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家龍指著窗外道,送走了片警,又來到一個新地點,卻是柳巷的商貿街。
餘罪皺眉頭了,駱家龍所指之處,是新修的商貿城,服裝交易的,佔地足有幾十畝,而且是新建的,從這裡遷走的原住戶有多少,誰也說不清了,特別是像李力這號在監獄裡已經蹲了數次的人,回不回原籍還得兩說。
「沒辦法,現在城建對警務的影響也很大,這一片現在光外來人口就有六七萬,暫住證都辦不過來,我聽人說呀,晚上這兒的賊,大搖大擺撬了鋪子扛東西就走,沒辦法了,轄區派出所僱了三十多個巡邏隊員維持治安……接下來怎麼辦,你們說吧?」駱家龍無聊地道,快到中午了,看樣子並沒有什麼收穫。
「那頭不知道有沒有進展?」餘罪喃喃自語著,看看同來的幾位,滑鼠翻著白眼道:「別看我,我建議找個地兒吃午飯。吃完再說。」
「也不怕撐死你。」餘罪道,順手把從呂長樹身上撈的錢扔回給滑鼠道,「飯錢,拿好了。」
「嗨,這是我贏的。」滑鼠往口袋裝錢,一副心疼的樣子。
「騙的好不好,你連那麼大年歲的老頭都騙,節操快掉沒了啊,標哥。」李二冬懶懶地道。滑鼠卻是辯著十賭九鬼,贏了就是本事,兩人說著又嗆上了。
「別吵,煩不煩……你們想想,咱們假設婁雨辰和這個女賊是接班人,傳給他們薪火的是誰呢?」餘罪把自己這個頭疼的問題講出來了,見了兩個老賊,一點也不像,接下來的不是死了,就是找不著,這線頭從哪兒出,可是個大問題了。
手裡就有黃解放、李力在警事檔案裡的照片,餘罪盯著相貌,似乎幾十年的賊王「三爺」更符合所謂吃生貨的審美觀,相貌堂堂,國字臉,如果不是剃了光頭,應該更帥,李力就差了點,馬臉,眼睛很兇。如果這樣的人吃生貨,相當於李二冬去參加選美,一準得嚇跑觀眾。
他這樣暗暗想著,看著其他人笑,滑鼠這個時候卻動上腦筋了,咬著指頭道:「就是啊,盜竊事業的接班人……傳給他們的,應該是個行家,這思路沒錯啊。」
「思路沒錯,可思路不是路,走不通啊。兩人都沒法查下落,怎麼辦?」李二冬道。
「哎,對了,餘兒,江湖規矩裡,有沒有傳子不傳女什麼類似的規定?」滑鼠眼一亮,問道。李二冬也開拓思路了,直道:「應該查查這兩人哪兒來的,說不定就是老賊生的小賊。說不定小賊還有他媽呢,曾經就是老賊的姘頭之類,萬一拼到一塊,那不就真相大白了?」
「咦,好像有道理呀。我試試。」駱家龍搬著電腦,問著餘罪嫌疑人的詳細資訊。
「不用試,戶籍遺漏的黑戶都不知道有多少,能記載這類江湖人?就即便有,他也隱藏了。」餘罪道,此中貓膩基層警察瞭解得最清楚。
線路全部斷時,餘罪倒覺得自己太剛愎了,應該早點聯絡家裡,及時把兩頭的情況綜合到一塊。
一念至此,他回著電話,直接找許平秋問著那邊審訊的進展。然而沒有什麼進展,嫌疑人婁雨辰只承認監控拍到的事,那行李是他寄的,而且是受人之託,拿了十萬佣金……餘罪把自己想法和許平秋溝通了一下子,不一會兒,手機上收到了婁雨辰詳細的個人資料。
「啊?兒童福利院長大的……孤兒?」駱家龍看著餘罪手機上收到的資訊,異樣地道了句。
「哇,又是個可憐賊啊。」滑鼠同情地道。李二冬皺眉頭了,問著餘罪道:「餘兒,不對呀,他的案子反映不出他有你說的那種本事啊?他沒偷啊。」
「當賊不一定非要偷的,望風的、盯人的、掩護的,一個成功的賊,他需要許多不是賊的來幫忙。況且,他也未必不會偷嘛。」餘罪道。滑鼠眨巴眼問:「敢情沒有賊能獨自成功……哈哈。」
駱家龍沒有插上嘴,斥了滑鼠一句。
餘罪卻是心有所思,直接驅車向資訊所示的兒童福利院駛去,查了一番檔案,同樣是淹沒很久了,曾經的保育員已經四零五散,兒童福利院也早就大換血了。等吃完飯,又查訪了數個知情人,找到第一個能記得婁雨辰這個人的人,已經是數小時之後的事了。
案子其實就是這樣,一直在艱難反覆,多數時候你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有時候你覺得可能有所收穫的時候,經常是一無所獲,這次就是,連駱家龍也發牢騷了,這裡要有線索,早被市局和特警隊的高手挖走了,肯定什麼也不會留下。
好不容易找到的保育員已經退休了,老眼有點昏花,三人找到家裡時,她拿著警證瞅了好大一會兒才確定不是壞人,等這位知情人看著餘罪提供的照片、檔案,臉上一直是狐疑的表情。駱家龍覺得不對了,問著:「怎麼回事?」
「不對呀,怎麼會這樣?」老阿姨奇怪地道。
「不是這個人,又不對了。」滑鼠都快沒有力氣說話了。
「不是,人倒就是這個人……可檔案不對呀……」老阿姨道,翻翻檔案,指著名字道,「這是改了名的,一般從福利院成人的,都用一個姓。只有被人收養的,才會改姓……可這個人,沒登記收養人是誰呀?」
「咦,有這事?」駱家龍覺得有趣了。
「而且呀,我在那的時候,這孩子已經十三四了,他們是偷跑走的,這樣的人……應該早把檔案銷了。」老阿姨又來一句。餘罪眼神一動,喜色來了,急切地問著:「那您的意思是,他逃跑了,然後應該銷掉的檔案卻完整儲存下來了,而且後來又有一個合法的手續,讓他們有一個正式身份,但合法卻不合理,連收養人都沒有,是這個意思?」
這麼深奧,讓老阿姨想了半天才點頭:「好像就是這個意思。」
「經手人呢?這個人現在在哪兒?」餘罪問,他興奮了,當年收養孤兒的,恐怕有問題了。
「死了,老院長啊,死了好幾年了。」老阿姨輕鬆一句。開始哀嘆人生無常了,你說老院長活得好好的,打麻將贏了點,一高興腦溢血,就那麼不在啦。
