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驗證件,過了兩道崗哨才出了看守所的鐵大門,滑鼠此行到濱海的任務也就圓滿完成了。他上了一輛久候的車,默默地坐著,開車的居然是許平秋,走了好遠才向滑鼠問道:「他怎麼樣?」
「不太好。」
「不太好是指什麼?」
「他哭了,我從來沒見過他哭。」
「那是很好,不是不太好。」
許平秋很釋然道,似乎對於滑鼠帶回來的訊息很是高興的樣子。滑鼠不解了,可他不敢多問,對於老許他從開始就有一種恐懼感,這老奸巨猾把餘罪那賤人都玩弄於股掌上,他可不敢輕易招惹。幾次看許平秋,都見得老頭臉上幾分得意,他趁著人高興小心翼翼地問道:「許叔,那我是不是能回去了?」
「你知道得太多了,暫時回不去。」許平秋笑道。
「等餘罪出來,我和他一塊回去。」滑鼠道,期待上了。
「呵呵,他也回不去,你們搭伴吧,我猜他信你賽過信任組織。」許平秋道。
「那……」滑鼠想了想,他倒不介意和餘罪一塊兒,只是此時心裡有想法了,弱弱地問著,「是不是我也會升職呢?他都是警司了,不能我還實習學員吧?」
「行啊,瞅個空把你送進去待幾天,你混得能抵上他一半,沒問題,授警司銜。」許平秋笑著給了個簡單任務。這任務把滑鼠嚇住了,想了想擰著腦袋道:「那算了,那地方看著人心裡就發怵,真不知道他是怎麼過來的。」
這話讓許平秋怔了下,他嘆了口氣,心裡是濃濃的愧意。
惜別依依
世間最難熬的不是絕望的時候,恰恰相反,而是你覺得希望已經靠近的時候。這種時候會讓人患得患失,心情又發生一種潛移默化的變化。
餘罪早晨會豎著耳朵傾聽開倉門的聲音,管教只要出現在門口,他會很期待地第一個坐好,等著點名,等著雷霆一句,改變命運。當早晨失望後,還有中午,中午失望後,還有晚上,就這麼患得患失地又過了若干天,一下子彷彿整個人變了似的。
這種變化連智商不怎麼高的黑子也發現了,幾乎是一週的時間裡,餘小二不像以前那樣總是深沉,反而和倉裡的人渣們相處得更融洽了。
這一日放風時間,他拉著傅牢頭問著:「老傅,餘二這是怎麼了?」
黑子所指是牢二極度親民的樣子,正和倉裡的新老犯人一塊玩呢。
「估計要出去了。」傅國生笑著道。
「真的?」黑子有點不信。
「假不了,快出去的時候都這德性,越覺得快出去了,日子就越不好過了。」傅國生感慨道,話音裡有股滄桑味道。他本人何嘗又不是如此,難怪眾人都覺得牢頭這段時間親和多了。阿卜有點羨慕地問著牢頭:「老傅,出去還會回來看我們嗎?」
「當然要看了,不看都不算兄弟啦。」傅國生想當然地回道,卻聽一陣聒噪聲起,打斷了幾人的談話,卻是餘罪和短毛玩得正歡。原來這個老賊又在「為人師表」,說無論你們把錢裝什麼地方,他一眼就瞧得出來,十回能對八九次。可不料餘罪加入到其中了,說這事情他也行,眾人不信,考較了一翻,餘罪居然少有失誤,水平直追老賊短毛。
比如裝兜裡,餘二一瞟便知;若是塞褲腰裡,餘二一指口袋,那人眉頭剛一動,卻見餘罪「唰」一下子從褲腰裡拽走了。瓜娃死活不信邪,藏好出來,得意洋洋一站,好像在說,這回你總找不出來吧。可不料餘罪找也不找,取笑道:「瓜娃,你嘚瑟個屁呀?藏褲襠裡了吧?」
嘿!這下把瓜娃嚇到了,旁觀的人群按捺不住一下子扯掉了瓜娃的褲子,只見一堆報紙做的假錢落了一地。豁嘴樂呵了,敬仰地嚷著:「二哥,有兩下子呀,比短毛還厲害。」
餘罪也是少年心性,本來就有奸商潛質,又經過人渣堆裡的歷練,這等小伎倆可比旁人接受得快多了,他笑著道:「這算什麼呀,人身上就這麼大地方,看不出來就猜出來。看不出的除了褲襠裡就剩脖子後了,他頭挺沒縮,肯定夾在下面咯。」
這是猜的辦法,不過適才一看瓜娃那德性,餘罪便很確定了。他的話惹得一干看樂子的犯人大笑,連短毛也誠心實意地豎了大拇指。
接下來短毛又和眾人玩著「挑包」的遊戲,這可是個技術活,要趁著「失主」在注意力被轉移的一剎那「夾」走東西,真正的神偷不是技術水平有多高,而是時機把握得相當精準。
這時候就看出短毛這位老賊的功力了,那兩根指頭簡直堪比陸小鳳,總在說話、開玩笑、拍下肩膀、吐痰動作的時候,在你兜裡、褲子裡、腋下一伸手,「噌」地一下子偷走,哪怕眾目睽睽之下都做得到。
眾人也知道,這一手放在大街上、公車上、地鐵上,兩根手指簡直就是提款機了。
這讓餘罪很好奇,從小看慣了老爸兩手一勾,晃一下秤星,秤上就缺斤短兩了,那也是玩的手快,他早練得純熟了。於是他趁著短毛拿到東西往口袋裡塞的時候笑著一拍他的肩膀問:「短毛,你太視天下英雄無物了啊,要栽跟頭的。」
「沒有,二哥,我教他們出去怎麼混呢。」短毛得意道。話音剛落,四周的鬨笑聲起,短毛一怔,趕忙一拍口袋,發覺剛從別人身上偷回來的報紙已經不見了。只見餘罪手一攤,敢情剛才是一手拍肩膀,一隻手已經伸進短毛的口袋。短毛驚訝地盯著餘罪,凜然道:「二哥,您簡直是當賊的天才,當年我跟師傅學了三年才出師,你看了三天就會啦!」
眾人鬨笑聲起,餘罪這臉皮笑肉不笑,只是心想活了這麼多年,今天才發現最適合自己的環境居然是這裡!
