦個長髮,滿口濱海白話,絕對不認識。
「拉關係也不行啊,別搞外面那一套,這裡我說了算。」傅牢頭湊熱鬧了,盯著新人。那新人緊張地、語速飛快地說道:「我真認識您!流花賓館,火車站那片,我們一晚上好不容易找了點錢,全被你搶走了。」
「啊?」餘罪叫了聲,嚇了一跳。
他端著新人的下巴仔細看著,那天打得太急,實在不記得了。不過隱約有點印象,自己搶了個錢包,被三個人追打,想到此處他有點來氣了,伸手就是一耳光恨道:「不說我還想不起來,就搶了個錢包,你們三個追了老子幾公里,還差點捅老子一刀。」
「大哥,沒捅著你不是?可我們都受傷了呀!」新人捂著臉,低三下四道。傅國生一聽這緣由,笑了,他一直不相信餘罪是個搶包的,可沒想到,連失主也被關進來了。
餘罪剛想開口,可不料監倉的門又響了。眾人以為今天又進新人了,卻不料管教在門口吼著:「0022,提審。」
0022?餘罪一愣,穿上鞋出了監倉。這一刻,他等了好久了。
夜裡進人和提走人,在這裡是再也正常不過的事。餘罪一走,傅國生興趣大增似的,和黑子兩人一骨碌爬起來,直勾勾盯著新人,那新人似乎感覺到會有什麼危險似的,一團衣服緊捂著下身。
「我問你,你真認識剛才那個人?」黑子問。新人肯定地點點頭。
「說說,怎麼認識的?」傅國生威脅道,「要敢騙倉裡兄弟,嘿嘿……」
「哎,我說我說,我老實交代……」
新人點頭如啄米,只要沒有失身之虞,其他的倒無所謂了。自己認識餘罪的情景倒也很簡單,那天他有同伴出去找了點錢,分頭趕回住處時,他突然聽到同伴的喊聲,奔進衚衕才發現居然有人給同伴拍黑磚了。而且那人沒跑多遠,他這一夥嚷著就追,直追回火車站,不想這人手黑,打打停停跑跑,三個人沒攔住一個,更沒想到的是他也有同夥,剛把人圍上,又來了個相貌兇惡的醜漢,三拳兩腳,把追兵全打趴下了。
這號敲車窗偷東西的在當地被稱作「地鼠打洞隊」,敢情這貨也是打洞隊的。不過黑子一聽此人是在火車站一片混的,想起他們老大叫疤鼠,和自己這個砍手黨還有過幾面之緣。黑子把話傳給了傅國生,傅國生皺了皺眉頭,這幫人雖然名號不怎麼好聽,可兇惡得很,一出來就成群結夥,有時候都敢順道把車劫走。
可現在聽得餘小二居然從這幫貨手裡搶東西,傅國生可就興趣盎然了。新人說道那天不但被適才倉裡這位大哥搶了,回頭還因為丟了東西,又被老大揍了個半死。他講得委屈無比,只差聲淚俱下,看上去簡直就是比竇娥還冤的一個苦命人。
這德性傅國生看習慣了,突然問道:「你怎麼犯事的?」
「不小心失手了,被火車站的便衣給摁住了。」新人道。
「你們老大呢?疤鼠也被逮了?」黑子問。
「不知道,我進來都幾天了,一直被關在治安隊。大哥,我可什麼都沒多說,就認了一樁。」新人道。
傅國生不知道在想什麼,沒回應這事。新人看牢頭沒吭聲,弱弱道:「大哥,我真有痔瘡……」
傅國生哈哈一笑,不置可否地一擺手,示意問完了。黑子沒給好臉色,一擺手道:「滾吧!」
新人那顆懸著的心好歹放下了,直接就躺在馬桶池邊上睡覺,也沒人搭理他。他偷瞟著幾位牢頭睡覺的方向,發現那兩位牢頭在嘀咕著什麼。而且更讓他心虛的是,適才走的那個人,鋪位赫然在第二位,一看就知道在牢裡的地位不低。於是他剛放下的心,又懸起來了。