她沒發現,這訊息聽得幾位來人直拍額頭,暗呼要命了。
偏偏老阿姨不明所以,看著幾位年輕人,愣了愣,弱弱地問道:「你們要找這孩子呀?要在的話得快三十了,不好找啊。」
眾人沒人理會,還用找什麼,早被抓起來了。
就在餘罪極度失望的時候,老阿姨像是對自己沒提供到實際的情況很懊喪似的,補充了一句:「那年我跟院長說了好幾回,就不該收養小風那個街頭流浪的,把福利院的小孩都教壞了,他不聽,好了,人帶著好幾個小孩跑了。」
餘罪傻眼了,凜然看著滑鼠、李二冬和駱家龍,幾個人沒想到無意會聽到如此有潛臺詞的表述,孤兒、流浪一類,那是最容易成為靠坑蒙拐騙討生活的一類人,這麼小年紀就結夥逃走的幾位,成為小組織、小團伙的可能性極大。
半天,餘罪小心翼翼地問:「跑了好幾個,其中就有婁雨辰?」
「啊,對。」老阿姨點點頭。
「是不是也有個女孩子?」餘罪緊張兮兮地問。
「有。」老阿姨緊張地回答著,馬上反應過來了,「我還沒說,你咋知道?」
「阿姨……您一定還記得當年那幾個逃跑的,對吧。」餘罪問,表情按捺不住狂喜了。
「記得呀。吃喝拉撒都是我管。」老阿姨道。餘罪趕緊亮出那張遍尋不到人的肖像,老阿姨一看,被震了一下,狐疑道:「畫得有點像,要是慧慧長大了,肯定比這個漂亮……對了,她胸口有顆紅痣。」
哎喲,這話把眾人聽得,難道這個體貌特徵也能畫出來?餘罪卻是更興奮了,拉起老阿姨就跑,老阿姨嚇了一跳,後面幾個年輕人,興奮地推著走,人家兒女奔出來還沒來得及問怎麼回事,警車早一溜煙跑了。
半個小時後,在福利院確認了逃跑的男孩,兩名,除了婁雨辰,另一名叫郭風。兩人都通過福利院以同樣的手法恢復了正式的身份,可卻沒有逃走的女孩和另一名男孩的下落。
接下來,出現戲劇性的變化了,駱家龍順著這個合法的身份捕捉到了消失的賊影,僅僅用了幾分鐘時間,叫郭風的那位身份、住址、銀行卡資訊已經無所遁形了,而且查到這位是註冊的髮型師,從警務網能查到的側面資訊已經和在機場拿走行李的嫌疑人體貌特徵符合了。
身高一米七三,即便沒有拍到體貌特徵,這個巧合也令人興奮。四個同學擊掌相慶,直喊帥呆了。
下午五時五十分,在案發後第六十四個小時,數輛警車毫無徵兆地圍住了五原市中心一家名為銀色呼吸的美容會所,髮型師郭風被蒙著頭帶走了。
審訊沒有太費勁,在看到那位已經落網的難兄難弟婁雨辰後,他承認,拿走行李的,就是他……
此時給專案組震驚最大的不是這個嫌疑人,而是餘罪能從茫茫人海中,把藏得這麼深的嫌疑人挖出來……誰能想到,嫌疑人的資訊就藏在婁雨辰根本不起眼的經歷裡,而且還是十幾年前的過去……
有心卻失
有一種感覺很不好受,這種感覺叫被戲弄。
特別是被戲弄的還處於強勢地位,那種滋味很難受,很尷尬。
此時幾個號稱警中精英的數位就是這種感覺,特別是特警支隊這位聲名赫赫的尹南飛組長,殺人放火死不回頭的悍匪他見得多了,可從來沒想被個賣電腦的小子忽悠得團團轉,硬是耗了十個小時。如果不是另一嫌疑人郭風落網,此時恐怕還在重複嫌疑人編造的那個神秘僱主僱傭他調包的故事。
更鬱悶的是,他居然相信這個故事,按作案的常理推斷,下線之間的接觸自然是越少越好,誰知道,一個送機票的和一個拎行李的,居然是發小。
來自刑偵七大隊的賈希傑副隊長同樣有點火大,那個所謂的「僱主」被描繪得有模有樣,以至於他把大部分注意力和警務資源都投入到找此人的下落上了,還有一大撥警察在查詢異地的監控錄影呢。
治安支隊的王衝生,和尹南飛相交不錯,兩人在小聲嘀咕著,確定著下一步審訊方案。婁雨辰和郭風是從小的玩伴,又在孤兒院一起長大,關係能鐵什麼程度,那是不言而喻的,郭風已經交代了,不過這個人是抵賴不過才交代的,至於去向,看樣子傻瓜也應該知道丟失物品的重要性,輕易不會交代出來。
案子到這個份上,就得擠了,擠牙膏那樣,往外……擠!
「喲,許處。」尹南飛坐直了身,看到了許平秋和民航公安分局的劉濤局長踱步而來。劉局這回算是舒了一口氣了,好歹下落快出來了,他招待眾位同行很是殷勤。許平秋指指審訊室,輕聲問道:「怎麼樣?」
「還沒開始,這傢伙,白白浪費了我們十幾個小時時間。」尹南飛氣憤地道,王衝生也嘆著:「真想不到啊,線索就在他那簡單的履歷裡。」
許平秋笑了笑,不過沒有發表意見,之所以錯過,恐怕是大家太重視了,反而忽略了這種細節。這一點是眾人無法釋懷的,許是太過相信天網資訊的緣故吧。其實只要稍多一個心眼,到兒童福利院查訪一番,這個謎案恐怕連派出所的片警也難不住。可偏偏事發緊急,又急於尋找失物下落,一直著眼於與rx競爭的公司去摸底,反而出現燈下黑了。
許平秋透過貓眼看看嫌疑人,他又笑了笑,這個笑像是自嘲,許平秋實在想不出餘罪這渾身毛病的人怎麼可能在警隊待下去。誰知道在以協警為主的雜牌隊伍裡,他又脫穎而出了。今天連挖兩個嫌疑人,讓本案參戰的大部分精英都無地自容了。
他這號人,好像生來就為了給人添堵一樣,誰也不待見。不過這次許平秋倒覺得刺激一下這些平時眼高於頂的精英也好。
「打個賭,這個人你們審不下來。」許平秋突然道,他看到嫌疑人那種冷靜和沉穩,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
回過眼時,看到了尹南飛、王衝生很不服氣的眼神,都是基層一步一步打拼上來的,最受不得這種刺激。王衝生道:「許處,給我半個小時,我撬開他的嘴。」
