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疑點重重的機場謎案

眾人坐下要彙報案情時,卻被許平秋制止了,他直接道:「我大致瞭解了一下,現在時間緊迫,而且沒有什麼像樣的線索,沒必要搞這些案情分析。大家別指望我啊,我能想到的,你們應該已經試過了,現在這樣,大家把這些天使用過、碰壁過的方式全部列出來,不要再走彎路,而且我提議,讓下面的隊員先好好休息幾個小時,沒有準確的線索,就把人撒出去也是沒頭蒼蠅亂碰……好,現在開始,馬師傅,您對盜竊案最有研究,從您老開始,您覺得這撥賊,應該是什麼來路……」

「難就難在這兒,迄今為止,我沒有看到他的作案手法,不管是根據監控還是根據失主的描述,好像機票託運存根是不翼而飛,而且根據時間比對,在失主發現存根丟失時,那個賊已經在五分鐘前大搖大擺地取走了行李。而這個時間,失主剛剛下飛機不久啊,離取行李的地方還很遠,這不像盜竊,起碼不像我經手的任何一起盜竊案……」

副座上,一位頭髮花白,穿著普通夾克衫的老頭在說話。分析開始了,但分析的結果卻讓人大跌眼鏡。許平秋過了好大一會兒才瞭解到,因為這事,民航分局在五十個小時裡足足抓了二十七個有前科的人員,現在還在加班加點審訊呢……

環視了會議圓桌一圈,他在恍惚中似乎看到了餘罪正襟危坐,正在侃侃而談……儘管他知道以餘罪的身份恐怕沒有資格坐在這裡,他沒有問反扒隊來人的去向,他在想自己當時不得已把這幾人扔進反扒時的惋惜,那時候的心態是:忍他、由他、避他、不要理他,且過幾年再看他。

對付個性太強的小年輕,他都會刻意地這麼幹,一般情況下,冷板凳坐上幾年,性子就磨得穩重了,不過他沒想到的是,這傢伙鋒芒出乎意料地尖銳,這麼快就脫穎而出了。

那這個時候,他在哪兒呢?許平秋無意瞥了眼燈火通明、進出繁忙的空港,他希望餘罪在案發現場,不過他知道,即便在案發現場,也不可能找到蛛絲馬跡。

為什麼想起他總是這麼糾結呢?許平秋捫心自問著,他沒注意自己都走神了,根本沒聽清別人在分析什麼。他彷彿又回到了人聲鼎沸的濱海機場,回到初見那群小夥子的那一刻,從警幾十年,從沒有一下子這麼多人給他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

此時此刻,和這群警中精英在同一地點、直線距離不到三公里的民航主樓,也有一個小型的案情分析會在進行著。不過那裡更快,已經步入到了實踐的狀態。

滑鼠睡醒了一覺,有事幹了,被餘罪指揮著從取行李處往出口走,而且是從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方式走。李二冬也沒閒著,從上一層拐角,通過電梯往樓下走,兩人必須走到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分開。滑鼠的角色是嫌疑人,取行李;李二冬的角色是偷機票的嫌疑人,必須隱藏形跡。一遍又一遍,餘罪蹲在兩人交叉的地方,卡著表,不但卡表,好像思維也卡住了。

對不上號,飛機落地的出口離到取行李處和出口的分叉有四分鐘的路程,從電梯上下來需要四十秒左右,再步行到取行李處進入,取出,還需要兩分鐘,這其中還沒有計算等待和尋找傳送帶上行李的時間。行李幾乎是和旅客同時到達機場的,這麼短的時間,無論如何也對不上號,除非在飛機上機票和行李單就被偷走了。

可能嗎?如果在飛機上動手,那能留下的痕跡就太多了。這個專案組不可能忽略。而且餘罪對比女賊銷聲匿跡的方式,他直接否定了這種可能,因為除了一個側影,他再沒找到女賊留下的影像。

滑鼠氣喘吁吁地回來了,蹲到了餘罪身邊,小聲地道:「餘兒,你他媽能不能不讓我這樣一遍一遍走,你瞧人家看我的眼光都不一樣。」

「怎麼了,不是跟機場安檢通過氣嗎,警察辦案,有什麼不行的。」餘罪道。

「你看人家那眼神是看警察麼?簡直是看傻逼。」滑鼠氣乎乎地道,他發著牢騷,而餘罪卻在盯著樓上,總覺得哪怕再快的身手,在拐角處監控的死角能下手,也沒法這麼快取走行李。一個死結把他難住了,李二冬此時也下來了,卡著時間彙報道:「快一點三十九秒、慢一點五十二秒,電梯是智慧控制的……加上從拐角出來的時間,需要時間的範圍應該是一分零二十秒到一分零三十九秒……這有什麼意義啊,餘兒,你想當神探我們沒意見,可不能把我們倆整神經吧?」

