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監獄紀事

「好,繼續看,把它們的特點看完,仔細研讀一遍分析報告,再和我來討論,下班時我給你安排住處。」老頭轉身,旁若無人地走了。他回頭時,看到了董韶軍像上刑場一樣,又奔進實驗室,不過等到他下樓時,仰頭又看到那小夥跑出來,繼續嘔吐。他又搖了搖頭。

住處已經想好了,就住在這裡,不知道這位能堅持多長時間。老頭如是想著,又坐回他散發著怪味的辦公室裡。他在通過顯微鏡仔細觀察著白黃相間的液體樣本,怪味就來自於這些樣本——尿液,也屬排洩物。

一下午匆匆過去了,奇怪了,連著兩個小時,新人居然沒有再嘔吐。下班的時間,老頭揹著手站在門口,看到董韶軍出來的時候,他喊了句:「嗨,小夥子,手頭活放下吧,一起出來吃頓便飯。」

「便」字被老頭有意說得很重,董韶軍像條件反射一樣,猛地一矮身一回頭,又開始狂嘔了,連連擺手,示意不去。

故意的,老頭得意洋洋地走了。他知道新人肯定吃不下,進門三天能開始吃飯,都算適應快的,這個小子的反應嘛,還不夠變態。

勢成騎虎

三月二十日,嶽西省公安廳十層多功能會議廳。

許平秋習慣性地翻開了筆記本,然後手拿著筆,一副用心的樣子,不時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沒人注意到,這位省廳第一處長重複寫的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第二日,搶鋪睡覺,未發生衝突。

第三日,未守監規集合坐正,被管教幹部訓斥。

第五日,指揮犯人毆打新人。

這些話是他得到的最新進展,他忍不住在心裡暗道了句「妖孽」,之前他定義餘罪是以「奇葩」這個詞,而現在不得不用「妖孽」一詞了。本來就只准備把這位奇葩送進去混個臉熟,上上人渣速成班,為下一步行動打基礎,誰知道這奇葩入獄當天就差點勒死牢頭。

不是蟲,也不是龍,而是外表像蟲,內裡卻是條孽龍的妖孽。對方這麼囂張,把許平秋下一步的打算全盤打亂了。

「咳,各位領導、各位同志,以下由我把去年以前五原市公安局的工作簡要彙報一下,請大家審議……」

一聲醇厚的男中音響起時,打斷了許平秋的思路,他側頭看到正輪到王少峰副廳兼市公安局長彙報工作了。這是他的上一級,許平秋收起了思緒,又是一副正襟危坐,進而摘要記錄的樣子,不過眼神落在紙上,那些寫下的字句還是吸引了他的心神。

這是全年的工作會議的預備會,省市縣一級一級開下去,因為廳長到部裡開會比往年延緩了兩週,今天補上了。許平秋環視一圈,這個團隊包括廳級一正四副、處級十四位,基本代表全省警務的最高指揮團隊了。每每坐在這兒,他的心情都非常複雜,記不清已經是參加的第幾屆會議了,不過記得清的是,自己的年紀已經排到這個團隊的第一了。

許平秋看著越來越年輕的領導團隊,最年輕的處長不到三十,實在是讓他有點受傷的感覺,特別是他的專業,每每在會上那更叫一個傷不起。政治處能給個隊伍建設或精神文明建設的指標,市局能給個治安總體規劃指標,出入境管理處能給個人員增長指標,哪一個指標都是一片大好,就刑偵上不行,犯罪率在增長,破案率在下降;省廳盯得很死的命案破案率目標,刑偵處沒有一年圓滿完成。

每到這一年總結的時候,許平秋以往總擔心因為指標未完成的原因被降職或者平調,不過等了近十年這些都沒有發生。他倒期待這事的發生,但依然是失望,後來他活明白了,省廳不是不想換,而是根本無人可換。即便真有適合幹這項工作的人選,人家也有意避開了這個出力不討好的崗位。

所以,他就在這個位置上,成了年紀最老的處長。外人看來聲名赫赫的許神探,其實沒過上幾天舒心日子,很多時間都是在這種上級催辦、同級旁觀、下級敷衍的消耗中度過的。

說到敷衍,其實大家都在敷衍。

比如兼市局長的副廳王少峰,工作報告摘要裡沒多少乾貨,著重強調的就是經費計劃,以及裝備所需要資金的自籌完成計劃,言外之意是不需要省廳撥款,這話廳長愛聽;比如指揮中心那位張副廳長,著重強調的資訊保密,特別是領導幹部個人資訊的保密,對未來一年要做的工作包括房產、財產、公務用車等等資訊都納入保密範疇。

許平秋心裡在想著笑話,不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官場是個修煉的地方,而會場更是官場修煉的絕佳場地。在這個地方待得久了,都不會露出明顯的情緒波動,你從哪一個角度看,都是一本正經、兩眼肅穆,哪像有歪風邪氣的樣子?

會議,就在這種「正氣凜然」的氛圍中進行著。

出入境管理處彙報著預期增長的出境人口,以及初步擬定的防控方案;經偵支隊彙報著去年查辦的經濟類案件,罰款金額讓在場很多雙眼睛亮了亮;人力資源部彙報了警銜評授及本年度的招聘計劃;最後才是計劃財務裝備處的彙報,本年度的財務預算列出來後,下面竊竊私語,儘管金額增長了,但仍然像往年一樣,嫌給得少了。

最後是崔廳長做的總結髮言,從會務從簡到領導幹部若干不準的紀律問題,幾句帶過。宣佈散會時,許平秋迅速合上本子,裝模作樣地跟在同仁的背後出場。出來時卻被崔廳長叫住了,身邊相隨著的一干同仁不像平時開些不疼不癢的玩笑了,都放慢了步子,等著廳長進了電梯後,迅速從另一電梯下樓,回自己的辦公室或者坐進各色的高配警車裡,忙自己的事去了。

廳長辦在八層,崔廳長是從行政領導升到公安系統的,也是許平秋經歷的第四任廳長了。進門後廳長坐到辦公椅上,許平秋給這位年紀小自己不少的領導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放到辦公桌上,這才恭謹地站在領導桌前,等著指示。

不奇怪,人都有點被捧的慾望和需求,許平秋已經習慣了。

不過這個動作似乎讓崔廳長異樣了下,他多看了這位黑臉的刑偵處長一眼。這是一位傳奇人物,曾經破獲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案子是傳奇,處長位置上待了七八年提拔不上去,更是傳奇。而這麼大年紀還奔波在一線,那就是傳奇中的傳奇了。

「坐,許處長,刑偵上的業務我不太懂,但在我看來所有警種裡,最難、最苦、最複雜的都數不著刑警。」崔廳長呷了口水,輕輕地放下,看到許平秋微皺眉頭時,他的話鋒一轉補充道,「不過綜合起來,卻只有刑警數得著。所以,除了對你們的工作表示欽佩,我不作其他評論。」

許平秋眉頭舒展了,他心道這一任的領導應該比上一任好共事,要是思想統一的話,有很多事就容易辦了,不必要把心力和時間都花在內耗上。

「看看吧,你不用揣摩領導意圖,說實話,在一幫擅長研究心理學的下屬面前,我總有一種惶恐的感覺。」廳長笑著把幾份內部資料遞過來,許平秋起身接住了,沒有發言,仔細地看著。但凡這個樣子,多數是有任務要安排了。