「我他媽現在相信,餘二真是個毛賊了。」黑子阮磊笑道。幾人作為領導班子成員,很少和下面的犯人一起玩樂,餘罪是個特例,絲毫沒有領導的「架子」。傅國生看著談笑風生的餘罪,笑著道:「我都說了,他是有追求的毛賊,你們不信。」
只見傅國生掰著指頭道:「你算算,他的特長可不是這一項,打架手黑,不遜於你,即便加入砍手黨這素質也過硬吧?」這點黑子沒意見。傅牢頭又道:「心狠人損這算一條吧,你想想他怎麼整人的,咱們頂多按著揍一頓,他能把人整得寧願捱揍也不願被整,這可不是誰都學得來的。」
這倒也是,黑子笑了,想起了餘罪出的那些餿主意:讓你畫個美女,對著打飛機;逼著喝涼水,直到上吐下瀉;要不就模擬個審訊,專審你什麼時候破的處,把那些新人審得老臉見紅,說不出詳細經過的,就去對著馬桶池反思,那邊能看清全倉人犯排洩的細節,用不了半天在那兒反思的人就崩潰了。
「關鍵還不光這些,難道你沒發現,自從我們幹過一架後,倉裡再沒惡戰了?」傅牢頭又道。黑子和阿卜想想也是,以前的監倉,毛賊和搶劫的,老鄉和外鄉,經常水火難容,不是因為誰偷誰的東西,就是因為誰搶誰的吃的了,總是打得頭破血流,而這個倉似乎好久沒有發生過了。阿卜這時也道:「倉裡最不可能和別人融洽相處的那個雲山人也會偶爾和餘罪說說話,我對餘二兄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只是畏懼,還有幾分感激。」最起碼在他自己祈告的時候,那是一位保持沉默和尊重的人。
「哦,確實是,他和大家都處得不錯。」黑子點點頭,預設了。他記憶中餘二時常把剩飯、菸屁股、舊衣服留給最需要的人,確實也很得這兒人渣們的心。
「所以嘛,這是一位複合型人才,別看現在是個毛賊,將來有可能成為賊王。」傅國生正經道著,惹得黑子和阿卜兩人哈哈大笑起來。人渣也有人渣的快樂,這些天更是格外地快樂。
牢裡只要無戰事,一直就是這種不鹹不淡的生活。這天的第二頓飯後,傅國生照例夾了支菸到了放風倉外,悄悄地點燃,喚著餘罪。餘罪出來時,意外地得到優待了,居然是一支軟中華,敢情老傅還藏的有好貨。他笑著抽了口,只聽老傅問道:「老二,你確定,會放你?」
「應該錯不了,那天運氣好,錢包裡只有兩百塊錢,要不是把人打了,說不定在派出所就放了。我外面有幾個當搬運工的朋友,他們幫著我走了走關係,買通了提審,他說好像不用上勞教了。」餘罪道,脫口而出的這番說辭是滑鼠交代的,沒想到還真用上了。
他看著傅國生陰晴變幻的臉色,笑著反問:「怎麼了,老傅,你不也說近期要出去,到底怎麼樣?」
「半個月前就說了,這效率太低了。」老傅感嘆道,也發愁出不去。
餘罪笑了,一攬牢頭的肩膀勸著:「你得慶幸人家效率低,否則你的好日子又過不了多長時間了,安心等著吧。」
「對了,你出去準備幹什麼?」傅國生笑了笑,瞟著眼睛問。
餘罪隨意道:「能幹什麼?瞎混著唄,走到哪兒算哪兒。」
「有沒有興趣到我公司幹?」傅國生問,話音沒來由地嚴肅了。
他的視線在一瞬間凝滯了,停留在餘罪的臉上,像在捕捉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似乎這些對他很重要,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你的公司?」餘罪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補充道,「不去!」
傅國生愣了,自己這身家,在牢裡也是數第一的,以前不管向誰示好,對方都巴不得叫他親爹呢,這麼被拒絕還是第一次。不過招攬失敗,他並不懊喪,反而壓低了聲音道:「我這回是很嚴肅地對你說啊,你玩得實在不上檔次,我給你個地址,出去找到這兒,不管我在不在,都有人招待你。就咱們以前說的,車啦,妞啦,住處啦,零花錢,都會有的,那才叫生活,有沒有興趣?不信你可以試試去呀?」
「我相信。」餘罪揚揚手指,在這裡都能抽上這種高檔煙,傅牢頭說的足夠讓他相信了,不過他噴了口煙道,「可我不準備去。」
「為什麼?」傅國生不理解了。
「看看你自己這個鳥樣!」餘罪痞痞地噴著煙斥著牢頭道,「你的公司會是個什麼鳥樣?老子單幹過得就挺快活,給你當馬仔去呀?你想得美!」
餘罪一揚手,直接拒絕之,這下子可真讓傅國生失望了,他解釋著:「我是真心誠意邀你去玩的,沒別的意思,你不會以為我還記得那勒脖子的仇吧。」
「報仇?」餘罪回頭盯了傅國生一眼,奸笑著道,「那前提是你得能找到我呀!」
餘罪奸詐地想著,兩人不可能同時放出去,一前一後,在這麼大的城市恐怕沒有再見的緣分了。何況他根本就不會再繼續待在濱海市。
傅國生可真鬱悶了,正尋思著換換口吻,以證明自己實在有遠大抱負,而不是想著什麼報復。可不料天不遂人願,監倉裡響起了瓜娃的破鑼嗓子:「集合!」
兩人一掐菸屁股,趕忙起身躥進倉裡。只見鐵門洞開,管教在門外吼了句餘罪期待已久的話:
「0022,收拾東西。」
鐵門再次關上的一刻,倉裡「嗡」的一聲炸開了。黑子狠狠地給了餘罪一個擁抱,後面阿卜大胡茬直扎餘罪的臉,跟著倉裡的每一個人都一窩蜂似的來和餘罪話別。都知道這是要放人了,逮捕或者上勞教場,絕對不是這個時候,也絕對不會是一個人,如果是一個人,那只有這一種情況了。
一切盡在不言中,餘二兄弟要出去了。
收穫了全監倉十幾雙羨慕的眼光,餘罪一下子激動得不能自制了。東西根本沒什麼好收拾的,他突然想起身上穿著的,一把脫下來,直扣到那位敲車窗的新人身上:「穿上,搶了你一回,不欠你的了啊。」
褲兜裡藏的那支菸,直接給豁嘴夾上了,腳上還套著的人字拖,也直接扔給瓜娃了。眨眼間,餘二兄弟脫得只剩個大短褲了,時間緊迫,傅國生沒料到他走得這麼快,飛快地寫了個紙條,塞到餘罪手裡,神經質地念叨著:「我的地址,快藏好,出去管教要搜身的。」
卻不料餘罪一揉,一扔,一把摟住傅國生附耳道:「老傅,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也是好意,咱們最好別照面。」
門開了,牢二赤著腳,光著上身,赤條條地出去了。大家只看到了這個亡命徒最後那一臉燦爛的笑容。
門鎖上時,瓜娃和豁嘴拿著二哥的衣服、鞋子,睹衣思人,好不傷感;新人披著牢二那身不知道哪裡搶來的短襟牛仔,有點感動,可不料感動勁兒還沒過去,衣服就被搶走了,一看是那位眼露兇光的雲山人,他忍氣吞聲地沒敢叫板,此時倒更加懷念牢二了。
只有傅國生悵然若失,他沒有太明白「餘小二」最後的那句話,不過感覺怪怪的。人走了,他坐在床上長吁短嘆,黑子有點看不過眼了,安慰道:「傅老大,嘆什麼氣嘛,你不也快出去了。」
「江湖險惡無同道,寂寞啊。」傅牢頭哀嘆著,又看著一倉人渣,彷彿有什麼未竟之願似的感慨著,「這麼多人才,都他媽被這麼關著,浪費!」
看來牢頭愛惜的「人才」,不只是餘罪一人。
餘罪在白雲看守所住了三十四天,這一天出來時光著上身,赤著腳,可把來接他的滑鼠給笑慘了。餘罪的一肚子怨氣也被重見天日的興奮沖淡了不少,他搶過了滑鼠的車,在高速上飆了十幾公里。他之前從來沒有感覺到過眼前這明媚陽光、新鮮空氣、成蔭綠樹,也會是一種享受、一種奢侈。
生活,翻過了艱難的一頁……
再見上級
一週後。
又是一個灰濛濛的清晨,餘罪拉開窗簾的時候才發現外面下雨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籠罩在城市的上空,就像北方冬天的霜晨霧。這個季節的北方還格外地冷冽,可這裡,已經是又潮又悶的氣息。
出來一週了,想見的人偏偏見不到,而不想見的滑鼠,卻天天在你的身邊晃悠,每日里就吃和玩,把濱海市數著的名勝逛了個遍;不想出去玩了,就在賓館裡健身房做做恢復訓練,在警校待慣了的人,或多或少有運動癮,飲食加運動再加上日光浴,陰暗監倉裡滋生出來的毛病,在他身上早不見蹤影了。
他痴痴地看著窗外雨中的街景,很多時候,在他的心裡會升騰起一種陌生的感覺,彷彿置身於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有時候甚至他會懷念監倉裡那個裸著身、光著屁股的自由世界,赤裸裸地,不需要像外面這個世界那樣,每個人都戴上一層厚厚的假面具。
比如現在他覺得自己就戴上了一層這樣的面具,他非常想見到那些抱著某種目的把他送進去的人,可他還偏偏裝著毫不在意的樣子,嚇唬著滑鼠要回嶽西,把滑鼠緊張得只顧好說歹說安慰他。餘罪其實也很想披上那身警服,掛上三級警司的肩章,因為他覺得自己的付出應該值得這種回報,可他偏偏裝得一切都無所謂,根本不想當什麼警察。
他有時候很掙扎,派出所片警、看守所獄警,給他的印象都不怎麼好。不過不可否認的是,誰都想成為那樣有牌照的執法階級,而不想成為拳打腳踢下的被虐者。
媽的,為什麼晾著我?
