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牢大獄
咕咚……咕咚……
沉悶的聲音響徹在薄霧冥冥的清晨,睡在水泥地上的餘罪猝然驚醒時,猛然間發現自己居然在這個恐懼的環境裡沉睡了不知道幾個小時。
一天經歷那麼多事,無論生理上還是心理上,再強悍的人也承受不住了。
餘罪回憶著,進監倉的時候大部分人已經睡下了,有一位光頭惡漢指著格子窗外,讓他把髒衣服往外扔,然後又被人踹到馬桶池邊上睡覺。這個二十多平米的地方橫七豎八,床上、地上已經人滿為患,只有馬桶池邊上尚餘一人寬窄的地方可供棲身。
困了,也累了,餘罪就那樣不知不覺地睡過去了。此時驚醒,他不敢動作,又一次悄悄挪身打量這個陌生的環境,地方不大,離頭頂五米高,白慘慘的白熾燈亮著,三面半是鉛灰的水泥牆,後牆一半是拇指粗的鋼筋,上面是方便監視的甬道。隱約能想起似乎有持槍的武警經過,最高處的牆角,有一個高頻的攝像頭俯瞰著監倉。
他突然有一個奇怪的想法,這個環境哪怕是把世界上最兇的悍匪關進來,也未必有脫逃的可能,曾經看得興奮的《越獄》《監獄風雲》之類的故事,都是扯淡。最起碼以他的常識判斷,那半尺厚的鐵門,接近一尺厚的混凝土牆,就算爆破都得需要好手,別說身上連起碼的金屬物品都被搜走的犯人了。
對了,我究竟是誰?「犯人」這個通俗的字眼,讓人本能地抗拒。可現實又生生地擺在面前,他已經無法拒絕地成了其中的一員。而且他知道,這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而是一次有預謀的安排,肯定是想讓他進來接觸到某個用正常方式無法拿下的嫌疑人。
難道是獄偵耳目,可那種事,一般由犯人自身完成就可以了。
「媽的,老子偏偏不讓你們如願。」
餘罪惡狠狠地想著,那股怒氣再起。即便主宰不了局勢,可他能主宰自己,最好的報復方式莫過於讓算計他的人什麼也得不到,讓他們空歡喜一場。他在想自己該怎麼做,可腦子裡除了恨意什麼也裝不下。
咕咚……咕咚……
不知道哪裡傳來的沉悶聲音,一直在有節奏地響著。聲音更近了,變得更沉悶了,未知的事物總是會帶給人一種莫名的恐懼。在恨意消退,不得不考慮生存問題的時候,有一種恐懼像毒蟲一樣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心頭。此時餘罪感覺到了倉裡的變化,有翻身的,有打哈欠的,有挪著身體的。整個監倉有著明顯的層次,大通鋪上並排躺著十餘人,鋪著毯子蓋著薄被子;甬道也有數人,鋪著瓦楞紙板,蓋著自己的衣服。而像他一樣席地而睡的,在這裡毫無例外是屬於極為赤貧的。
階級在這裡看起來更明顯了,餘罪心想。
「啊……起床!」
門口,被子裡鑽出來一條全身炭黑的大漢,東北口音,起身裸身光著大腳丫在床沿走著,順勢踹了幾位還在睡著的,罵咧咧了幾句;到了馬桶池邊上,旁若無人地把餘罪踹過一邊,嘩啦啦開始「放水」。那全身虯結的肌肉,以及後背上的疤痕,讓餘罪聯想起斯巴達三百勇士的形象,「粗」和「壯」是兩個最準確的形容詞。
「這是哪類悍匪?」
餘罪默默地回頭時,看到這人的鋪位在門口第二位,應該在監倉裡地位不低。可以他的眼光瞧,又覺得這樣的人不可能是個什麼人物,太囂張,任何人都會對他下意識地防備。
那人放完水,回鋪位的過程中又踹了幾個人,醒來的人更多了。餘罪瞥到了睡在第三位的,卻是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眼眶深,鼻樑直,一口白森森的牙,皮膚很白,個子很勻稱,標準的西北相貌。他到馬桶池邊放水時瞥了餘罪一眼,嘟囔了一句,不用翻譯,應該和「去你媽的」是一個意思。
咕咚……咕咚……
沉悶的聲音慢慢地在靠近,這個監倉也隨著天色在漸漸甦醒,醒來的人陸續到牆角這個馬桶池邊上小解。大部分人和普通人無甚區別,餘罪的擔憂稍稍去了幾分。
就是嘛,都是兩手兩腳、四肢五官,沒什麼更稀罕的。
「昨晚新來的,蹲門口,一會兒出去洗乾淨啊。」
有人嚷了,餘罪反應過來,是當頭的一位,睡在離門最近的地方。他起身時,餘罪才發現這位傳說中的牢頭一點也不凶神惡煞,五官清秀,留著一頭與眾不同的長髮,讓他在這個土狼群裡顯得格外耀眼。
他詫異了下,還沒反應過來,旁側的一位撒完尿的踹了他一腳,濃重的川音罵著:「老大說話,不會應聲啊?」
餘罪愣了,媽的,從昨天開始,就光捱打了。他瞪了一眼,是位個矮的瓜娃子,年紀甚至比自己還小,充大似的一揚手又要打過來。不料餘罪出手了,閃電似的出拳,直擊瓜娃的鼻子。
「嘭!」
「哎喲……」可憐的瓜娃毫無意外地向後摔倒,鬨笑四起。他一骨碌爬起來,惱羞成怒地衝上來,可不料迎面又飛來一腳,直愣愣蹬在小腹上,瓜娃痛吟一聲,重重地坐在過道里,半晌喘不過氣來。
「喲,有點意思,好長時候沒見到過剛進門就還手的了,一會兒兄弟們陪你練啊。」
牢頭髮話了,不像本地口音,他笑著站在馬桶池邊上,邊「放水」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餘罪。餘罪沒理他,不過因為這幾下出手似乎引起了更多人的興趣,都像看外星人一樣瞅著他,不過大多數是不懷好意的眼光。
「媽的,鬧事就鬧大,不知道行不行。」
餘罪在打著小算盤,鬧大,鬧大,鬧到看守所所長那兒不知道行不行,鬧得兇了,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不過他想許平秋能安排他進來,那就應該有別的渠道知道,如果胡鬧一番待不下去,應該會有一個轉機。
一念至此,他又環視這個監倉,不算他在內,十九個人,看體型基本就看個七七八八,東江省人乾巴瘦,他們聚了一撥,在鋪中段,在這個監倉應該屬於小團體;黑大個子、西域人再加上長頭髮的,聚了一拔,他們的被子有人疊,應該在監倉是上層,至於甬道來回忙碌收拾內務的,差不多就是和自己一樣,來自天南海北的苦主了。
咕咚……聲音終於響在頭頂了,餘罪覺得背後一涼,這才發現那是開門的聲音。在頭頂是胳膊粗的鋼管滑道,一開門才發現外面別有洞天,是個小小的活動空間,一個水池和幾平方米的空地,頭頂依然是拇指粗的鋼網,只有抬頭可見的一片天空。此時潮溼又冷冽的空氣灌過來,一夜的汙濁氣息頓掃一空。
不等有人吆喝,餘罪出去了,外面狹小的鋼混籠子,也不知關過多少大奸小惡、小賊大盜,四面斑駁的牆已經磨得光亮可鑑。昨夜扔出來的衣服就在窗底,他就著水龍頭草草洗了一把,光著上身胡亂套著褲子,身無長物,但總不能光著屁股吧。
襯衣搭起,套著短褲的餘罪心裡一動,把薄薄的秋衣捏在手裡,指甲開了縫,不被人注意地慢慢撕開了。之所以做這些,是因為他看到很多雙不善的眼光在盯著他。他知道,作為新人進門,第一頓揍是難免的,就像傳說中的下馬威、殺威棒之類的,他可沒指望在這裡面還會有公正。
鬧他媽的!最好鬧得誰也收拾不住,老子就不信他敢看著我去死!