果不其然,一份是市局案情綜述報告,有關新型毒品的專題;另一份是禁毒局關於「12・7」行動失利的情況彙報;而第三份卻是全國禁毒大會帶回來的各地案情通報,毒品的蔓延已經遠遠超乎想象,嶽西省雖然不是重災區,可在全省十餘個地市,都有了類似的案情上報。也就是說,製毒販毒的網路依然在高效地運作著。

許平秋看到接近尾頁的時候,崔廳長開口了。

「去年‘12・7’行動失利,唯一的線人死在濱海,之後他們不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連晉南、晉東南偏遠一帶也發現了這種新型毒品的銷售。許處長,我知道您對臨時把禁毒局的工作放到你們刑偵處有點意見,不過我也是沒辦法。老廖兒子患了尿毒症,家庭又不和,多年的老同志,這個節骨眼上也不能逼著他舍小家保大家吧,您覺得呢?」

這是一門領導的藝術,鞭打快牛、能者多勞是慣用的招數。有些沒有工作能力,可卻有升遷本事的下屬,在遇到工作問題時總會繞著他走。許平秋也已經習慣了,笑道:「我無所謂,就怕辜負領導信任呀。」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前兩任廳長都沒有動你的位置,足以說明問題了。我們不用繞彎子,說說你的想法吧。」崔廳長道,要些真材實料了。

「據我們初步偵查,按照這種毒品犯罪的慣例判斷,我認為在我省有一個輻射各地的分銷網路,‘12・7’案子抓獲的嫌疑人應該是這個網路的一個節點。我想這個地下通道的規模應該超乎我們的想象,從他們的組織和反應速度就能看出來,線人剛到濱海接頭一次就被滅口。之後就銷聲匿跡,連濱海的警方也沒有得到更多的線索,刑事偵查的慣例一般是就案尋線,可現在的難度是我並沒有掌握類似犯罪的更多情況,甚至連這種新型的毒品的構成也是禁毒會議上剛剛釋出的。」

許平秋斟酌道。這個無頭案對於他確實有難點,難就難在案子只有孤立的一件,其他的被查獲的都是吸食人員——一些小魚小蝦,沒有可能知道上線是誰。

「困難可以提,要求也可以提,裝備、人員以及技術力量,對刑偵向來是傾斜的,這方面你不要有顧慮。」崔廳長道。他心裡有點彆扭,老同志覺悟高、好用,可就是要求太多。因為這個案子,面前的許處長把今年刑警的招聘計劃都要走不少,下面說小話的人可不是一個兩個了。不過這個時候,哪怕再多的條件也不由崔廳長多考慮了,他接著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刑偵我不太懂,對於不太懂的事我不會指手畫腳,也不會干涉你們的過程。但我要個結果,一個能向上面、向全省、全市市民交代的結果,有問題嗎?」

「我努力做到,但我需要時間。」許平秋道,面帶難色。

「時間可以商量,可這份……」崔廳長揚揚手裡一封標著密件的東西,抽出來。許平秋看到了,是他草擬的行動計劃。這個計劃放了有些日子了,還沒有批覆,看來領導對此尚存疑慮,崔廳長直接問道,「你的計劃裡沒有標明警力、人選、進入方式,以及後續可能出現的問題,所以我沒有批,這是一份很不成熟的計劃,你就是按這個計劃來實行的?」

看來領導是有所懷疑的,許平秋看著領導,斟酌了下語氣道:「現在只能做到這個水平,在沒有任何可比對的案情出現時,除了想辦法切入對方的內部,沒有第二條途徑。這些人,個體素質我敢說比任何個體的刑警都要高,他們時時刻刻都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對付非常之人,也必須是非常之法。」

不太懂刑偵的廳長聽愣了,在他的任上,有機會接觸到警籍裡一類特殊編制的隊員,那些人經常能幹出點匪夷所思的事,他們是警察在地下世界的眼睛。他知道許平秋準備啟用這類人了,隱隱地恢復了幾分信心,眼睛裡多了幾分期待。他笑了笑道:「我同意你的想法,對你有信心,也可以給你一把尚方寶劍,你可以以省廳的名義,隨時徵召你認為需要的人選、裝備、經費,而且我可以不干涉你的偵破,但是你需要給我一個時間點,限定的時間裡務必完成。」

「可以,兩到三個月,我把他們的根刨出來。」許平秋很有自信地說道。

「好,就給你三個月時間,見不到效果,我只能再行換人了。希望這份一切都不確定的計劃能給我帶來驚喜,這就是做領導的難處啊!明明覺得不確定,還必須選擇相信,出了問題又會被人評價為拍腦袋的決策了。不過這一次,我選擇相信本廳在職時間最長的一位老處長。」

崔廳長以一種平和、玩笑、輕鬆的口吻說話,像在調侃,手卻唰唰地在行動計劃書上籤上了「崔彥達」的大名,手重重地一頓,交到了許平秋的手裡。

出了廳長辦的門,許平秋才長舒了一口氣。他膽戰心驚地想著:計劃是用了十分鐘隨手寫出來的,派去的人送進了看守所,派出去的還是一個警校應屆畢業生,而且那個看守所裡關著的還不確定究竟和「12・7」案子是不是一撥人……如果廳長知道了這些,他還敢不敢籤?

答案是肯定不敢,不過他也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個嘗試性的計劃現在已經沒有撤回來的可能,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實施了。他邊想邊走,摸出在兜裡震動了好久的手機,一看是交警總隊隊長的電話。他接起一聽,一下子覺得頭大了,風風火火地往外跑著,說了個車管處的地名催著司機就快走。

妖孽不止一個。從濱海回來留在省城實習的也不是省油的燈,居然偷車零件,組裝了輛車在高速路上飆車,把交警總隊都驚動了。許平秋想得頭越來越大,看守所的事還在不確定之中,回省城的倒已經開始捅婁子了,這撥問題學員經過羊城的飢餓訓練,想再用規則約束,估計難度不是一般的大了。

問題凸顯

偷東西這可是個嚴重的問題,而且是道德思想品質上的嚴重問題。兩個被抓了現行的耷拉著腦袋,站在管理處的門口,處裡的於正倫主任來回踱著步,想著怎麼處理他倆合適。

這是個掛靠在交警總隊下屬的單位,最大的官也就是個科級,而送這兩位「賊」來的,卻是省廳的一位大處長,明顯讓小科長有點棘手。出了事他先彙報給總隊長,隨後一聽處長要親自來,又有點惶恐了,生怕惹那位上級不高興。

遠遠看到省廳標牌的車來時,於主任快步奔著去迎接領導了。

門口站著這兩小賊,下意識地捂著臉,生怕同行和許平秋看到似的,孫羿側臉看了吳光宇一眼,小聲道:「完了,肯定要被開了,實習期就出問題,甭指望穿警服了。」

「怕個屁,我a照都拿到了,有本比畢業證還好找工作。」吳光宇不屑了,安慰著自己。

「少他媽嘚瑟,你一爛貨能有點自覺嗎,別把自己當搶手貨成不?」孫羿罵道。

「不就拆了點零件嗎?所裡偷零件的多了。」吳光宇道。

「偷零件不丟人。」孫羿道,不過話鋒轉回來了,苦著臉解釋著,「可偷零件被抓住就丟人了。我說那輛車別拆別拆,你非要拆,出事了吧?你手癢什麼呀,手癢不能到廁所牆上蹭蹭呀。」

