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根溯源
凌晨四時,厚西街城東胡同。
深秋初冬,一片肅殺的氣息籠罩著漆黑一片的城市。「沙、沙、沙」,是落葉被秋風橫掃而過的聲音。幾輛黑色的、連燈光也未開啟的車輛像幽靈一樣駛來,靜靜地泊在衚衕口。輕微的開門聲後,從數輛車的後廂裡,魚貫奔出來了十數條人影,沿著衚衕悄無聲息地潛入。
夜色,成了他們最好的偽裝。
風聲,遮蔽了他們的形跡。
兩分二十秒後,坐在指揮車裡的尹南飛收到了前方隊員的彙報:「全部就位。」
他看著螢幕後的紅色標示,十六名隊員穿插包圍,前後門、圍牆、通道,把一個孤立的院落圍了個結實。這個時候,和夜色融為一體的隊員,他們正屏著呼吸,等著耳麥裡行動的指示。
這是特警支隊專用於打擊惡性犯罪而建制的應急戰術分隊,模仿了軍隊應付特戰的戰術組隊。他絲毫不懷疑,哪怕就是幾名持槍的悍匪,在這個實戰豐富的分隊面前也是不堪一擊,如果不是事情緊急,他根本不用動用幾乎是作為支隊藏鋒存在的戰術分隊。
又一次撥過了車載電腦的螢幕,他在做著最後的決定,午夜時分,市技偵中心開始比對技術手段恢復的肖像。兩個小時後,第一次結果出來了,又經過數次驗證和比對身份資料,鎖定了三名嫌疑人,這是最後一人,也是嫌疑最大的一名。
每每在像這種證據不足,可對方嫌疑很重的時候,都會讓他糾結,他知道如狼似虎的抓捕行動如果加諸在普通人身上,那將會是很多年都揮之不去的噩夢,每一個警察,在履行他職責的時候,都免不了會碰到這種良心和認知接受譴責的機會。
「叮」,打火機響了,一束青藍色的火焰冒出來。點上煙,年屆不惑的尹南飛狠狠地吸了一口,向著步話斬釘截鐵地吐了兩個字:「行動!」
有時候付出一部分代價是必要的,不管是普通市民,不管是身邊戰友,每一次他都是這麼選擇的,哪怕必須付出代價的人是自己,哪怕這個命令是錯誤的。
行動命令劃破了小院的寧靜,搭著人牆飛躍而入的隊員直奔二層,已經加泵的液壓破門器,在兩秒鐘內頂得門「嘭」的一聲巨響。門開了,戰術電筒的光線迅速掃過房間裡的各個角落,客廳、臥室、衛生間,每一個關鍵的角落都釘上了黑衣特警。臥室裡尚未反應過來的一對男女是被撲在床上的,聲音雜亂的場面持續了數分鐘,以嫌疑人被成功擒獲而告終。當尹南飛踏著大步子走進衚衕時,不少住戶的燈光已經開啟,院子從門通向房間,被蒙得嚴嚴實實帶走的兩位嫌疑人還是引起了敏感居民的一陣驚呼。
分局的隨後到了,組織著片區民警安撫群眾情緒,捎帶著瞭解這家住戶的情況,而在住戶的家裡,已經開始搜尋的特警仔細地查詢著屋子裡每一個角落。不多會兒,聞訊而來的房東被片警帶到了尹南飛的面前,大媽緊張兮兮地解釋著:「同志,真不怨我啊,我也不知道他是壞人啊……看不出來呀,孩子長得文文靜靜的,都在我們這住三四年了,不是一直就在電腦城打工嘛,怎麼可能是壞人呢?」
「住了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尹南飛問。
「就一個。」大媽強調道,眼光瞟到了地上扔的一件女人內衣,馬上改口道,「有其他人我也管不著呀!」
「帶過一邊,做筆錄去。剛子,有收穫嗎?」尹南飛不想和大媽糾纏不清,他也沒這個時間,揚頭問著。一位口罩未卸的隊員點點頭,他快步走了上去,當看到隊員手裡的東西時,他笑了。
沒有什麼物證,只是一身很考究的衣服,毛領夾克,西裝褲,搜尋的隊員正對著飛機上的截面畫比對著,放大的畫面上,款式能和嫌疑人的裝束對上號。
肯定不是巧合,證據會越來越多,尹南飛終於長舒了一口氣。接下來的事實證明了自己的判斷,對方手機裡、電腦裡,搜尋到了數幅機場的照片,這些間接證據可以和技偵提取的錄影做時間點比對,最起碼能證明這就是那位數次到機場踩點的嫌疑人。
十分鐘後,在悶罐車裡,嚇得哭哭啼啼的女人已經開始交代了,嘴裡咧咧交代著:警察大哥,我沒犯什麼事呀,你們抓我幹什麼,我就來他家過夜的,還是第一回……真的,不騙你們,真是第一回。詢問的警察多留了個心眼,突如其來地問了句:「過夜多少錢?」
「啊?還沒給呢,你們就來了。」姑娘好不委屈道,猛地省得失口,不過馬上又反應過來了,抹了把淚破罐破摔道,「反正都沒給,總不能說我什麼吧?我又不知道他是壞人,和我無關啊。」
沒人搭理她,詢問著姓名年齡籍貫,身份不用問,大家都知道。
另一輛車裡,意外的是嫌疑人對著冷峻的特警似乎根本無所畏懼,甚至連話也懶得說,只是不住地打哈欠,看樣子昨晚累得不輕。這個狀態一直延續到回到特警支隊的臨時滯留室,即使坐到審訊椅上還是那副德性。尹南飛親自主持著,把搜到的物證一一擺在其面前,讓嫌疑人看著。
陰森森的審訊室兩人盯了好久,尹南飛才開口問著:「你叫婁雨辰?名字不錯,看樣子應該是個聰明人,那我們就用聰明人的說話方式來……三天前,你穿著這身衣服出現在ca2386次航班上,幹什麼了?」
「不可能,我沒有去過。」嫌疑人開口了,一個小時內,就這麼一句話,而且還是否定的。
「是嗎,抬頭看螢幕……你不至於認為臉上塗脂抹粉,就能騙過技偵的面部識別吧,找你可真不容易啊。」尹南飛道,他抬頭看著,螢幕上放著兩張面部的比對,一組畫面慢慢去掉偽裝之後,就是婁雨辰的面孔。嫌疑人眼皮跳了跳,微微喘息了一聲。
「還有衣服,你不覺得太巧合了?質地、尺寸、logo標識、巧合到這種程度,你覺得你不會有事?需要補充的是,你可不止一次出現在機場啊。」尹南飛問,螢幕上放著對當天嫌疑人全身的放大,關鍵的節點,都反映在這一身衣服上,而尹南飛敢於兵行險招去抓人,就是基於嫌疑人會毀滅假身份等證據,可不一定會毀掉衣服之類的,畢竟那不是作案現場,而且他應該對化裝有絕對信心。
嫌疑人低下頭了,又舒了一口氣,眼睛迷茫著,像在躊躇。