只見傅國生側頭問著黑子阮磊道:「疤鼠手底下的小弟你認識?」
「認識幾個,疤鼠幾年沒露面,聽說犯大事了,他的小弟都成大哥了,總共有三十多個。他們是流花那片最大的一夥,估計是過界了被便衣端了。」黑子道。道上新人換舊人,變換得很快。他看了眼傅老大,問著,「怎麼了,老傅,你有興趣?疤鼠現在可是名人,通緝令懸賞一萬塊。」
「呵呵,我對他沒興趣,倒是對敢從他手裡搶食的有興趣。」傅國生笑了笑。黑子突然想起來了,老大說的是餘小二。
可不,當毛賊都是個黑吃黑的毛賊,怪不得老大說人家有理想、有追求呢。
這一夜,倉裡的領導班子都沒有休息,等著餘小二歸來。進倉第一次見他提審,對於他究竟能有多大的罪名,似乎都很期待。
作為嫌疑人,精神再強悍,遇到提審也不免緊張。
可餘罪明知道自己不是嫌疑人,依然有幾分緊張,他出倉的時候突然感覺自己像被這裡同化了一樣,沾染上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緊張和恐懼的情緒。
比如見了管教,會下意識地蹲下;比如在門口驗明正身,他會下意識地哆嗦著說話,就像所有倉裡的犯人一樣,這些都是畏懼法治的表現。儘管之前是裝的,可現在已經裝成下意識的表現了。
被帶出了兩道鐵門,最外面的一個區域就是提審區,四層樓,都是審訊室,以方便公、檢、法三家對在押的嫌疑人進行審訊。當然,相比派出所裡的那些滯留室,這裡對犯人來說簡直是天堂了。
餘罪倒沒類似的擔憂,他只是在想來見自己的會是誰?
是許平秋?好像不可能,畢竟是一個省廳的大處長,有很多方式方法來擺佈他這枚小小的棋子。
那是進監獄時看到的那位?餘罪努力回憶那人的長相,中等個子,梳著順滑的漢奸頭,肯定是警察,但絕對不是那種按部就班的警察,應該是特勤,很少穿警服執法的那一類人。餘罪憑空生出了這種直覺。
很可能是他,一個警校的畢業生被送進監獄,這應該是一件目的性很強的事。而操縱這件事的人,應該不會希望更多的人知道實情,否則就沒有下文了。
餘罪被法警帶著,老老實實地跟在背後走了。直上到提審樓的四層,撲面而來一股新鮮、涼爽的空氣,夾著潮溼的味道,他想起來了,看守所的周圍都是菜地,就是這種味道。樓的甬道很窄,都被防護網隔著,戴著手銬的餘罪亦步亦趨走著,眼睛的餘光至少看到了四名荷槍實彈的武警。他突然間想起了在外面很喜歡看的那部美劇《越獄》。
不過他現在的想法是,電視劇淨他媽扯淡,讓誰來這兒越獄試試,出不了倉門就得被打成篩子。
「進去。」法警將他押到一間提審室的門口,開門推餘罪進去了。法警掩上了門,直挺挺地杵在門口,這是看守所所長專程交待的重要犯人,一定要看好嘍。
餘罪進了提審室,正如自己所想,來的不是許平秋,是一位穿著普通警服的警察,對方一揮手,示意著他坐到被審席上。餘罪上前幾步,坦然坐好,放下隔板,抬著頭看著那位帽簷壓得很低的警察。他有點奇怪,這傢伙,為什麼那麼眼熟呢?