他盤算著,惡狠狠地想著,渾身的血脈賁張著。頭頂十數米外的武警正在巡邏,餘罪心想這幫孫子肯定要趁換崗的時候來動手。他又往監倉裡看了看,後倉通過甬道到鐵門口,有十米不到的距離,如果擂響鐵門的話,應該能驚動外面的管教,雖說這類「挑釁」有可能導致嚴重後果,可以他的認知,其實誰都怕死,不但怕自己死,更怕別人死,這個倉裡真要有人橫屍,怕是從嫌疑人到管教,誰也脫不了干係。
媽的,就算死也拖上幾個。餘罪惡狠狠地想著,想著許平秋那張和藹卻奸詐的臉,想著派出所那些道貌岸然卻專門算計人的臉,想著此時全倉一張張猙獰的人渣臉,他心裡突然有一種聖潔的感覺,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會處在如此高尚的位置。
「小子,夠橫啊。」
有人在背後說話了,餘罪扭頭去看,從倉裡出來了四位,其中就包括那位被他踹趴下的。說話的是位缺了一顆門牙的,兩湖口音,眼睛裡帶著殺氣,十有八九是幹了搶劫一類案件的人渣。
餘罪慢慢地移動著,退到了牆角,這地方方便龜縮和防守,有牆可依,不會被按倒痛扁。不過他這一個動作讓對方以為自己恐懼了,那四位,慢慢圍上去了。監倉裡,呼啦啦出來了不少,都瞪著眼,那或奸詐或兇惡的眼神,足夠聚集殺氣嚇新人。以前嚇趴下、嚇跪下、嚇尿褲子的多得去了,再悍的新人面對一群惡狼,也是待宰的羔羊。
「喲,確實來了個橫的。誰打服他,我獎五包面。」
有人隔著格子窗說話了,是那個長頭髮的帥哥牢頭,開出了「賞金」。旁邊一黑一白兩位哼哈將咧著板牙笑著,像看鬥雞鬥狗一般。讓餘罪不解的是,五包面的懸賞讓圍攻的人眼睛都亮了,不少人的拳頭握緊了,步子邁開了,把他死死地釘在牆角。聽到武警崗哨換崗的哨聲時,一剎那間,全動了。
群毆正式拉開帷幕,正在一個密封環境監視著現場的警察,被一群猙獰的面孔嚇得打了一個寒戰……
人渣遍地
曾經在警校,認識餘罪的都知道他很賤。不光嘴賤,手也賤,身上的每個部分都賤,賤到在學校攻防課上以及體能訓練上已經無人能敵,因為他身上每一個部位都可能成為殺器。
缺門牙的漢子打頭衝上來了,後面的拳頭已經揮起來了,就這麼大地方,別說是個人,就是隻老虎也要被群犯按死。
人衝上來的剎那間,新人眼都不眨,牢頭的眉頭皺了皺,突然意識到了一絲危險,出聲喊了句:「小心。」
晚了,餘罪手捏著鼻子,「哧」一聲,對著眾犯狂擤鼻涕,溼溼的鼻涕星子亂迸亂濺。當頭一位「哎喲」一抹臉,餘下幾位忙不迭地往後躲,這幾乎都是下意識的動作,一下子衝上來計程車氣被瓦解了。那缺門牙的一抹臉,氣得怒火中燒,化掌為拳高高落下時,卻不料「啊」一聲,兩腿夾得緊緊的,低眼看時,那擤鼻涕的新人已經伸手捏住他的命根了。
說時遲,那時快,餘罪手上一使勁,那人再慘叫一聲。他剛一彎腰,餘罪卻放手了,瞬間來了個勒脖子的動作,把這人護在身前,恰恰擋住了揮向自己的拳頭、踢向自己的腳。
「啊!哎喲……我操……誰他媽打我……」
一陣零亂的叫聲,混戰中捱得最重的反倒是被挾制的缺牙哥了,那人脖子被勒得喘不過氣了,下身又疼得厲害,腦袋又捱了幾拳,憋得滿臉青筋暴露,腿往後亂蹬,就是蹬不到挾制他的人。餘罪胳膊上再加力,以他為支柱,左一指,右一腳,居然奇蹟般地和剩下的四五人打了個旗鼓相當。
沒辦法啊,那出指戳的是眼睛,出腳踹的是襠部,你一捂眼睛,馬上變戳為拳,直搗鼻樑;你一捂襠部,手又戳上來了,腎上腺急劇分泌的餘罪越戰越勇。霎時間進攻的人群叫苦連連,嚷著要拼命,可就是拿躲在牆角的這位沒辦法。你不動,他不動,你一上去,馬上就挨一下子,招招都是要害。
「蠢貨。」
大黑個子分開人群出來了,一倉剩下的人直往後退,這個剛剛打亂合併的監倉十九名嫌疑人,就數這位武力值最高,進門就把大部分人恫嚇住了,直接坐到了倉裡二牢頭的位置。可畢竟也是新倉,你嚇得住人,可暫時還指揮不了人,除非有機會立威。
而這個時候,正是最合適的機會,牢頭笑了笑,隔著格子窗嚷著:「黑子,速度快點,別墜了你們砍手黨的威風。」
旁邊的那位西北人笑了,這個牢裡領導班子也是剛剛建立,牢頭因為名聲在外而且外面送的東西實在殷實,要論拳頭,當然還要數黑子的過硬了,那身肌肉棒子就能震住大多數人。
「都他媽吃屎長大的,收拾不了一個。」黑子撥拉開戰圈外的四人,瞪了餘罪一眼,手指著道,「放開。」
眼睛裡殺氣頗濃,放哪兒都不是善類,不過餘罪此時早打紅眼了,他知道要是這個時候服軟,那隻能更慘。於是他把那人勒得更死了點,惡狠狠地嚷著:「媽的嚇唬誰呢?老子嚇大的!」
黑大個氣著了,一言不發,飛起一腳,直踹餘罪的肉盾。那人慘號一聲,勒著他的餘罪也感覺到一股大力襲來,避無可避,「咚」的一聲重重地撞上了後牆,渾身像遭了一記雷劈,暈乎乎的,喉頭有點發甜,手一鬆,那被挾制的肉盾翻著白眼,軟塌塌地倒下了,被旁邊的人拉麻包一般拉到一邊。
肉盾丟了,餘罪直接暴露在一群惡人的面前了。
那黑大個食指一抹鼻子,「呼」地一腳,掃過餘罪頭頂,饒是他閃過去了,頭頂也被掠得生疼。剛一低頭,不料那隻腳像長了眼睛一樣,一個迴旋又踢回來了,「嘭」的一聲掃在他的軟肋上,餘罪應聲倒地,幾乎要把隔夜的飯吐出來。
一腳定乾坤,兩腳換日月。腳影翻飛間,那黑大漢滿眼不屑,輕描淡寫,左一腳,右一腳,或踢,或掃,或踹,或挑,每每踢過去,總聽得悶哼一聲。餘罪被踢得釘在牆上,馬上又被下一腳踹到了下巴,還沒有回過神來,瞬間又被接下來的一腳挑在肋間,鑽心的疼痛還未來得及嚷出來,又來一腳掃在臉頰上。