審訊最怕兩種人,一種是話癆,他開口就胡扯;另一種就是這種人,根本不開口,沒話。僵持了良久,尹南飛趁嫌疑人喘息的間隙猛地大拍桌子吼了句:「婁雨辰,抬起頭來!看著我,為什麼在異地託運的行李,扔在機場沒有取。」
「我愛取不取,丟東西總不犯法吧?」嫌疑人開口了,似乎被警察的態度激怒了。
「什麼玩意?化裝得不男不女在飛機上丟人現眼,老實交代,在飛機上幹什麼了?」尹南飛話裡帶刺,他在故意把話題引偏,他期待最好讓嫌疑人誤判。
「我願意,化裝又不犯法,」
「可你使用假身份難道不犯法?假證哪兒來的?」
「撿的。」
「在哪兒撿的,你再撿一張試試?」
「那我得先出來,才能去試試啊。」
「喲,你還準備出去呀?」
尹南飛笑了笑,這種無謂的爭辯和那些毛都捋不順的嫌疑人之間常有,而這幾句,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正要說話,兜裡的電話響了,他看了嫌疑人一眼,笑著道了句:「不必急著承認,知道是你就足夠了……喂?」
似乎電話裡又得到了什麼訊息,他邊聽著,邊看著嫌疑人,嫌疑人的眼光有點猶豫不定。半晌放下了電話,尹南飛的殺手鐧又多了一份,直問著:「小夥子,看來我們得較量較量了,剛剛查證,你的手機儲存卡里還留著大量的機場示意圖,連刪除的也恢復了。而且你的銀行卡里昨天剛進了十萬塊錢,能告訴我,怎麼賺的嗎?挺瀟灑的啊,直接包了個妞兒回家摟著睡去,聽說身價不低啊,一晚上兩千……說說吧,別犯傻啊,就用假證的罪名,還不至於讓特警隊出面抓你。」
慢慢地,氣氛凝重了,尹南飛一動不動盯著他,唯一一名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記錄人,也那樣泥塑木雕地盯著他。突然間他覺得手背上溼溼的,下意識地抹了抹,那是頭上不知什麼時候沁出來的一層細細的冷汗……
目標沒錯,就等著看他知道多少了。尹南飛如是想著。
一頁翻過去了,濃重的陳味和黴味讓滑鼠直捂鼻子。
又一頁翻過去了,拍拍上面的灰塵,李二冬直側臉,這檔案不知道什麼地方搬來的,裡面夾的灰塵味道比黴味更重。
查c類即將和已經過期的檔案,不是那麼容易的,特別是時間還是半夜,不過如果有省廳處長髮話,就變得容易多了,市局專派了一位年紀和建館時間差不多大的老警,把三人帶到了市舊檔案館的地下室。到地方才傻眼了,層列的檔案還是最原始的方式,都是手工條目,除了手工檢索,沒有更好的辦法。就即便拉了個電腦高手駱家龍,照樣傻眼。只能以最原始的人工方式檢索。
一個小時過去了,有人上名單了,不過作案的時間要追溯到至少二十年前,連查到的人也懷疑這究竟還有什麼用處。
兩個小時過去了,帶他們來檔案館的老警在椅子上和衣而睡了,上名單的人越多,駱家龍的狐疑更甚。
不知道多少個小時,就這麼慢慢地過去了。
餘罪列出的條件是:第一,有傷害、搶奪前科的不要;第二,有入室盜竊、大宗盜竊以及銷贓的不要;第三,同一地區犯案的不要;第四,使用任何器械作案的不要……一下子列了七八條,究竟要找什麼樣的賊,駱家龍反而更迷糊。又找到一箇舊檔,他拿著到幾步外看檔的餘罪面前,狐疑地指指問著:「這個算不算?」
「哦,這個也不要,服刑還沒出來,沒的可玩。」餘罪道,又低下頭看上了。
「哎,我說,你這究竟什麼意思,要找什麼樣的賊?」駱家龍奇怪地問,餘罪抬眼瞅他時,他羅列著條件:「坑蒙拐騙搶一塊的,為什麼不要涉嫌傷害和搶劫搶奪的?」
「目標是靠智商和技術吃飯的,這麼幹會讓他們鄙視的。」餘罪道。
「那入室和大宗盜竊呢?」
「那不是他們風格,他們只揀現鈔和貴重東西下手。破門而入本身就帶著暴力色彩。」
「器械類作案的,為什麼也排除。」
「呵呵,這是一種傳統的賊,他的格言是伸手夾乾坤,張嘴吃天下,兩根手指就是最大的本錢,用工具,是對他們的侮辱。」
「這……」
駱家龍愣了,看餘罪說得這麼正色,又笑了,實在想不通,不過數月,兩人的差距如此之大,這些鬼蜮江湖伎倆居然在餘罪嘴裡說得頭頭是道。
正查詢著,有人嚷起來了,兩人過了一列檔案架,看到李二冬正發感慨:「喲,你們瞧瞧,攔路搶劫,搶了七塊八毛,判了八年零六個月。」
「上世紀,搶幾十塊錢,還有被槍斃的,有什麼稀罕的,快找,別磨嘰。」餘罪說了句。那邊滑鼠的聲音又來了,這傢伙睡了一會兒,被拉進來還老大不情願了。餘罪和駱家龍過來時,這傢伙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一卷檔案。滑鼠這麼敬業可讓兩人異樣了,悄悄上去,一把搶走舊案卷,滑鼠緊張地道:「喲喲喲,還沒看完呢。」
餘罪看了卷宗,瞪上滑鼠了,駱家龍一看,是宗流氓罪的案件,撲哧笑了,滑鼠覥著臉道:「你們瞧瞧,很精彩,能當黃色小說看了,沒發現啊,上世紀在咱們沒有出生之前就……前輩哪,我得瞻仰瞻仰……」
駱家龍笑得直打顫,餘罪無奈把案卷扔給滑鼠,說道:「讓你找偷東西的,你找耍流氓的……快點幹活啊,數你吃得多。」
「標哥,別看了,這個罪名已經從條典中消失了,現在已經合法了。」駱家龍笑道,滑鼠又看了許久才把這玩意放回去。
這番查詢一直進行了數個小時,歷年來的蟊賊不算多,也算不上重罪,可人數不少,在案卷中佔了三分之一的比例。好在給出的條件苛刻,到凌晨五時,四個人已經列出了十七個目標,一眼看過去,都是年齡五十往上的老賊。
人才啊,不翻警事檔案,都不知道曾經在江湖上有這些傳奇人物。
這時候,餘罪剛剛配發的機場警務通手機收到了一條資訊,婁雨辰落網的資訊到了,他只是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絲毫不懷疑技偵的準確度,不過他很懷疑,從那樣一個踩點嫌疑人身上能找回失物。
查詢直到凌晨七時才告結束,餘罪生怕還有遺漏的,和駱家龍商量著,借他們資訊中心的人手幫忙再捋一遍。駱家龍知道這幾位同學拿著尚方寶劍,自己不敢不允,不過牢騷還是一肚子,直到出來後到了早點攤上還在說著,真是交友不慎,大半夜都被拖出來幹活。