「就是啊,晚飯點都誤了,咱們到哪兒吃去……真他媽的,請來辦案,飯都不管。」滑鼠罵咧咧道。

「別煩行不行,想通這個問題,我請你們吃大餐。」餘罪道。他迷茫地看著拐角到電梯、電梯到行李傳送帶的地方,實在想不通這個蹊蹺在哪兒。在失主剛剛下飛機路程接近一半的時候,那個時間嫌疑人已經在行李傳送帶上等著了。失主行經的整個路程只有一個監控的死角,是個小小的拐彎,拐過來就能看到機場大廳。兩人的演示,就即便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也拉不開這麼大的距離,除非在飛機上已經就扒走機票了。

可飛機上,怎麼扒?真要在飛機上扒,估計專案組已經鎖定嫌疑人了。

不可能,兩頭矛盾,那這個方式肯定是錯了。餘罪蹙著眉,看了兩位跟班一眼,乾脆和盤托出了自己的想法。他鋪開一張簡易的平面圖,在上面畫了一條行進的路線,解釋著這是過道、這是電梯,是從三層逐漸匯到一層走向終點出機口。按正常的判斷,問題出在幾個監控的死角,而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從二層分流的拐彎處,不到五米長的距離,在這裡,沒有托執行李的乘客直接到出口,而有托執行李的,乘電梯到下一層取行李區,可這個地方三個人走了兩個小時,放眼望去,三條傳送帶傳送著大包小包的旅客行李,進去需要亮機票,而帶著行李出去時,安檢會仔細核對行李單和機票上貼著的副聯,對號才能取走。

「你的意思是,賊在上面的拐彎處偷走了失主的機票,然後下來取走行李?不可能,兔子也跑不了這麼快,那行李可三十多公斤重。」滑鼠指指上面,幾乎就在視線範圍之內,可能性不大。

「你這麼肥當然不可能了,如果兩人結夥的話,就有可能了,你們替我想想,兩個人、或者三個人……怎麼樣謀劃著,把兩個老外的行李給偷走……想想,誰想出來,今天我讓你們使勁宰。」餘罪說道。給了一個極度誘惑的條件,也只有這種條件能最大限度地發揮兩人的主觀能動性。

果不其然,滑鼠眼睛一亮,咬著食指,使勁動腦了,李二冬撓著後腦勺,也在絞盡腦汁了。還是他腦子活一點,指著行李區來往的旅客道:「你們看,這樣行不行……我的同夥先在裡面找到出來的行李,然後我在上面偷到了機票,他繞過來,我們隔著隔離帶,我把機票給他,然後他拿著票,大搖大擺出去。」

「可能性很大,這樣的話,時間可以縮短至少一分鐘。不過你想過沒有,那樣幹可逃不過監控。」餘罪道,慢慢地眼睛開始亮了。

「這辦法太麻煩了,像個笨蛋想的。」滑鼠笑道。李二冬要掐上來,滑鼠趕緊道,「不是說你,我是說賊呢,賊要是像你這麼笨,早落網了。」

「你有辦法?」餘罪道。

「當然有了。」滑鼠眼睛賊亮賊亮,手一摸口袋掏出撲克牌,蹭地一抽,紅桃k,一揚手,再亮出來,變成黑桃q了。李二冬剛要斥一句知道你在袖子裡藏著,餘罪的眼睛卻更亮了,興奮地道:「你是說,扯了行李的標籤換上?咦,這是個好辦法。」

「對呀,那不乾膠行李貼,稍加點熱就開了,只要換了行李貼,你管失主來不來,拉著大搖大擺走就行了……每天這兒多少人呢,安檢顧得過來嗎?還不就一對號碼,得,放行。」滑鼠道,他指著行李檢查處的方向,剛剛落地的旅客,從那裡排隊出去,可如果算上這個等待時間的話,那比失主提前五分鐘提走行李,更不可能了。滑鼠看餘罪想得這麼嚴肅,又補充著:「還有更簡單的,你也發個行李,調個包就行了,那比這個辦法還簡單。」

「對呀!如果從始發地……託運一份同樣重量、外包裝和重量大致相當的行李,其實根本不需要費勁,下飛機就可以接應,等失主走到一半,這兒已經可以取行李了,換上標籤走人就行了。我操,滑鼠,你有當賊的天賦呀,我想破腦袋都沒想到這一招。」餘罪道,興奮了,一下子豁然開朗了。

「也不對呀?失主的機票和行李副票確實丟了,那既然能取到行李,還脫褲子放屁來這麼一下有什麼意思?」李二冬道,反扒時日不短了,思路很清晰。

「這個就好解釋了,故佈疑陣,把偵查引向歧途都有可能,嫁禍給別人也有可能,因為這事,民航分局不是抓了周邊不少的賊嗎?誰能想到,偷機票只是個插曲,真正的盜竊根本就是個簡單的移花接木呢?這才是高手的做法,讓你想不到他是怎麼下的手。」餘罪笑著道,使勁攬著李二冬和滑鼠,那親熱勁就甭提了。他興奮之下,叫著兩同伴道:「走,給他們亮一手去,我估摸著,咱們這個猜測八九不離十。」