十數腳之後,停了,剛剛還凶神惡煞的新人嘴裡、鼻子裡流著血,像被抽掉了筋骨,軟塌塌地躺在地上了,抽搐著,翻著白眼,嘴角汩汩流著血。格子窗裡,門後、放風圈裡靠牆站著的,都嚇得噤若寒蟬,大氣不敢稍出。
這就是監獄裡最悲慘的命運,打趴下,以後再別指望站直腰來。不過那位新人自始至終除了悶哼就一聲不吭,隱隱地讓全倉的人犯都有點佩服了。
「行了,快點名了。」牢頭看了眼躺在地上的餘罪,猛然間覺得興味索然,平時收拾新人都是殺豬宰雞般地尖叫,監倉的人都快養成聽這種喊叫的惡趣味了,偏偏這人一聲不吭,好沒意思。
黑大個撇了撇嘴,明顯感覺到躺在地上的不是個練家子,也就骨頭硬點而已,他上前抬腳踢了踢,那人翻了翻白眼,沒死。他笑著道:「新人進來,擦一週地,刷一週馬桶池,你加倍,一個月。」
「休……想。」
餘罪咬著嘴唇,黏黏的,是血。他的手悄悄伸進了口袋,眼睛似乎在積蓄著怒意,慢慢地看向凶神惡煞的犯人。黑大個似乎很有興趣知道這個人骨頭有多硬,他一隻腳抬起正準備狠狠地一跺,可不料躺著像死狗一樣的餘罪一翻身,打了個滾,異樣的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猛覺得腳脖子一疼,身體要失去控制後仰。
有人注意到了,是躺著的那位,手裡變戲法似的拽了一根布條,勒住了黑子的腳脖子。黑子往後一蹬,力道被布條消了不少,跟著他一急,要踢,可不料那人雙手一拉,一蕩,又消去力道了。黑子吼了聲,要彈跳時,可不料那人更損,蕩著布條狠狠一拉。
「嘭」地踢到牆上了,再一拉,黑大個吃痛,慘叫了聲,「咕咚」一聲坐地上了。
餘罪仍然沒有放手,撕成條的內衣浸水後揉成了繩子,捆個人怕是他掙不脫。突來變故,牢頭又奔回來了,眼看著黑子被挾制了,他大吼著「放開」,嚷著讓身邊人上,要再成群毆之勢。一倉人擠在狹小的地方,膽小的,已經開始往後躲了。
饒是牢頭出面指揮也失靈了,兩個人一個是禽獸附體,一個是牲口轉世。滿臉是血、眼露兇光的餘罪太過嚇人,腳踝受傷,依舊悍勇的黑個子吼聲連連。這時候已經勢成騎虎,餘罪死死勒著大漢的腳脖子,疼得黑大個直放狠話:「小子,今天你死定了。」
邊放狠話邊掙扎,那隻腳踢到牆上了,疼得厲害,另一腳被餘罪拖拉著卻蹬不到餘罪。餘罪也惡從膽邊生,他早被欺騙的事搞得一肚怨氣,此時又被打得幾欲瘋狂了,他拉高布條,怒吼著重重往下一摔:「看誰先死!」
又是「嘭」的一聲,只聽黑大個如獸般的慘號,腳後跟被砸在地上。餘罪放手,貓身一個短踢,拼著全身的力氣,直踢黑大個的腦袋,兩人俱倒,餘罪趴著撲上去,左右開弓,朝黑大個的面部揮起拳頭。
一下,兩下,每一下都聽得犯人們噤若寒蟬,隨著聲響,慢慢往後退。半晌後,兩頭野獸撕咬後的結果分曉,餘罪慢慢站起來了,黑大個歪著頭哼哼,站不起來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門口的人向後退了一步;他再向前走一步,四周的人都下意識地退一步。
此時的餘罪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伴隨著渾身的疼痛湧起的全是惡念,滿身的血跡讓他如孽龍惡虎般散發著恐怖的殺氣。一個監倉被羈押的犯人,有點常識的都知道今天要出事了,個個躲著唯恐沾上事,可餘罪現在什麼也不想,只想著把帶頭的那小子乾死。
對,媽的,乾死!
一拳過去,那缺門牙的哥們兒連反抗的意識都沒有,直接被打暈了,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真的,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樣。餘罪踱進了鐵門,那位西北人還有點勇氣,一回身撲上來了。餘罪此時如有神助,腿應聲踢去,「踹蛋」的絕招一招見效。那人彷彿把褲襠送到人腳上讓踢似的,一個照面捂著襠部坐在床上了。
餘罪瞪著眼,怒吼著,瘋狂地衝向牢頭,牢頭嚇壞了,緊張地站在原地不敢動了,扯著嗓子喊:「管教,救命!」
隨即聲音就被「嘭嘭」的一通拳聲壓住了,餘罪在這張帥臉上留了十幾記左右勾拳,然後扯著他的頭髮到了大鐵門前,就著腦袋,「咚咚」撞著門。
門開了,警裝的管教陰著臉站在門口,吼了聲:「誰打架?」
「他打我。」餘罪蹲著,一指腦袋暈乎乎的牢頭。牢頭氣得吐血了,一弓身要撲上來,不過被管教一腳踹開了,他這才曉得形勢已經不對了,馬上按監獄的規矩蹲下,一指餘罪道:「胡說,他打我。」
「我是新人,昨晚進來的,他打我。」餘罪指著牢頭強調著。管教一瞪眼,不管按往常還是眼下的樣子判斷,新人肯定吃大虧了。
「胡說,我沒打。」牢頭嚷著。
「進來就讓我洗馬桶池,我不幹,你就打我。」餘罪道。
「胡說。」牢頭辯著。
「你剛說這個監倉你是老大,誰不聽整死誰。」餘罪又道,幾乎不給對方任何解釋的機會。
「胡說!我沒有!」牢頭瞪著眼,雖然實情如此,可也不能擺到明面上,何況白雲看守所正在爭創模範監獄,被這人一胡鬧,真抓典型給關個單間就慘了。
「你還說管教都是王八蛋,哪個不聽話你出去就收拾他……又想否認,說我胡說是不是?」餘罪瞪著眼,嚇了那牢頭一跳,牢頭一緊張噴了句:「誰否認了,我偏不說你胡說。」
「管教您聽,他終於承認了。」餘罪道,抬了抬眼皮,管教的臉色早青了。
想和他這張從小就會為了一毛八分討價還價的嘴爭辯,一般人不是對手。此時情急,人性的奸惡已經發揮到極致,餘罪只求自己站在制高點上,哪還管得了其他人死活。