「我可快不行了啊,吃完我得睡會兒。」滑鼠哈欠連天地道,似乎連啃油條的勁兒也沒有。李二冬稍好,喝著豆漿,眯著眼,一直沒睜開,在地下室眼睛被白熾燈刺激了一夜,很難適應外界光線。
「再堅持堅持……」餘罪說著,倒先打了個老大的哈欠,駱家龍笑了,相比之下,倒是他最輕鬆了。他奇怪地問著餘罪道:「喂,餘兒,以前沒發現你這麼上進呀?怎麼,想往肩上加顆星星了?」
「沒那麼想,其實我也很奇怪,有時候就像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似的。老想幹一件事,可你就幹不成你想幹的那件事。不知不覺就陷進去了。」餘罪迷迷糊糊說著,其實好多調皮搗蛋的同學都是他這個樣子,穿上那身警服,然後就不知不覺陷進去了,有很多或是令人髮指、或是挑起他極度好奇的事,都會成為潛心去幹一件事的動機。
駱家龍笑了笑,在他的位置,反而體會不到從警的艱辛和刺激了,不過看哥仨這樣,他倒有點慶幸自己在內勤部門。正說著話,餘罪的手機又響了,是一條歸隊的命令,附帶一個重大進展,嫌疑人婁雨辰已經交代夥同另一同案調包行李的事,訊息是民航公安分局劉濤局長髮來的,要求各參案人員歸隊參加七時整的案情分析會。
「我得睡覺啊,就算開會發媳婦,我也不回去。」滑鼠賭咒發誓道,疲累到極點了。李二冬也喪氣道:「我說餘兒,忙個毛呀,嫌疑人都抓住了。」
「沒用,真正的罪魁禍首,不會直接和這種辦事的小角色打交道,即便這個嫌疑人想全盤交代,他也未必知道失物的下落,抓這樣的人,只能聊勝於無而已。」餘罪道,這種事其實都知道,很多偵破就是亡羊補牢,很多牢也補不住,只是向上有個交代而已。
「管他呢,你回去開會,我們倆睡會兒。」李二冬道。
「不回了,一起在車上睡。」餘罪道,這話聽得兩人心放肚子裡了,不過餘罪又加了句,「稍睡會兒,一會兒開始查查名單上嫌疑人的下落。對了,我得去請教一下馬老……你開車,家龍。」
哎喲,一聽餘罪還要繼續,滑鼠痛不欲生了,李二冬氣急敗壞了,兩人扔下碗,上了車,賭咒發誓,爺不伺候了,罵著罵著就呼呼倒頭大睡了。餘罪安置了駱家龍一番,跟著也上了車,在座位上剛看了要查的嫌疑人名單幾眼,還沒記得住,人就迷糊了……
賊的江湖
車緩緩駛進南城路南苑小區,這個地段稍偏點的小區顯得不那麼擁擠,綠地面積尚可,是個典型的養老好去處。早上的光景,能在這裡看到成群結隊的大爺大媽晨練,一個個興高采烈的,甚至有很多成雙結對。不得不承認,這個時代也只有他們這個年齡,才有時間和精力來卿卿我我,而不必有什麼壓力。
車在花池邊上停下了,餘罪看了後座一眼,滑鼠和李二冬還在睡著,哥倆著實辛苦了,本想來反扒隊混日子,可不料混得比誰都辛苦。他輕手輕腳關了車門,下了車。拿著一夜蒐羅到的名單,不少已經摘要出來了,在開始之前,他覺得很有必要來請教一下業內人士,畢竟馬秋林在上個世紀就是赫赫有名的反扒英雄,因為抓賊受過數次傷,幹這一行,幾十年的經驗可比什麼教科書都要珍貴。
對,經驗,其實扒竊與反扒有共通之處,經驗有時候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曾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賊和警察的延續方式也雷同,都是老手新手傳幫帶,一代帶一代。
「馬老。」馬秋林剛剛晨練歸來,慢跑,額頭已經見汗,餘罪快步迎上去了。看到餘罪時,馬秋林憐惜道:「又是一夜沒睡吧?年輕人火力旺啊,不過別太拼命了,否則到我這麼老了,又是一身毛病。」
「我看您身體挺好的啊。」餘罪讚了一句。
「這兒不行了,老失眠。」馬秋林道,指指自己的花白頭髮,伸手接過餘罪遞的東西,邊瀏覽邊道:「想當年我可比你勁大,幾天幾夜不休不眠都沒事。我當時的理想就是蕩清一切醜惡,直到天下無賊。」
老頭談興頗好,餘罪笑著問:「那您實現理想了嗎?」
明顯是調侃,馬秋林搖搖頭帶著懊喪的表情道:「我抓賊抓了三十年,後來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越來越老了,而賊並沒有越來越少……呵呵,你說多打擊人啊,有些被我抓過的蟊賊,後來都成賊頭賊王了,我還是個派出所的小所長,哈哈。」
「一種有意義有價值的生活,可不是以職務來評判的。」餘罪笑著道。
「可惜啊,體會這種意義並不輕鬆,而認可這種價值,並不多見。」馬秋林笑道。他掃過名單之後,直接遞給餘罪道,「去幹吧,你的起點比我的高多了,我當年是兩眼一抹黑的摸索,而你找的人,說明你對這一行了解已經很深了。」
「是嗎?不覺得呀。」餘罪道,確實有點納悶,沒發現自己成長這麼快呀。
「謙虛了啊,你的事許處給透露過一些,能站著從裡面走出來的人都不簡單,不管他是警是匪。」馬秋林笑著道,眼睛裡有股異樣的東西。餘罪笑了笑,沒解釋。老頭指著名單就事論事了:「這幾個人很有代表性,杜笛,當年人稱‘四隻手’,這傢伙的雙手比鑷子還厲害,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他和身邊的同行打賭,從一輛公交車上,一站路連扒七個錢包沒有被人發現;張大卡,這人叫‘順毛’,市裡老點的警察應該對他有印象,八十年代後期他風光一時啊,組織了一個‘南下支隊’,專門到南方城市扒竊,那時工資還是幾十塊錢的時候,他就開了輛皇冠回來了,後來嚴打被判了個無期,應該出來了……呂長樹,綽號‘老木’,技術一般,比較擅長團伙作案,當年是專幹集市買賣,哪兒有集市,他們一撥人就從街頭掃到街尾,幹一票就能好過半年,當時好多派出所的警察見著他們就頭疼,抓,抓不完,打,打不掉,掃清他們的時候還是武警出面,當時他們的團伙已經發展到近二百人了……李力,這也是奇人,人稱‘一指’,我審過他,這個人天賦異稟,食指指節多一節,手指特別長,雙手十指,有八根幾乎已經沒有指紋了,他偷東西從來沒有栽過,栽在銷贓上了,最後一次應該判了七八年,之後就消失了……範大偉,這個人叫‘臭蛋’,後來染上毒癮了,也不知道下落……」