「好啊,再加半個小時,把南飛也算上,要能撬開,我給你們請功。」許平秋道,笑了笑。
這下刺激大了,許平秋剛剛揹著手,那倆已經進去了,不商量審訊方案了。
「許處,您的意思是……」劉濤局長弱弱地問,有點不明所以。
「呵呵,這倆抓人還成,審訊他們可不行,審的是人,訊的是心,能吃透審訊藝術的,咱們這撥人裡,道行最深的是馬秋林,他們可不懂。」許平秋擺擺手,意思是這兩員悍將也這樣了,沒啥看頭,這話聽得關心結果的劉濤局長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想了想,他還是留下來了,就在門口等著結果。因為這個案子,他也幾天沒睡好了,別說他了,省廳外事處的李處長還在辦公室唉聲嘆氣等訊息呢。
裡面的審訊開始了,先是眼光的厲色和殺氣,一位特警的外勤組長,一位刑警副隊長,兩人一動不動地盯著婁雨辰,絲毫不覺得這個孤兒的身世有什麼可憐之處,就那麼盯著,死死地盯著,似乎要從這個臉色蒼白、身體並不強壯的嫌疑人身上找出點說謊的端倪。
這個傳說中的恐怖地方,其實對於心理的壓力,要大於對身體的刺激,一般情況下,標準的水泥方格子建築,密不透風,溫度除錯在攝氏五度以下,燈光會很昏暗,預審員的臉上不會有任何表情,初來乍到的嫌疑人,進門就會被這樣陰森和恐怖的環境嚇住了,低溫造成的寒意會形成一個心理上的錯覺。
那錯覺,當你面對面無表情進來的預審員,也會生生地戰慄。
「抬頭……婁雨辰,再問你一次,機場取走行李的那個同夥是誰?」尹南飛冷聲問,感覺火候差不多了。
「我都交代了不是,我不認識他,老闆在京城機場送我的時候,告訴我下機有人接機票,直接給他就行了。」婁雨辰面不改色道,他已經適應了。
「描述一下他的相貌。」王衝生淡淡道,他和尹南飛不是一個風格。
「高個,有一米七八,差不多一米八零了,什麼頭髮沒看清,他戴著草編的牛仔帽,很個性,那就是接應我的暗號,我出來就把機票給他了,後來按計劃從地勤口悄悄出了機場,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當天,銀行卡里就收到了老闆給的十萬塊錢……」婁雨辰說著,吐字清楚,語不打結。
「嘭!」尹南飛火了,拍著桌子。自己已經被這個謊言耽誤了十個小時,他無法忍耐地指著叫囂著:「你真是不見不棺材不掉淚啊,這份上還編?繼續編!給他看看。」
一揚頭,審訊員背後的螢幕輸送出訊號來了,另一審訊室,耷拉著腦袋的郭風,正黯然地說什麼,一閃而過,關掉了。
「繼續編,你以為警察都是傻瓜是不是?好哄?」尹南飛火冒三丈道。
「老實交代你犯的罪行,我們對你的情況已經掌握得差不多了,主動說出來,對你只會有好處。」王衝生道,溫和派。
「抵賴是抵賴不過去的,他已經在交代了,你想替誰扛著,知道偷走的東西的價值嗎?知道最重的盜竊罪有多重嗎?」尹南飛訓斥著,剽悍派,溫柔不是他的專長。
慢慢地,嫌疑人的臉色開始變化了,王衝生卻是看出異樣來了,輕輕動了動同伴,尹南飛一皺眉頭,也發現不對了,坦然而對的婁雨辰此時像中了邪一樣,蒼白的臉鬱著一種病態的紅潤。他臉上的表情痛苦地變化著。不一會兒,豆大的汗粒滾滾而下,他慢慢委頓在審訊椅子上,喃喃地說著什麼。尹南飛怕嫌疑人有詐,跑上來,近距離看著,聽著。
「是我……不是風哥……是我……你們放了他……」婁雨辰在痛苦地說著。
「好啊,東西的下落呢?告訴我下落,我就放了他。」尹南飛順著話頭道。
「我不知道……我、我真不知道。」婁雨辰伸著手,像在乞求援助,不過尹組長冷冷地看著,充滿厲色的眼光中沒有哪怕一點憐憫。
咕咚一聲,婁雨辰重重向前撲倒,壓折了隔板。尹南飛後退一步,他看到了嫌疑人痛苦地痙攣著,口吐白沫,眼睛翻白。這時候王衝生急了,拉開門叫著來人,摁響了應急訊號燈,踢踢踏踏奔來了民航分局幾名警察,不一會兒駐守的醫護到位時,嫌疑人已經蜷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醫護探著呼吸,打了一針強心劑,同時叫著擔架。
「看我幹什麼?」大高個的尹南飛發現同行的眼神都不對了,像是責怪他,其實審訊中用點手段都能理解,作奸犯科的嫌疑人沒哪個是善茬,可把人整成這樣就不對了。偏偏尹南飛自認沒怎麼樣呀,他氣急敗壞地道:「老子一根手指頭都沒動他,全程監控著呢……出了事我負責。等等,醫生,到底什麼毛病?你得說清楚。」
「癲癇……俗稱羊羔風,人不能太激動。沒事,緩一會兒就過來了。」醫護道,把嫌疑人抬上擔架,手忙腳亂地指揮著到看護室。這是重要案件的嫌疑人,可把值班的警察們忙得一頭大汗,劉濤聞訊到時,聽到嫌疑人已經睜開眼睛,好不容易才緩過這口氣了,好像發癲癇的是他自己一般,也把他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審訊室裡可不像那回事了,尹南飛看了王衝生一眼,有點功敗垂成地嘆道:「這羊羔風,發得真是時候啊。這樣都行?」
什麼行?當然是躲過審訊了,王衝生抹了把汗,笑了笑,小聲道:「算了,民航分局是主,咱們都是客。」
潛臺詞不深,畢竟不是你特警的地頭,出了事誰也包不住,更何況是這種省廳也在關注的案子,幾方會審,不可能讓你胡來。兩人都有點喪氣,不過幾乎又在同一時間驚省過來,兩人相對異樣地對視了一眼,心意相通了,對了,剛才許處怎麼一眼就知道審不下來?