此時矇頭蒙腦的牢頭才省悟自己掉坑裡了,緊張道:「林管教,別聽他胡說,我絕對沒說這話。」
「傅老闆,你可以呀,我接班第一天你就給我整事是不是?」管教陰著臉,手動了動,夾著根特別粗的橡膠棍,不懷好意地看了牢頭一眼。牢頭不敢爭辯了,老老實實低著頭,喃喃了句:「對不起,林管教。」
監獄的規矩可比官場商場大多了,犯人的事一般犯人自己解決,要捅到管教這兒,那就誰都不好受了,所以等閒沒人告狀。而且畢竟都是一群人渣,誰還指望他們關在一起講文明禮貌什麼的。
這個規矩久而久之已經約定俗成了,而且也成了牢頭的職責,你不但得吃得開,而且得壓得住,可現在傅牢頭明顯嚴重失職了,搞這麼大動靜,新人被打成這樣,還擂門告狀。再厲害點,警報就響了。林管教抬抬手:「出來。」
兩人一骨碌出了倉門,管教大氣地一指吼著:「全部面牆反省,再有類似事件發生,馬上封閉監倉。」
那些人彷彿聽到了什麼恐懼的事情一樣,個個兔起鶻落,快速地面向身邊的牆站好,不敢回頭看,大氣也不敢稍出。甚至連剛才被打「暈」的缺牙哥也貼牆站好了,那位一瘸一拐的黑大個被幾人拖著,也忍著痛,貼牆邊了。
管教滿意了,這才重新鎖上倉門,搖搖腦袋,表情不耐煩地踢了踢傅牢頭道:「我再問你一遍,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啊?」傅牢頭一驚,猛地省悟這是息事寧人的意思,立即介面道,「沒事,林管教,我們剛才玩呢。一不小心鼻子破了,是不是?」
那眼神投向餘罪,似乎有乞求之意,他也滿臉是血了,這一場半斤八兩。餘罪想了想,明顯覺得以管教這麼低的身份,肯定不是許平秋安插的棋子。而且,甬道里根本沒人,萬一深究怕是都不好過,權當好漢不吃眼前虧。果不其然,林管教又問餘罪:「0022,昨晚來的?」
「嗯。」餘罪點點頭。
「剛才有人打你?」管教問。
「沒有。」餘罪憤憤地說了謊話,不是一定要這樣說,但他已經知道此時自己該怎麼回答。
「哦,是鍛鍊呀……」管教笑了,一指二十餘間監倉的甬道,「這兒鍛鍊吧,俯臥撐,一人二百個,自己數,別停啊。」
牢頭意外地很老實,馬上一趴,做勢手撐著。餘罪稍慢了半拍,馬上被管教一巴掌拍在肩膀上,他一瞪眼,管教很不客氣地吼道:「快點,我不管你在外面是什麼人,可在這兒,你得搞清楚誰說了算!還是說你想試試這個單倉?」
對了,我是犯人。餘罪猛然省悟自己的角色了,是被管教的物件。
他一下子趴下,開始做俯臥撐了,做得很標準。管教看兩人老實了,沒當回事,自顧自地踱著步,向鐵柵外走去。關上了大門後他在鐵柵外饒有興致地看著,就像看耍猴戲一般。
以賤制敵
特殊的地方總會有不為外人所知的特殊規則,這裡也是,而且身穿警服的管教獄警是這個環境絕對的王者,即便在外面是再兇惡的悍匪,在這裡也不敢挑戰管教的權威,哪怕對方是個初出茅廬的菜鳥。比如林管教的年紀就不大,二十出頭而已,他最喜歡看的就是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大佬、大梟級別的人物,在這裡趴著做俯臥撐,那樣會讓他有一種成就感。
看兩人做俯臥撐還算老實,林管教踱著步子,到管教室去了。每天就是把這些人渣訓來訓去,毫無新意,他準備去倒杯水,再回來挨著個從貓眼瞧瞧,揪幾個違反規矩的出來教訓教訓。
管教的身影剛一離開,牢頭開始偷懶了,兩條胳膊輕輕一放,胸挨著地面,舒展了一下發酸的胳膊。讓他奇怪的是,被打的這個新人體能居然不錯,被人揍了,又做了三十多個俯臥撐,居然氣都不喘。
「新兵,叫什麼?」牢頭輕聲問著。
「老子姓操。」餘罪頭也不回地說道,慣於投機摸空的他也停了,也像牢頭這麼歇著。
「姓曹啊,叫什麼?」牢頭問,理解有誤。
「名叫……你爺。」餘罪撇著嘴道。
「曹你……操……罵人?」牢頭一愣,咬著嘴唇把後半截吞下去了,瞪著餘罪,那眼睛裡的兇光猶盛,看得出曾經也是吒叱一方的人物,最起碼不是偷包摸口袋的小賊。
「罵你怎麼了?老子不敢惹管教,還不敢惹你?只要還在一個倉,我他媽遲早得勒死你。」餘罪側臉,兩眼露著兇光,惡狠狠地道。
狹路相逢,兇者勝,惡者贏,這個地方潛規則和警校類似,餘罪覺得自己適應得很快。他和牢頭沒仇,不過如果牢頭和你有仇的話,那全倉的人都會和你有仇,日子恐怕就不好過了。餘罪下定決心要拿這個貨開刀了。
有了前面把黑大個勒倒致傷的經歷,餘罪的兇相讓牢頭打了一個寒戰。這個很帥的牢頭明顯不是靠拳頭坐到現在這個位置的,估計也就是個有錢主,外面送的東西殷實。餘罪早看出來了,果不其然,這人巴結上自己了,小聲道:「我叫傅國生,道上都叫我富佬,跟著我幹,我保你出去一年賺幾十萬……就在裡面也虧待不了你,想吃什麼喝什麼,我叫外面送。怎麼樣,咱們和解?」
怕了,這位養尊處優的牢頭看來真怕碰上個不要命的,偌大身家折在個無名小輩手裡,那外面的花花世界可與他無緣了,特別是他對這位新兵那招踹襠記憶猶新,他想到了自己被踹的後果,未免又一身冷汗。
餘罪笑了,齜著帶血的牙齒,不屑地道:「剛才不是還教育我嗎,一句話就想扯平……幾十萬?你他媽也窮得只剩褲襠裡的兩個蛋了,你拿出幾十萬我瞧瞧?」
「老兄啊,關公都有走麥城的時候,誰能沒個落難的光景……你不信是吧?我換了三個監倉,都是老大,我從來不打架,不過能打架的,都被我養著。想抽什麼牌子的香菸,想吃哪家飯店的大餐,你列出來了,一天之內包你滿意。」牢頭折節下交了,而且越結納不到,越讓他惶恐。
行善不一定有好果子,但作惡的效果可是立竿見影。