為什麼等這麼久?
下一步他們究竟想幹什麼?
在監倉裡的目標會是誰?
一連串的問題又縈繞在他的腦海裡,這個任務開始得糊里糊塗,結束得糊里糊塗,他作為這其中的一顆棋子完全無法窺到全域性。本來他以為出來後就會被省廳的大員關著,詳細地調查裡面的情況,以及那個目標的情況。可他想錯了,居然沒有任何人來問自己任何問題,之前發生的一切居然就像只是讓自己在監倉裡生存一段時間一樣,眼下只剩下滑鼠這個草包坐陪了。
「對,滑鼠這個貨是不是瞞著我什麼?!」
餘罪一念至此,趕忙跑出自己的房間,敲響了隔壁的房門。稍等片刻,穿著大褲衩的標哥開了門,又屁顛屁顛跑回去看他的電視了。
餘罪直接摁了電視,滑鼠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瞪著眼。餘罪往床邊一坐,毫不客氣地撥拉著他那胖臉,針鋒相對地回瞪著對方,像在質問這小子是不是出老千了。
但逢這種陣勢,滑鼠一般抗不過餘罪,更何況餘兒的人渣氣質已經成形。他乾脆一萎說道:「餘兒,你別嚇唬我行不?我真什麼也不知道,領導就交代陪你吃、玩、恢復鍛鍊什麼的,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就你這德性,恐怕也知道不了什麼。滑鼠,你來濱海後,見沒見到細妹子?」餘罪換了個話題,他就知道從這貨嘴裡也掏不出什麼來。
這可問及滑鼠哥的傷心事了,他眼皮一耷拉,大倒苦水道:「沒見著,第二天我就溜出去找她了,租的地方沒人了,想去她老家找找又抽不開身,她先前的手機又停機了。哎!我說他媽媽的,一夜夫妻百日恩呢,怎麼我一走她也消失了……」
滑鼠哥好不懊喪,對於細妹子看來也確實動了點情,只不過任務在身,只能生生錯過了。不過沒準你在乎,人家還不在乎呢。
不過餘罪可不是來安慰他的,他笑著問:「標哥,您這風流事,組織上知道嗎?」
「廢話不是,我敢說嗎?」滑鼠咧著嘴道。
「你不敢沒關係呀,回頭我說吧。」餘罪輕飄飄地道。滑鼠被嚇了一跳,瞪著眼叫囂著:「你敢?」
「你覺得我不敢嗎?回頭我就向許處反映,你狗日的生活作風有嚴重問題,在濱海任務期間,不但詐騙了上萬錢財,而且還勾引了一位年方十八的良家少女,更可惡的,還始亂終棄。更更可惡的,一點都沒有向組織坦白的意思。」餘罪加重著語氣,手指指著呵斥著滑鼠。滑鼠翻著白眼,不屑道:「咱們倆是一個鳥樣,誰也別說誰啊,好像你幹什麼好事了似的。」
「是啊,我沒幹好事,可老子早蹲過監獄了,你呢?你這問題要在領導眼裡,那可大了,追根溯源,那可是嚴重的思想問題。想穿警服,沒戲了。」餘罪道。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我這幾天什麼都陪著你,就差陪你上床了,你還想怎麼樣?」滑鼠明白了,餘罪的威脅必有所求。果不其然,餘罪奸笑著摟著自己坐在床邊小聲問著:「我不想怎麼樣?我就想知道,接下我會怎麼樣?透點風聲啊標哥,你要不說,小心我把你的事透出去啊。就算真穿上警服,我現在三級警司,收拾你個實習的還不容易?」
軟硬兼施,把滑鼠哥給唬住了,他剛要開口,餘罪又警示道:「別找藉口,我就不信,你揹著我不向某些人彙報。」
「這、這……」滑鼠臉拉得更長了,難色更甚了。餘罪這下終於確定滑鼠肯定是向某些人彙報了,也不用猜,肯定懷有某種特殊目的,許平秋無非是用這麼個狐朋狗友拴著餘罪,這點餘罪倒是早就考慮到了。他不客氣了,直拽著滑鼠的耳朵問:「許平秋是不是還在濱海?」
「是。」滑鼠不撒謊了,點頭道,一臉難色。餘罪輕輕給了這貨一巴掌斥著:「知道你小子哄我,再問你,來的時候是幾個人。」
「就我們倆。」滑鼠道。
「還見到誰了?」餘罪再問,滑鼠欲言又止。餘罪又是一巴掌,滑鼠叫苦不迭道:「沒誰,就那幾個人,我也叫不上名來,他不讓我和那些人接觸。」
「什麼人?」餘罪問。
「就那……」滑鼠猶豫地說著,冷不丁電話突然響了。滑鼠趕忙掙脫,討好似的說著咱接個電話。他躲過一邊接著電話,應了幾聲,不時看向餘罪這邊。等扣了電話時,卻如釋重負般笑著對餘罪道:「不用審我了,我帶你去見人。」
「你帶我去?切。」餘罪不屑道。
「餘兒,你就是進了趟監獄,不是去了趟國際刑警總部,咱不要這麼大架子成不?媽的,早知道提三級警司我就去了,哪輪得著你?靠,老子現在還是實習生,被人訓來訓去的……」
滑鼠有點氣著了,發著牢騷,穿著衣服,提著褲子。就這德性餘罪就算想擺架子也擺不起來,兩人一起走出了住了一週的武警招待所,去見那個餘罪想見的人。
見面的地點在煤炭大廈,這座賓館是嶽西省煤炭廳投資建設的,每年南北的煤炭交易都在這裡。餘罪有所耳聞,大廈建成已經年久,進門所見都是些有點過時的裝飾,甬道、電梯、牆壁處處都顯得有點老舊。餘罪心想這也正符合出省刑警辦案地點的選擇,既隱蔽,又能省下不少經費,而且在這兒出入的外地人居多,不引人注意。
二人直接上到頂層,整個一條甬道被封閉著,掛了個煤炭檢驗研究處的名字,有點不倫不類。不過看守很嚴,門口站了位看報紙的,以餘罪的眼光一眼便能分辨出這是位便衣。誰有可能對著滿紙廣告的內容,一動不動拿著看得入神?