吳光宇瞪著眼,也氣著了,咬牙切齒埋怨著:「拆都拆了,玩都玩了,哪有你這樣的,爽都爽過了,回頭找後悔藥吃,早幹什麼去了。」

兩人相互埋怨著,看來是結伴犯的事。見於主任和許平秋一起走來時,兩人趕緊低著頭,不吭聲了。

事情不復雜,這兩位實習生還算敬業,工作就是拓號、登記、造冊,近幾年車輛擁有量飛速增長,違規違章以及盜搶走私類的車輛也飛速增長,最起碼郊外這地方比許平秋記憶中的場地已經擴大了幾倍。而這倆敬業的實習生也太「敬業」了,不但懂車,而且玩車還玩得挺好,沒多久於主任放任他們開幹,可誰知道就在這時候出事了。

這兩人昨天凌晨在高速上飆車,時速二百多公里,把交通指揮中心的都嚇了一跳,分別指揮高速交警圍追堵截,愣是沒追上,最後沿著軌跡追到車輛管理處,才發現是同行。交警總隊下命令要嚴肅處理,誰知道這倆還是實習生,沒法處理。再一查車源,問題更大了,居然是這倆自己組裝的車,那車零件都是從管理處車上拆下來的。

「就這麼個事,許處長,我真不是故意給您找麻煩,實在是影響太壞,虧是沒被曝光,真曝光了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向您彙報。」於主任道,四十多歲的老交警,一看就屬於那類按部就班的型別。許平秋聽完,看到耷拉腦袋的那倆「賊」一眼,有點哭笑不得,他突然問了句:「贓物呢?」

「那兒……」於主任指著道。

啊?許平秋嚇了一跳,這車改裝得也太糙了點,像加強版的拖拉機,用的是北京jeep的車蓋,配的卻是進口寬幅輪胎。車架他不懂,於主任說了,這倆害蟲真是不是自己的不心疼,把查扣的一輛大切輪拆了,那車市價可值八十多萬。至於發動機,於主任凜然道這發動機是輛走私車的機器,他之前都沒見過,就交警大隊的專人來過,說是電子晶片控制,沒密碼打不著火。誰知被這倆害蟲愣是把它折騰到這破車上,改了線路,居然還飆起來了,那可得多危險啊!

許平秋看了眼這裡數千輛車的陣勢,丟上一輛兩輛,還真不好看出來,他莫名其妙地笑了。於主任卻會錯意了,以為這兩人是許處親戚什麼的,小聲道:「許處長,我就跟我們總隊長說彙報過了,您看這事……」

「嚴肅處理,決不姑息。」許平秋正色道,不過眼睛一翻,又小聲道,「可這怎麼處理?他們還在實習期,總不能因為改裝個車,就把前程全毀了吧?」

哎!說得於主任那個胃疼啊!「許處長,您、您這不是為難我嗎?」於主任喃喃道。

「沒事沒事,我處理,就當他們沒來過。這事就深究起來也不好,最起碼你們車管處管理不嚴這是真的吧?你這不是給你們總隊長臉上抹黑嗎?」許平秋像是已經拿定了主意,一招手道,「你們倆,車上等著。」

這兩人巴不得呢,一溜煙就跑了,許平秋邊走邊道:「一定要以此事為鑑,加強管理啊。他們倆的事內部處理就行了,處理結果我給你們總隊長打個招呼。謝謝於主任您了啊,給你添這麼多麻煩,實在不好意思,回見,別送了……」

許平秋打著哈哈,揹著手,很有領導派頭地上車,帶著這倆犯了錯誤的人向市區駛來了。後面的於主任幹瞪著眼,早知道許平秋護犢子,可也沒想到護得這麼厲害。

「兩位,說說,為什麼偷東西呀?」許平秋坐在副駕上,心平氣和地問著。

「沒偷啊,又沒據為己有,怎麼叫偷嘛。」孫羿道。

「就是啊,車管處的都偷零件,就我們沒偷。」吳光宇強調著。

司機撲哧一笑,那麼大個車輛基地,水至清則無魚,如果有魚,肯定都是些不乾淨的魚,可不料被這兩條小魚小蝦說出來了。許平秋也不著惱,叉手直問道:「你們把罰沒和查扣的資產帶出規定場地,不叫偷叫什麼?麻煩二位定義一下。」

「我們試車。」孫羿道。

「對,試車,那車時速最高能達到三百公里以上,遠遠超乎我們想象。」吳光宇豎著三根指頭,興奮道。

「馬力估計在四百五十匹左右,要加上前後防護,穿牆都沒問題。」孫羿道。

「那發動機是老美產的gto,極品啊,扔那兒都生鏽了。再不動動,得當廢鐵處理了。」吳光宇道,看樣子有點心疼。

「凡跑得野的都是改裝過的,咱們要有輛這種車,想追誰那就是一腳油門的事。」孫羿道。

「我們還想參加全國越野車拉力賽,到時候車前掛著警徽標識,多給警察長臉。」吳光宇道。

許平秋聽得直瞪眼,司機又笑了,這倆不知道輕重的,敢情還真是在玩呢。許平秋不吭聲了,見領導不發表意見,那倆顯擺的也不敢吭聲了,打起了小九九,心道就哥這一身本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進了市區,許平秋指示著去勁松路。許平秋就是二隊出身,一去勁松路,司機知道又要把人往二隊扔。到了二隊,許平秋招著手讓兩人下來,兩人耷拉著腦袋站到許平秋面前時,老許虎著臉問:「知道問題有多嚴重嗎?要是在籍警察,最輕都得扒了警服。說說,準備怎麼辦?」

「許處,要不……要不我們自個兒回家得了。」吳光宇苦著臉道,自請出局了。

「我也回家得了,這麼大規矩,誰幹得來呀。」孫羿不服氣道。

「啪!啪!」兩人一個不防,被許平秋扇了兩個巴掌,許平秋喝斥著:「錯了就錯了,錯了還撂挑子,那就是錯上加錯。到現在還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在什麼地方?孫羿,你錯在哪兒?」

「我不覺得哪兒錯了呀。真是試驗試驗,廢物利用,沒偷。」孫羿一皺臉蛋,躲著道。

一句話把許平秋氣笑了,這幾位未穿警服的根本不知道這其中的輕重。他一笑,又瞪著眼道:「你們錯在沒有把組織和集體放在眼裡,哪有這麼單幹的?再說了,到高速路上試車,你們以為普通人和你們一樣,都這麼變態是不是?開到二百,那是機場跑道?嚇壞普通司機誰負責?萬一出了交通事故,誰負責?就把你們倆磕碰一下,我也負不起責呀!」

一連串的問題,還真把這兩個愣頭青給問住了。要出於公共安全的考慮,兩人的行徑還真是問題大了。許平秋說得兩人終於認識到了錯誤,低著頭,等著處理,卻不料許平秋嘆了口氣道:「好好學習一下安全文明駕駛,回頭考你們。再犯錯,別怪我吊銷你們執照,讓你終身禁駕,不過你倆這歪才浪費了還是有點可惜。這樣吧,到二隊檢修車輛,萬一外勤司機急缺,你們倆補上。聽好了,將功補過,老老實實待著,再有反映說你們胡鬧,自己捲鋪蓋滾回老家,聽明白了嗎?」

雖然虎著臉,雖然口氣硬,可兩人一下子明白了,這位護犢的老大,就像學校訓導處的江主任,從來不認為自己的弟子有什麼問題,兩人一挺胸,規規矩矩敬了個禮喊了聲:「明白了!」