「呵呵,我信。」餘罪道,似乎被說服了。
「對了,就是這個樣子嘛,我傅國生向來以德服人,咱們君子動口不動手,有事好商量啊。」傅牢頭道,緊繃的臉色笑開了。
「哦,你是說君子動口不動手?」餘罪問,慢慢地回過臉來。兩個人的臉幾乎貼到了地上,牢頭喜出望外,點點頭,微笑著向餘罪示好。餘罪也笑了,兩人此刻就像相逢一笑泯恩仇,非常和諧。
可不料餘罪一努嘴,猝不及防地「呸」一聲。牢頭一閃,哎喲,一大口帶血的唾沫沾在他上唇部位,黏糊糊的,噁心得他直想吐。他想還擊,不過生怕又捱揍,硬憋下了,憋得尷尬不已。
看對方這德性,餘罪這才笑著道:「你說的,君子動口,那我就當回君子。」
「你個……」牢頭火氣上來了,可不料剛一擦臉,餘罪又是一陣「呸呸呸」,而後又上手揪著他頭髮直往臉上唾。傅牢頭受此奇侮,掙扎著從餘罪手裡掙脫,打著滾喊著:「哇!我要殺了你!哇……好惡心啊……」
邊擦臉邊驚聲尖叫,牢頭驚恐地離了好遠,管教風風火火奔出來,喊著又怎麼了。不過等他到時,卻看到了新人在中規中矩地做俯臥撐,而牢頭卻像遭受非禮的女人一般,靠著牆,大喊著救命。這回什麼也不顧及了,直指著餘罪道:「林管教,他唾我……唾我臉上了,好惡心。」
「怎麼回事?」管教愣了,看著餘罪。餘罪單手支地,一指牢頭道:「他不聽管教指揮,不好好俯臥撐,偷懶,這種人誰看見誰也得唾棄,所以我就唾了他一口。」
餘罪嘴上邊說,邊老老實實地做著俯臥撐沒停。管教愣了下,且不論誰對誰錯,不過這樣堂皇的解釋可是頭回聽到。他哈哈笑著,像是聽到了什麼開心的笑話一樣,反過臉卻是指著牢頭道:「你,繼續,聽到沒有,連新人都看不慣你。」
傅國生又惱又羞又氣,而且還有點恐懼,不過在管教淫威四射的目光下卻不敢造次。他又一次躬身趴下,老老實實地做著俯臥撐,而且還不時地瞄著餘罪,生怕自己再中招。做了若干個,餘罪估計著他的胳膊快酸了,猛地一停,嘴一撇,喉頭一梗,作吐痰狀。看到了這個動作,傅國生嚇得趕緊拿右胳膊去擋,可不料左胳膊一酸,「咚」地摔了個狗啃屎。疼得他「哎喲」亂叫,耍著無賴,不做俯臥撐了。
管教瞧見這個小動作,看得喉頭一噎,差點被一口茶水嗆著。剛要訓人,可不料又被傅牢頭的德性逗樂了,他拎著水杯,捂著鼻子笑著,閃過一邊消化這個笑料了。
「就這麼點出息,不過如此嘛,有事找管教擋著,你可不配當老大啊。」
緊接著就是一聲低沉的嘆息,傅國生抬頭時,餘罪已經平靜,卻撞到了讓他覺得更陰森的眼神。傅國生猛然間省得自己失態了,作為牢頭,其責任就是約束一監倉的人,不給管教找麻煩,犯人的事犯人自己解決,可此次破了禁忌的,恰恰是他。
「大佬啊,你是大佬,別唾別唾……」傅國生半掩著臉,生怕再遭唾沫襲擊,低聲下氣地哀求著,「這個大佬你來做,行了吧?我和你遠日無怨,近日無仇,沒必要搞死我啊!」
「你記性不好了,剛指揮人收拾老子,你都忘了,我不搞死你,搞死誰呀?」餘罪翻了翻白眼,驚得剛要支撐起的傅國生一個哆嗦,又趴下了,他苦著臉道:「哪個監倉不是這樣的,你還指望這裡面搞民主?我也是沒辦法,是被管教指定當牢頭的。」
「現在知道害怕了,那趕緊想想遺書怎麼寫,今天不弄死你,你就不知道老子是幹什麼的。」餘罪惡狠狠地道。
有道是憨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不要命,那要命的就怕你了,這是他從小到大積累下的不多的社會經驗之一。這個經驗在以雄性為主的警校已經千錘百煉了,餘罪下狠心了,要狠到底了。
當然,他期待通過這個舉動被帶走,不是管教處理,而是更高一層。可他失望了,一直沒人來,長長的甬道被拇指粗的鐵柵阻著,聞著飄來的食物香味,飢餓感讓他的嗅覺格外敏銳,而一旁的傅國生卻沒有這種感覺。他聽得餘罪似乎還不準備罷休的話,此時卻是怒極反笑了,笑著道:「你要搶我牢頭的位置沒問題,不過你想要我的命,話就大了啊。這地方別說你殺人,想自殺都難。」
嚴格地說這地方確實如此,看守所不同於監獄,一來人多、二來管理集中,頭頂武警就在咫尺,真要出現炸倉、逃跑、殺人之類的事,下場恐怕得用生不如死來形容。
傅國生找回了點面子似的,哪知剛一得意忘形,又是「呸」的一聲,他腦袋一顫,感覺到了額頭上溼溼的,估計又被吐了一口。他氣得又趴下了,這奇恥大冤算是沒法子報了,碰上個根本不懂人話的貨,這道理算是講不成了。
「試試看,監倉上的崗哨巡邏路長四十米,來回走一次十分鐘,管教開兩道門進去最快得四分鐘。你雖然是這監倉的牢頭,可大部分人也就仗著人多起個哄,真拼命,黑大個和西北人一傷,你覺得還會有人?」餘罪細細數著自己看到的形勢,嚇得牢頭一激靈,餘罪適時地補充了句,「天時、地利我都佔了,而人和你沒有佔,要你的命,不算很難吧。」
餘罪下定決心了,得乾點更大的事,僅僅是管教處罰肯定不夠,要想驚動上面,那就得乾點更大的事,監視的人未必敢放任他胡來。
「你、你敢?!」傅國生咬牙切齒,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憤怒,不過面對這位出手出口都能傷人的惡人,他卻一時無計可施。
冷不丁餘罪一個魚躍起身了,嚇得六魂無主的傅國生又是一驚,躲開了,驚恐地要喊救命。可不料餘罪並未發難,大聲喊著:「報告管教,二百個俯臥撐做完了。」
說完他就老老實實蹲下了,管教從拐角露出身來,強忍著笑,開著鐵柵。傅國生卻是急了,嚷著要換監倉,此時他帥帥的臉龐也有點變形了,這同一個窩裡有人時時想要你命,那還了得?