沒人阻攔兩人,滑鼠前頭帶路,敲了1706的房間。裡面有人應聲時,他拉開了門把手,很有當差的自覺,做著請的手勢,笑容可掬地請著餘罪這位未來的三級警司進去。
餘罪踏步而進,身後的滑鼠掩上了門,按著命令要求,守在門口。其實滑鼠也在肚子裡嘀咕,為什麼好事就輪不著自己呢?這些日子不是陪同就是看護,現在又加了一項:看門。
進門的一剎那餘罪愣了下,一身警服正裝的許平秋赫然在座,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精緻的箱子。他的手指正有節奏地敲著箱子,眉毛挑著,觀察著餘罪已經隱藏起所有心理活動的表情,那張臉,像蠟人,像泥塑,就那麼看著。
「坐啊,這麼安靜,我以為你會有更激烈的表現。」許平秋示意著餘罪坐下。這個房間,像一個皮包公司的辦公場地,除了桌子和沙發,什麼都沒有。餘罪一言未發地坐到了他的對面,這其實也是他在監倉裡想過無數次的見面的場景。
想過踹他的襠,然後惡狠狠地踩上幾腳;想過捶他的臉,然後惡狠狠地吐上幾口。可真正面對的時候,餘罪發現他缺了那麼點勇氣,出獄的興奮,升職帶來的希冀,再加上對接下來境遇的期待,讓他的心裡產生了猶豫。如果一無所有,誰也不在乎,可如果不是一無所有,就會讓人缺乏那麼點義無反顧的勇氣了。
「歡迎回來。」許平秋客氣了句,慣例地去掏煙,該說什麼讓他也有點難以啟齒。他一怔間,餘罪反倒掏出來煙來了,一磕煙盒嘴一叼,嫻熟地點上火,根本沒客氣一句就給老許發了一支。許平秋壓抑著煙癮,笑道:「抽菸的樣子很帥,我就不勸你戒了。」
餘罪沒搭理,斜眼瞟著。此時兩人不像上下級,而是像一對決勝的對手。
許平秋笑了笑,整理著思路,半晌才開口道:「我知道你心裡有怨氣,如果我有平息你心中怨氣的方式,我會不惜一切代價的。我知道,在你看過很多醜惡的一面後,會有很多懷疑,即便是曾經最堅定的戰士,恐怕也會動搖。你現在能告訴我你對警察、對犯罪分子這兩類勢同水火的群體最直觀的看法嗎?」
「一個是偽善的所謂正義,一個是赤裸的無恥和罪惡。」餘罪說氣話了,他腦海裡瞬間浮現的是在派出所、在看守所,以一個普通「嫌疑人」得到的待遇。他掐了煙,很平靜地評判道:「相比之下,我比較欣賞後者。」
許平秋牙齒咬了下,他之前最擔心的負作用還是出現了。曾經有過被劫持的人質和匪徒一起對付警察,也發生過刑警墮落成犯罪分子的事,這種同化效應要遠遠大於信念和職責的約束力。他斟酌著語氣道:「很好,最起碼這樣,會讓我心裡少一點愧疚。」
「是嗎,我怎麼沒有看出來你有愧疚感呢?」餘罪嘲諷道。
許平秋笑了,他慢條斯理地拿出一部手機,撥弄著,嘴裡隨意地像在說著一件不相干的事:
「現在我可以把底交給你,所謂精英選拔是在選一位能在人渣堆裡行走的自己人,而我不想選在職的警察,他們身上的體制味道太濃,逃不過有些人的眼睛;我也不想啟用省廳隱藏的外勤,因為他們身上有太多的痕跡,故事不好編……」
「所以,你在找一個履歷清白、故事不多的毛賊,培養成人渣?」餘罪反問著。
「坦白地說,你不是我培養的,實在是你的天資太優秀。」許平秋不客氣地來了句,盯著餘罪。餘罪莫名地有點心虛,他大義凜然的質問一下子去得無影無蹤,似乎自己真是待罪的嫌疑人一般。
「單親家庭,缺少母愛,所以你的性格中有暴虐的成分,有人走訪過你的小學老師,據說你在小學因為打架轉過兩次學,上初中又轉過三次,其中一次是因為收保護費東窗事發,對嗎?高中嘛,好像沒什麼劣跡,但我相信應該是被隱瞞了。我看過你的成績單,九十分及格的科目,你離及格最近的一次都差三十多分;警校擴招的名額,當年一定花了不少錢吧?你這種情況能上警校,實在說明現在的教育體制有大問題。」許平秋用著一種揶揄的口吻,似乎在揭底,揭到餘罪無顏以對。
餘罪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想想家裡給自己花幾萬塊錢上警校,什麼也沒買到,買回一堆罪受了,這可真算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你的警校生活挺不錯,賭賭博、喝喝酒、打打架,不但自己玩,還聚了幫志同道合的兄弟對嗎?至於考試怎麼過去的,我沒興趣,不過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吧。」許平秋道,淨揀著餘罪的糗處,看來把老底刨了個乾淨。此時他把手機放在餘罪面前,依然笑著道,「之所以把你們全帶到陌生的城市,讓你們身無分文地訓練,其實我就想找一個敢於蔑視規則的人。事實證明我沒看錯人,你們中絕大多數都敢,但做得最好的,是你。」
餘罪不知道此話的褒貶,但他看到手機上的影像時,心沉到了谷底,那是在火車站搶那幾個敲車窗玻璃的和在汽修廠跟老闆談判要錢的照片。他一下子明白了,其實自己自以為幹得天衣無縫的事,都在這個掌舵者的控制之中。此時他也明白了,這個所謂的精英選拔,選拔的不是警校的精英,而是人渣中的極品。
很不幸,他中標了!
這時候一種複雜而無可名狀的情緒在侵擾著餘罪,這些事足以把他送進監獄,但恰恰送進監獄的,又不是因為這些事,這讓他的心裡有了某種平衡,似乎是一種帶著憤意的慶幸。這種奇怪的感覺,讓他笑了。「很好,我喜歡你這種精神承受力強悍的人,那我就直入主題了,想不想接受省廳刑事偵查處的直接指揮,成為一名在籍特勤呢?」許平秋收起了手機,單刀直入了。每每在招收特勤的時候,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阻力,普通人總是很難接受,當然,神經大條的例外。
這是個已經推斷到的命題,但依然讓餘罪無法一下子決定。他又摸出了煙盒,下意識地叼了一支,剛叼上,卻聽見火機聲響,抬眼一看正是許平秋替他點上火了。餘罪側著臉,努著嘴,對著火狠狠地抽了一口,繚繞的煙霧幾乎迷住了他的眼睛。
這時候,他想起了監倉裡那些坦蕩而無恥的人渣臉,每每他抽菸的時候,總會有人湊著,猛吸一口二手菸,然後陶醉地說一句:「舒服!」或許是情感的因素作祟,他似乎一下子接受不了那些人成為他的對手。
心裡依然像眼中一樣迷茫,這一趟監獄之行,幾乎顛覆了他心中警與匪的界限,他甚至有一種衝動,想扔下這一切就此罷休,想回到泰陽市那個與世無爭的地方,哪怕過上老爸那種摳門數錢的生活,哪怕每日里就和那些老孃們兒、小媳婦為幾塊幾毛錢拌嘴。
是接受,還是拒絕?