大致羅列著這些極品的人渣,馬秋林突然間發現,餘罪聽得津津有味,渾然不像有些初涉警中的年輕人那麼白痴,當然,也不像某些正直人士那麼不屑,反倒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表情。馬秋林說了半晌突然想起這也是獵扒風頭正勁的人物,他轉移話題問著:「這些人雖說都是賊,可賊和賊不同,你也搞了幾個月了,這個案子碰到的賊,你有什麼想法?」
「我想她應該是有機會接觸這個層面,否則這類技巧可不是誰都能學會的,不至於單單就是自學成才吧?所以我覺得,她的根應該還在這裡,只是被時間淹沒了而已……馬老,我想請教個問題,您接觸過或者聽說過這種手法嗎?比如,你戴個著項鍊,我就面對面,或者站在你的側面,用其他吸引你的注意力,然後,偷走……」餘罪做著示範,這是他親眼所見的,而當時只是判斷他偷到了東西,卻沒有發現對方是怎麼動的手。
「嗯……」馬秋林拍拍腦袋,思索著,一會兒又用手指點點額頭,像在苦思冥想著,不確定地道,「應該有,但我沒有親眼見過,這些賊技藝高超的人不少,有些手法,不是我們這個層面能接觸到的。」
「那技術最高的是誰。」餘罪問。
「不就在你的名單上嗎?」馬秋林道。餘罪拿起了名單,馬秋林指了指一個叫「黃解放」的名字,道了句:「諢號叫‘黃三’,三隻手的三,我從警之前他就是賊王了,八十年代最早一次嚴打讓他趕上了,當時說起來慚愧,其實沒什麼證據,就是他有鉅額財產說不清來歷,而且根據走黑路的人物交代,直接把他定罪了,判了十五年……這個賊王,現在都被同行稱為三爺。」
「財產來源不明?根據傳說定罪?」餘罪愣著道。沒想到傳說的「三爺」居然真有其人。當初自己「獵扒」時不經意間從某個蟊賊嘴裡聽說過,後來他也經常搬著這個名頭嚇唬人,包括腫瘤醫院那次。
「不稀罕,那年代,槍斃嫌疑人都得有指標,完不成是不行的。」馬秋林道。餘罪笑了笑,沒往下問,指著名字道:「我說呢,這個卷宗上根本沒有反映出具體的案情,交代的案子也前後矛盾。」
「沒辦法,那個年代就那樣……黃解放之後,才有這些人的風光時代,後起之秀杜笛之所以稱‘四隻手’,就是覺得自己比黃解放要強,多一隻手,呵呵,這些人,不知道爭這些虛名有什麼用,而且還是賊名……傳說當時的火併很兇啊,當年黃三的弟子都在臂膀上刺四個大字,叫‘盜亦有道’,之後杜笛對有這種刺青的人下狠手,不是挑手筋就是剁手指,對賊而言,這基本就斷了他再在這一行混的本錢……後來又傳說,黃三入獄也是當時杜笛搗的鬼,他教唆別人檢舉揭發出來的,所以黃三這窩,是散得最早的,不過杜笛坐上賊王的座位也沒幾年……不管盜中有什麼道,畢竟是盜,和主流總是格格不入的,在哪一個時代也不會是正道。」
「我知道。」餘罪點點頭,仔細地疊好了紙張,裝了起來。馬秋林也是眼不眨地看著他的雙手,手指修長,摺紙的動作看上去很輕盈。
不經意間,老頭的手驀地從口袋裡抽出來了,拇指一彈,一枚銀亮的東西直奔餘罪的面門。餘罪像下意識、像有防備一般,伸手一夾,夾住了飛來的東西,看清了,是一枚硬幣,不過他異樣地看著馬秋林,可不知道所為何來。
馬秋林很善意地笑著,慢慢地從餘罪的手指間取走了硬幣,那硬幣在他的指縫間翻著個,像被無形的魔力控制著方向一般,從小指攀上拇指,又從拇指滾落回小指,驀地又被一彈,叮聲輕響,硬幣飛起來了。凝視間,馬秋林像在考校他的水平,餘罪伸出手來,看也沒看,那硬幣重重地落在他的手心,是一枚銀色的、花紋已經磨得幾乎看不清的硬幣。餘罪翻著手,那硬幣也像有了生命一般,在指縫間來回翻著個,然後只見他用力一彈,硬幣在手心飛速地旋轉著。
這是獄中短毛教給他的技藝,無聊的時候用來玩而已。可不料此時才發現其中的玄妙很深,下意識地操控硬幣久了,手指的靈活性會大大提高,不為別的,那可是當一名賊的基本功。
馬秋林笑著道:「盜亦有道我不明白,不過我覺得緝盜更應有道,我真沒什麼可教你的了。硬幣送給你了,這是當年一名老賊的東西,傳說他考校弟子時就是這種手法,隨時隨地可能彈出去,能夾到萬無一失才能出師。」
「那我算出師了?」餘罪笑著問。
「你無所謂出師,已經無師自通了……有時間來找我聊聊啊,我快退休了,我現在真有一種恐懼感,退休後這漫漫日子可怎麼打發……呵呵。」馬秋林道,汗落了,他準備回家了。餘罪卻是異樣地問著:「馬老,那您不參案了?」
「我抓三十年了,不在乎多一樁少一樁了……就到了共產主義社會,也消滅不了不勞而獲和多吃多佔啊,留給你抓了。」老頭笑著,拍了拍餘罪的肩膀,慢悠悠地回家了,進單元門時,他笑了笑,招了招手,餘罪也笑了笑,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是啊,好不容易有幾個知音,不是賊就是抓賊的,真讓餘罪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像駱家龍詛咒的那樣,上輩子當過賊。
他懷著這種異樣的感覺回頭走著,不過心裡還是被馬老所說的那些江湖軼事佔著滿滿當當,畢竟年輕,畢竟熱血,他摸摸臉,畢竟還有一股子不服氣。
走沒多遠,餘罪撥著電話問著:「駱駝,查到幾個人的下落了……啊,已經有去世的了……死的先不說,活著的,在本市的……磨嘰死你呀……快點啊,我一會兒就到你單位門口了……我指揮不了你?新鮮了,一個電話,連你們領導都屁顛屁顛跟著,信不信,不信試試……」