「進去!你以為這是你家開的,想換就換?」管教不耐煩地訓了句,要結束這個鍛鍊了。
餘罪和傅國生弓著身回到了倉裡,監倉裡面壁而立的一干犯人不敢稍動,管教看了幾眼,沒吭聲,關上了門。
早飯的時間快到了,看守所刑期不長,在此地扮演送飯仔和清潔工角色的,正推著一輛飯車從鐵柵外過來,遠遠地站定打報告。值班的林管教從貓眼裡看了一眼,沒有什麼意外,收拾一頓就能安生一段時間。他掏著鑰匙,上前開門,放送飯的進來。
監倉裡,餘罪站在最前面,挑釁似的直對著攝像頭,然後又凶神惡煞地盯著一監倉的犯人,像在尋找對手。可這個監倉裡,唯一有資格當對手的黑大個子正用一件破衣服包著腳踝,傷得不輕,腫得老高了;那個貌似兇悍,實則軟蛋的西北人也遠遠地躲著,生怕這人再找碴兒。
「老子今天要弄死個人。」
餘罪瞄著眾人惡狠狠道,他突然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瘋狂感覺,一監倉的人渣俯首聽命,震懾於他的瘋狂,那是何等的讓人血脈賁張。
他一頓,聲音幾乎從牙縫裡迸出來:「誰敢攔著,老子連他一起弄死。」
說著,手一抽,藏在褲腰後的布條子一掙,露出一條讓人恐懼的自制繩。他兩手持著,兩眼如炬,挨個看過,每走一步,旁邊的人都驚懼地後退。這個人的瘋狂眾人都領教過了,誰自認也沒有黑大個那塊頭,自然不願意落他那麼個下場。
傅國生傻了,他可沒想到新人真敢,他緊張地要往大門口跑,不過又不確定能不能衝過去。他推著西北人,祈求幫忙,那西北人上前一步剛要說話,卻不料餘罪揚頭吐了他一臉,然後一瞪眼:「滾一邊。」
西北人聽話了,一側身躲開了,傅國生最後一道屏障沒了,驚恐地鼓著勇氣往鐵門口跑。不料餘罪沉身一掃腿,兩手一兜,套豬仔一般,用布條套著他脖子勒了個結實。然後他對著監視鏡狂笑著,使勁地勒著,被勒的傅國生凸著眼珠,吐著舌頭,嘴裡「嗬嗬」有聲。
這個恐怖鏡頭讓滿倉的嫌疑人後背透涼,頭皮發麻,個個看著蹬著兩腿掙扎的傅牢頭,誰也不敢上前救援。
勒著人的餘罪,他期待著聽到鐵門的響聲,聽到武警的叱喝聲,聽到警報的淒厲聲。他一刻也不想和這群人渣待在一起,一刻也不想再沒有什麼尊嚴地被人訓來踢去,他想通過最激烈的方式,讓自己離開這個糟糕的地方。
不過他失望了,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他只能聽到靠牆躲的那些人渣緊張的喘息聲,只能看到那一雙雙驚恐的眼神,他感覺到被他勒著的牢頭粗重的喘息,感覺到越來越弱的抵抗。當他又一次低頭惡狠狠看著這個監倉最不可一世的人時,那人滿眼乞憐,雙手扯著扯不動的蘸水布條擰成了的繩子,是那麼的無助。
生命在這一刻,是如此的脆弱,他不知道自己何時已經沉浸在那種極度狂野而滿足的慾望中,那一種能掌控別人生死的感覺。餘罪覺得渾身都是力量,這股力量足以震懾所有人,也足以把他自己燒成灰燼。
我是誰?我為什麼會這樣?餘罪手不再加力,他有點蒙了。
即便我殺了他,難道能出去嗎?答案很簡單,出不去。
他突然間發現自己像入魔一樣,在清醒和迷茫中徘徊,再邁一步就是地獄。可退一步,也並非天堂。天堂的門向他緊閉著,直到現在,仍然沒有意外發生,管教、武警、警報,都沒有出現。
而在其餘人看來,時間卻過得飛快,那個不知道什麼來路的亡命徒,火併了監倉裡武力值最高的黑子,現在又要勒死牢頭。這種悍人只聽說過,誰可都沒親眼見過,一個個緊張地靠著牆,生怕和這事沾上邊。即便就在看守所,也不可能死了人沒人負責,在場的,怕是沒人想擔上個責任。
「兄弟……兄弟……求求你……饒了他……」
那黑大個爬著出來了,伸著手,無助地向餘罪哀求,腳踝被傷得厲害,腫了一大塊。他站都站不起來了,爬到餘罪不遠處,抱著餘罪的腿,卻已經失去拼命的勇氣了,大聲地哀求著餘罪放手。
「兄弟、兄弟,夠了,真鬧出人命來,你的命也得賠上,求你了,我替老傅給你磕頭了。」
黑子看著傅國生已經開始翻白眼了,情急之下,一骨碌跪倒,「咚咚咚」連磕幾個響頭。他知道人逼到這份上不能再來橫的了,真要出了人命,那誰也甭想再有翻身機會了。
驀地餘罪放手了,他痴痴地站著,突然對這個跪下的大漢有一種帶著欣賞的憐憫,像這樣骨子裡有義氣的人不多了,儘管也是怕死認的一個。
手一鬆開,傅國生委頓在地,黑子抱著這位長髮帥哥,很專業地揉著頸部,撬著嘴巴,拍著後背。傅牢頭咳了聲,大口喘著氣,緩過來了,驚恐地看著餘罪,緊張到渾身痙攣,剛才離死亡,太近了。
「我沒想殺他,只是想告訴他,要他小命很容易。」
餘罪冷冷地說,心冷到冰點,出這麼大事,管教和武警還真沒露面,那他更確定這裡面有故意的成分了。他揚著頭,看著攝像頭,有點喪氣地自言自語著:媽的,你們贏了。
他覺得自己輸了,不敢下這個殺手,可他卻說不清自己骨子裡哪來這麼多邪惡的成分,想把一個不太相干的人置於死地。
輸了,沒有被帶走。那股子懊喪襲來,一下子吞噬了他全部的精氣神。他委頓地低著頭,默默地出了放風間,就著水龍頭,洗著身上、臉上的血跡。此時早飯時間已到,送飯仔在傳遞道上敲打提醒著,有人喊了聲,早有犯人端著一摞塑膠飯盒,從幾寸見方的鐵製通道上遞出去,然後外面傳進來的是一盒盒冒著熱氣的早飯。
餘罪深嗅了一口,清香的白米飯,從來沒有聞到大米也會有這麼香的味道。他扔了衣服,到了接飯的地方,手撥拉開幾人,提了兩盒飯,也不知道誰的塑膠勺子,拿著便走,坐在打著鐵框的水泥通鋪邊上,狼吞虎嚥地大口吃著。結果吃得太急被噎了下,他正揚著頭,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杯熱水。
咦?是那個臉上幾顆痦子的瓜娃子,賠著笑,拿著塑膠缸子給餘罪遞著熱水,諂媚地道:「老大,呷口水,這米有點硬。」
餘罪不客氣地接過,仰頭幾口,遞迴了缸子,又把剩下的飯掃了個乾淨。飯盒不知道誰的,他往臺子上一扔,打了個嗝,光著腳站在通鋪床上,瞅瞅一人高的水泥置物臺,抽了床看著乾淨點的毛毯,肩上一扛,大搖大擺地出了放風間,到籠子裡見得著陽光的地方,一鋪人一躺,就那麼囂張地打著呼嚕睡上了。
滿監倉的人犯沒人提出異議,包括毛毯的主人傅國生也沒有,沒人再敢挑戰這個新人,那這個監倉的牢頭就要易主了。進來第一天當老大,看守所歷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所有人都看著餘罪的一舉一動,就一個感覺:這個亡命徒,真他媽跩!