拉人走時,兩人都不走了,餘罪回頭,才發現哥倆極度不悅了,李二冬不悅地道:「你就沒推理出來,老子早餓過時辰了。」

「你可以再推理一下,哥倆今天要宰多狠。」滑鼠奸笑著道。

餘罪笑了,謙虛地道:「兄弟們,下手輕點啊,看弟弟我身上缺油少膘,別太狠了啊。」

兩人樂了,一手拽一邊,李二冬奸笑著道:「我們當然不狠,會很溫柔的。」滑鼠也奸笑著道:「傳說中凡在機場吃飯的都是傻逼,這回你當傻逼可不能含糊。」

一右一左挾著餘罪進了機場大廳特色的馬師傅拉麵,果真很溫柔,一碗麵三十塊,一個素冷盤都二十幾塊了,滑鼠和李二冬很溫柔地點了七八個小菜,全部不是素的……

飯間,餘罪接到了李處長的電話,於是這個大膽的推測乾脆就在電話上說了。他是這樣說的:據反扒隊幾位成員實地勘測,認為這是一起有預計的盜竊案,而且偷走機票去取行李的可能性不大,應該是在始發地點就已經盯上了失主,終點僅僅是來了個移花接木。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當天失主航班的行李中,應該有同樣體積,甚至同樣包裝的行李成為無主之物,無人領取。

電話直接被結束通話了,也許太過匪夷所思了。餘罪沒當回事,滑鼠竊笑道:「萬一猜錯了,誰也不準說是我想的辦法啊。」

「不能,對了是標哥你聰明過人,錯了就是集體失誤。」餘罪笑著搖頭道。

「餘兒,你急著彙報幹嗎,我就覺得不可能,如果那樣的話,豈不是還要有同夥乘著同一航班到這裡,那麼不就洩露行跡了?」李二冬道。

「那就恰恰說明了,偷走失主的機票很有必要,讓別人想不到,是在事發點已經做了手腳。如果有破綻,估計就在這兒了。」餘罪道,一攬大吃大嚼的滑鼠道,「在這一點,我比較支援滑鼠的想法,這傢伙幹壞事有點天分,想當年警校學生裡被他騙的可不少。」

「那是,哥住的相當於共產主義學校,上警校一毛錢沒掏,要不是胡吃瞎花,能攢不少呢。」滑鼠得意地道。李二冬直罵這一對賤人,上學時候本來生活費就不多,還被兩人騙走不少。他正聲討著兩人的時候,冷不丁眼神滯了,吃興正濃的餘罪和滑鼠不解地看了眼,跟著回頭,一剎那,兩人耷拉著嘴唇,也傻眼了。

老領導來了,許平秋帶著一幫人,穿警服的、便衣的,十幾位中老年,直奔著三人所坐的地方來了,那情形像是抓重要嫌疑人一般。李處長興奮過度了,拽著餘罪先摟一把,又使勁地握著手,第一句話就是:「快說說,你們是怎麼知道的,確實有遺留的無主認領的行李,和失主的行李形狀體積大致相當,已經查到了……」

「問他,他說的。」餘罪一指滑鼠。滑鼠一嘴吃的,使勁地嚥著,急了,光張著嘴、凸著眼說不上話來。李二冬趕緊地拿著醋瓶子給標哥灌了一口,滑鼠酸得直咧嘴,終於半晌才反應過來,對著一干愕然看他的老警喃喃了句:「我、我……我猜的行不行?」

這怎麼可能有人相信,沒有相當的偵破素質,怎麼可能猜得這麼準,還找到了支援猜測的證據。滑鼠見眾人不信,強調著:「真是瞎猜的,你們別不信呀,不信問問他們倆,我們在現場模擬了兩個小時,無論如何也快不了五分鐘,所以就猜了這麼個辦法。」

「對,不管怎麼做,時間都不寬裕,所以我們想,應該是在下飛機就開始動作了,有人接應,利用到電梯的時間,已經完成偷盜了,偷走失主的機票,只不過是個障眼法。」餘罪補充著。

眾人更是愕然,有幾位警中老手被打擊得嚴重了,這個現場大家都來過,以正常刑偵眼光看,怎麼看也是個不可能存有證據的現場,可偏偏還忽視了那麼大一個漏洞,居然就是個簡單的移花接木。許平秋笑了,以他的理解,恐怕真是猜的,他不經意看到餘罪,還是那樣壞壞的笑容,兩人相視間,都笑了……

案情,在事發五十二小時後向前邁一大步。根據這個思路,在始發地機場監控中鎖定了一個托執行李的疑似目標,這個可疑的目標居然和失主同機到五原,而下機後,這位神秘的旅客就在監控的畫面中消失了,初步判斷是下機後化裝趁客流量大的時候溜走的,詭異的行蹤,引起了參案警察的極大興趣……