電話裡開著玩笑,少了老駱這位幹細活的還真不行,淹沒在人海中的這些遺老,餘罪真懷疑能不能挖出幾個來,可想知道他們的秘密,恐怕還必須找到他的。
對,一定找得到,他憶起了監獄裡那幫子人渣兄弟,那些人給他的最清晰的感覺就是生命力極其頑強,絕對能找到。
自己信心百倍地上車,剛發動車,喲,後頭還在響著呼嚕聲。餘罪推了推,兩人迷迷糊糊都不醒,看來正常辦法不成。餘罪眼珠一翻,換了個方式,對著兩人大嚷著:「發補助啦,誰還沒領?」
「我、我、我……」李二冬一下子睜開眼了,猛地發現真相,然後嘟囔著罵了餘罪一句:「正愁沒錢了,別拿這個開玩笑。」餘罪安慰著做夢領工資的二冬兄弟:「清醒一會兒,抓到賊,換獎金去。」那邊滑鼠還沒醒,李二冬知道他的軟肋,附耳喊著:「滑鼠,細妹子懷上了。」
「啊?」滑鼠給嚇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猛地一吸涼氣,隨後「呸」了李二冬一口。
餘罪遞了礦泉水給兩人,滑鼠卻是咧咧嘴,臉色潮紅,像是做了什麼春夢,他說:「哎喲,我剛才做了個噩夢,夢見有人正和我幹那噁心的事……一下子被嚇醒了……」
「那怎麼能叫噩夢,是春夢吧?豈不是正中你下懷?」餘罪笑著問。
「問題是,和我幹那事的是個男的……我夢見他一直咬我……」滑鼠說得好不委屈,手摸到胸口時,猛地發現胸口溼溼的一片,突然間省悟了,他不悅地看著李二冬,心想肯定是這王八蛋趴在他胸口睡,讓他做噩夢了。一剎那滑鼠怒從心頭起,前後掐著李二冬脖子罵著:「我靠,原來在夢中咬我咪咪的居然是你?我掐死你!」
「呀,標哥,輕點、輕點,我就磨磨牙,沒咬你那麼重吧。」李二冬哀求著,兩人撕扯在一起了……
餘罪哈哈笑著,駕著車。誰說工作是枯燥的,現在就既有趣,又快樂。
一世歧途
車停在了小店路派出所不遠處,駱家龍和餘罪跳下車,迎面上來一位警員,相互介紹下,是派出所的片警,吳帥平,和幾人年齡相仿,他是接到所長安排,來協助這撥辦案人員的。看看除了駱家龍,餘罪、滑鼠、李二冬都是便衣,一般情況下,碰到刑警都這個樣子,什麼時候眼睛都是迷瞪的,沒睡醒。可一睜眼,都是血紅血紅的。
來的幾個人,差不多都是這號德性了。
「就這人。」駱家龍把檔案遞過來,吳帥平一看,很隨意地道:「往前走,過了小店路,三化居民區那一片,這個時間人應該在。」
是杜笛,曾經在江湖叱吒一方的「四隻手」,居然在片警嘴裡這麼隨便,讓餘罪稍稍愣了下,駱家龍異樣地問著:「沒搞錯吧?這可是個刑滿釋放人員,曾經因為盜竊和黑社會組織案被判了無期徒刑。」
「既然你也知道是名人,怎麼可能搞錯,這片好多人都認識他。」吳帥平介紹道。
「那他出來犯事了沒有?」餘罪問。
「犯事?犯事倒沒有,找事倒是不少。一直在告狀呢。」吳帥平道。
「告狀?怎麼,錯判他了?」駱家龍道。
「不是那碼事,而是後來的事。」吳帥平解釋道,這人走家就涼,太過正常了,杜笛一判就是無期,被抓的時候已經三十好幾了,老婆孩子都有了,本來你進去了,老婆跟人跑了很正常,偏偏杜笛家的老房子在幾年前拆遷的時候,也被前妻給拿走補償了。這倒好,等杜笛出來回原籍,連個棲身的窩也沒了,他就找唄,他就告唄,告開發商沒給他應有的補償。你說十好幾年,誰搭理他那茬兒。最後還是街道辦給他辦了點事,找了個打掃街道的活讓他幹著,勉強餬口,房子是不會發給他的,不過好歹能住到舊三化廠區廢棄的一間門樓裡了。
「哇,這麼悽慘?」滑鼠驚訝道。
「他是活該。」李二冬道。
小片警解釋著,他回來就一直上訪,派出所沒少跟他打交道,久而久之,他也揣摩到漏洞了,一開會一有領導檢查,自己就住到派出所等著管吃管住了,省得被警察上門提溜走。說到此處,駱家龍和幾人都笑了,到基層,你能碰到形形色色的奇葩,吃白食嫌硌牙的,以及那些閒得報假案玩的,什麼極品都有。
眾人聊著,小警眼尖看到一人,招呼著餘罪道:「哎,就是他。」
「他?」
餘罪踩了剎車,愣了,不遠處路口,一個破爛的小攤,兩筐蘋果,坐著個拄拐的老頭,一頭蓬鬆的亂髮,裹著髒兮兮的襖子,要沒那筐蘋果,八成得被人當成要飯的。
「這是賊王麼?怎麼看著像丐幫出來的?」滑鼠笑道。
「就是他,我叫他,還是你們直接問。不過醜話我得說前頭,這傢伙可不好說話,仗著自己腿殘疾,誰也惹不起,城管管了幾回,他不是躺著對城管隊叫冤,就是躺大街上喊屈,現在沒人敢管他了。」小警道。
餘罪知道為什麼再沒犯事了,腿都殘了,又是坐十幾年大獄出來的,還指望再混什麼?他搖了搖頭,回頭一使眼色,滑鼠和李二冬下來了,駱家龍拉著片警,示意他別動。這三人湊一塊,八成沒好事,餘罪小聲嘀咕了幾句,三個人慢悠悠地朝著老賊的攤位來了。
「甜如初戀……三塊八毛一斤?」滑鼠念著紙板上的廣告詞齜笑了,這老傢伙真是個妙人,居然能想出這麼雷人的廣告詞。李二冬蹲下了,拿起個蘋果掂著:「老頭,真的甜如初戀?」
「真的,絕對是真的,紅富士,又脆又甜。」老頭笑了,一笑滿臉褶子,皮膚像皺起的老樹皮子,一點也不像傳說中的江湖人物。
「那應該再加一句,叫‘美如初夜’,哈哈,我嚐嚐。」滑鼠彎腰,也撿了個,喀嚓一咬,道:「呸,不甜,騙人的!」李二冬也來句:「根本不甜,有點苦,像他媽失戀!」
這兩人損起來,能把人氣背過去,老頭氣歪嘴了,爭辯著:「不甜算了,把那倆咬過的錢給我。」畢竟是江湖人物,爭辯起來底氣頗重。可不料今天遇到的不是普通市民,兩劣生爛警可沒那麼好嚇唬。滑鼠叫囂了:「喲?你想得美,不甜都好意思要錢?」順手拿了倆蘋果揣兜裡就跑,老頭拄著拐就追,一追,這邊李二冬抱了好幾個,撒腿也跑了,把老頭氣得是欲哭無淚了,一把揪住沒走的餘罪嚷著:「你……你們一起來的,掏錢啊,不給錢老子跟你們沒完,搶到老子頭上了……嗨,幹什麼?」