同在此時,封閉的環境裡觀察著現場的警察也傻眼了,重點監控和提防的是這個「嫌疑人」的安全。可誰曾想,他差點造成別人的傷亡,而且眨眼間他成了這個監倉的王者。他們盯了睡覺的那位一上午,生怕再有意外。
足足一個上午,滿倉十九位各色罪犯,無人敢近其身。
各有驚奇
滑鼠和豆包分開了,兩人在回省第二日接到通知,分別到新的實習單位報到。豆曉波去了省廳刑偵處直屬的應急分隊,報到第一天就被編入春季集訓,打著五公斤的裝備跟著特警隊一起訓練;滑鼠直接去了二隊,他更慘,第一天就被人手急缺的一個小組編入外勤隊伍了,任務是追蹤一個搞賭博機的犯罪團伙,邵隊長不知道從哪兒聽說滑鼠兄弟眼睛賊,直接把他編進蹲坑盯梢的佇列。
剛開始挺好玩,不過一天下來滑鼠才發現這真不是人乾的活,盯著目標不能有任何閃失,而且要記住你看到的每個細節。這樣一來,吃飯、上廁所都成問題了。光那泡尿就把他憋得肚子疼,他提了點意見,可不料換班的卻埋怨他不該一直喝飲料。
這個憊懶貨色幹了一天就想撂挑子不幹了,可不料心思早被邵隊長窺破了,把他叫到辦公室訓了一頓。這回可不客氣了,實習期都堅持不下來,還想穿警服?邵隊長直接給了個建議:不想幹,滾蛋。
滑鼠的心眼多,可膽子並不大,為了那身警服,忍氣吞聲地又回到那個倒霉崗位上了。
除餘罪外返回的九人都得到了封口的命令,彼此也都不知道各自的下落,不過熊劍飛卻是和張猛搭伴報到的,報到地門上拴著一個「部隊裝備後勤處」的單位牌匾,位於省城郊區,離一個駐地部隊不遠,幾乎就是荒郊野外了。
不過到地方兩人都驚得張大嘴了,這裡居然有一個排的女兵隊。兩人去的時候是上午,女兵整齊的佇列、鏗鏘的號子、有節奏的步伐把兩人看得一時間激動不已,一步三回頭地到了報到的地點。接待他們的是部隊一箇中校軍銜的軍官,撇著嘴說個不停:「媽的,老許辦點小事,還得討人情回去,真不要臉。」
老許自然是許平秋了,聽人家這麼稱呼,敢情不是一個系統,可不是一個系統怎麼讓他們到這兒實習呢?張猛和熊劍飛相視著犯迷糊了,那中校也不再多話,直接把兩人領到大操場,他吼著操練的女兵隊到面前報到,然後隨便指了一位:「秦秀芬,出列。」
一位中等個子,曬得老黑的女兵上前一步,直挺挺地站到佇列之前,中校一指張猛和熊劍飛兩人道:「地方警察來實習,給你一分鐘,把他們放倒。」
「啊?這就開打?」熊劍飛愣了。
「我不打女人。」張猛道。
他一開口,一群女兵哈哈大笑。
「你們要能打過她,就能畢業了。」中校不懷好意地笑笑,把兩位愣人刺激到了。兩人一扔背包,拉開架勢,互視一眼,左右一讓,張猛衝拳直奔面門,熊劍飛掃堂腿直掃下盤,這一招是兩人為了對付餘罪那個賤人想出來的,配合相當默契,上盤下盤幾乎同時而至。
那女兵眉頭一皺,碎步急速地後退。熊劍飛的掃腿落空了,馬上變換成衝拳,張猛個子高,長腿一擺,又使出了掃下盤的動作;兩人一個變位,仍然是上下齊出,那位女兵沒有找到破綻,仍在急速後退。這架勢一拉開,兩個猛男不客氣了,三個照面追了女兵十幾步,眼看就快接近人了,可不料那女兵猝然發難,口中大喝一聲,一腳踹向熊劍飛的短脖子,熊劍飛奔得太急,一下子覺得像撞上一堵牆一樣,步子被釘住了。
他一停,張猛錯位了,被那女兵一扭胳膊一個大背摔。猝不及防的張猛「哎喲」了聲,被人重重地摔過頭頂了。熊劍飛剛回過神來,可不料那女兵已經撲上來了,一摟脖子,一個膝撞,熊哥一下子覺得肚子那部位不是自己的了,吃痛地捂著肚子,齜牙咧嘴地蹲下了。
「三十六秒,還湊合,歸隊!繼續操練!」
中校吼了聲,那群哈哈笑著的女兵繼續列隊跑步去了,中校慢慢踱到了兩人身邊,謔笑著說道:「每年都有特警來我們這兒接受集訓,基本就這個強度。你們明天將被編入新兵連從頭開始,進去可就出不來了,要走,只有今天一天的考慮時間。等老許把委託函發過來,後悔可就晚了啊,仔細考慮一下。」
中校說完大搖大擺地走了,連食宿問題都沒有交代,在他看來,這個下馬威足夠把愣頭青嚇跑了。每年都接受上級交給的代訓任務,不過這兩位是地方省廳的大員走後門送進來的,他並不怎麼看好,估計嚇嚇能嚇跑,自己也省事。
不過他小覷了兩位學員的承受力,等他回到作訓室的時候,那兩位屁顛屁顛跟來了,張猛滿臉不服道:「我們不走了,大不了再打幾場。」
熊劍飛老實,很誠懇地道:「進門就被個女人打了,我們也不好意思走啊!」
中校笑了,他們留下了,回頭才知道被坑了,那一隊女兵都是特警,跟他們對打那位是教官。
回省城的第二天,駱家龍是獨自到省廳資訊管理中心報到的,單位建在宣化區一個比較偏僻的地方。報到的地方在技偵樓上,進門就看到了窗明几淨的大廳,進出警服鮮明的同行,他深為自己將成其中的一員而驕傲。
接待的是一位年齡三旬的科長,帶著駱家龍巡視了一圈,和他討論了一番對警務資訊化的認識,以及對罪案資訊庫的瞭解。從一層走到十二層,談得相當不錯,科長挺滿意這位警校小夥的專業知識,而駱家龍也非常滿意這兒的工作環境。
到十二層時,科長停下了,語重心長地對駱家龍道:「小駱,你的資料我看過了,許處長親自點名的,應該錯不了,理想抱負咱們先不談,未來和展望咱們也先放下。當務之急呀,是要把全省的罪案資訊庫重新整理一遍。天網名聲在外,可疏漏咱們自己人也都清楚,縣一級的刑警隊在案件電子歸檔時都不規範,派出所就別提了,這就給咱們警務聯網造成了相當大的阻礙。萬一有跨市、跨省的案件,就一下子凸顯出咱們後臺支撐的問題了。你先到電子檔案上,有問題嗎?」
駱家龍愣了下,沒想到是這麼簡單的工作,電子歸檔無非是梳理一下舊案的各類證據,建條目和索引,方便即時查詢;相對以前無非是做成電子版的,他挺胸敬禮道:「沒問題,王科長。」
「好,你要能適應,我保證你能留在這兒。」王科長高興了,像是發掘到了寶藏一般。
兩人談得都高興,可到了工作地點時,駱家龍笑不出來了,頂層的工作間幾乎被紙質的檔案塞滿了,五六位熬得兩眼血絲的同行在忙碌著。一聽新增人手,帶頭的那位挺高興,直接給駱家龍安排輸入工作,駱家龍一瞅這裡連網咖都不如的環境,有點後悔。
不過他忍住了,反正就是簡單的輸入、比對、查遺補漏的任務,難不住他這位電腦天才。等坐到電腦前又後悔了,這都幾核時代了,微機居然還是奔四時代賽揚機;賽揚就賽揚吧,還不聯網;不聯網也罷了,執行巨慢,他一點配置才知道,這機器是小馬拉大車,那種定製機型和監控系統一樣,掛的是超大硬碟。
一發現這個他愣了,他算了算一個案件製作成電子檔案有3m左右,他又搜尋了一下硬碟,找著存檔檔案,1t的硬碟裡竟然裝了八百多個g的罪案資料。
他一計算這個工作量,腦袋直接就倒在工作臺上,有一種想吐血的衝動。