「去吧,找他們指導員李傑報到。」許平秋道,兩人如逢大赦,一溜煙跑了。

剛進門又猛然站定了,喲!碰見熟人了!這人吊兒郎當穿身夾克,從樓裡出來了,大餅臉,一頭尖,可不是滑鼠兄弟是誰。兩人驚訝地還沒回過神來,滑鼠一看兩人蔫蔫的德性,一下子笑慘了,邊笑邊道:「哈哈!終於有人和老子一樣倒霉了,我以為就我一個背運呢。」

標哥張著血盆大口,笑得無比奸詐,把孫羿和吳光宇嚇住了,難不成這裡比車管處還恐怖?回頭時,許平秋乘著專車已走,兩人一左一右挾著滑鼠,驚聲問著:「怎麼了,這兒很倒霉?」

「你以為呢,盯梢的一天坐八個小時不挪動,我屁股上都長痱子了。」滑鼠道,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們不盯梢,我們檢修車。」吳光宇道。

「那還不如盯梢的呢,刑警隊的司機,油錢、過路費、檢修費從來不發,都是自己想辦法,你有辦法嗎?」滑鼠得意問道。

這可把哥倆問住了,忙請教著滑鼠。滑鼠一捋袖子道:「走,跟哥幹活去,一塊盯梢也有個說話的。」眼前氣度昂揚的滑鼠,還真把兩人糊弄住了,又是給他開車,又是孝敬好煙,聽著滑鼠這個沒入籍的「老刑警」給哥倆上起課來。

許平秋走得很急,不是個人原因,而是又出「妖孽」了。放到網警支隊的李二冬也出問題了,支隊的政委來電話了,要把人退回來,直說刑偵上的野犢子他們管不了。許平秋問出什麼問題了,政委不說,急得許平秋風風火火又奔赴網警支隊去了。

這是一個剛剛組建不久的警種,分出原治安總隊不過兩年時間。李二冬所在實習地是劃歸市局管轄,直屬支隊領導的網警四大隊。在新江路上,新修的辦公樓宇,外觀看上去分外氣派,內部裝備計算機之類是全警種中最好的了。許平秋風風火火跑上樓,準備敲張政委的辦公室時,卻發現門是開的,裡面正在訓人。他先沒敲,透過門看著,只見李二冬正耷拉著腦袋在挨訓。

「啊?檢查是這樣寫的嗎?你根本沒有深刻認識思想問題的嚴重性,你是人民警察,不是普通老百姓,不能自由散漫,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政委教訓著。

李二冬犯犟了,嗆了句道:「我首先是老百姓,然後才能當人民警察。我還沒當上警察,您不能以警察的標準來要求我吧?再說我也不覺得我有錯呀?」

「啊,那你的意思是,我錯啦?」政委訓著,敲著桌子吼著,「你連起碼的立場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站!明明是影射我們警察隊伍、給我們形象抹黑的言論,你能分辨不出來?還有,那亂七八糟的帖子沒有刪,你倒把網警支隊的宣傳帖給刪了,像你這樣的素質,別說警察,老百姓你都不合格!」

「警察回去當老百姓,本來就不合格。」李二冬突然嗆了句。氣得政委一拍桌子,怒髮衝冠地站起來了。

要壞事了,許平秋趕緊進門,把政委的火壓下來了,回頭吼了句:「滾出去,門口等著!張政委,您消消氣,別跟這愣頭青一般見識。」

訓走了李二冬,許平秋親自給這位級別比他低的支隊政委倒了杯茶,好歹讓政委覺得面子回來了不少。他問著出什麼事了,這政委關上門,小心翼翼跟許平秋一一道來。敢情這許處關照進來實習的小學員,實在是問題太多,進門就取笑網警裡那撥老警察太落後,根本防不住那些少兒不宜的網站。別人不信,他乾脆來了個翻牆作業,直接就在網警支隊的電腦開啟了好幾個黃色網站,被一干網警驚為天人。更嚴重的是,李二冬經常發帖去頂那些發表過激的言論。有這麼一顆老鼠屎在,把全隊都影響壞了,現在居然有不少聲援李二冬的。

證據確鑿,張政委揚著李二冬寫的檢查讓許平秋看。許平秋一看直掉眼珠,檢查就寫了幾行字,突出的中心意思是:誰也不能強迫沒錯的人寫檢查,不自由,毋寧死。

張政委哭喪著臉道:「許處,您不能把個三觀有嚴重問題的塞我這兒來吧?現在作風建設多難,萬一出個什麼事,這不趕著我下課嗎?」

「好好,張政委,您放心,我馬上把人領走。我負責教育,您寬寬心,千萬別被這臭小子給氣著。」許平秋安撫著,起身出門直接拎走了李二冬。張政委直送到門口上車,才長舒了一口氣,好歹把這個「危險品」運走了,要再待在網警支隊胡來,指不定出什麼事呢。

「二冬,你對警察有意見,還是對社會有意見?我就納悶了,警校的政治課不能差到這個程度吧?」許平秋在車上語重心長地說道。

「我對什麼都沒意見,就是覺得隊長、政委佈置的那些任務簡直是自欺欺人,至於嗎?出了事都不讓大家討論,有意思嗎?」李二冬梗著脖子,還是不服氣的樣子。

「那你發表什麼言論了,把政委氣成這樣?」許平秋又問。

「我就頂了個帖子,我覺得人家說得挺好,人民警察是人民的,不是當官的家丁。你為領導負責,不為群眾撐腰,什麼東西嘛?當老百姓你都不合格。」李二冬道,還是覺得自己佔著真理。

許平秋無語了,司機不敢吭聲了。本來許平秋知道李二冬在電競上很有優勢,有意提攜,卻不料陰差陽錯地又捅出這種婁子來。憤青是誰都經歷過的歲月,可這位連飯碗都不在乎的青年,著實不多見。許平秋為難地思索著,司機糊里糊塗開著,正想問到什麼地方時,許平秋卻開口了:「那你想過後果沒有?就準備以這種最激烈的方式結束你還沒有開始的警察生涯?」

「如果是因為這個結束,好像也沒什麼遺憾的。」李二冬道,確實沒有什麼遺憾的,活得太壓抑了。

「可我覺得遺憾,現在很難發現還有正義感這麼強的人,去二隊當見習刑警怎麼樣?那兒對政治素質要求不高。」許平秋道。聽得司機差點笑噴出來了。李二冬無奈地點點頭,真要被開了,或許更鬱悶。許平秋見對方半晌無語,只當他預設了,又拿起電話,直撥著邵萬戈隊長的電話說:「萬戈,再給你去個人,好好培養培養,非常有正義感的小夥。對,我親自挑的,當然錯不了。」

李二冬聽許處這麼評價他,頗有士為知己死的衝動,二話不說,直接去二隊了。

正是你食之如毒藥,我嘗之賽甘飴,一天之內,二隊接收了三名實習的學員。邵隊長聽說來了兩個能飆起車的,喜出望外,直接配車配槍拉上一線了。至於那個正義感很強的李二冬,打發跟滑鼠搭夥去了。

每個人身上都有他的閃光點,同樣也有不同級別的能量,怎麼把能量都變成正能量,一直是許平秋在不斷思索和嘗試的課題。二隊在外威名顯赫,可在內部誰都知道,問題比威名更甚,要不是屢建功勳,又有上面這位老隊長壓著,邵萬戈早被撤了。