不管哪一種選擇,餘罪都覺得自己會後悔。
煙霧繚繞的房間,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不過過了很久,依然是隻有呼吸的聲音,餘罪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就那麼複雜地看著許平秋,彷彿想把他看穿一樣……
豈曰無衣
迷茫的人,許平秋見得多了。
即便是穿著警服的同行,在多年的警察生涯中也會時常有這種迷茫,因為很多時候都徘徊在黑與白、對與錯的邊緣,很多時候合理合法的事會違心背願,誰也無法分得清最鮮明的界限在哪裡。
「每一個特勤,都有過你現在的這種迷茫。坦白地講,警與匪在很多層面上很像,有時候是武力的對決,拼的是悍勇和血性;有時候是智力的角逐,拼的是陰謀詭計。其實我們應該受到譴責的地方和罪犯一樣多。」許平秋坦然道。這句話讓餘罪很驚訝,卻讓他很認同。他異樣地看著許平秋,彷彿初識一般。
只有互相坦白才會有共鳴,許平秋知道和餘罪的談話方式了,他轉著話鋒道:「不過你得認清楚一個道理,再有人性的罪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他自己,或者為他的小團體;再沒人性的警察,他做的大多數的事也是為了這個體制和規則的存在、執行。體制的好壞我無權評價,但保障大多數人在一定的規則內行事,卻是警察必須負擔起的責任。」
即便許平秋用再通俗的道理闡述,也只能得到餘罪眼中不太清明的眼光,他知道自己有點急於求成了。許平秋看餘罪依然躊躇,換著方式道:「不用費心思考慮對錯了,反正對錯咱們左右不了,就考慮一下自己如何?我這裡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個,三級警司,接受省廳刑偵處的直接指揮,待遇問題不用考慮;第二個選擇,回原籍。坦白地講一句啊,即便我把你在羊城的履歷全部抹去,以你之前的表現,你認為地方公安會接收你這樣一個學員嗎?就算接受,你覺得你得付出多大的代價?」
餘罪手抖了一下,無意中煙在手指中已經燃盡了。他掐了煙,理了理越來越亂的思緒,他知道,自己在許平秋面前已經無所遁形了,但對於自己被強迫著接受這樣的安排總是有一種逆反,他依然沉默著,就那麼看著,似乎不準備做這個讓他兩難的選擇。
「你準備不做選擇,就這樣耗著?」許平秋突然問,他有點按捺不住了。
說這話時,餘罪笑了,隨即笑道:「你抓住我的弱點,其實我也看出了你的擔心。我要耗著,你就滿盤皆輸了;即便我接受,可我什麼也不幹,你照樣會很失望的。」
這話可把許平秋給氣壞了,恨不得揪著這小子來幾個大耳光,可偏偏他得忍著,還得用無所謂的樣子笑笑,隨意地說道:「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手下數千刑警,有的是可用之人。」
「是嗎?那我就等等看,等你趕我走的時候,我再作選擇,或者到時就不用選擇了。」餘罪眼睛看著對方,有一種報復的快感,話裡流露著得意。他發現許平秋一個小指在顫,那個細微的動作暴露了這位處長的擔心。
很簡單,煞費心機地作了這麼多安排,如果功虧一簣,那將是個比坐上個把月監獄更難過的結果了。
許平秋突然發現要處理眼前的狀況是非常之難了,比以前自己想要揣度面前這個人的真實想法時更難。沒辦法,監獄那所「學校」能學到的東西可比高等學府要多很多,看來這位學得不少。他也有點好奇,好奇這位究竟知道了多少。
以什麼方式過渡面前這位心理的逆反是個大問題,許平秋凝視著餘罪:剛剛長出來的寸發,雖然迷茫卻依然掩飾不住狡黠過人的雙眼,而此時,狡黠中又帶上了幾分得意。他知道,在監倉裡那麼長的時間,對於餘罪這麼個聰明人,差不多應該揣摩到自己的用意了。
「換個方式,咱們別互相猜,賭一把。」許平秋突然道。餘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異樣地問:「賭什麼?」
「賭這個箱子裡面的東西。我賭你根本不知道這次安排的真正用意。我相信你一定猜測這次要對付的目標了,可我賭你錯了。」許平秋幾乎是嗤之以鼻地說著。這可刺激到餘罪了,只見他哈哈笑道:「許處,您太自欺欺人了,我要猜不出來你們的用意,說不定我早接受你的任命了。」
「是嗎,話大了點吧?這件事兩省公安廳知道的不超過四個人,而知道詳細計劃的,包括我在內只有兩個人。」許平秋道。
「不就是接觸監倉裡的嫌疑人嗎?找機會和他們攀上交情,就那幾個人,天天吃喝拉撒在一塊,能瞞得住?」餘罪道。
「好,那你猜是誰?如果猜對了,我甘願認輸,這箱價值不菲的裝備送給你,我就當扔了。如果你猜錯了,聽我安排,怎麼樣?」許平秋道,一副騙死你不償命的表情。
餘罪莫名地喜歡對方這種鬥心眼的表情,他哈哈笑著道:「我出來的時候,倉裡還有三個販毒的、一個砍手黨、一個做假護照的、四個賊、兩個騙子……哎呀,罪都不輕,這些人……」
餘罪說著,看著許平秋笑吟吟的臉,突然話鋒一轉道:「但他們都不是,真正的嫌疑人是那個超期羈押,一直沒有定罪的牢頭傅國生吧。」
許平秋心裡「咯噔」一下,表情僵硬,兩眼圓睜,給驚到了。
這個表情讓餘罪多了幾分滿足感,他繼續笑著道:「本來我不確定,但你費盡心思又把敲車窗那幾個賊一窩端了,又看似巧合地送進我所在的監倉,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們認定我是個毛賊,沒有更深背景,對吧?只有這種小賊身份才符合我的年齡、出身,或者我想,符合牢頭在某種情況下的需求,否則他就不會對我那麼另眼相待了。」
許平秋嘴一抽,直吸涼氣,更加驚訝了。
「我想下一步,你們應該把傅國生放了,然後製造一個我和他相逢的巧合,把我送到他身邊對不對?」看許平秋越來越吃驚的表情,餘罪得意地笑著道,「本來很容易,出獄的時候老傅都要把地址給我,而且開的條件比您給的優厚多了,配車配房配美女啊。不過我回絕了,我告訴他,咱們最好別碰上。許處,你一定很失望吧?坦白地講,如果現在牢頭和你同時站在我面前,我想我幫的,應該不是你。」
許平秋眼睛越睜越圓。餘罪咧著嘴,哈哈笑著,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這一刻他等了好久了,從勒著傅國生的時候就一直等,一直等到現在才看到許平秋這一副懊喪而落魄的表情。
笑了半晌,餘罪得意地看著這位黑臉的上級,就像曾經在學校闖禍後,看著哭笑不得的老師一樣。他不用作選擇,選擇很快就會來的。
他記得很多時候,這個結果的表現是被氣急敗壞的老師趕出教室。誰也不喜歡這種逾矩的人,餘罪大多數時候都是這種不被喜歡的角色,他知道即便表現得再乖順,也不會博得面前這位高階警官的喜歡,不過他覺得自己也不需要刻意地逢迎什麼,自尊、人格,該丟的早丟了,就剩下這個人渣的軀殼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頹廢、落寞、絕望、憤怒,甚至於有一絲接近瘋狂的成分。
這就是眼前餘罪給許平秋的印象,他對於自己的傑作有一種深深的愧疚——如果正常的話,面前這個孩子會成長為一個混吃等死的小職員,或者混吃等死的小奸商,不管怎麼樣,都沒有理由經歷這些普通人無法想象的痛楚。他閉上眼,彷彿還能回憶起在錄影裡看到餘罪火拼傅國生的鏡頭,那一天,差幾秒鐘武警就衝進去了。人被逼到那個份上,不知道是一種幸運還是一種不幸。
他嘆了口氣,起身一推面前的箱子道:「你贏了,不用聽我安排,箱子裡的東西歸你了。」
這麼簡單?餘罪的得意一下子消失了,他愣愣地看著許平秋,實在想不通會這麼簡單。許平秋起身走了兩步,突然間回頭,很嚴肅地問:「不看看你贏的賭注是什麼?」
餘罪愣了下,緊張地開啟了箱子,一瞬間他的眼亮了,心差點跳出胸膛。只見裡面整齊地擺著一身警服:一槓一星,三級警司。他撫著有型的警帽,壓抑著一下子從心底湧起的熱血,突然間百感交集。
就算有千般萬般逆反,在見到夢寐以求的事物擺在眼前的時候,那一切都煙消雲散了。此時餘罪反而有點惶恐了,他回頭不解地看著許平秋,似乎有點不相信,以自己的的資質,組織怎麼會這麼寬容地敞開她的懷抱?