不辭其累

不得不承認,當警務資源被充分調動起來後,效率也是相當驚人的。從晚二十時開始,陸續建立了初始的指揮系統,聯絡使用上了市局的罪案支撐系統,而且現在天網工程已經覆蓋了七成左右的市區,只要有確定的目標,最快可以在十五分鐘之內找到目標的方位。

不過還是有壞訊息傳來了,特警支隊參案的一隊副隊長尹南飛在晚上二十時一刻,急匆匆從臨時的聯絡室奔進了許平秋和眾人討論案情的地方,驚呼了一聲道:「假的,許處,身份是假的。」

「假的?」許平秋也愣了下,好不容易到來的驚喜,成了一盆涼水了。

他叫著副隊尹南飛走進了會議室,連著電腦,把剛剛追蹤到的資料輸出到許平秋的電腦螢幕上,解釋著:「身份證使用名字叫李斌儒,根據我們查證,此人一年前已經到新加坡留學未歸,而且聯絡上了他家人,已經證實屬實……剛剛技偵人員又把監控到的畫面和李斌儒本人的肖像做過比對,發現確實出入很大,而且據肖像專業的技偵解釋,很可能是經過化裝的……您看,臉部的三角線條不吻合。」

他邊說邊從電腦上調出了照片對比一番,好不懊喪。兩個肖像是通過臉部線索定型的,一看就不是同一個人。可憑肉眼觀察,卻像同一個人,不用說,是刻意化裝了,用化裝形成的視覺錯覺騙過了監控。

「哦,真證,假人,工作做得夠細了啊。」許平秋嘆了句,靠上椅子了。

「這正說明了偵破方向的正確性,要是那麼容易找到目標,就不會是一起有預謀的盜竊了。」馬秋林沒有驚訝,似乎已經在預料之中。

「可這樣一來,麻煩就更大了,真挖出他來我相信我們辦得到,可就怕時間趕不上啊。」許平秋道,徵詢似的看了一眼馬秋林,其實這個團隊裡,最能倚重的就是這位經驗豐富的老警察,可偏偏這個關鍵的時候,馬秋林笑了笑,不接茬了。

一干刑偵高人面面相覷著,這條最有價值的線索如果中斷,那意味著還得重來了,搞過刑偵工作的都有一種偏執,那就是兩個「確定」,只要有確定的目標,什麼事都好辦,可現在,偏偏卡在最簡單也是最重要的限定條件上——時間。

「咱們的人該動起來了,我作為非官方任命的領隊發表幾句啊。」許平秋笑著道,一貫的和藹口吻,緩緩道,「我覺得凡事應該往好的地方想,雖然化裝了,也掩飾,可有些東西是掩飾不住的,比如兩個人的身高,一個大概一米七三、一個一米六八,這個假不了;還有,都是爺們,也可以確定嘛,還有這兩人配合得這麼默契,我想,可以從有沒有前科上撞撞運氣……我大致安排一下。」

楊永亮被安排帶著參案隊員專程尋訪尚在服刑的盜竊嫌疑人;民航公安分局劉濤局長,被安排加緊對傳訊的嫌疑人詢問,賈希傑被安排聯絡全市各刑警隊,向各隊以及轄區派出所發出兩位模糊嫌疑人的協查通報。至於治安支隊來的王衝生,也得到了一項基層總動員的任務,那就是動員各治安隊組,把轄區有嫌疑、有前科、而且近期在本市活動的嫌疑人捋一遍。

這是個沒辦法的辦法,對於人口眾多的城市,有時候只能使用這種大排查的笨辦法,眾人領命而去。馬秋林又那麼神神秘秘地笑了笑,這個笑容讓許平秋捕捉到了,他知道這老傢伙藏私了,到這個年齡,到了愛惜羽毛的年齡,頂多扮演個顧問的角色。那意思叫:顧得上了,才問問。

不過許平秋的表現,李衛國處長可佩服得不得了,安排得這麼井井有條,他可做不來。剛要說話,許平秋卻是請著馬秋林老同志,客氣地道:「馬師傅,咱們到機場大廳裡轉轉?」

「好啊,一起去。」馬秋林痛快地起身了,和李衛國、許平秋一起出了門。

言語間李衛國聽得出來,許平秋對這位一直在刑偵上供職即將退休的老同志很是尊重,稍稍有點不解。這時只聽著許平秋斷斷續續道:「馬師傅,還記得邵兵山嗎?就你罵過那位……就是在‘九五’爆炸案裡犧牲的,我們一起進的隊。」

「記得,那小王八犢子夠野啊,第一次協作辦案,就和我拍桌子。被我教訓了一頓,還不服氣。」馬老頭笑著道,笑裡卻帶著苦澀,放輕了聲音問著,「我真不該罵他,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了。」

「沒事,他後來告訴過我,挺服氣您的。」許平秋輕聲道了句。在說起犧牲的同伴的時候,許平秋總是那副輕柔和肅穆的口吻,生怕說的話會被外傳似的。

沒人注意到,這一句像是最適合的激勵,馬秋林長舒了一口氣,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是啊,多少不惜命的兄弟,自己這點羽毛有什麼可愛惜的。