幾個問題學員全扔給了邵萬戈培養,好歹了了今天的事。許平秋絲毫不擔心邵萬戈粗暴的家長式教育,渾身是刺的小青年都是這麼過來的。他下午下班的時候又接到電話了,對於電話他有些恐懼感了,生怕又是哪一位學員撂挑子、捅婁子,可不料這個電話卻是遠在濱海市的特勤反饋回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人抓到了,是個團伙,四人全部落網。

這條訊息讓他很興奮,不自然地又想起了那個「問題」最大的學員,此時被關在白雲看守所,已經整整一週了。他斟酌著,如何給這個「棋子」扣上一個不太輕、更不能太重的罪名,而且要坐實,不能讓別人起疑心,短時間放出來之後,更不能出問題。這個度,要把握到相當微妙才可以。

「先把人關著,把問題查清楚,現在進監倉時間還過早。」

他這樣佈置著,有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對這個案子的期待值也進一步提高了。不過結合今天問題學員們的情況,他又有幾分擔心,這群妖孽和警隊格格不入,他實在不確定將來放開韁繩,還能不能駕馭得了。

別人也就罷了,他最擔心的是籠子裡關的那位。許平秋清楚地知道,關在人渣的世界中,只會讓他越來越野。

自由世界

「二哥,起床啦……給您。」

瓜娃子殷勤地把拖鞋放在尺把高的大鋪床前,剛睜開眼睛的餘罪驚了驚,恍惚間,就像在警校的宿舍一樣,這種集體生活是那麼的熟悉。

不過已經今非昔比了,起床的餘罪走向牆角的馬桶池,所過之處,一干人犯紛紛避讓。瓜娃子遞著毛巾,那位缺了門牙的給餘老大倒著水,擠上牙膏,露著豁開的嘴討好地笑著。自從那日打架之後,餘罪一直稱呼他「豁牙」,他也總是這麼豁著嘴欣然受之。

放水、刷牙、洗臉,然後又回到床沿邊上,餘罪捅了捅身旁的人,挨個到馬桶池邊上早課去了。早課結束,跟著是整理內務,這個不用他動手,那些剛來的或者來了混得不怎麼樣的,都老老實實充當著「勤務兵」的角色,總是把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條。到這時候,又會響起那有節奏的響聲,放風間的鐵門「噹啷」一下子開了。

一看老大帶頭,餘下的人次第走進這個小放風間。這個時間,原牢頭傅國生總會從身上不知道什麼地方把煙、火機摸出來,在牆角點著,美滋滋地吸一口,然後遞給餘罪。餘罪本來煙癮就不大,不過在這個無所事事的環境裡,他喜歡上了吸一口煙、腦袋暈暈的感覺。他使勁悶了兩口,遞給了黑大個子。

黑大個子叫阮磊,東北人,他後面是西北那位哥們,大家都叫他阿卜。自從進門那場火拼後,餘罪贏得了領導班子裡的一個席位,本來是讓他當老大的,不過他自覺才疏學淺,外面實在沒人關照,於是又讓賢給傅國生了。這個人在他看來很知趣,最起碼比大多數糊里糊塗進來的都明理,這從外面源源不斷的探視和管教的多次關照就能看出來。

男人之間的惺惺相惜和男女之間的一見鍾情很類似,都是不需要更多的言語和更長的時間。打架後只僵持了一天,牢頭第二天就悄然無聲地蹲到了餘罪的身邊,遞給他半截煙,給了個很服氣的眼神。於是這一對生死冤家,莫名其妙就成了監倉裡的牢頭和牢二。

領導班子就四個人,抽完之後,才輪到以瓜娃、豁嘴為代表的中層幹部,這些都是腿腳勤快而且嘴甜的貨色,最重要的是充當著維護領導層權威的打手。餘罪後來才發現這些人是必不可少的,最起碼能給這種無聊到極點的生活增加點樂趣。

「傅老大、餘老大,昨晚進的新人,怎麼收拾?」豁嘴抽了口菸屁股,請示道。

黑子無所謂了,摸著還沒有復原的腳踝,直襬手道:「揍一頓得了,這個還用請示,不揍一頓不知道牢裡的威風。」

豁嘴叫著瓜娃子,站在門口,氣勢一下子來了,吼著道:「新來的,出來!」

這些事總由這些人出手,維護著倉裡的秩序。這個資源被控制得奇缺的地方,也正如傅牢頭所說,是無法講民主的。

簡單地講,不把新來的嚇住,誰給你幹活呀?

餘罪笑了,他想起了自己剛進來時的樣子。其實現在看來,那麼多複雜的情緒都是多餘,揍與被揍,不過是裡面的消遣和娛樂而已。不過他很慶幸那天誤打誤撞進了領導班子,否則現在肯定是和剛剛擦地、疊床鋪的馬仔一樣,你甭想再抬起頭來。

還是自由世界好啊,憑本事還有「升遷」的機會。

新來的出來了,豁嘴和瓜娃子比警察還兇,問著是幹什麼事進來的。這小犯人在倉里老實,說是做假護照的,「吧唧」挨一巴掌,只聽對面罵著:媽的,騙子都開始做假護照了,簡直是不務正業!

這邊訓著,那邊領導班子笑著,接下來就該上演全武行了。標準的程式是讓人跪著,後面按著,面朝牆,兩臂伸展,後面的中層幹部敢噼裡啪啦一頓亂踹亂揍,直揍你個灰頭灰臉,老老實實在這倉裡當草根階層才算罷了。想報告管教,甭想了,你面朝牆,都不知道誰打你的。

這個方式沿用很長時間了,美其名曰:放飛機。還有「看電視」,是讓你蹲著馬步講新聞,還問你幸福感強不強。這看似簡單,可要是問你兩個小時,問著問著就「撲通」一頭栽倒了。當然還有更損的,問你捱揍了沒有,想不想住院,你萬一回答想住,得,把你按著灌尿,美其名曰:洗胃。

階級,無處不在,牢裡也是一樣。人類總有欺侮自己同類的惡趣味,這個和外面也沒有什麼區別。

昨天這個假護照製作商有點例外,不怎麼老實,豁嘴剛一拉人,護照哥就嚇得滿地打滾,剛挨一腳,就殺豬閹狗般地慘叫。一般清晨這個時候,總能聽到各倉訓練「新兵」的聲音,淨是男人誇張的慘叫。就連管教也懶得管了,餘罪甚至懷疑,那些久處此地的人是不是都會沾染上這種惡趣味。否則,他怎麼覺得自己對此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呢?