許平秋莊重道:「本來對授予你三級警司銜之事我尚有擔憂,不過現在我倒覺得授你三級警司銜有點小看你了,最起碼得一級警司。你小子雖然是個壞種,可我不得不承認你很有種。」
這一句讚揚是由衷的,餘罪覺得自己的虛榮心從來沒有被如此滿足過,他愣著,不知道該不該接受。許平秋一躬身,很爺們兒地刺激道:「人一生會有很多選擇,我知道你心裡有點氣不過,不過不要因為一時之氣作出讓你後悔的選擇。你可以選擇違法犯罪,當個極品人渣;也可以選擇回原籍重操父業,當你的奸商。但我覺得你面前這個選擇難道不更好一點嗎?它代表的是光明和正義,你說呢?」
這倒不用說了,這個當然是最好的選擇。餘罪嘴裡喃喃著,有點激動。
「以前我想你小子怕死,可你經歷過這一次後,還有恐懼感嗎?」許平秋笑著說道,很欣賞地看著餘罪,加重了語氣問,「別說這一群人渣,我覺得你說不定連滅我的心思都有了。不過你現在資格還不夠,不管為警為匪,還得多磨鍊幾年。」
餘罪不屑了,笑道:「是嗎?」怎麼說也是監倉裡的「二哥」,他有點不服氣了。
「很好,我喜歡有種的男人,哪怕是個壞種。十分鐘後在1709房間開會,有興趣的話來聽聽。我知道你對未知的謎很感興趣,這一次我保證你不會失望。」
不等餘罪答應,許平秋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掩門時看到了餘罪小心翼翼地撫著警服,那一刻,餘罪臉上帶著微笑。
會來,還是不會來?這個命題的答案在許平秋看來不算難了,但難的是,僅僅是邁出了第一步,他就有一種心力交瘁的感覺,因為不管是手裡的案子,還是要啟用的人,都讓他難以琢磨。
身難由己
這是一套藏藍色的99式警服,曾經是全校學員們夢寐以求的裝束。每一位警察成長都會有一個漫長的過程,學習、訓練、招聘、入籍、評級、授銜,哪怕是一位品學兼優的學員,能拿到面前這套警服,也需要很多年。
可當夢寐以求的東西就擺在眼前,總是讓即將得到它的人有一種崇敬和惶恐。餘罪的這種感覺尤盛,因為他從來沒有奢望過有一天自己能走進高階警官的行列。
對,高階警官。低階警員的襯衫是淺藍色的,而從警司一級開始,襯衫是雪白的顏色。
他輕輕地拿起了這身警服,仔細地撫平,小心翼翼地穿上,對著鏡子戴上了警帽,於是鏡子裡的人霎時變了個樣子。自己看上去是那麼的肅穆,而並不高大的個子,也平添了幾分威武。輕輕撫摸著熠熠生輝的肩章,他在想:我的夢想實現了嗎?
是的,一直以來就有這樣一個夢。他記得第一次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扭送派出所時,民警身上那威風凜凜的警服,讓他冷颼颼地打了個寒戰;他記得為了培養一個能獲得特招的特長,他每天拼命地跑啊跑,就想著有一天自己也能穿上這身警服,威風凜凜地站在那條水果街上;他更記得,儘管秉性和學業一樣差,他仍然抱著這樣的期待,那是心裡最深處最聖潔的東西,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換取。
誰天生也不是壞人,誰天生也不願意當人渣。
餘罪知道,自己打心眼裡喜歡鏡子裡自己的樣子。
整整警容,他輕輕地拉開了門。於是,一身警裝的餘警司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嚴德標面前。嚴德標正蜷著一條腿,吊兒郎當地靠著牆,冷不丁被餘警司的樣子驚得差點撲倒在地。
「哇!」滑鼠哥傻眼了,不經意地咬著食指,凸著眼珠,看外星人一般盯著餘罪,驚訝道,「我的天,這是誰呀?」
「德性,穿這身就把你羨慕得吮指頭了?」餘罪不無得意地顯擺了一下,看滑鼠還是那副樣子,被驚得反應不過來。他打掉了滑鼠的手指頭罵道,「見了長官就會吮指頭啊?」
「敬禮。」滑鼠裝模作樣來了個警禮,不過還是眼睛發亮,驚詫未去。但凡授銜,怎麼也得一兩年光景吧,看來這次是特事特辦了。滑鼠看看會議室的方向,小聲道:「餘兒,你確定,這身衣服可不好穿。」
「喲,你有長進啊,知道不好穿。」餘罪笑著道。
「沒長進也知道,肯定是有非常任務。」滑鼠道。關鍵時候,滑鼠哥還算清醒。只不過餘罪也不糊塗,他笑了笑拍著滑鼠兄弟的肩膀道:「任務個屁,老子贏的。」
「贏、贏的?可是……」滑鼠喃喃著,不敢把「危險」兩個字眼說出來。
「可是個屁,就老子受的那罪,躺在家裡也應該領一輩子的工資。」
餘罪威風凜凜,頗有人渣氣質地說道。他踱步走向會議室,那麼昂揚的姿態、那麼穩健的步伐,不得不讓滑鼠哥感嘆了:「看來監獄那所大學還是有優勢啊,最起碼練膽,瞧人家餘兒膽肥的。」
餘罪輕輕推開了會議室的門,以許平秋為首的一干警察立時起立,喊了一聲「敬禮」,齊刷刷的警禮讓餘罪驚訝了一下,六個人,那麼肅穆地向他這個新人敬禮,他一下子更惶恐了。餘罪拘謹地站在門口,許平秋禮畢指引著他坐下,笑道:「在座的包括我,都只能當後方支援。任何時候,在一線的同志,都有資格獲得足夠的尊重,請坐。」
此時餘罪才注意到,在場的幾個人自己都認識,包括擺弄電腦的那位女警,以前都沒給過自己好臉色,不過現在的眼光似乎多了點崇拜的意味,再看那幾位外勤也一樣,一個個異樣的眼光中,不無崇拜的意思。餘罪愈發緊張了,這架勢,像要把他當成外星來人供著了。
餘罪從來不懼別人侮他、損他、罵他、騙他甚至揍他,但對於如此尊崇卻很不適應。他緩緩地坐下,以一種警惕的眼光看著眾人,就像面對著敵人一樣。
「這是行動組長杜立才,外勤高遠、李方遠、王武為、林宇婧。」許平秋介紹著。幾個人挨個起身,向餘罪敬禮,此時餘罪才發現,連林宇婧的警銜都比他高一級,杜立才更不用說了,是警督銜,這在地方上和三線城市的公安局長一個級別了,頓時他感覺到一絲不尋常,似乎自己想得還是過於簡單了。
「宇婧,你來除錯,大致介紹一下。」許平秋退居其次,擺著手示意著。
「下面我們介紹一下‘12・7’案件的整個經過。」林宇婧介紹著,開啟了螢幕,高遠和王武為起身拉住了簾子。擱淺數月的案情,又要重新開始了。