一念至此,兩人不約而同奔向監控室,老許在這個案子上是坐莊的,不過除了說兩句場面話,還沒見過幹了什麼事,這些都是打拼出來的人物,私下裡免不了覺得警王見面不如聞名了,可這一下,顛覆兩人的認識了。敲門而入的時候,看到許平秋正和監控音像的除錯員說著話,他也沒怎麼搭理,只是讓監控員除錯著微鏡頭畫面,兩人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許平秋正眼不眨地盯著剛剛拘捕回來的嫌疑人郭風,仔細地看他的面部表情。
兩人不敢打擾,一左一右順著許平秋身邊看。
這個讓省廳出動上百警力四處查詢的嫌疑人,此時正默默地坐著,從進門看到同樣落網的婁雨辰之後,他就開過一次口,一句話:「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和他無關,他什麼都不知道……」這個不用他承認,體形的側面的對比可以確認,但作案的謀劃、細節以及最關鍵的失物去向問題,卻卡殼了,他就那麼坐著,眼睛失神地看著腳尖,偶爾抬頭,看向預審員也是空洞的眼神,像個白痴一樣,帥帥的臉上沒有任何心理活動的痕跡。
這種表情,極似那種萬念俱灰的嫌疑人才有的,可出現在這個人身上,就說不通了。盜竊再重,總不至於沒有求生慾望了吧,還淨把事往自己身上攬。
對,兩個人都搶著往自己身上攬。
嫌疑人三十二歲,捕前系銀色呼吸美容會所的髮型師,在這一行是個資深的美容師,從事本行業有八年之久了。通過剛剛反饋回來的訊息,以及對美容會所的老闆、員工進行初步詢問,發現大家都對郭風印象頗佳,這一點難住了參案的警察,一個手法老到的賊,一個心理素質很強悍的人,卻沒有任何有記載的案底,說起來很不符合常理,怨不得尹南飛一直說邪門了。
「停……通知預審,休息十五分鐘,給他倒杯熱水。」許平秋道。在看到預審員百般詢問無果,他下了這樣一個命令。畫面上看到預審員起身了,許平秋卻是憂心重重地在監控室踱步,這個時候才想起來身後的兩人,他看了眼,很不中意的樣子。
「對不起,許處,我太小看這幾個賊了。」尹南飛道歉道。
「我和尹組長請求處分。」王衝生挺胸道,省廳的案子,只怕稍有不慎就會殃及仕途,還是自請處分的好。
「你兩人有病,火燒眉毛了,我顧得上給你們扯這犢子。快七十二小時了,打掩護的編瞎話,偷東西的認偷不交贓……這個事的突破口在哪兒呢?」許平秋喃喃自語著,沒搭理兩位自請處分的。尹南飛按捺不住好奇心,剛要開口,許平秋一手製止了,出聲問著:「你是奇怪,我怎麼知道你們審不下來吧?」
「對,剛審就發羊羔風,我就覺得是故意的。」尹南飛道。
「你故意一下我看看。他要是個正常人,能從小就被父母扔到孤兒院?」許平秋刺激道。尹南飛一低頭,許平秋指著監控教育著兩人道:「婁雨辰十個小時一直在編瞎話,不透露郭風的半點口風;而郭風一進門,一看到婁雨辰落網,馬上就認偷;兩個人都是孤兒院出來的,你們想想,這又能說明什麼?」
「他們在袒護對方,把事往自己身上攬。」王衝生道。
「是啊,他們連自己都不顧及,都在袒護對方,你覺得那麼容易能審下來,更何況,看這樣子,婁雨辰估計根本不知道失物的去向,我本來以為郭風知道,看這樣,是不是這傢伙也不知道……要不就是有顧忌,不說……」許平秋不確定地判斷著,看著兩位屬下,王衝生被看毛了,脫口而出道:「許處,把反扒隊那小子調過來,他沒準知道點什麼。解鈴還需繫鈴人嘛。」
「這個事,他也未必行,現在需要找到的是這個案子癥結究竟在什麼地方……衝生,你辛苦一趟,調幾個得力手下,詳細瞭解一下當年孤兒院跑走的幾個人,都是誰,跑到了什麼地方,之後又怎麼樣合法地擁有一個身份和名字……說不定癥結就在這兒,這個小團體這麼多年了,還有這麼大凝聚力,小看不得,是不是還有其他人……」許平秋正說著,劉濤沒敲門就闖進來了,緊張兮兮地道:「許處,反扒隊那幾個小子又摸到個新情況。」
「什麼情況?」許平秋眼神一凜,忍不住被餘罪幾個貨色的行動連連震驚了,開案以來,幾個重要的突破都在於他們的行動,省廳調集的精英,反倒全成了擺設。
「他們懷疑,這幾個人和刑滿釋放人員黃解放的關係密切,也就是黃三,這是我剛查到的資料,這個人在八十年代第一批嚴打時候就被判了十五年監禁,捕前是咱們五原市有名的賊王。不過刑滿釋放後,只有勞改隊轉回來的戶籍,沒有他本人的情況……」劉濤局長倉促地彙報道。
「刑滿到現在多少年了?」許平秋拿著幾頁列印的東西問。
「嗯,十六七年了。」劉濤局長道。
「那意思是,刑滿出來了,培養了這麼幾個接班人?然後他坐鎮幕後指揮?」許平秋不太相信地指著郭風的監控道。這個故事,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好像是這樣,他們說,這撥賊的作案手法很特殊,除了當年的黃三,別人幹不來。具體怎麼特殊,他們沒說,說隨後回來彙報。」劉濤道,本來不太相信,可這幾個小夥屢屢挖到猛料,他又不敢不信。
其實就算到了現在,他還不太相信,許平秋狐疑地尋思著,現在兩個還沒有確定作案動機和失物證據的嫌疑人,和近二十年前已經消失的一個賊聯絡起來,實在有點匪夷所思。半晌腦筋轉不過這個彎來,他問王衝生和尹南飛道:「你們信麼?八十年代第一次嚴打,到現在三十年了。而當時他入獄也已經三十多歲了,算算年齡,嫌疑人快七十了,這麼堅持理想不放棄做大案的賊,你們見過沒?」
不太信,兩人都搖搖頭,理論上接受勞動改造,特別長達十數年之後,嫌疑人心性會發生很大改觀,其實就不發生改觀也無所謂,中青年進去,出來已經垂垂老矣,早被這個時代扔到背後不知道多遠了,別說犯案,就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都難。即便有犯案,也不可能藏得丁點兒不露。
不過,兩人搖頭之後,連他們自己也不確定了,此時都不敢小覷那幾位反扒隊來的奇葩了,一天之內,連挖兩個重要嫌疑人,這事可不是誰都能辦到的。
「走,一起去……這兒暫且不要審訊……還真有點邪,三十年前的賊?偷的是前沿科技的東西,他賣得了嗎?」
許平秋邊說邊出了門,反扒隊幾人的尋找顛覆了剛剛省廳犯罪研究室對嫌疑人的描摹,理論上應該是對此行有了解,甚至本身就是機電行業的人,要是個土賊,連犯罪研究室也要出笑話了。