許平秋暗暗笑了笑,這就是他要的效果,隨即邊走邊輕聲地請教著:「話說回來,馬師傅,我覺得這是個兩人合謀的案子,不排除受人僱傭作案的可能。應該是競爭同行使的下作手段。」

「兩個人完不成,應該還有別人,否則機票莫名其妙丟失就說不通了;當然也不會很多,否則不利於保密。」馬秋林道,很大膽的猜測,退出一線之後,他已經很少敢這樣妄加猜測了。

「是熟手作案,我懷疑有職業犯罪的可能。」許平秋又道。

「對,乾得很利索,偷得很有專業素質,肯定是熟手,但我想未必有前科……有前科的嫌疑人總是改不了他們毛躁的毛病,這個毛躁來自於他們的自信和犯罪升級,每每犯案,總能看出點幹得粗糙的地方,可這幾個不同,精緻到咱們五十多個小時居然沒有發現破綻。幹得不算很精彩,但相當巧妙。」馬秋林道。

「能幹到這麼巧妙,自然不會是一般的賊,可為什麼您講不一定有前科呢?」許平秋問。

「你站的角度不一樣,有些人的剋制力超乎我們的想象,如果用在犯罪上,很可能一擊而中,之後就遠遁千里。不在警察視線裡的罪惡,可多了去了。」馬秋林道。他和許平秋相視一笑,彼此心知肚明,一個在拋磚,不過目的是引玉。

李衛國處長的好奇心被撩起來了,他確定了,這是兩位高手之間私下的探討,趕緊豎著耳朵聽著。就聽許平秋又接著道:「破綻總會有的,在他們不刻意掩飾的時候,您說對嗎?」

「是啊,所以咱就重來這裡了。」馬秋林笑道。幾個人停步的地方,已經到機場的大廳了。

從容而入,李衛國聽愣了,追著馬秋林的步子叫道:「馬師傅,您是說,這地方還會有破綻?什麼是不刻意掩飾的時候?」

「就是案發以前,他們以普通人出現在這裡的時候。或者,可能不在這個機場,在始發地。」馬秋林笑道,許平秋笑著補充道:「黑話叫踩點,李處,您得補補市井這門課程,否則將來退休當普通人,可不好混啊。」

三位老頭笑著進了大廳,這次放開了,就沒有什麼可顧忌的了。馬秋林按著失主走過的路線,設計了四五種扒竊方式,當許平秋聽到下手地方在出口分流的岔道時,他笑著道:「看來英雄所見略同了,在這兒下手,既有可能竊走失主身上的機票,讓他無法取走行李;又能耽誤失主的行進時間,方便同夥作案……破綻就在這兒,路線和時間卡得這麼精密,我就不相信,他們沒有踩過點。」

「你是說,已經有人想到這兒了?可失主的口供並沒有反映出這一點來。」馬秋林奇怪地問。

「是啊,所以他們去賓館重新詢問那失主了。」許平秋道。馬秋林馬上想到餘罪那幾位,驚訝地吸著涼氣,大有遇知己之感。

許平秋笑了笑,指著電梯之上,邀著馬秋林和李衛國上去,馬秋林仍然是無法釋懷地道:「許處,這可是猜測啊……而且就即便猜測成立,作案的地方也是個監控死角,沒有任何證據。」

那意思是責怪許平秋太過莽撞和武斷了,用猜測作為引導案件的思路,對的機率微乎其微,可要錯經常就錯得一塌糊塗了。許平秋卻是微笑著道:「馬師傅,有句成語叫賊膽包天……咱們要比這個包天賊膽再大點才行,否則恐怕抓不到這撥賊。」

馬秋林笑了笑,搖了搖頭,尾隨其後。李衛國一頭霧水,也跟著上去了。樓層建築得像個迷宮,商業區、候機區、飲食區被四通八達的通道連著,於是一個新的疑問又泛起來了,踩點的賊,會在什麼地方留下他的影子呢?畢竟這像迷宮的建築,總得有熟悉的渠道吧?

這個一閃而現的靈光,把案子的方向又調整了一下,民航分局開始在始發地、目的地兩處機場監控裡拼命地往外挖,一個一個面孔往外找。

有時候思路決定出路,叫事半功倍;有時候靈光一現,叫細節決定成敗,排查一個小時後,有一個一直在機場拍照的面孔,被技偵人員無意中在螢幕上捕捉到,臉部的三角定位線條,居然和嫌疑人吻合了,雖然用肉眼看,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這位技偵尖叫了一聲,喊出了民航分局案發以來的最強音,所有電腦螢幕上,都開始分析這張面部特徵的比對差異……很快,又響起了那些外勤粗魯漢子的腳步聲,這段時間他們連廁所都沒空上,此時憋得渾身無力可使,都快憋壞了……

「爸,你幾點回去的,哦,路上沒事吧?什麼?被交警罰了二百塊……呵呵,你說你兒子是警察,他們都照罰不誤……哈哈,那正說明警察不徇私情啊……唉喲,心疼什麼呀,你秤上一拎不就賺回來了……」餘罪在副駕上和老爸通著電話,車停了他都渾然不覺。那邊老爸被罰了二百塊,正心疼不已呢。