案子發生在嶽西省五原市,起因是市醫院收治了七名生命垂危的病人,有兩名不治而亡,症狀符合麻醉類藥物使用過量所致,情況被反映到市局、省禁毒局,經過數月偵查,在五原市一家醫療器械銷售代表的租住地端了一個窩點,查獲在售的新型毒品一箱,總重22.5千克。行動時間是去年十二月七日。
餘罪回想著,那時候自己還在警校和狐朋狗友們盼著元旦放假呢。
「當時一共抓獲嫌疑人四名,繳獲毒資三十多萬元。這個人,是團伙的頭目,叫吉向軍,經查他的貨源來自東江省,經過我們的政策攻心,他同意配合我們的省外行動。當月十九日,我們帶著這個汙點線人來到了東江省,和這裡的上家接上了頭,而且約定了交易的地點、時間、數量。我們當時想,可能釣到一條大魚了。」杜立才道。螢幕上顯示著一個留個鬍子的中年人,那是禁毒組心裡永遠的痛了。
行動失敗了,線人肯定露餡,餘罪這樣想著。
下面的話證實了他的想法。「當時吉向軍住在錦源酒店,交易談得很順利,兩天後的交易地點放在離羊城市二十七公里的深港高速上,都和往常的規矩一樣,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一般採用貨、錢、人三樣分離的方式,直到交易完成。這是當時交易拍下來的……」
林宇婧播放了一段影片,一段記錄著警方失敗的影片:兩個大包裝箱子,拆開後,餘罪差點笑噴了,是裸體的矽膠娃娃——不是毒品,卻是性用品!不用說,警方被人狠涮了一把。餘罪心裡在竊笑,忍不住讚歎這個犯罪分子,真他媽有才。
「在行動失敗的同時,我們只能收網,將計就計,把送貨的扣起來了。而這一時間,按規矩住在錦源酒店的線人吉向軍,他在等著接到我們的訊息把收錢的人誘出來。因為害怕驚動對方,我們採取的是外圍監控的方式,沒有貼身上去。行動失敗後,我們估計他已經暴露,會發生危險,可沒想到的是對方動作更快,幾乎是在行動失敗的同時,監視的外勤就在吉向軍所住樓層的對面發現房間有異常,立刻通知樓下守著的同伴接應。前後不到兩分鐘,等趕到時人已經消失了,四名外勤沒有攔截到。事後我們才發現,對方使用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方式,他們把人劫持到對面的房間,根本沒有出樓道,而是從六層吊下去,直接載到貨車上拉走……三天後,撈船從珠江裡打撈起了一具屍體,經辨認,正是消失的吉向軍,死亡原因為他殺,身上留下了多處鈍器擊打的傷和刀傷,應該是死前被對方嚴刑逼問過……」
螢幕上放出一具傷痕累累的屍體的近距離拍攝,餘罪撇了撇嘴,心想可比《電鋸驚魂》有衝擊力多了,直看得後背發麻。對付叛徒,犯罪陣營裡要狠得多。
任務漸漸地清晰,他想到了什麼,越來越覺得坐得不自在了。
「吉向軍一死,我們的直接線索全部中斷,只留下了一個接頭人的照片,這個照片上的人你認識。」杜立才組長道。林宇婧動著滑鼠,畫面出來時,看得餘罪心怦怦跳,眼睜大了。
居然是傅國生,那笑吟吟的帥哥樣子,正和線人吉向軍談笑風生,地點是一處飯店。
靠,這傢伙居然是個亡命徒!販毒的?
餘罪心裡複雜地想著,如果先前知道這是位大毒梟,他不知道自己還敢不敢往死裡勒這貨。真沒想到,李鬼差點把李逵勒死,這可叫怎麼一回事呢?他緊張了,一下子明白自己為什麼能得到如此高的禮遇了。
沒錯,這也是在座同行對這位外勤崇拜的原因,這個三查五審沒查下來的傅國生,放哪兒也是個重量級人物。可沒人能想到,他竟然被一個矇頭蒙腦的警校學員揍得滿地找牙,之後又發展成落難兄弟了,在場的除了許平秋,恐怕都揣摩不出來面前這傢伙有什麼本事,居然能讓那位大毒梟推心置腹。
「這個人我們雖然迅速將其控制,不過後來證明我們還是小看了這撥販毒分子……他一口咬定和線人談的就是買賣性用品的事,交易方式也恰恰符合買賣這種東西需要的隱秘性,除了這一次吃飯,其他現場都沒有出現過,即便針對以前線人對他的指控,也僅僅是一個‘富佬’的綽號,他矢口否認自己和任何毒品的事有關。我們申請地方公安搜查了他的公司,很遺憾,全是性用品,沒有毒品。」杜立才介紹著,有點窩火,看得出是被涮得不輕。
這在餘罪的認知範圍之內,沒有人贓俱獲,你想給這種有錢有勢的人定罪,那不是一般地難,更何況連指認的人也被滅口。他回想著老傅笑容可掬、推心置腹的樣子,後背隱隱地有點發麻,自己從來沒想過在監倉裡睡在一塊的傢伙,居然是殺人販毒的一個狠角色,如果換個地點相遇,餘罪估計自己十成是個小命不保的結果。
「喪氣話就不要說了,多行不義必自斃,只要他沒有洗手不幹,就有機會揪住他。杜組長,把你們從側面的偵查介紹一下,讓小余對大概輪廓有一個認知。」許平秋插話了,鼓舞著士氣,案子受阻的兩個多月,前一個月是培養這撥學員,後一個月則是調回本省的側面調查。杜立才示意著林宇婧說話,林宇婧放著統計數字說道:
「本省十七個市,有十二個直接或間接抓到了新型毒品的吸食者,這種新型毒品在市面上叫‘神仙水’‘快樂粉’,還有的地方叫‘忘情水’,和以往查獲的毒品比較,特點如下:第一價格較低;第二是形式多樣,劑型、粉型、膠囊型,還有混合型,不管是私人party,還是夜總會等娛樂場所使用,都具備很強的隱蔽性;第三是成癮快,持效久,吸食一克左右,可以持續四十八小時左右的興奮。
「這種新型毒品的主要成分是ghb,伽瑪-羥基丁酸,是一種無色、無嗅、無味的化學類藥品,屬於中樞神經抑制劑,它曾被用來當作全身麻醉劑。這種藥物在歐美國家已是非常氾濫的毒品,在我國屬於管制類麻醉藥品。經檢測我們對‘12・7’案件的繳獲物,發現除了ghb,還有亞甲二氧基甲基苯丙胺、氯胺酮等其他成分。據涉案犯罪嫌疑人供述,吸食‘神仙水’可以使人通宵達旦地歌舞狂歡而不知疲憊,更有甚者兩天兩夜都不睡眠,精神處於極度亢奮或幻想狀態。這與國外流行的‘神仙水’成分以及吸食後表現均有差異。同時也證實販毒分子為了增大毒品‘神仙水’銷量,將其他新型毒品摻雜在‘神仙水’之中以增強其毒性,使其對吸毒人員更具誘惑性。」
翻過了一頁,螢幕上意外地顯示出了醫院的畫面,淒涼的白色場景,坐著萎靡不振的男女,個個失神的眼睛、晦暗的臉色,像從地獄來的行屍走肉,讓從沒有接觸過此類資料的餘罪有一種渾身發冷的感覺。
杜立才有意識地停頓下,繼續介紹。