他一走,後面馬上跟了一撥,大家好奇心都被撩起來了……
臨危受命
「肖阿姨,您嚐嚐這個……」
滑鼠人很客氣,特別是在中老年婦女眼中,這號長相樸實,笑容誠實的娃,很容易勾起她們老來無子、或者子女不孝的心事。
肖春梅就是如此,因為到兒童福利院查證,和這撥警察更熟悉了,事沒完,倒被一群年輕小夥擁著,就近到附近一家小餐館吃晚飯,又一次接受了滑鼠的殷勤,肖春梅用憐愛的眼神看著笑呵呵的滑鼠,慈祥地道:「你也吃啊。」
「沒事,數我吃得多。」滑鼠打著嗝,給阿姨夾菜,李二冬偷笑了,那是標哥最不喜歡吃的。
「呵呵,多吃點,多吃長個。」肖春梅又道,抿著飯,明顯心思不在吃上。
那幾位卻是偷笑了,對付蟊賊滑鼠沒什麼建樹,不過對付中老年婦女,滑鼠這天生的優勢可是誰也不具備的,親親熱熱地叫著阿姨,把阿姨知道的那點東西,全部兜走了。
「肖阿姨,您是不是又想起他們?」餘罪輕聲問道,老和壞人打交道,一下和普通人坐一塊,覺得好溫馨。
肖春梅點點頭,又放下飯碗了。不一會兒又拿起來,她知道這些人是警察,她知道這些人不是關心,而是在抓那些孩子,那種複雜的心情,讓她不知道該說句什麼好。
「肖阿姨,沒事,就是點小偷小摸的事,罪都不重,不過我們是警察,就再小的案子也得查清楚不是?這也是對他們負責。」餘罪道,這瞎話扯得,終於讓肖春梅放心了,餘罪趁熱打鐵問著:「肖阿姨,有件事我就不明白,當年他們為什麼要跑呢?」
「小孩子嘛,總是有點逆反心理,而且他們都是有點殘疾的人,自尊心都很強,咱們福利院的經費那時候大部分都是民政上的撥款,並不多,能維持住生活就不錯了,想給他們更好的醫療和其他環境肯定是不可能的,我們當時管得也嚴,小點的孩子還好說,稍大點的,等不到十八就跑了,哎……」肖春梅嘆著氣,自責地道。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環境,或許沒有擁有過母愛的餘罪有所瞭解,而十三四的小孩能有多叛逆,在座的大多數也能理解,滑鼠吧唧著嘴巴道:「您別想那麼多了肖阿姨,福利院也盡到力了,您也盡到心了,一個窩裡培出來的,不可能都是好苗子。」
肖春梅鬱悶地搖搖頭,好像還是有點惋惜,駱家龍卻是問著:「肖阿姨,他們都有殘疾?」
「是啊,沒發現啊。」李二冬隨口道。餘罪瞪了一眼,二冬馬上把抓到人的話咽回去了。
「辰辰有癲癇,小時候一發作就昏迷,他是被父母扔在醫院門口的;小風背後多長個小尾巴,別人眼裡他一直是怪胎,衡衡是小兒麻痺後遺症,腿殘了;小慧慧倒是沒什麼殘疾,不過天生口吃,七八歲都說不成一句完整的話……小風來得最遲,他一來就把幾個孩子帶壞了,說謊話,偷東西,他們出走了好幾次,好幾次又餓著回來了,我們就想著小孩子胡鬧,還是讓他們住在福利院,就等著稍大點,學個技工什麼的,讓他們自食其力,可沒想到,他們連那一天都等不到了……」肖春梅道,聽得幾位警員那叫一頭霧水,都是乳名,除了日常的吃喝拉撒,就沒聽到有價值的東西。
反而餘罪聽得津津有味,打斷了肖春梅的話問道:「肖阿姨,您知道他們前幾次出走,都是去哪兒了嗎?」
「能去哪兒?還不是街上瞎逛,飢一頓,飽一頓的,我們找過他們幾回,最遠的一次沒有走出十公里……呵呵,作孽啊,這些父母,小小的就把孩子扔了,怎麼狠得下心來。」肖春梅道,說了幾個地方,眾哥們都在濱海有過此中體味了,面面相覷著,他們都差點混不下去,何況那麼大的小孩?
「來,喝一杯……肖阿姨,一會兒德標把您送回家,要有事,免不了還得去打擾您。」餘罪怔了半晌,殷勤地道,而肖春梅卻是沒什麼食慾,吃飯的動作,倒沒有嘆氣的次數多。
不一會兒,草草吃完,滑鼠和李二冬有事了,巴不得幹這輕鬆活計,一左一右圍著肖阿姨,先行一步送人去了。
「你發現什麼了?」駱家龍看著重新坐回座位上的餘罪,問道,今天的事也激起了他極大的興趣,越來越覺得偵破似乎是個很好玩的東西。
「你說呢?」餘罪反問著。
「我覺得沒什麼了,肯定就是這一撥乾的,郭風和婁雨辰已經落網,另外兩個雖然沒有在福利院查到下落,可郭風和婁雨辰肯定知情,兩人開口,真相就明白了。」駱家龍道,罪魁禍首,應該就是這幾位中間的。
「雖然看似容易,不過我又覺得沒那麼容易,記得咱們那時候打架麼?風紀處從來沒有哪一次找到真兇了,為什麼?因為我們不但抱團,而且串供,這幾個可是光著屁股長大的,又都是流浪兒,婁雨辰和郭風即便知道真相,你說他們會告訴咱們麼?」餘罪問,駱家龍本來笑著聽完兄弟們打完架一起編謊話的事,聽到此處,臉色又是一整。
對呀,那種關係可是血濃於水,比親兄弟不差多少,否則不會配合得這麼默契了。
「還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理論上流浪兒基本就是坑蒙拐騙嫌疑人的後備力量,可你看看婁雨辰和郭風,奇了怪了,沒有犯罪記錄,一個修電腦、賣配件;一個居然是資深髮型師,這是標準的自食其力的好市民啊……可奇怪的是,在遵紀守法這麼多年之後,突然間兩人都成賊了,還作了件精彩的大案……你不覺得邏輯有問題嗎?」餘罪連珠似的道。
駱家龍眼睛迷茫著,想了想,道:「你是說,他們之間可能有了什麼變故?」
「沒有不可能,這個變故應該是讓他們放棄原來安逸生活的原因……而能做到這一點的人,而且是同時把兩人都領進案子,不應該是普通人吧?他們當年出走,是遇到什麼呢?又是誰把他們領進正常人的生活……哎呀,腦瓜不好使,怎麼越想越覺得邏輯混亂。」餘罪道,使勁地拍著腦袋。駱家龍眼神凜了凜,看了幾人,不過帶頭的,卻示意他不要說話,他問著:「你不是判斷,他們遇到了黃三。有根據嗎?」
「根據是你給的,黃三的舊居就在距福利院不到十公里白水橋區,周邊步行街、農貿市場、商店和居民區,典型的魚龍混雜的地方,天下警察是一家,其實天下賊也是一家,小偷小摸的,撞見這個刑滿出來的老賊又有什麼不可能的?」餘罪道。
「你猜的?」駱家龍嚇了一跳,彙報給家裡的情況,居然是猜測的。
「不猜你給我解釋一下,案子裡出現扒竊高手的原因?什麼事都有根啊,總不能離家出走的幾個小孩,自學成才了吧?而且那個手法啊……杜笛說了,這叫吃生貨,不是一般賊能辦到的,除了技藝過人,還得長得可人,最起碼得你這麼帥,否則以李二冬那德性,還沒接近失主,就把人嚇跑了,怎麼下手……恰恰這幾位,都符合成為名賊的先決條件啊。」餘罪笑著道。