餘罪側耳細聽,卻聽到「哧哧」的聲音。半晌才聽明白,是對面那人在笑,還是強忍著的笑。餘罪瞪著眼異樣地看著,又過了半晌那人才扶扶警帽,斜著眼,抬起頭來了。
「滑鼠,怎麼是你?!」
餘罪一肚子火被吹得四散無影,面對著滑鼠那一臉壞笑,他除了哭笑不得,不知道該有什麼樣的表情。餘罪怎麼也沒想到,組織上會派這麼個草包來,偏偏這個草包讓他一點火氣也發不上來。
連升三級
哥們兒是什麼?哥們兒就是在你最難的時候恥笑你一頓,再拉你一把的人。
滑鼠就是這樣的哥們兒,雖然也拉你一把,可恥笑絕對比誰都兇。他抬起臉半天也沒迸出一個字來,就那麼笑著,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了,笑得臉上肌肉快痙攣了,笑得都咳嗽起來了,每每想強忍著不笑,可一看餘兒剃得毛茸茸的腦瓜,又噴笑出來了。
「滑鼠,你就嘚瑟吧,等老子出來掐死你。」餘罪惡狠狠道,沾染上了幾分悍匪氣質,不過唬不住彼此知根知底的兄弟了。滑鼠一撇嘴巴道:「嫌疑人餘小二,注意你的說話態度。」
剛說一句,滑鼠又笑了,實在正色不起來呀。本來以為大家都被派到各崗位訓練了,誰知道監獄裡還留了一個,他聽許平秋介紹的時候嚇了一跳,可真正見到,又笑得合不攏嘴了。虧是認識,否則就餘罪現在活脫脫的人渣樣,誰敢說他是警校畢業的?
他看到餘罪像老鼠啃過的髮型,又髒又破的看守所服,以及有點仇視社會的表情,本來已經強自壓抑住的笑又忍不住了。
「你就這麼笑?我喊了啊。」餘罪作勢道。
「你喊破喉嚨也沒人來,特殊詢問,法警不會進來的。」滑鼠得意說道。
「那意思是,我揍你小子一頓,也沒人管嘍?」餘罪說著,放下了隔板。滑鼠一驚嚇了一跳,趕緊道:「餘兒,快坐好,有監控,出去再揍不遲,我受省廳命令給你帶來幾句話。」
「你去死吧,你怎麼不說代表組織來慰問我了?」餘罪罵道。
「咦喲,看來你知道啊,我就是代表組織來慰問你的。」滑鼠道,看餘罪這樣,知道他心裡有氣。他先入為主道,「餘兒啊,你也算不錯了,你知道我們受的什麼罪?我被派到二隊蹲點,上廁所都不自由,回頭還得被隊長訓;孫羿和吳光宇,在車管處差點被開了,也被扔二隊了;李二冬在網警支隊,也被趕出來了,現在隊長對我們橫挑鼻子豎挑眼,下班時間都不讓我們亂跑。還有你知道怎麼訓練?讓我跟老刑警對打,那他媽根本就不是對打,是捱打……」
滑鼠發了一肚子牢騷,那苦水倒得聽上去簡直比餘罪苦上一千倍一萬倍:「坐牢多好,吃了睡,睡了吃,哪像我們,尿尿都不自由。」
「得了,別貧了,我的事懶得跟你說。你替我給許平秋帶句話,不管什麼任務,老子不幹了!」餘罪打斷了滑鼠,不屑道。
「喲!當了兩天人渣,還就長本事了。處長你都敢罵?」滑鼠嚇了一跳,不過隨即異樣道,「不過你的任務不是完成了嗎?」
「完成了?」餘罪驚訝道。
「對呀,不就在監獄裡生存一段時間嗎?許處說了,你完成得相當好,而且坐上二把牢頭交椅了。哎喲把我羨慕的,早知道我就進來了,哪輪得著你。」滑鼠不無羨慕地說道,好像還真不是假的。就像他經常哀嘆的,為什麼好事就輪不著咱呢?