「ghb通常被製成顆粒或粉末狀,溶於液體中,例如開水、酒或其他飲料中服用,加入混合麻醉類藥物,它的功效更強,會影響腦部的多種傳導物質,產生性衝動、視幻覺、失憶、瞳孔縮小、低體溫、肌抽躍及呼吸抑制等症狀。嚴重中毒時,則可能產生脈搏過慢、痙攣性肌肉收縮、神智不清、抽搐、昏迷、肝衰竭、電解質異常、低血壓及吸入性肺炎,最終導致死亡。我省已經出現十例吸食過量致死的案件。」
這就是全盤的故事,「12・7」案省外失利,禁毒局一籌莫展,只能向省刑偵處求援,而早有想法的許平秋趁機要到了本年度刑事偵查人的招聘名額,他從細枝末節已經窺到了此次要面對的對手不是個普通人,於是他反其道而行,從最普通不過的學員裡挑選。選拔經過不管怎麼讓人難以理解,可結果還算滿意,最起碼,有一個能直接接觸到對手的自己人了。
安靜,非常安靜,聽完了介紹,大家都在看著餘罪。傅國生是此案的重要嫌疑人,雖然沒有證據,憑直覺可以斷定他是這類新型毒品犯罪中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可偏偏這樣一個大人物,卻和一個未入警營的小人物發生了糾結。直到現在為止,專案組的各位最大的疑惑還在於組織上怎麼會出這麼懸的一個計劃,啟用警校學員,以前可從未聽說過。
「小余,說說你的看法。」許平秋道。餘罪「嗯」了聲,這時候才清醒過來,他看著一干眼巴巴瞅著他的同行,突然間有一種被人騙得內褲都輸掉的感覺。
可不是,賭輸了,接受組織的安排。
賭贏了,穿了身三級警司的服裝,還是接受組織的安排。
「販毒……」餘罪緊張而惶恐地道,看看同行們,已經確認無誤了,只需要證據而已。
「涉嫌謀殺……」餘罪又緊張地道,又看看同行,有點嚇住了,他喃喃道,「不像啊,他一點也不像心狠手辣的人,這麼有教養的一位,怎麼可能又販毒又殺人?」
他說服不了自己了,傅牢頭的風度談吐給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刻。杜立才卻是看不過眼了,直斥著:「警察是靠證據辦案的,可不是相面能定罪的。要光看面相,誰敢相信你是個警察?」
一干同行笑起來了,連許平秋也不禁莞爾。是警察的不像警察,而是罪犯的,在警察眼裡又不像罪犯,這事情,顛倒得可是夠厲害了。
「呵呵,這就是犯罪分子的高明之處了,有些人除了犯罪,在其他方面甚至要優於普通人的表現,這很正常。也只有心胸豁達而且文化程度相對較高的人,才能把新型毒品這個產業做這麼大。宇婧,回頭你把傅國生的詳細情況介紹給小余,接下來的任務,細節你們自行處理,大方向我是這樣想的:因為小余一進監倉就表現得很強勢,屬於那類不好駕馭的人,而越是這類不好駕馭的,越能引起對方的興趣。從你們上次交易抓獲的人員可以看得出,他們招攬的都是那種社會經驗不太多,年齡不太大,而且多少有點犯罪行為的年輕人,根本不告訴他們在幹什麼事,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犯罪。鑑於這一點,我覺得傅國生已經對小余起了招攬心思,這樣的話,我們只需要把小余設法送到傅國生身邊,剩下的事就不難了,至少我們可以發現他的渠道,樂觀一點的話,等於在他身邊釘上一顆釘子,遲早能拔出他的毒源。」許平秋說道。
在他這個層面已經不再考慮行動的每個細節,只需要指定大方向,但這個想法的成敗全繫於餘罪一人,是不是危險性大了點?而且這麼一號人就算穿著警服,那眼睛也是骨碌碌亂轉,怎麼看也是賊頭賊腦的。
於是餘罪又成了眾目凝聚的中心了,餘罪這回可真有點緊張了,他凜然道:「怎麼去?我都告訴他了,我不去。再說我不能真去販毒吧。」
「你搞清楚,你是警察,目的性和他不一樣,要是他讓你販毒那倒好了,直接人贓俱獲了。你就等著立功吧。」杜立才道了句,深為這人的思想素質擔憂,手下的外勤接這種任務,下意識地就會敬禮保證完成任務,哪會這麼畏難。
可餘罪就是畏難,要知道老傅是個毒販中的毒梟!這警服大不了不穿了還不行,他臉色很難看,抱著僥倖之心問著:「要不我再想想,反正傅國生還關著,等他出來再說?」
「喲,這節忘了告訴你了,傅國生今天上午正式被釋放,本來無法定罪,早該放了,因為要把你送進去,他多住了一個多月。」許平秋笑著道,這是兩邊省廳的安排。
「可這個還是有難度的,傅國生可是精明人,要是你們特意安排一個巧合,他稍看出點端倪來,回頭不得把我摺進去?」餘罪更緊張了。
「你得相信組織,這麼大的事,我們怎麼敢掉以輕心。」杜立才組長道。
餘罪愣了下,痴痴地看著杜立才,冷不丁道:「前面那位不就因為相信組織,線人成死人了。」
杜立才一愣,被噎住了,似乎這是事實。林宇婧下意識地捂嘴,差點噴笑出來,其他人有點哭笑不得。杜立才沒想到劃歸給自己指揮的外勤,見面就這德性,他有點給氣著了,看著許平秋。許平秋基於瞭解餘罪的基礎上,並不著惱,要是這傢伙拍著胸脯接任務,那才讓他擔憂呢。他笑著道:「這個事別人都沒有發言權,包括我,只能聽你指揮。這樣吧,咱們換個方式,你自主選擇方式,如果你覺得有危險,馬上撤回來。在安全的前提下,摸摸他的底子,怎麼樣?如果你真覺得不行,撤了這個任務也行。」
「哦,這還像句人話。」餘罪心放下了,舒了口氣。其他人卻都給嚇著了,哪有外勤跟省廳處長這麼說話的?不過看許平秋並不介意的樣子,眾人都覺得這人是個異數了。
大家都盯著這個異數,期待他的異樣表現,就像看到他差點火併傅國生的那種震撼表現。
卻不料餘罪剛剛變得正常的心態被又是販毒、又是謀殺的給攪得亂七八糟,剛剛美好的憧憬又被擊得碎了一地,這時候穿著一身鋥亮的警服,卻也找不回破罐破摔的勇氣了。他意外地萎了,弓著腰,恨不得鑽桌底似的,憋了半晌,不確定地看著一干同行,極度猥瑣地道:「我、我尿急,我先上趟廁所。」
說罷就跑,一會兒回來又尿急,三回過來成尿頻了,大家都看出了這傢伙的膽怯,那百般搪塞的樣子猥瑣無比,實在和一個警察應該具備的素質相差甚遠。
就這樣,第一次會議在餘罪一趟又一趟的尿急中結束了,什麼結果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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