「哦,我明白了。」駱家龍笑著道,「你是說,本案就是當年四個逃離福利院的小孩乾的,他們當年逃出後,在五原遇到了出獄的江湖名賊,姓黃名解放,然後老黃把四個小孩培養成關門弟子……一直深藏不露,只等著某一天放出來,一鳴驚人,重振餘威?」
「還有可能深藏不露,他們乾的事說不定不少,但從沒有被警察抓住過,別不信啊,咱們警察的素質和人家比起來,我非常羞愧。」餘罪嘆道,很正色,不像玩笑。
「這麼神,我怎麼覺得像笑話?」駱家龍不解了。
「呵呵,我現在覺得真有江湖……以前我也不信,可現在我信,有一千種謀生的方式,就有一千個江湖,有句名言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很對,我的眼中,江湖就是一種謀生方式……他們四個流浪兒能走到今天,絕對遇到了奇遇。」餘罪道。
駱家龍笑了,笑得很詭異,餘罪異樣盯他時,他捂著嘴道:「我推測,你馬上會有奇遇。」
餘罪驚聲回頭,果真奇遇來了,許平秋帶著一干精英,正站在他身後,他說得太投入了,以至於根本沒發現來人,不過這些貌似胡言亂語的話,讓來者可不敢恭維了,尹南飛笑著問:「猜的?你把猜的都當線索報回去?」
「當然,我現在能猜到,你們從婁雨辰和郭風那裡,一無所獲。」餘罪針鋒相對,突來一句,很衝。
尹南飛愣了下,那邊同來的劉濤局長驚訝問道:「你怎麼知道?」
「猜呀,因為你們如果審下來,就沒時間來這兒了。」餘罪淡淡地道。劉局長一愣,尹南飛和王衝生臉色一糗,駱家龍掩著嘴笑了。數月不見,餘罪越來越賤了,出手就是不聲不響打你臉,這幾句讓準備看笑話的特警組長有點無地自容了。
「出去說話。」許平秋看飯店人來人往,帶著人扭頭走了。餘罪慢騰騰起身,一招手道:「先方便一下啊。」駱家龍沒反應過來,不過等他轉身出門時馬上反應過來了,服務員正像防賊似的看著他,看得他老不好意思了,趕緊付飯錢。付了錢好大一會兒,才見餘罪慢吞吞從飯店後面出來了,他瞪著餘罪咬牙切齒地道了句:「賤人。」
「看你,錢都付了,還這麼不吝對我讚美,非要讓我覺得不好意思呀。」餘罪笑著攬上了駱家龍。駱家龍氣呼呼地打掉他的手,說道:「你們仨可真好意思,這一天我就請了三頓。」
「沒覺得呀。哦,那這樣,你把宵夜也請了,我們試試找找有沒有不好意思的感覺?」餘罪問道。駱家龍一豎中指,休想。得了,馬上被餘罪斥為小肚雞腸:「真他媽不是兄弟,吃的飯還沒消化呢,就心疼了。」
兩人拉拉扯扯一陣,餘罪卻是被許平秋直接叫到了車上,說了好大一會兒,一直等滑鼠和李二冬回來還沒有結束,其實呀,能直接和省廳的領導對話,足夠讓駱家龍羨慕這個賤人了。
失竊案整整過去三天了,僵在此時的時候,許平秋來了一個大膽的動作。在餘罪走下他專車的時候,其他各人得到了許平秋的命令:省廳刑偵處民航公安分局正式立案,成立「11・8」機場失竊案專案組,要求以民航公安分局為主力,務必全力偵破此案,尋回失物,限期為一週。專案組成立收到的第一條命令是:任命塢城路街(路)面犯罪偵查大隊警員餘罪同志為外勤組組長,其他各單位參案警力服從調遣。
這個訊息是從參案同頻步話裡傳出來的,宣佈命令的是民航公安分局長劉濤。這訊息把駱家龍震暈了,把剛回來的滑鼠和李二冬聽傻了,接下來的訊息又讓他們覺得晚飯吃得夾生一樣,胃疼。
外勤組員居然是王衝生、尹南飛、賈希傑、楊永亮,估計是顧忌馬秋林的年齡,沒有寫上了,加了顧問一詞。不過就這幾個名字都夠瞧得了,好大一會兒駱家龍愕然道:「我的媽呀,餘兒啊,我真不知道你是牛得冒油了,還是傻逼得冒泡了。」
「應該是後者吧?」滑鼠笑著從後頭伸出腦袋來了。李二冬也沒好話,直接判斷道:「所有的傻逼,都是從牛逼的高度,摔到地上而形成的。」
「喲?你們三個什麼時候穿一條褲子了,我怎麼沒看出來哪兒傻?」餘罪笑著道,開著車跟著專案組的車隊。連這輛車也是從三分局贏來的。
「你不是真不明白吧,尹南飛是特警隊的教官,好多受訓刑警都是他的學生,他每年從全國各地追回來的逃犯,比你們大隊人都多;賈希傑、楊永亮、王衝生,都是咱們公安內部英模榜上的人物,你知道你壓在人家頭上意味著什麼嗎?」駱家龍問。
找嫌疑人那些歪歪腸子沒有,可駱帥哥對內部的事兒門清,餘罪眼皮跳了跳問道:「你要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啊,這事要辦不了,你這傻逼帽子就得扣一輩子,甭指望還有翻身機會;可你這事要辦了,那還不如不辦,你辦了好像人家都不行,就你行……結果是什麼?出頭椽子先爛呀,餘兒,以後哪個局有了破不了的無頭案也有人極力推薦你,總得把你推薦到出個洋相才成,知道馬秋林為什麼退二線了麼?」駱家龍問。
「不知道,不是年齡夠了?」餘罪道。
「你不是裝傻,是真傻……他之所以處處躲著避著,不是因為他沒能力,而是他不敢再越俎代庖了,兩年前南關區公安分局副局長空缺,主管刑偵,他提拔的呼聲很高,知道後來發生什麼事嗎?一件根本不是南關區的一件重大盜竊案件,稀裡糊塗就把他調到專案組,限期偵破……結果沒在限期辦下來,直接就在派出所所長位置上坐冷板凳了。」駱家龍道,滑鼠和李二冬凜然聽著,對於這哥倆,組織上的事根本就一竅不通,聽罷兩人擔心地看著餘罪。
「就這些,太沒創意,咱們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餘罪道。
「那你看的是什麼?」駱家龍問。
「這樣說吧,你看的是位子,上面注重的是社會影響,而我不一樣,我只看案子,這個嫌疑人是我遇到的最大挑戰,就像當年韓信胯下之辱一樣,總得找回場子來吧,省得你們老拿這個笑話我。」餘罪道。恐怕那個遍尋不到女賊,是他蒙著頭一直向前的動力。
關於那位撓得餘罪兩週不好意思出門的女賊,眾人都知道,滑鼠和李二冬笑了,駱家龍也理解餘罪這麼眥睚必報。於是三人又開始討論了,就餘罪這個心態,估計有女賊控傾向,否則不能這麼念念不忘呀。
「餘兒,你抓著那女賊,準備怎麼辦?」滑鼠討論得沒興趣了,又逗上餘罪了。
「先奸後殺!」李二冬脫口而出。駱家龍噴笑道:「是啊,沒有比這個更解恨的了。」
「咱們奸,讓他殺。」滑鼠奸笑著,指著餘罪道,分配任務了。