是許處的專車,借給這三人來麗源國際酒店重新詢問來了。滑鼠和李二冬拍門下車,嚷著餘罪快點。剛下車李二冬發現新大陸一般拽著滑鼠,直指門廳臺階之上,滑鼠一看,喲,興致上來了,哥倆貓著腰,躡手躡腳地繞到臺階之後,冷不丁一左一右一站,沉聲叫了句:「嗨!」

「啊!」那姑娘嚇得差點栽到臺階下,扭頭看清,氣憤地直踹李二冬。李二冬一把拉住行動不利索的滑鼠擋在身前,替他捱了兩腳,滑鼠好不誇張地叫著:「哎喲,好疼……輕點,輕點……」

這姑娘正是安嘉璐,旁邊還有一位女同事,都被滑鼠的樣子逗樂了。李二冬從滑鼠身後伸著脖子,剛要來調戲一句,卻不料滑鼠早有防備,捂著他的嘴道:「他媽的不許調戲啊,安美女是我心中的女神,要不是她和解冰,我家細妹子都得流落他鄉,敢胡說小心揍你。」

「嗯,這還差不多。晶晶好嗎?」安嘉璐道。

「哎呀,好得不得了,她爸媽追著我讓結婚。」滑鼠一提細妹子,苦臉了。

「那是好事啊。」安嘉璐奇怪地道。看不出來滑鼠為何這麼為難,細妹子一直在一家服裝店打工,現在裁縫都幹得相當不錯了。兩人一起最起碼比普通人要強得多。她一關心,滑鼠更糗了,小聲道:「她還不到法定結婚年齡,沒法辦證。咱好歹是警察,不能知法犯法吧?」

李二冬和安嘉璐都笑了,不管在學校怎麼樣,能在校外偶爾一見,都沒來由地覺得親切。安嘉璐看著依然和以前那樣猥瑣可笑的滑鼠和李二冬,每每未語先笑。而滑鼠兩人看著出落得越發水靈的安嘉璐,那傾慕之情,就快滔滔不絕地以口水形式從嘴裡倒出來了。半晌,那同事問了句怎麼還沒來,安嘉璐猛然省得自己的任務了,又看著兩位同學,問道:「你倆怎麼大晚上來這兒了?」這一問倆人也奇怪了,齊道:「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

「我有任務,不能告訴你們。」安嘉璐笑著道。

「我們也有任務,不過可以告訴你。我們奉命來詢問兩個丟了東西的洋鬼子,你們是不是接我們呢?」滑鼠得意地道,他猜著了。

「這個……不可能吧?省廳辦案調的人,是你們?」安嘉璐被震驚了。本來以為要調個花白頭髮,滿臉褶子的老頭來呢。

「不對呀,李處長說三個人來。」那位同事提醒道。安嘉璐怕被同學忽悠似的,指著滑鼠問:「又騙我。」

「嘿嘿,再加上那個賤人,不就三個了。」滑鼠一指。眾人的眼光側過去,正看到了餘罪下車。餘罪抬頭看著燈光闌珊下的安嘉璐,身形頓了頓,快步上來,對著一臉愕然的安嘉璐道:「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這正是我要問你的。」安嘉璐愕然地道。

「我說是緣分,你信麼?」餘罪眨巴著眼,好不傾慕地道。

「可我是處裡最倒霉的,被抽調出來陪兩個上訪的老外了,這也算緣分?」安嘉璐故意道。滑鼠和李二冬笑了,對著餘罪道:「走,真不要臉,我們先碰到的,他倒說和他有緣分。」

往廳裡走著,安嘉璐簡單介紹,敢情是被兩位上訪的老外逼得沒治了,廳裡外事處從出入境管理部門調了兩位懂外語的女警來全程陪同,兼做翻譯和聯絡。很不幸,安嘉璐和另一位女警被選中了,聽人家發牢騷已經兩天了,說是今天有上級派的偵破高手來,她們還期待有什麼好訊息,早點結束這個倒霉任務呢,卻不料碰到了這三位。

「看,說緣分吧,你還不信。」餘罪得意道,看著安嘉璐的表情,和那坨紅紅的臉蛋,餘罪的春心更濃了。

「原諒我說句外國話啊。」滑鼠一把拽住餘罪,生怕他犯錯誤似的道:「餘兒,你太不要face了。」

「這一點倒值得我學習啊。」李二冬看著安嘉璐,像是並不著惱,倒很羨慕餘罪臉皮這麼厚,見面就拉緣分。餘罪賤笑一聲,不料李二冬一翻白眼,恭維著滑鼠道:「我不是誇你,我是誇標哥這英語說得真好。」