開始了,新兵一號,別人就來勁,領導班子看得興起,伸著手嚷著:「再嚷?再嚷塞上嘴揍你啊!」

「內褲拿出來,準備著!」西北人阿卜嚇唬著。

「嚇得跟個娘們兒樣,怎麼混的?」黑子異樣道,質疑起他的專業素質。

每天都有人走,也幾乎每天都有人進來,天天有捱打和打人的,這裡已經成了一個打人不用負法律責任的自由世界。不過打這號人就失去原本的興趣了,他出聲道:「別打了,今天開始換個方式,你們天天聽這叫喚不覺得煩呀?要改革,要與時俱進,要建立一個和諧監倉,所以,要改掉這種陋習和野蠻行徑。」

餘罪搖頭晃腦說著,那護照哥看到救星一般,乞憐地對餘罪作揖。幾位中層幹部卻是暗笑了,要讓這位亡命徒給你想招,那肯定比揍一頓還難受。之前就有個吸毒的沒法打,餘老大說別打了,喝涼水吧,結果被灌了十幾飯缸,那哥們上吐下洩,現在還趴在地上擦地不敢抬頭呢。

「拿紙筆來,這幾天不武鬥,文鬥。」餘罪一嚷,裡面的立時捧著倉裡唯一和外界通書信的工具跑出來了,圓珠筆、信紙。餘罪一招手叫著新人:「過來。」

那人老老實實過來,餘罪笑著問:「會畫畫嗎?會畫可就不捱打了。」

「會會會。」新人不迭地點頭。

「那好,畫個美女,給兄弟解解饞。」餘罪紙筆一遞。

餘下的人笑了,不知道餘老大要出什麼餿主意,都期待地看著。那新人會錯意了,敢情還真以為會畫美女就不捱打了,他立刻趴在地上,快速地畫著。

馬上原形畢露了,還真是個騙子,不會裝會,不過居然咬牙畫了個出來。等他不確定地放下筆,眾人一看,鋸齒牙、八戒鼻、銅鈴眼,別說美女,簡直醜得連公母也分不清。

「哇,太漂亮了。」餘罪將畫作一揚問著大家道,「兄弟們看看,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漂亮,美女啊……」一干犯人習慣了指鹿為馬附和道。餘罪一俯身問著新人:「你覺得你畫得這個美女是不是很漂亮?」

新人一驚,生怕捱揍,趕緊點頭道:「漂亮。」

「那是不是很有誘惑力呢?能勾引起你心裡的慾望?」餘罪又嚴肅地問。

「能。」新人又點點頭。

好了,餘罪把畫往放風倉下水道邊上一貼,一拉新人站在「美女肖像」前道:「對著美女發洩一下,把你的慾望發洩出來!」

領導班子的四位笑了,後面圍觀的,也偷笑了。這個道德沒有底線的地方不會有見義勇為的,只會有跟著起鬨的,一起喊著:「快快!否則菊花難保啦!」

那新人一夾臀部,嚇壞了,兩手哆嗦著。眾人捂著嘴偷偷笑著,在強權高壓下,鮮有不屈服的。過了好一會兒,那新人細聲細氣哀求著:「大哥,你們揍我一頓吧,我實在不行呀!」

監倉內笑翻了一片,樂子有了,揍得就輕了。新人捱了一頓,被扔了塊抹布,教育著該幹什麼活。相比剛才的「懲罰」,這新人巴不得幹活呢,提著褲子,勤快地搶著擦馬桶池去了。

今天的笑料不錯,傅老大笑得肚子直疼,黑子也稱讚餘罪肚子裡花花腸子多。幾人笑談間,一輪鮮紅的旭日升起來了,餘罪看著透過牢頂四角窗照射進來的陽光,那笑容慢慢凝固了。這個細微的動作被傅國生髮現了,他挪挪胳膊問著:「餘老大,你在外面幹什麼的?怎麼進來快十天都沒見提審你。」

「小罪,搶了個錢包而已。」餘罪抬抬眼皮,無所謂地說道,「我估計坐上頂多三兩個月,又得出去。」

對於這個他很有譜,許平秋肯定不會讓他在這兒一直待著,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放自己出去。不過現在他考慮的不是什麼時候出去,而是考慮到時候自己舍不捨得出去。

從來沒有過這種當老大的感覺,有人送水,有人送飯,外面的東西進來撿好的挑,晚上睡覺前,也有人給你捶背捏腿。就這服務,擱外頭桑拿房,怎麼著也得好幾百吧。

他想著的時候又笑了,側頭看傅國生和黑子時,那兩人俱是一臉不信,似乎實在接受不了眼前的牢二是個搶包小賊的事實。餘罪笑笑道:「我他媽在外頭真是個毛賊,為什麼說實話都沒人相信呢?非讓我說我殺過人你們才信啊。」

「異數,小余是個異數啊,將來出去絕對有成為一方大佬的潛質。」傅國生嚴肅地判斷道。黑子也附和著:「兄弟,就你這狠勁,要是加入咱們砍手黨,早就是呼風喚雨,跺一腳滿城顫的人物了。」

兩人說的都是真心話,特別是黑子曾私下裡對傅牢頭說過,這牢二絕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茬。可不料牢二兄弟一直強調自己是個毛賊,到如今都讓大家覺得惋惜不已,似乎有覺得餘罪大材小用了。

「我也是沒辦法才當毛賊,混碗飯,大家進來還不都是這樣的。」餘罪貌似失意道。看著這一干人渣,他誠懇地補充道,「其實呀,我曾經有個很遠大的理想。」

「理想」這個詞在這裡可不常用,黑子聽得有點愣,阿卜聽著可笑。傅國生卻是洗耳恭聽的樣子,看著餘罪,似乎很想知道這位差點勒死他的獄友,會有什麼樣的遠大理想。餘罪抿嘴笑了,不屑、怒氣、苦笑等等極度複雜的表情在他的臉上紛紛一閃而過,只聽他揶揄地道:「我本來想當警察抓壞蛋的,可沒想到成了被警察抓的壞蛋。」

領導班子的幾位一愣,面面相覷著,然後又哈哈大笑起來,似乎這個笑話,比剛才逼人「打飛機」還可笑似的。餘罪也隨著眾人開懷暢笑,其實連他也覺得,自己這句話,似乎有點可笑。

這時候,外面的開鐵門的聲音響了,例行的查倉開始了。監倉的紀律性比警校還嚴格,餘罪和眾人一骨碌起身奔回倉裡。只見人影穿梭,眨眼間規規矩矩三個一行、六個一列盤腿坐在通鋪床上。

門「咣噹」一聲開啟了,管教表情肅穆地站在倉前。

每天從這個時候起,牢裡的一天就正式拉開了帷幕。

有搶有騙

點名,例行公事;倒垃圾,一天只有一次。這唯一的一次機會一般是牢頭享有的,時間不過十分鐘而已,其實也沒有什麼垃圾可倒,頂多就是管教叫去了解一下倉裡動態,以及羈押嫌疑人的精神狀況而已。這不,倒垃圾的傅國生回來了,雖然是猥瑣地進了倉裡,不過手裡卻還夾著支菸,門關上時,他早翹著二郎腿和幾個領導班子吹噓上了。黑子、阿卜抽著牢頭剩下的菸屁股,自然是讚譽有加,更何況今早又是傅國生安排人送進來的一大包,還沒準裡面有什麼好東西呢。

本地人就有這個優勢,天南海北的就不行了,都看著人家的東西流口水呢。

早飯時間到了,傅國生早把外面送進的東西收拾了個利索:一箱泡麵、兩包火腿腸,三份塑膠飯盒裝著六格海鮮、滷肉、炸魚小菜。他嗅了一下,好不享受的樣子。唯一的一瓶雪碧他擰開蓋聞了聞,又湊到黑子鼻子上嗅了嗅,兩人一臉奸笑,不用說,肯定不是雪碧,是酒。

餘罪也已經習慣了這些犯人的私下小動作,就為這些口腹之快的,管教從來都是睜隻眼閉隻眼。餘罪接過瓜娃遞過來的早餐,也胡亂地吃上了。

伙食實在不怎麼樣,吃到半飽才發現,米飯很硬,不知道是多少年的陳米,菜只有瓜菜,連瓜籽、瓜瓤一起炒的,沒什麼油水,甚至連鹽味也不足。當然,作為牢二還是有辦法的,灑點泡麵調料,配上傅牢頭家裡送來的小菜,還勉強可以下嚥。其實當初剛進來的時候最容易餓,待過一段時間,胃口好像也給關小了似的。餘罪吃了一半,看牢裡幾個剩下的大個子眼巴巴地看著空飯盒,乾脆呼啦啦一倒,扣某人飯盒裡了,然後那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狼吞虎嚥地吃上了。

這裡的菸屁股、剩飯,都是一種恩賜,在被剝奪一切權力之後,這裡發生再沒有底線的惡行也在理解範疇之內,不過如果發生類似這種把剩飯、舊衣送人的善舉,總會讓人感覺很真切的崇敬。餘罪也是無意,不過他的無意贏得了下面犯人的共同評價:夠意思!