老頭眼睛一凜,眼光厲色一閃,順手叼住了餘罪的腕子。餘罪的手指,已經觸到了他的口袋沿上,這還是餘罪出手以來第一次失手,而且是在人家不經意的時候,就像那麼很隨便地撈住了他的手。這一瞬間,賣蘋果的老頭彷彿又成了地下世界的獨行客,厲眼盯著,手指在加力,咬牙切齒地說著:「小子,在我面前玩這一手,知道爺以前幹什麼的嗎?」
「那這位爺,你知道我幹什麼的嗎?」餘罪被捏得生疼,咬著牙,另一隻手亮著警徽。那老頭如遭電擊,一下子放開了,示意著自己沒惡意,只是有點詫異,手能伸到他口袋沿上,不應該是警察呀……
「蘋果我買了,不過,想和杜老聊幾句,有興趣嗎?要沒興趣,我保證還要有人來搶你蘋果啊。」餘罪笑著,轉身慢悠悠走著,進了衚衕。
杜笛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拄著拐,一瘸一拐往衚衕裡走去。正如小警說的那樣,活到這份上,是挺可憐的,更可憐的是,還得咬牙活著,多不容易。駱家龍說了,那是抓捕時候被武警開槍擊傷的,他要不可憐,可憐的人可就不知道要增加多少了。
兩人唏噓著,杜笛已經到了衚衕口,果不其然,兩個搶蘋果的,一個試著從他身上偷東西的,都在,三人正吃著他的蘋果。老頭氣憤憤地道了句:「吃吧,噎死你們。」
這傢伙,怕是面對警察也無所畏懼,餘罪笑著道:「趁我們沒噎死之前,問幾個事……認識嗎?」
肖像照片上一男一女,女的是不知名的賊,男的已經確認姓名,婁雨辰。老頭看了幾眼,沒什麼意外,恢復了渾濁的眼睛搖搖頭:「不認識。」
「這樣吧。」餘罪收起肖像,換著方式道,「你們那一代扒竊行當裡,有誰帶徒弟了?水平嘛,應該比我高一點,不過比您本人,應該差點。」
「這個我怎麼知道?老子在大西北治理了十幾年沙漠,出來都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杜笛道。幾人有點不悅,虧是這幫人已經習慣人渣的這種口吻了,滑鼠扔了果核,一拱手:「厲害,杜老大值得敬佩啊,搞成這樣都活著回來了,不簡單,您那輩同行,死了一大半了。」
這不知是褒是貶,聽得杜笛臉色好糗。餘罪手從兜裡出來了,捏著幾張鈔票,在杜笛面前晃了幾晃,然後一拍手,沒有了。
李二冬看愣了,喲?錢去哪兒了?
在場的,恐怕除了杜笛再沒有人看出來了,杜笛異樣地打量著餘罪,慢慢地伸手,從自己領子下把折成小折的錢拿出來了。這些小伎倆,恐怕逃不過他的眼睛,只是他仍然奇怪,這一招玩得很漂亮,可面前這個警察怎麼可能會?
「您老了,耽誤您時間,總得有點表示……順便問一句,手要比這個更快,您知道的人裡,還有誰能辦到?我學得不好,不過我見過有人摸包時,別人居然沒有發現她是怎麼下的手。」餘罪道,一副很尊敬的口吻。
「小子,玩這個,不光得手快。」杜笛眼睛一亮,夾錢的手指一甩,眾人盯著他的手指,一眨眼,喲,也不見了。他一反手,另一隻手從袖子拿出來了。再在眾人面前作勢一撫,像魔術師在玩障眼法一般,又不見了,等一伸直手,那紙幣卻像粘在手上了,在手背後藏著,他解釋著:「再快也在手上,你發現不了,也是因為你知道快在手上,所以你一直注意我的手……但視線有限制,眼睛也會騙人,看正不見反,瞅左漏了右,總有你視線的盲點……所以,變的是手法,不是速度。」
他慢悠悠地動著,那紙幣像幽靈一樣消失了,等亮出來時,卻是挾在手腕部,正好被胳膊擋住了,看得餘罪眼睛一亮,感覺自己在這個技藝上即將突破一般,而滑鼠和李二冬就有點暈了,一副神往的表情,恨不得當場拜師。
「好玩吧,呵呵……還給你。」杜笛把錢又夾回了指上,遞給餘罪,很客氣地道,「我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訴你們啊。」
「哦,這樣啊,那為什麼還告訴我們這麼多。」餘罪接過了錢,也夾在手指上把玩著。
「衝你們沒大吼著朝老子說話唄,玩得還真像回事,要不是條子,我還真把你們當成那個老兄弟的弟子了。」杜笛笑了,饒有興趣地看著餘罪,還真像有傳授衣缽的意思。
「那我還有疑問想請教您……我想不通,如果失主脖子上有條很粗的金鍊子,怎樣不知不覺地卸走?而且幾乎是面對面辦到的。」餘罪道。
「這種手法叫吃生貨,除了手法得輕,還需要藉助小工具幫助,一般嵌在指甲上或者指節上。」杜笛介紹著,指指自己黑色蜷曲的手指示意著,「在轉移視線的一剎那,來一個假動作,比如,踩你一腳,捅你一下,推你一把……藉助別人這一下子失神的時間,不到一秒,切掉鏈子,讓鏈子自然地滑到手裡,或者袖子裡,總之風險很大。」
做著示範,一下子讓餘罪更明白了幾分,那天,風颳走了紗巾,美女崴了腳,兩口子上去扶,那一剎那,足夠來做個這樣細微的動作了。
他笑了,覺得很多想不明白的事豁然開朗。其實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當你開啟一扇門的時候,就像看到了魔術師的揭秘,其實很簡單。
「這點您能做到嗎?」餘罪問。
「不是做不到,而是沒法做到,選擇吃生貨的目標就難,對下手的人要求很高,就我這長相,沒到面前就把人嚇走了,怎麼下手。」杜笛道。眾人笑了,敢情老頭很有自知之明,餘罪又問著:「那有人能做到吧?」
「有,老木、一指,都能做到,黃三就不說了,別人做不到的事,他應該都能。」杜笛道。
這就足夠了,相當於把查詢的範圍縮了一大半。餘罪嘆了口氣,伸著手,握手作別的姿勢,杜老頭異樣地盯了眼,機械地伸手握了握,就聽餘罪道:「謝謝杜師傅……有時間,我來看您。」
三個人笑著示意,扭頭走時,杜笛一動不動,開口道:「是我謝謝你。」
「謝什麼?」餘罪回頭笑著,那笑容很知己。
「謝謝你又把手伸進我的口袋裡了。」杜笛笑著,把餘罪趁握手一剎那塞進去的錢,亮出來了。
「呵呵,蘋果錢,別客氣。」餘罪笑了笑,轉身即走。
直到望著三個人上了遠處的警車,杜笛才嘆了口氣,滿眼的複雜,有點說不清心裡的感覺,就覺得怪怪的。不過手裡那三百塊錢,卻是溫溫的,這是他唯一一次沒有抗拒的施捨……