「拉倒吧,要是英語必修,咱們都畢不了業。」餘罪道了句。

安嘉璐和那位女警同學笑得好不開心,電梯快到樓層裡,兩人的臉色一斂,安嘉璐警示著三位同學道:「你們一會兒問話,小心點,兩位老外丟了貴重東西,很是生氣,他們已經通過大使館提出抗議了……和他們說話一定要注意措辭,千萬不能激烈啊,吵起來可就不好了。」

「沒事,反正我又聽不懂外語。」餘罪道。眾人一笑,安嘉璐不悅地埋怨了餘罪一句沒正形,又說著注意事項,把眾人領到了樓層中部的兩間商務客房,敲響了其中一間。畢竟是涉外事務,三人臉色自然而然地鄭重了,跟著安嘉璐進去了……

邂逅佳人

安嘉璐在流利地說著英語,指著三人給外籍人士介紹著。那邊滑鼠和李二冬的眼早直了,看著對面這位高大、健碩、金髮、惹人想入非非的女士,除了年紀稍大,找不出一點毛病來,特別是那個子一站起來,足足有一米九高。餘罪、滑鼠和李二冬要看人家的表情,得仰視。

正介紹著,從套間又出來一位壯漢,哦喲,更兇悍,比那女的還高,脖子和胳膊露出來的地方,全是毛,很不悅地說著什麼。安嘉璐賠著笑臉,似乎在介紹幾位夤夜而來的辛苦警員。可不料那男的更不悅了,隨手拿著桌上雜誌,吧唧一聲,重重地摔地上了。

「安安,怎麼回事?他放什麼屁了?」餘罪捋著袖子,頓時火起。不過馬上發現自己肯定幹不過這外國人。

「你別衝動,他很生氣,他說東西丟了兩天多了,還沒有接到任何訊息,讓他對這個國家徹底失望了,他們再不會來了。」安嘉璐翻譯道。

「哦,可以理解,我們也挺失望的。這有什麼生氣的。」滑鼠道,拽著餘罪,生怕他惹事似的。餘罪叫安嘉璐直入主題,安嘉璐翻譯幾句,可不料那一對男女老外都不是善與之輩,說了好大一堆,聽得安嘉璐翻譯不及。不過餘罪判斷沒有什麼好話,滑鼠卻很有感慨地附耳對李二冬道:「哎呀,可惜了啊,沒好好學外語。」

「學那有什麼意思?正好聽懂人家罵你。」李二冬也有點生氣了。

「不是,還沒調戲過大洋妞呢,會兩句調情的多好。」滑鼠咧著嘴,本來安嘉璐那位同事臉色鐵青,一下子又被滑鼠的賤相給逗樂了。

說了一會兒,安嘉璐小聲地翻譯著:「馬克先生說,他們不但要抽出對華的投資……而且要把中國警察的能力公諸於世……米歇爾女士說,她走過世界上很多國家,覺得中國警察是最糟糕的,從丟東西開始,到她報警後,居然沒有得到任何應有的賠償和待遇……」

慣例的牢騷後,餘罪打量著怒氣衝衝的男老外和氣憤不已的女老外。不知道兩人是不是一對,不過表情如出一轍,看樣子丟東西是丟急了,像普通人一樣,沒辦法,就把氣往關心他們的人身上撒,當然,首選就是警察咯。

「拽個毛呀?抽投資嚇唬人,誰不知道現在中國有錢,相比而言,他們才是窮人。」滑鼠道,李二冬附和著:「就是啊,天下警察還不一個樣,少見多怪。」

安嘉璐和那位同事又被氣笑了,餘罪瞪了眼,讓兩人閉上臭嘴,兩人還咧咧道:「你有本事你跟長毛的老外叫板呀……」

可不料話音沒落,餘罪還真叫板上了,他一指兩位人高馬大的外賓,像對待嫌疑人一般氣勢洶洶地道:「告訴他們,我們是中國警察,我們在履行職責,不是來接受他們的譴責來了……說呀,就這麼翻譯。」

餘罪兩眼炯炯有神,話裡字字擲地有聲,安嘉璐像是鳥氣也受足了,心一橫,脫口而出,譯出了這句話。果真有效,那兩個正準備發一通牢騷的老外,驀地直眼了,開始重新打量餘罪這三個人了。餘罪繼續道:「告訴他們,現在有超過一百名中國警察在尋找他們失物的下落,我們需要資訊和時間,需要的不是侮辱和問責,如果連起碼的理解和尊重都沒有,那我們歡迎他自己想辦法。」

連日來,省廳來人迫於壓力,不但對老外,對那兩名翻譯也是唯唯諾諾,聽得餘罪連連發飆,安嘉璐有一種異樣的痛快感覺,義正辭嚴地把這些話譯過去。那兩位老外像是傻眼了,巴巴地瞅著餘罪,好半天那位米歇爾才奇怪地問了句。

「她在問你的警銜。」安嘉璐道。

「告訴她,保密。」餘罪道,不好意思說出來而已。

安嘉璐一翻譯,那兩位老外會錯意了,以為一身便衣的餘罪來頭不小,於是放下了小覷的心思。餘罪又讓翻譯了一番省廳領導高度重視,已經會同各警種開始全力追捕竊賊的官話,都是許平秋交代的。說到中途兩名中國翻譯來了,連他們也有點奇怪氣氛頗好,居然沒有吵起來。