吃完飯,無聊的時間就開始了,這個時間段,只要沒有雨,餘罪一般情況下都是在放風的外間,壓壓腿,做做俯臥撐。隨著進來的時間越來越久,他明顯地感覺到了體力在下降,本來在警校時能做到一百多個俯臥撐,而現在做到一半就氣喘吁吁,沒辦法,營養跟不上,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了。

連著做了四十多個,額頭見汗,他一翻身,坐到了牆角,盡力壓著腿,反正是無聊,動動總比歇著強。他在計算著入獄的時間,已經整整十天了,沒有提審,更沒有探視,甚至連管教叫出去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拋棄、被遺忘的人一樣。

而且被遺忘的還不是本人,在這裡他的名字是餘小二。有時候他都有一種錯覺,好像自己生來就叫餘小二一樣,反倒在家裡、在警校上學的時光像在夢中一樣,變得不那麼現實。

那現實的是什麼?

當然就是眼前這些了。

一個監倉,三個販毒的,六個傷害搶劫的,五個偷東西的,兩個騙子,走了一個強姦的,又進來一個做假護照的。這十天還遇到一個據說是殺人的,不過餘罪看著可一點都不像,進來就哭得稀里嘩啦的,第二天剛捱了頓揍就被提走了,據說是被逮捕了。

對了,這兒是羈押倉,處於一個微妙的境地。從這裡出去的人有三種去向:一是直接放出去,獲得自由,那是所有人渣的夢想;二是罪行輕一點,被髮送到勞教所或者直接就在看守所服刑,也算燒高香了;第三類就慘了,直接被送進後面的逮捕監倉,正式成為法律意義上的嫌疑人,成為人民的敵人。

在這裡餘罪平生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如此的高尚,不但高尚,而且純潔;不但純潔,而且正直。

不信啊,就這個監倉裡,剛十八歲的瓜娃子都混了七八年了,剩下的也是全國各地的犯罪匯聚到濱海市的這個監倉,幾乎就是全國人渣大串聯了。

聽到瓜娃又在一旁罵罵咧咧,餘罪知道他又在和別人打牌了。沒什麼可賭的,贏的就扇輸者耳光,打牌經常演化成打架,打完了也不記什麼仇,回頭繼續打牌。倉裡只有撲克能買進來,象棋是肥皂塊刻的,麻將是瓦楞紙板製作的。你無法想象一個人的創造力究竟有多大,在這樣操蛋的環境裡,如果不考慮刑期的話,很多人過得居然有滋有味。

他有點累了,終於放鬆了繃緊的全身,舒了口氣,卻又一次看到那個雲山的毒販人渣陰陰地看了他一眼。他沒理會,這個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傢伙是個另類,進來被打時一聲不吭,你讓他幹活,他什麼也不幹,揍了他兩頓,他不反抗,可也滿不在乎,反倒是幾天後牢頭帶回來管教的訊息:不許打這個人了。

這人肯定是個要犯,看那狼眼鷹鼻就讓人不寒而慄,那人天生對任何人不信任,從進來就一言不發地睡在馬桶池邊上,後來餘罪讓他換了睡覺的地方,他的眼裡也沒有半點感激之情。

餘罪又看了這傢伙一眼:他赤著腳,在搓著一卷衛生紙的塑膠包裝,搓成了細繩能當腰帶用,可見這裡的犯人都會自己動手想辦法了。看他的手勢,餘罪在暗暗地想著:這傢伙玩過槍,說不定還玩過長槍,洗澡時腋窩地方皮膚顏色不同,那是被後坐力震的;再看那後背,永遠挺得那麼直。餘罪甚至懷疑這傢伙當過兵,特別是那種看人的眼神,監倉裡等閒坑蒙拐騙的小毛賊,能被他一眼就嚇跑。

在江湖上混過的會有很多直覺,特別是對於危險的直覺很敏感,餘罪相信這不是個普通人。

不過他對這個人沒太多興趣。他只是在想,許平秋煞費心機把他送進看守所,絕對不是僅僅想讓他適應這裡的生活而已,肯定是另有目的,應該是試圖接觸到某個讓警方頭疼的嫌疑人。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些小毛賊可以忽略,換倉走人的也可以忽略,剩下的除了最後進來的這個雲山毒販,就沒剩幾個人了。

瓜娃算一個,不過這貨是個白痴,偷了一麻袋鞋被臺資廠保安打了個半死。那袋鞋價值好幾萬,他居然還幻想著住上個把月就回家。介於這種情況,那個嫌疑人肯定不是他了,忽略。

豁嘴算一個,不過餘罪認為他也不可能。搶劫慣犯,從搶腳踏車開始,到入戶搶劫,最後發展到順道劫色。豁嘴哥已經是跨世紀的犯罪先鋒了,一共才活了三十八歲,先後在監獄裡已經蹲了十八年了,忽略。

難道是黑子?這貨是去年打黑掃惡被捉進來的,據說是砍手黨二號人物,不過這智商讓餘罪懷疑砍手黨黨內組織實在差勁,找這麼個體貌特徵如此明顯的,簡直就是個活靶子。

那麼是阿卜?他最懷疑阿卜和雲山那個,兩個販毒的。阿卜說起用香菸吊一克毒品、怎麼找下家、怎麼摻葡萄糖粉以次充好這些都頭頭是道,不接觸那玩意兒根本不可能。

他一直在想許平秋的目標在什麼地方,而且他一直有意無意地規避著這個目標,甚至很少去問對方犯的是什麼事。他在想,從這兒出去,大不了這身警服不穿了,回去賣水果去也不再和這幫人渣混在一起。可他就怕時間一長,連他也覺得自己越來越像人渣。

對了,還有傅老大,在看到傅老大提著雪碧瓶子,穿著拖鞋向倉外的放風間走來時,心裡的懷疑目標又多了一個。不過這個傅老大頂多像個有錢愛炫的二逼,打架不行,耍流氓也差勁,甚至於粗口都不多說。他就經常以文化人自居,要不是看在管教照顧的面子上,他這牢頭早不知道換幾回了。

又一次和餘罪坐到了一起,傅牢頭得意地倒了一小杯子,遞給餘罪。餘罪嗅了嗅,一飲而盡,一股濃烈的勁道躥入胸腔。傅國生笑道:「小茅臺,在這裡能喝到國酒,什麼感覺?」

「少喝點,這兒見陽光少,身體都虛,喝多了容易上火。」餘罪笑道,把杯子遞回去了。傅國生自斟了一杯嚐了嚐,似乎極為關心般又向餘罪問道:「你要真是搶錢包的,出去我給你找事幹怎麼樣?」