「不錯啊,這麼快就問到了?」小警下車的時候,奇怪地看了餘罪一眼。
「那人挺通情達理的,以後對人客氣點。」餘罪笑著道,駕車駛離了派出所,把小警傻傻地留在後頭了。這當會其實連駱家龍也沒整明白,只聽滑鼠和李二冬兩人嘚瑟著,興奮以及崇拜地講著杜笛的扒竊手法,還有模有樣學著,不過要和人家比起來,這手指、指縫、腕部,怎麼也協調不起來,越玩越僵硬。
駱家龍吃不住勁了,問著餘罪道:「究竟怎麼回事?這人無賴得很,怎麼配合你們。」
「嘿嘿,這叫伯牙遇子期。」滑鼠道。
「也叫流氓遇到雞。」李二冬道。
然後兩人一起道:「知己哪,懂不懂,笨蛋。」
哎喲,把駱帥哥給鬱悶的,乾脆不問了,三個人一臉賊相,沒一個好鳥。
那麼接下來,自然又是去找曾經的壞鳥,因為杜笛的緣故,目標縮到老木、一指和黃三身上。離小店區最近的是老木,大名呂長樹,曾經的名賊,和過氣的名人一樣,晚景都不怎麼好。到派出所找到片警,摸到情況,這位呂長樹被判十五年,服刑十一年出獄,是十年前的事,不過後來又犯了罪,被判了六年,屈指算算,三年多前出獄的老人家,青春全部用來以身試法了。
「咦,這是個極品呀,五十多了還犯事進去。」一貫底線不高的滑鼠都看不入眼了。
「就是啊,至於用六年來換嗎?」李二冬也不理解了。
兩人的話惹得派出所片警哧哧直笑,餘罪卻是皺了皺眉頭,評價了句:「老杜好歹還有點節操,這個絕對是渣到極點的,好不好打交道?」
「可能好嗎?我們片區這號人都是重點監控物件,這老傢伙今年六十了吧,還是什麼都幹,不是捧個罐子碰瓷,就是和一幫小痞子設賭,還沒法抓,你這頭抓,那頭看守所就放,過不了幾天又回來了。」片警道,很傷腦筋的一個人渣。
「怎麼可能隨便放呢?」李二冬不解了。
「那麼大年紀,看守所要他幹什麼,有災有病了,還得管著,住養老院呀?」滑鼠道。
這個話題又引起不少討論,基層就能看到這種無家無業無依無靠,混一輩子的,就指著警察給抓進去。現在看守所和勞改隊也學精了,不要,直接給打發出去,你不辦監外執行也不行,你長住讓國家給你養老,你想得美。
沒辦法,人家活到這種連自己都不在乎的份上,別人就不得不在乎人家了。
不一會兒,片警指著文化小廣場一處,正圍著一圈人在打撲克牌呢。今天沒幹壞事,敢情是休閒娛樂著呢,一幫糙爺們兒哄了一堆。餘罪沒說話,回頭看著滑鼠笑了笑。滑鼠搓搓手,直接拉開門下去了。
「喲,怎麼他一個人去了?」片警不解道。
「玩這個,他是高手。」駱家龍笑著道。
滑鼠這張時時帶著笑意的臉天生有市井氣息,哄到人跟前,發現是一桌子捉對玩鬥地主的,籌碼不大,一塊兩塊玩的,見一炸彈翻一番,目標呂長樹就在,頭髮快掉光了,嘴往外凸,門牙缺一顆,缺牙的地方叼根菸。他樂滋滋看著面前堆著的小票,換了幾茬人,差不多都給他遞零花錢了。
「我來,我來……我陪老爺子玩兩把。」滑鼠瞅了個空,鑽進去了。兩個人是玩牌技,三個人是打配合,滑鼠搶著洗牌、切牌。按規矩上來的新人搬了牌,請莊家先起,邊起牌,滑鼠邊客氣恭維著呂長樹道:「老爺們兒,您玩得真不賴啊,這樣吧……玩大點兒,報牌一百,見炸彈翻番怎麼樣?我就玩兩把,錢擱這兒了。」
都是在市井苦中找樂的爺們,跟著滑鼠起鬨,老頭自然是掛不住臉,慢條斯理地道:「玩就玩,想當年,爺一把一千的都玩過。」
「那是,一看您老就不是凡人。」滑鼠豎著大拇指,誇獎著。
此時已經起牌完畢,在滑鼠看來,呂長樹也算是個老手,最起碼起牌切牌比一般人要利索得多,另一位參戰的不知道是不是同夥,三個人都捂著牌切完了,滑鼠已經不在乎對方了,他笑了。
呂長樹拿起揭好的牌,一下子掉眼珠了。三、四、五、六,缺七;八、九、十、j,缺q,一把散牌,花色數字,沒一組能連起來的。另一位也傻眼了,十以上的牌只有兩張,餘下的雖然是三帶一不少,可散牌更多。兩人還沒吭聲,滑鼠摁著底牌問著:「打不打,當地主輸了賠一百塊,搶地方翻倍。」
「打了。」呂長樹咬咬牙,說了句,他知道要發生什麼事,可人多,沒法說了。
「搶了,翻倍。」滑鼠一把翻起底牌來了,兩王一個二。哎喲,把呂長樹後悔的。
接下來就更後悔了,滑鼠摔著牌:「三帶一,三帶一、三帶一……」
連著三個三帶一,都是q、k、a帶,自然是沒有比他更大的,再跟著是:「四條二,炸彈,雙王,炸彈。」
完了,最後留了一張散牌,滑鼠一伸手:「給錢,二百一番,兩彈兩番,鳳凰不出窩再加一番,我算算,二百翻四百、四百翻八百……一共是,一個人三千二。」
那桌上玩家哪聽過這麼恐怖的數字?扔下牌,掉頭就跑,滑鼠回頭看呂長樹,這貨更不經事,氣急敗壞,估計已經明白了人家洗牌時候搗鬼了。他剛要說話,滑鼠卻是已經收羅著他面前的那些零鈔,惡狠狠地對他說著:「這麼大年紀了,還想賴賬是吧?光著屁股到廣場上奔一圈,剩下的錢免了。」
「撲通」一聲,呂老頭氣得背過氣去了,眾人鬨笑一場,都躲得遠遠的,根本沒人扶他一把。
「讓開,都讓開,出什麼事了。」
餘罪雄赳赳地出場了,跟著一身警服的片警,那威勢自是大了幾分,他和李二冬關切地扶起了裝暈的呂長樹,斥著滑鼠道:「幹什麼了,把老人家氣成這樣?」
「他、他、他騙錢,牌上搗鬼。」老頭指著滑鼠,惡人先告狀上了。
「大爺,您全身能有幾毛錢,讓我騙,牌還是你的。」滑鼠冤枉地道。
圍觀的眾人哈哈一笑,老頭老臉掛不住了,要遁走,餘罪拉著人道:「老爺子,您等等,把你氣成這樣,得讓他賠償點啊,萬一氣出點好歹來怎麼辦?剛剛還摔了下,是不是有後遺症?怎麼著也得到醫院檢查檢查吧?營養品也得買點不是?」
「就是啊……哎,對了,我頭昏。」老頭看來熟諳碰瓷之道,捂著腦袋,羞答答地道。
這倒好了,片警帶著滑鼠,李二冬和餘罪攙著呂長樹,順理成章地把人請到車上。這個人,是從牛逼墮落到苦逼的典型,餘罪知道他絕對不是目標,不過他期待著,能從這人嘴裡,知道點他想知道的東西……
無心之得