也在這一天,孫羿到市車輛管理處報到,他意外地在這裡遇到了在濱海市半途放棄的吳光宇。這哥們居然在車輛管理處混了一個月了,工作就是拓發動機號、登記、封存,對於這傢伙半途而廢也能得到相同待遇,孫羿心態極度不平衡。可不料先回一步的吳光宇訊息比他多,告訴他今年基層警力大幅擴招,只要警校畢業,好賴都能混身警服穿穿。也就是說,有沒有濱海那趟集訓,對分配根本沒有影響,甚至於真掛個「刑警」的臂章,還不如人家回地方上當片警查暫住管戶口收入高呢。
孫羿油然而生一種被欺騙的感覺,不過好在自己在濱海賺了不少。他想想張猛和董韶軍就慘了,一個撿破爛熬了四十天,一個被人揍了四十天,這事說出來,聽得吳光宇也是大跌眼鏡,兩人私下討論的結果是對組織產生了嚴重的不信任感。
不過哥倆都沒準備撂挑子,這個車管處各色奇車實在太多,有走私進口的,有套牌的,有盜搶的,還有查扣的各類作案車輛。孫羿跟著吳光宇瞄了一圈,兩人指指點點討論著車架、發動型號、輪轂大小,還有傳動和制動各類專業問題,太專業,連車管處的同行也聽不太懂。
不過從這天開始,車管處好多無人問津的車開始丟零件了……
也同樣在這一天,董韶軍到了報到地。地方不在本省,他是坐高鐵回來的,比別人晚了一天,報到地在鄰省長安市,這個掩映在大槐樹後的特殊單位,原本不怎麼有名,不過有數次國際刑警專程到這裡驗證證據之後,這兒就成了刑事警察心中一個神秘的地方。
沒有崗哨?董韶軍進門時發現這裡和想象中的不一樣。管理太粗放了,進門時連門衛都沒有;還是上世紀的舊樓,看著像個破產的舊式集體企業,兩三畝大的小院子,泊了輛老掉牙的警車。
這是國際刑警來過的地方?
董韶軍皺眉頭了,雖然警中有很多神秘的單位,但這也太讓人失望了。看來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說得一點不假。
他抱著這有點失望的心態敲響了管理處的門,這裡名叫「技偵檢驗業務指導處」。可他卻一點也看不到現代技偵的影子,有的只是讓他更失望的東西。管理處接待的是位年過五旬的老頭,不怎麼客氣地指著座位讓他坐下,開口就單刀直入問:「每年到這兒觀摩學習的有二三百人,可看過之後還剩下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能待夠十天的,也剩下不到一半,一半一半往下減,能堅持最長的記錄為二十九天。可二十九天在這裡什麼也學不到,你準備待多少天?」
喲,看來很難,對於這種有挑戰性的事,總是讓年輕氣盛的學員有所不服。這時候董韶軍明白許平秋為什麼會把他派到這裡來了,那是因為自己的堅持。他挺了挺胸脯道:「我準備待到您覺得滿意,我覺得學有所成的時候。」
「呵呵,小夥子,我研究了三十年都沒敢說學有所成,知道我們研究主攻的是什麼嗎?」老頭問。
「排洩物,汗漬、血漬、唾液、痰、尿液、糞便等等,我在警校學的就是痕跡檢驗專業,對這個我有心理準備。」董韶軍很誠懇地道。
「專業?呵呵,也好,讓你瞭解一下什麼叫專業,跟我來。」老頭起身了,披上那身舊得褪色的警服。老頭的警銜嚇了董韶軍一跳,比他見過最大的官許平秋還高一階,警中有很多外人無法理解的高階警銜,都是通過某種特殊的專業技術技能評上的,這一位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董韶軍收起了小覷的心思,老老實實跟著老頭上了這幢小樓的三層,標著檢驗室的地方。老頭開了門,攔了下董韶軍說道:「這裡面有一百九十三種樣本,把所有的看完,給我講出它們的特點,不管你用多少時間。這是進門必修的,過不了這一關,你可以自行離開。」
說話間開啟了門,董韶軍看了一眼就嚇住了,然後見老頭靠著欄杆,饒有興趣地看著他。董韶軍一咬牙進去了,那老頭此時又看著表,似乎在數著董韶軍能堅持多長時間。
三分鐘過去了,沒出來,湊合。
五分鐘過去了,還沒出來,老頭覺得這小夥可以。
十分鐘過去了,還沒出來,老頭有點驚奇了,這孩子是塊料,應該不錯。
可不料他剛下這個斷言,董韶軍捂著嘴,從裡面飛快地跑出來了。老頭適時地把門口的垃圾桶遞給他,然後董韶軍「譁」的一聲,把路上吃的東西全吐出來了;一邊咳嗽著一邊想抬頭說話時,又想起了裡面的樣本,又繼續吐著。
敞著門的檢驗室裡,三層玻璃櫃,每格都有一個樣本,那是溫溼度高度適宜做的培養皿,裡面是——大便。
對,一坨一坨,新鮮、溼潤,而且顏色各異、形狀大致雷同的大便。董韶軍即便做好了再強的心理準備,也沒有想到實驗室能變態到這種地步:培養皿裡竟然放著一百九十多坨大便!
「你進門的時候一定很失望吧,這裡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市公安局物證處的舊址,早該拆遷了。不過因為這個特殊的檢驗專案,一直留存到今天。剛才讓你嘔吐的大便,如果把它當作排洩物證據來講,二十多年間,一共靠它偵破了八十三例各類刑事案件,其中包括七例國際刑警參與的案件。這種最直觀的排洩物反映出來的東西,是你心理和技術無法得到的線索。比如,嫌疑人愛吃辣的還是愛吃酸的,有沒有菸酒癖好,有哪一種食物喜好,有什麼健康問題,進而根據這些情況確定他的身份和地位,甚至於巧合的話,會很直觀地盯到某個點上。」
老頭侃侃而談,看來很沉醉於他自己的這項事業,或者對這位堅持時間足夠長的小夥有點好感。他看董韶軍的注意力被轉移了,不嘔吐了,又笑著補充道:「你一定很不理解,覺得我很變態對嗎?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講,犯罪本身就是社會發展的一種變態,實施犯罪的嫌疑人,大多數都有一種這樣或者那樣的心理變態。咱不變態一點,可不好對付他們。」
董韶軍愣了愣,他現在相信這個研究所名副其實了,有這麼變態的警察在堅守著,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讓他覺得意外了。對於這樣堅守的同行,他心裡也油然而生一種景仰和敬佩。只是面對一實驗室那種噁心的東西,實在讓他壓抑不住作嘔的感覺。
「你決定了?留下來,還是走?」半晌,老頭問道。也許是走得太多,他並沒抱著多大的希望。
「我……留下來。」董韶軍咬了咬牙,做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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