「有這麼好心?我可差點勒死你,不會想出去報復我吧?」餘罪笑著問。

「怎麼可能?像餘老大這種人才,打著燈籠也難找啊。」傅國生恭維道。

餘罪胃抽搐了一下,警校廢品,難不成都是犯罪的人才?他苦著臉道:「傅哥,你看我身上哪個部位長得像人才?」

傅國生嚴肅了,正兒八經地上上下下看看餘罪,一豎大拇指道:「哪兒都像,為人仗義,辦事大氣,心狠手辣,是幹大事的料!哎,對了,兄弟,你真是搶錢包的?」

看來還是不信,這麼個人才居然會幹毛賊乾的事。餘罪笑道:「比真金還真,你怎麼就不相信呢?」

「不是,我就覺得不像……那老弟你以前幹什麼的?」傅國生好奇地問,看來餘罪的低調也是光華四射,吸引住這位老帥哥的眼睛了,餘罪故意出怪腔般吐了兩個字:「民工。」

「民工?」傅牢頭愣了,白淨的臉上掠過十足的狐疑,讓這位老江湖驚詫成這樣可很少見。

「對,民工。」既然是編的,餘罪乾脆就硬著頭皮編到底了,煞有介事地說道,「這是一個崇高的而且有優秀傳承的職業。」

傅國生笑了,差點被嗆住,餘罪一指斥著:「媽的,看不起民工的城裡人都你這號德性,你數數以前的改朝換代,有一半是民工打下來的江山,就咱們現在的社會依靠的都是工農階級,農是什麼?還不是農民工。甭看現在官二代、紅二代什麼的,往根上說,都是民工後代。」

「哈哈,你是想從這個上面找到一點心理平衡?」傅國生笑著反問,別的看不出來,最起碼餘罪的憤世嫉俗能看出那麼一點來。餘罪卻是搖搖頭道:「你覺得我是個喜歡找精神勝利的人?我還用找嗎?我可和他們爹、他大爺是一輩!」

傅國生又是一愣,然後笑得更歡了,直笑得小肚腩上下亂顫,白臉蛋紅暈難散。他邊笑著邊不時地看著餘罪,對他的好奇卻是愈發重了。從差點被勒死成了朋友,這個奇怪的轉折他能接受,不過對於餘罪犯的罪行,不管餘罪怎麼說他都無法接受。他又想問什麼時,餘罪一撥他的腦袋斥道:「老傅,你他媽煩不煩呀,我都沒問過你幹什麼的,你老纏我幹什麼?」

「那還用講,我先被兄弟你的氣場鎮住,後被兄弟你的英姿迷住了,要做一輩子的朋友哦,哈哈……」

「滾!」

「哈哈,餘兄弟,我給你說個正經事,我真的快出去了,你出去想不想跟著我混?我不騙你啊,今天上午管教給我帶口信了,過不了幾天,哥哥就要回到花花世界中了!」

傅國生聲音放低了,不過很得意,而且他是要找一個和他一起分享快樂的。餘罪可沒想到,兩個生死冤家這會兒倒宛如一對異姓兄弟了,他搖了搖頭,心想肯定不可能,出去不當警察也不可能跟著這幫人渣去混。此時看傅國生這麼得意他才想起來,問道:「喂,老傅,你在外頭幹什麼的?」

「你看呢?」

「你心不狠,手不辣,文的武的你都不行,就嘴皮子還湊合,是不是拐賣婦女的?」

「哈哈,現在的女人還用我拐賣?我乾的當然是大生意了,南北江湖朋友都給幾分面子。不是跟你吹牛啊,想當年就港澳的社團來濱海,他們頭家走動的就是我這裡,哥一句話,境外事都給你佈置得妥妥帖帖。」

「哦,這麼拽?」

「比你想象的要拽。」

「啊,於是就拽進來了?」

二人一問一答,本來準備唬住餘罪的,可不料傅國生被餘罪嗆了個臉紅耳赤。不過好在牢頭哥臉皮足夠厚,笑道:「這個地方相當於犯罪學習班,不進來幾回,你在外頭不進步呀,對不對?哈哈,餘兄弟,你也不是第一回了吧?」

餘罪一笑置之,沒搭理這貨的貧嘴,此時才曉得進來杜撰的簡歷和他的表現實在出入大了點,怨不得這幹獄友不大相信了。傅國生又問他出去的話準備幹什麼,餘罪也開玩笑道:「這樣吧老傅,你跟我幹,都當民工去。我準備脫胎換骨,自食其力,重新做人。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總不能在這裡頭混下半輩子吧?」

餘罪說得語重心長,把牢頭給刺激得哭笑不得。這貨似乎對什麼興趣都不大,對什麼都不怎麼在意。只不過在這個地方能聊以自慰的,也唯餘對未來的憧憬了,於是傅牢頭繼續掰著指頭數著:「兄弟啊,人不是你這麼活的,等出去了,哥哥給你配輛阿斯頓馬丁,挎倆妞到江邊大道上兜風,怎麼樣?房子咱住到太陽島的別墅,對了,再辦幾本護照,以後坐牢到境外坐。我太失望了,好不容易坐回牢,給這麼差的待遇……你難道不失望嗎?我奇怪了,難道你精神和肉體上都有受虐傾向?!」

「我沒這個傾向,只是不想老來這地方進修啊!」餘罪道,他笑看著老傅,心想怎麼也沒想到在這裡面也會找到就業機會,真不容易呢。

老傅看來是鐵了心想拉攏這位亡命徒,壓低了聲音道:「兄弟,現在哪裡有安生的地方呀,權當體驗生活吧。」

傅國生這是明顯地在暗示餘罪:他外面有人,很快就能出去了。看看餘罪還是那副不痛不癢的表情,他又道:「你要真是搶個錢包的罪名,信不信我在裡面都能把你撈出去?」

難道是個見職面談?餘罪不解地想著,難道這裡也會是某些犯罪團伙的招驀地?有可能,曾經在警校時就聽聞過,很多重複犯罪,犯罪升級,就是監獄改造失敗的後果。不幸的是制度對人的改造,大部分時候都是失敗的。他笑了笑,臉一拉罵著:「滾遠點,我相信你能把我撈出去,可要撈出去,乾的事就不是搶錢包那麼簡單了!老子出去白天當民工、晚上搶錢包,照樣過得舒服。」

傅牢頭笑了,笑而不語地向餘罪豎著大拇指,不知道是讚賞餘罪的明眼,還是肯定餘罪的選擇正確。

「集合!」

倉裡有人喊了句,打斷了傅牢頭和餘罪的對話。兩人起身快步跑回監倉裡,前後一坐,規規矩矩等著。

進新人、提審、逮捕、去勞教或者放人,每天在這裡上演的悲歡離合都是鐵門大開的時候拉開序幕的。

今天,會是什麼事?來的又會是誰?


作者「常書欣」的其他小說

餘罪》《黑鍋》《鬥賊》《餘罪:我的刑偵筆記》《對弈6》《對弈2》《對弈7》《對弈8》《反騙案中案大結局》《對弈3》《對弈》《餘罪10:我的刑偵筆記》《反騙案中案3》《反騙案中案2》《餘罪9:我的刑偵筆記》《餘罪7:我的刑偵筆記》《餘罪6:我的刑偵筆記》《彈弓神警》《餘罪3:我的刑偵筆記》《對弈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