不過這話可把餘罪給聽蒙了,難道之前的判斷都錯了?他瞪眼問:「真的?別蒙我啊。」
「真的。我在隊裡就一齣氣筒,現在來了也就一傳話筒,我敢胡說嗎?」滑鼠道,這倒不是假的。
可要是真的,餘罪就更鬱悶了,先前準備的撂挑子之類的氣話可全用不上了。他好不鬱悶地撓撓腦袋,看滑鼠的德性時,他突然又想到了許平秋就算有別的事,可能也不會告訴滑鼠的,滑鼠的來意,恐怕是找一個能直接和自己說話的人。一念至此,他揚了揚頭道:「還帶什麼話了,別憋著,一塊放出來。」
「第一是表示慰問,看你這樣,慰問就算了;第二是就快放你了,你準備好出去,出去直接就是三級警司。唉,我說這世道太不公平,我們轉正都不知道到什麼時候,憑什麼你出去就是警司,操,連升三級。」滑鼠傳話還不忘夾雜著自己的評論,捎帶著向餘罪豎起了中指。
普通警校生畢業後一年轉正,不過是二級警員,除非有特大立功表現或者在專業技術上有特殊貢獻,才有可能在每年的授銜中得到特殊待遇,而餘罪一下從二級警員升到三級警司,最起碼在滑鼠的認知中,已經是絕無僅有了。
餘罪也微微怔了下,沒想到許平秋會下這麼大的血本,自己不免稍稍動容,虛榮心被稍稍滿足了下。不過嘴上卻不饒人了,無所謂道:「告訴他,老子不幹。」
哎喲,這把滑鼠哥給納悶壞了,心想餘兒果真有人渣的氣質,好像什麼事都不在乎了。
「第三句話就是,假如你不幹的話,可能一時半會兒回不去。」滑鼠道。他暗想還是老許更奸詐一點,已經考慮到這個結果了。餘罪愣了,沒想到被人料定先機了,他不動聲色問著:「為什麼?」
「我聽許處說,那個精英選拔是個幌子,為的就是選一批一線刑警,而選一線刑警是目的,但不是終極目的,真正的終極目的,是要選一個能在人渣堆裡行走的人。我們都是你的掩護,那天咱們十個人被送到不同的地方,還有很多人不知道下落呢。」滑鼠道,看著餘罪這樣,連他也覺得這個選拔相當地成功。他讚歎道:「恭喜你啊,餘兒,我在飛機上才知道,你中標了,除了你我們都不是精英。」
餘罪撲哧一笑,被滑鼠的話逗著了。笑著的時候,看著滑鼠那身警服,餘罪又沒來由鼻子一酸,一股子痛楚襲來,他一下子沒防著,抹了一手的熱淚。
凡事苦樂自知,得到這個恭喜,餘罪只有被憋屈的一掬淚。
餘兒哭了?!這可稀罕了,滑鼠這才知道就數他受的罪重了,喃喃道:「據許處講,被選中的這個精英,從出生記錄開始,都會被省廳刻意抹去,這是沿用了原省刑事偵查總隊招收特勤的慣例。所以,現在只有一個餘小二存在,餘罪已經沒有任何記錄了,就即便想恢復,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來之前許平秋和我談了一個晚上,本來這種事是要經過本人同意的,不過這次情況特殊,而且他說如果刻意地去幹一件事,恐怕未必能比什麼都不知道做得更像,所以,我們一直被矇在鼓裡。」
慢慢地,滑鼠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他有點說不下去了,連他也覺得這事有點殘忍。一個活生生的人將被從原來的生活圈子裡全部剝離,親人、朋友、同學,所有認識你和你認識的,都不再會有正常交往,他想這事如果放自己身上也得好好考慮考慮。可現在這些全落到了餘罪頭上了,他有點替餘罪傷感。
連升三級,不是那麼容易得來的。
驀地,餘罪聽到了一陣熟悉的旋律。抹了把眼淚抬頭時,看到是滑鼠開啟了手機裡的音樂,很鏗鏘的旋律,又是那首《人民警察之歌》。
「關了吧,攻心對我沒用,我他媽現在誰都不恨,最恨警察。」餘罪道。
「許平秋的第四句話就是讓你認真聽完,別忘了咱們的校歌。」滑鼠說道,此時此地,連他也帶上了幾分肅穆。他沒有關,餘罪也沒有再攔,就那麼聽著,就像有人在耳邊清唱,縈繞著久久不去。
「在繁華的城鎮,在寂靜的山谷,人民警察的身影,陪著月落,陪著日出……」
餘罪下意識地想起了在警校操場一身泥一身汗的艱苦訓練,那時候有多少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陪著,在每一個月落、每一個日出,不止一次地憧憬著畢業後的警察生活,憧憬著穿上警服,以為可以過上不一樣的日子。
可現實卻告訴他們錯了,滑鼠肅穆地說:「其實這份工作只是形式不同,實質一樣,都挺受罪。」