「對,然後再全部栽贓給他。」駱家龍笑道。難得有能笑話到餘罪的事,三人笑作一團。突然車猛地一拐,沒有再去往機場的方向,而是拐向北邊。駱家龍臉色一斂問道:「這是去哪兒?我一天沒回家了。」
「先回家洗洗澡去,我困得都頭疼了。」李二冬道。滑鼠也嚷著回家要去看細妹子,都來了好幾通電話了。餘罪卻是不容分說,笑著道:「去萬柏林厚西街城東胡同,那兒是婁雨辰的家。」
他心血來潮,要去婁雨辰和郭風的住處看看,那地方作為重點嫌疑的地點已經被駐地警察封鎖了。
「我能請假麼?我可是凌晨兩點就被你騷擾起來了,現在還沒睡過呢?看看這都幾點了。」駱家龍不悅道。李二冬和滑鼠互看了一眼,都累了,滑鼠氣呼呼地罵著:「任命是臨時的,再說你一個組長放屁都不響,別真把自己當領導,不顧兄弟們死活啊,反正我要睡覺。」
「我也要睡。」李二冬靠著滑鼠,滑鼠連這個也嫌棄了,警示著再把口水流我身上,讓我做噩夢,小心我醒來掐死你。李二冬卻是回敬著,哥們兒能讓你摟著睡過,你這便宜佔大了。兩人沒睡,倒互掐上了。
車駛到營盤路,離公安小區住處最近的地方,餘罪停了停,看了看眾人,不忍心地道:「要不,我把你們送回去?你們先歇著,我去看看,明兒早上再叫你們。」
「算了吧,反正回去也是一個人,還不如和大家在一塊呢。」駱家龍看餘罪紅紅的眼睛,有點不忍,投降了。李二冬無所謂,光棍一條,滑鼠也不好意思一個人離開。於是這個小團隊,又繼續前行,餘罪摁開了音響,響著一曲不知名的搖滾曲……跟著音樂,他清吼著提著神,唱的又是那首警校生廣為流傳的《兄弟歌》……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愛的就是你。
泡妞,搞基,受傷的總是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親的就是你。
吃喝,嫖賭。買單的總是你。
兄弟哪,我的兄弟,最傻的就是你。
吃苦,受累,你怎麼不介意。
沒妞,沒錢,為啥還跟著去……
曲不成調,四人唱得不怎麼齊,夾雜著對於從警後的體驗,又多了點新內容。不過不可否認,鏗鏘的說唱,讓睡意漸消,介意歸介意,可去還得去,誰讓曾經是兄弟呢。
不虛此行
這一次臨危受命並沒有帶來什麼變化,餘罪很有自知之明,能指揮動的還是這三個同學,警察這個圈子要讓誰服誰那是相當難的。兄弟幾個其實也憋了一口氣,想再來個震驚給同行看看,於是在這個已經被特警和民航外勤翻了n遍的地方,又仔細搜尋了近一個小時,有關於嫌疑人熱烈的討論開始了……
這是一幢獨立的小院,後街衚衕裡類似的小院不少,因為離市區較遠,租賃的價格並不高,婁雨辰一個人租下了整個院子,也沒什麼可查的了。來之前,特警支隊尹南飛還給了個風涼話,說這裡連牆壁和院子都被金屬探測儀掃了一遍,你們要能找到失物,我這身警服該脫了。
事實也是如此,實在沒有什麼可搜的了。看過之後,李二冬開著屋子裡那臺機箱蓋也沒有的電腦,驚喜地道了句:「喲,這哥們喜歡玩遊戲,估計水平不低哦,能用這破電腦玩。」
「文盲。」駱家龍看了看電腦配置,斥了李二冬一句,他端著鍵盤道,「這是德國產最早的一批cherry機械鍵盤,你試試手感,比現在市面一千多的黑寡婦還好用。」
李二冬不信,隨手敲擊著鍵盤,哇,一下子把孩子羨慕得直流口水,恨不得拽走據為己有。滑鼠卻是翻查著他的電腦硬碟,一下子也吸著涼氣,眼珠直往外凸,兩人使著眼色,點了幾個影片,哇,全是高畫質……那邊駱家龍忙不迭地關了,看著哧哧笑著的滑鼠和李二冬道:「兩位,有點節操行不行,外面還有分局的同行呢。」
「看你這人,好像你不喜歡似的,我們當年都是被你教壞的。」滑鼠道,回頭呵呵一笑,對李二冬道:「二冬,你有這種感覺沒有,我越來越發現,婁雨辰怎麼跟咱們一個鳥樣?」
「生理飢渴、心理空虛、生活從失望一步一步走向絕望的loser,都這個鳥樣,呵呵。」李二冬自嘲道。
「未必啊,他可不空虛,你們看,家裡就有bga封焊的熱風筒,工作臺上還有四臺已經拆開的筆記本,這盒子裡都是cpu,最早的連奔三時代的也有……他從事這行有些年頭了,看得出很專業。根本不能和你們一無是處的相比。」駱家龍道,細細指著工作臺一些奇形怪狀、滑鼠和李二冬從來沒聽說過的工具,頓時敬佩之心又多了幾分。
「對,這個人還真不是一無是處。」有人插進來了,是餘罪,他站在屋中央,一直在看著這個房間和房間裡的人,彷彿是主人一般。眾人回眼時,就見他很確定地說道:「這是個性格內向的人,滿屋子全是冷色調,看來平時不怎麼熱情;生活簡約,規律性很強,看他屋子收拾得這麼幹淨;性格很細緻,你們看工作臺,整整齊齊,擺放得體,分類一目瞭然……也許,還有懷舊的成分,舊式的鍵盤,老式的電視機,還有,這個木椅,老式棗木的,有些年頭了……不得不承認,如果他不是嫌疑人,應該比咱們都強那麼一點點,最起碼,他不吃公家這碗飯也能養活自己。」
喲,把哥幾個聽得頗受刺激,自己好像越來越一無是處了。
又看一會兒,確實是沒有發現實質性的東西,駱家龍不經意看餘罪時,卻發現他根本不急不躁,根本不像急於找到失物的那種焦慮,反而繼續踱來踱去,把小小的院落、簡約的臥室以及這個客廳看得完完整整。駱家龍忍不住問著:「喂,餘兒,發現什麼了嗎?我怎麼覺得你對這個賊的評價挺高的。」
「是挺高,出乎意料啊。說不定我們先前的想法是錯的。」餘罪道。
「喲,你看到什麼了?」駱家龍興趣來了。
「我看到了……這好像不是一個賊。」餘罪笑道。
「那賊是啥樣,臉上能掛著?」李二冬不屑道,剛叼了根菸,被駱家龍拽走了,不許抽。把二冬兄弟氣得呀,詛咒了幾句,拉著滑鼠到外頭,滑鼠卻是不挪窩了,繼續兩眼炯炯有神盯著電腦,喃喃道:「別亂,以後出來別忘記帶個硬碟,遇上這種,得全複製回去。」
駱家龍上前,跟著餘罪看了幾眼,不解地問著:「那賊,應該是個什麼樣子?」
「第一,居無定所,絕對不會選擇這樣一個離市區和人群很遠的地方,也不會住這麼長時間不挪窩,再高明的賊,他的心是虛的;第二,醉生夢死,有多少花多少,花完再偷,偷到再花,直到犯事,絕對會把贓款揮霍一空,可這個人,卡里存了十幾萬了;第三,不勞而獲的人,什麼爛事都能幹,什麼品質都可能是,就是不可能是樸素的品質,你看這家裡,高檔的東西基本沒有,衣服和床單甚至有縫紉過的樣子……還有一點,所有的賊生活都不會這麼規律,也不會這麼中規中矩。」