車走出五百米,呂長樹就發現不對了,好歹也是混了一輩子的人,即便老眼昏花,也看出不對勁來了,那個出千的胖子坐在副駕上一直笑,後面擠著他和幾個人,包括一名警察也在笑,他知道有問題了,拍著車座位示意著道:「我……我不去了,不用了,我沒事。」
開車的餘罪沒理會,呂長樹又找上身邊那位警察了,套著近乎:「俺認識你們吳所長,這個事……不用了,真不用了,我沒事了。」
「你沒事了,我還有事呢?贏了你三千二,誰出?」滑鼠回過頭,很生氣地道。此時更看出來了,這幫笑著的人是一撥。呂長樹苦臉了,喃喃道:「兄弟,咱就在街上混口飯錢,至於這麼整我嗎?」
「當然至於啊。」滑鼠不依不饒了。旁觀的幾位都笑了,這麼折騰這個老賊,還真沒治了。不過對這位屢教不改的,幾位可沒同情心,更何況這傢伙都這把年紀,偷不動了,還改行到街上騙錢去了……
車停的時候,派出所的片警和駱家龍知趣下車,伺在車門前。此時餘罪才回過頭來,盯著這個發疏額黯、一臉褶子的老賊,相比而言,杜笛可比他有骨氣多了。餘罪開口道:「呂長樹,問你幾件事,不老老實實說,治你的辦法有的是啊。」
「欠三千塊,夠砍你一條胳膊了啊。」滑鼠咋呼著。
「啊,你們是……」呂長樹愣了下,跟著發現贏他錢的小胖子亮著警證。得,認了,像他這種過氣的賊,街上痞子都惹不起,哪惹得起這些如狼似虎的警察。
「我沒犯事吧?我想想……年底沒到,不至於清理我們吧?沒接到轄區派出所通知啊。」老賊弱弱地說著,偷瞟著幾人,喃喃地道。
「想到裡頭養老,你得犯點大事,這麼小打小鬧可不成。」李二冬諷刺了句,嫌這傢伙髒,他往外挪了挪位置。
「認識嗎?」餘罪陰著臉問,對什麼人用什麼臉色,餘罪在這方面都是無師自通的,對這號人,應該用的就是這種厭惡臉色。
又是女賊和婁雨辰的肖像,這老傢伙猥瑣地看看,又不確定地看看其他人,李二冬伸手作勢要扇,斥了句:「讓你認畫像,你看我幹什麼?」
老頭一縮脖子,搖著頭:「不認識。」
「不能吧,這是你們幾個老賊其中一個的後人,你會不認識?」餘罪道,他知道這傢伙是真不認識,多數時間只顧著住監獄了,引導著道,「這個人,我見過她出手,面對面,可以摘掉別人脖子上的金鍊子,偷個錢包什麼的,就更是小意思了,你們中間,誰有這本事?」
「這個……」老頭狐疑道,眼睛睜大了,審視著幾人,似乎在猶豫敢不敢說。餘罪補充道:「別猶豫,這個人抓到有懸賞,一萬塊錢買訊息,五萬塊錢買確切下落。」
這話自然是假的,不過看到那老頭眼皮跳了跳,肯定是極度缺錢,一猶豫,又是苦著臉道:「哎呀,那錢未必能拿到,但這本事難是難了點,可也不是沒人能做到……我這隻手指要不被敲碎的話,我差不多也能做到。」
老頭賣弄上了,不過他證明了自己做不到,左手食指伸不直,是粉碎性骨折一類的。他撇著嘴,這樣子怕是想要點好處了,嫌疑人都這樣,眼前利益比長遠利益更重要,何況已經是窮成這樣的。餘罪掏著滑鼠的口袋,把剛才那一摞錢拿了出來,揚了揚道:「聊聊,這個歸你,賬免了,聊完了,再給你這麼多。」
「哎……」呂長樹就要伸手,餘罪一閃,沒給。老頭這才放心說開了:「要說水平最高的是黃三,不過咱跟人家比不上,人家號稱賊王的時候,咱還在公交車上摸包呢……他肯定能辦到;還有四隻手杜笛,應該差不多也能辦到,解鏈子吃生貨這是個技術活,得在手上嵌個合金類的小刀片,裝成戒指什麼的,很麻煩,一般人都不幹這活……嗯,李力也應該能辦到,不過好些年沒見到過人了,順毛就不成了,他小多了,這玩意他沒見識過……不過幹這活,首先你本人得長得順溜點,能看過眼……要數行家,還得數黃三,不但水平高,而且人長得一點賊相也沒有。」
娓娓道來,還真都是餘罪捋出的那撥老賊,看來真是江山代有賊人出,各領風騷十幾年,這群過氣的賊居然相互間瞭解得這麼清楚,說來說去在這幾個人身上打轉悠,而餘罪已經知道的是順毛(張大卡)已經死亡,李力和傳說中技藝超群的黃三,戶籍裡早查不到這兩人了。可看看面前這個猥瑣的呂長樹,又不像能辦了這事的人。
「黃三和一指要活到現在,得多大年紀了?」餘罪問。
「一指有五十出頭了吧。黃三嘛,該有七十了……真好多年沒見了,我剛出來沒幾年,出來基本都沒認識的人了。」老頭苦著臉道,像在哀嘆時移世易,風光不再,滑鼠多了一個心眼追問著:「那這一撥新賊裡,沒有有這本事的人?」
「現在誰下這笨功夫,直接騎摩托車搶金鍊子了。要說技術活,還得數那幫老人幹得漂亮……他沒法不漂亮啊,那時候當街抓個偷東西的,非打個半死,哪像現在,丟東西的膽小,偷東西的反而膽大了……我實在腿腳不便了,要不擱我這水平,那走到哪兒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啊?哦……不能這麼說。」老賊低頭了,突然發現自己吹噓得很不合時宜。
是啊,這個世界太浮躁,也影響賊技的傳承了,沒人學啦。
滑鼠和李二冬看看餘罪,餘罪卻搖搖頭,肯定不是,而且沒什麼值錢貨色了,這一手指殘疾已經無法重操舊業,混吃等死的賊。李二冬一指外面:「滾吧。」
「哎。」老頭如逢大赦,跳下車,突然想起錢來了,敲著車窗,餘罪搖下車窗問著:「想起什麼來了?」
「那個……那個錢,你不是說……」老頭期待地看著那摞小票。
「這話你也相信?真是活顛倒了。這麼大老遠找你,又耗油又耽誤工夫,不算錢呀?」餘罪無賴地噴了句,加著油門,嗚的一聲走了。車裡一陣笑聲,把老賊給涮了。
背後呂長樹愣了半天,被氣到了,氣咻咻朝著車屁股呸了口罵著:「媽的,現在怎麼這樣……警察比小偷還不要臉……」
「張大卡確認死亡,這點錯不了,銷戶是三年前……李力和黃解放戶籍改制後就再沒有有關他們的記錄了,這兒就是李力的原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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