滑鼠想起了蹲點的日日夜夜,和那些滿臉疲色的老刑警相比,自己所差就是受的罪少了點而已。他輕輕地擰大了聲音,此時對這首歌他好像有了一層更深刻的理解似的,一點也不覺得歌詞有點矯飾了。
「在歡騰的海岸,在邊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著星光,浴著晨露。崇高的理想,培育的高尚情操。嚴格的紀律,鍛鍊的堅強隊伍……」
滑鼠聽著,在他的眼中,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種肅穆。不管平時同學們多麼標榜自己的個性和無恥,可真正置身於這個大熔爐中,都已經不自覺地成其中一分子。也不管你願意與否,紀律和情操、理想和信念,已經在你的身上打了深深的烙印;不管你是多麼卑微的一員,都會有一個崇高的名字。
學校、家、同學、家人……一幕幕飛快地在餘罪的眼前掠過,陌生而熟悉;監獄、警察、人渣,熟悉而陌生。就像在光明和黑暗之間的選擇,再卑微的人也有選擇光明的心,哪怕這光明帶著幾分殘忍。
兩個人都怔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音樂接近了尾聲,把他們從回憶拉到了現實。滑鼠看著餘罪眼中的迷茫,聽著他的嘆氣聲,良久無語。過了一會兒,他起身把手機遞給餘罪,說道:「給家裡去個電話吧,伯父一定很想你了。」
餘罪一下子失態了,緊張到哆嗦著摸著手機,拔著號碼,卻又停下來,怯生生地看了滑鼠一眼,馬上就著袖子抹了眼淚,定了定心神,深呼吸了一口,半晌才拔通了電話。
「爸……」
「誰呀?」
「爸,聽不出我來了。」
「啊?餘兒啊!哎喲,你個死小子,還知道你有爸呀?這都多久了才打電話,就算忙也不能忙得不要你爸了吧?對了,你們有紀律對吧,說說,啥時候回來,你沒闖禍吧?」
餘罪被老爸搶白得插不進去嘴,不過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一下子讓他的臉上堆滿了幸福的笑容,半晌他才開口,千言萬語匯成了句毫無新意的話:「爸,你還好吧?」
「廢話不是,年景越來越好,工資越來越高,兜裡有錢的多了,咱這生意能不好嗎?哎對了,這還多虧了你那些戰友們幫忙呢。」
「什麼?我的戰友?」
「對呀,都來咱家訂貨來了!哦喲,好幾個單位都在咱家拿貨,會務佈置、招待上級,全要的高檔水果,爸僱了兩個送貨的都忙不過來。說什麼來著,還是爸當年有眼光送你當警察去,要不咱們爺倆都是小商販,誰搭理咱們呀?還不是看在你是警察的面子上……對了,你們訓練那地方有女的沒,勾搭上個女警察回來,以後出門好辦事……哎你說話呀,怎麼了這是?」
「爸,聽你說呢。不過,爸呀,你交代的任務有難度啊,你把我生得一點都不帥,人女警看不上啊。」
「那你降低降低標準,找個醜點的嘛,醜點的媳婦能守住家啊。」
「………」
「咋又不說話了,還別不愛聽,不中聽的都是良言。家裡別操心,有空回來看看就成,兒子,爸尋思著現在年輕人上班都買車呢,是不是給你買輛車什麼的,現在小姑娘們都現實著呢,看你沒車沒房,別想哄人家和你結婚……」
餘罪突然發現這囉嗦中的幸福讓他感覺是如此的難堪,以至於不知道跟老爸說句什麼好,好容易搪塞了父子間的思念,他無言地把手機遞迴給滑鼠。他知道,這是有人刻意地用普通人的感情拴著他,怕他走得太遠,即便是有一千一萬個不齒,他知道自己也無法拒絕這份好意。
「我的任務完了,該回去了。」滑鼠道,看了眼臉色有點蒼白的餘罪幾眼,又開口問著,「沒有什麼帶回家裡的?」
「沒有,出去再說吧,我現在心裡很亂。」餘罪道,揉著鼻樑,心裡確實很亂,亂成一團麻了。
滑鼠等著餘罪定了定心神,徵求同意後才拉開了門,看著他被獄警帶走。他就在甬道上隔著防護網看著餘罪被關進了鐵柵後的世界,那個黑暗的、無從瞭解的水泥格里,究竟發生了多少不為人知的事。他心想該會有多少事才能把餘罪這個賤人都搞得這麼多愁善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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