說了一堆,駱家龍似懂非懂,從任意一個細節直窺嫌疑人性格和內心,這種偵破境界大多數人只聽說過,就即便你接觸過,可那些都是可以忽略的細節,往往不會引起注意。駱家龍想了想,也對,畢竟反扒隊接觸的賊最多,要說了解賊,沒有比他們更熟悉的了。
而餘罪卻像陷入冥想的狀態,曾經在濱海的流浪,曾經在看守所的守望,那些形形色色的罪犯、千奇百怪的犯罪,他幾乎接觸到了一個警察一輩子能接觸到人渣數量的極限。
可這個人,他怎麼看,也不像渣。
「你在想什麼?」駱家龍問,沒來由地對餘罪多了一份尊敬,這個熟悉的同學總是給他一種陌生的感覺,每次都像初識一般。
「我在找他的破綻。」餘罪道,臉上是憂心忡忡的顧慮。
「破綻?」駱家龍不解了。
「對於壞人,那裡可是他唯一還完好無損的地方;對於好人,那裡可能是他心裡最脆弱地方。」餘罪看到了舊式的鍵盤,看到了舊式的木椅,看到了舊式的電視機,還有被縫補過的衣服床單,慢慢地眼睛亮了,對著一頭霧水的駱家龍道:「你不覺得屋裡缺了點什麼?」
「缺什麼?」駱家龍不解。
「這麼懷舊的人,怎麼會沒有一點能勾起記憶的東西?」餘罪眼亮著,急步上前,把滑鼠和李二冬揪起來了:「找,照片、畫像……或許什麼舊物之類的,最起碼應該能和福利院、和郭風聯絡到一起。」
駱家龍似乎想到了什麼,興奮勁上來了,拉上滑鼠和李二冬,四個人在屋裡翻箱倒櫃,連床單褥下、旮旯犄角也不放過。不過找了半個小時,愣是一點沒有,這把餘罪鬱悶的,就像高潮即將來臨,卻一直憋著的那種感覺。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裡來回轉圈,喃喃地道:「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滑鼠累得又坐下了,不過累了這半個小時,把標哥的偷懶心思激出來了,他指著電腦道:「餘兒,駱駝,會不會在電腦上,這麼個電腦高手,不至於往牆角藏東西吧?」
駱家龍一愣,馬上奔向電腦。餘罪一拍額頭,指著滑鼠罵著:「真是喪門星,遲不說早不說,老子剛發現這一漏洞你倒先說出來了。」
「嘿嘿,智商上有優勢的人,不屑和你爭執的。」滑鼠得意地道。李二冬早就好奇地趴到電腦邊上看駱家龍操作了,要論玩這個,本屆學員駱家龍早就沒對手了,先是從dos狀態查詢隱藏目錄和檔案,還真有,不一會兒從地址條裡輸著命令,windows狀態,顯示出來了,照片,果真是照片……兒童福利院的照片,有好多張,按時間順序看,幾乎能看出建築的變遷,一點也不錯,是個懷舊的人,他總是在特定的時間去兒童福利院看一看。
「應該還有。」餘罪道,原因他沒說,不過他在想,既然懷舊,就不至於只有讓他懷念的地方,而沒有讓他懷念的人。
駱家龍僵了好大一會兒,又開始運指如飛。固定的儲存查遍了,剩下的只有一個地方:網路,雲端儲存。
網路保險箱、網盤、網路空間……駱家龍在電腦尋找著蛛絲馬跡,然後連線著網路,一點一點搜尋,碰到有密碼的地方,又是滿頭大汗地破解,其實往往沉迷的狀態是一種幸福,為了一個目標而孜孜不倦,上下求索,在不斷的希望、失望的更迭中,會忘記憂愁、疲累以及任何能帶給你負面情緒的東西。
餘罪燃起了一支菸,他看著忙得滿頭大汗的駱家龍,再怎麼說還是有那麼點歉意的,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拼了命地辦這一件案子,而且越往後,越覺得興趣很大,這嫌疑人越不像賊,也越讓他的好奇更甚。他抽著煙,無聊地把玩著馬秋林送的那枚硬幣,硬幣像具有生命一般,在他的手背指縫間翻動著,在他的手心旋轉著,在他的腕上滾動著,像個精靈,時隱時現。他在想,自己是多無聊才學會了這個玩法,可要真正在這個行當登堂入室,又要品嚐多少不為外人所知的寂寞。
高手是寂寞的,賊中高手也不例外,他在想,快見到了,他很奇怪在那個寂寞的高手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找到了,藏得很深,用了三重密碼。」駱家龍一擊回車,人一靠椅背,一個拭汗動作,長舒了一口氣。餘罪驚聲而起,看著螢幕,一張掃描的照片慢慢地顯出了它的原形,餘罪笑了,會心地笑了。
照片的中央,坐著一位相貌清俊,和餘罪手裡的照片幾乎完全不同的一個人,看樣子四十歲許,根本不像臉上就寫著醜惡和恐怖的勞改犯。他身邊圍著四個懵懂的小孩,三男一女,最前面苦著臉的,是婁雨辰,站在老人身後,個子最高的,是郭風,還有一位靠著老人的小女孩和另一位無從知道姓名的小男孩……
「打個賭,這個人就是黃解放,黃三。」餘罪道。
「可惜沒人往上面下注了。」駱家龍笑道。
「再打個賭,黃三還活著,剩下的兩位是衡衡、慧慧,還有我們抓獲的涉案的兩人。這也正是他們搶著把事情往身上攬的原因,根本就是一家人。」餘罪道。
「這個賭我想坐莊,有多少注都是通吃。」駱家龍笑道。此時回頭找李二冬和滑鼠,那兩人卻是躺在嫌疑人的臥室,早已經是鼾聲如雷,看看時間,找這個照片足足花了兩個多小時。不過戰果相當驕人,兩人沒有打擾睡覺的那兩位,商量著去驗證一下。
把照片人像分離出來,駱家龍在車上就做了對比,對比的是犯人三十多歲入獄時的照片,相貌特徵差異較大,不過軟體對比吻合度到百分之七十,基本確認。
凌晨四時的時候,在值班民警的協助下,兩人找到了在三化廢棄廠區棲身的杜笛,想做個確認。敲了足有半個小時門才把睡夢中的老杜叫起來,藉著燈光,平板上的照片往他面前一放,餘罪客氣道:「杜老大,認個人。」
杜笛對餘罪印象不錯,忍著不悅,不過看到照片,一下子顛覆他的平靜了。他張口結舌,使勁動著喉結,那句話就是噴不出來。憋了好半天才惶恐地道:「黃三,我操……他還活著,連弟子都有了……那我得走了……」
這個人對他來說似乎比警察還恐怖,原因不得而知。幾人告辭的時候,杜笛已經收拾好一個爛包袱,看樣子真準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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