「好了,我要例行一次詢問,為了方便日後的定罪,你們的話要被錄音。」餘罪摁開了錄音機,往桌前一放。沒人請他坐,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大馬金刀一坐,面對著兩位外賓。同來的翻譯有點緊張了,結結巴巴地翻譯著這話,果不其然,男老外又生氣了,嘰裡呱啦說了句,翻譯同聲譯道:「馬克先生說,這樣的詢問已經進行了兩次,他已經沒有耐心再和你們重複那些無關緊要的事,他想知道,你們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已經確定了幾個重點嫌疑人,而嫌疑人就從馬克先生身邊走過,而且馬克先生遺漏了很重要的情況沒有向我們提供。這就是我們來此的原因。」餘罪放了句謊話,譯過去後,那兩位面面相覷,餘罪終於聽懂了老外嘴裡吐出一個單詞:shit。

「他媽的怎麼還說髒話……操!告訴他們,不管他們相信不相信,丟東西的責任也有他們疏忽的成分!」餘罪放開了,硬氣了。翻譯剛說了一半,男老外拍案而起,又說了一堆,表情很激動,就差捋著袖子打上來了,翻譯同聲道:「……馬克先生說,你要為你的話負責,他要找你們最高警銜的領導反映,這是誣衊和推脫責任。」

「讓他坐下。」餘罪不屑地擺擺手,看了眼油頭粉面的翻譯,直說著,「問問他們,是不是在機場出口的途中,遇到了一位女人……一位氣質卓越,很有姿色的女人。」

莫名其妙的一句,聽得在場人發矇,翻譯小心翼翼說出來,兩名老外一下子又恢復了面面相覷的樣子。

「這就對了,那兒是監控的死角,我甚至可以猜測到,是那位女人主動找你們搭訕上的……儘管我不知道她在馬克先生身邊還有這樣一位美女的情況下是如何做到的,不過我肯定她做到了……你們在出口和取行李的地方滯留了一分二十秒,應該發生了點什麼故事吧?對了,翻譯就應該知道。」餘罪道。

兩名老外更愣了,翻譯把話譯過來,女老外兩手伸手,像是急於給餘罪解釋明白什麼,男老外卻是有點糗,和翻譯附耳說著什麼。安嘉璐聽懂了,她在微笑,笑著附耳告訴餘罪:「好像有一個女人和馬克先生相談甚歡,米歇爾很不高興,她在埋怨馬克……米歇爾是馬克的私人助理,他們不是夫妻,不過,住在一起。」

餘罪一愣,側頭時,看著安嘉璐的俏皮美目,笑了,坐定時一整臉色,緩緩地道:「你們不是要把實情公之於眾嗎?好啊,真相如果擺在面前,我相信對於治安和警察,公眾一定要譴責的,但對於rx公司本身,二位說說,他們會遷怒於我們,還是會追責屬下?」

倆老外無語了,該犧牲的是什麼不言而喻,兩人小聲和翻譯說著,翻譯隨即換了一副很客氣的口吻道:「這位警官先生,馬克先生願意接受您的詢問,並且願意為您提供一切需要的協助。」

「早說嘛,費這麼大勁,把那天的情況,重頭敘述一遍,越清楚越好,特別在即將進入取行李的電梯之前。」餘罪道,摁下了錄音。兩名老外仔細回憶著,安嘉璐同聲翻譯著。大致情況和所料出入不大,兩人不是第一次到中國,下飛機已經很習慣這裡的擠攘,從開始一直是和翻譯一起走,不過在通道拐彎的地方,突然間冒出來一位中國姑娘,像是就等在那兒的一樣。她喚出了馬克的名字,而且拿著一本英文原版的著作要求籤名(翻譯解釋,馬克除了是一名出名的機電工程師,還是野生動物保護愛好者,為此寫過一本乏人問津的專著),馬克自然是喜出望外,連簽名帶寒暄,還應邀接受了美麗的中國姑娘一個友好的吻……米歇爾插話了,意外的是她對那位姑娘評介很中肯,有氣質,能講流利的英語,對她的故鄉比利時的文化也有了解,兩人還談過幾句,告辭的時候,米歇爾還把下榻酒店和名片都給了她。

「其實這倆老外挺友好的,怎麼就遭賊了呢。」餘罪小聲道,回頭看了眼,卻不料恰與正在附耳小聲解釋的安嘉璐來了對臉加對眼。安嘉璐下意識地一躲,瞪著餘罪,一臉不悅的樣子。不過這蹙眉生氣的樣子更添幾分風姿,餘罪得意一笑,又蹺著二郎腿坐正了,掏了支筆,展開一張紙,粗粗地畫著通道,問著當時幾人各在的位置,兩名老外仔細地指出來了。最後一件事了,想了片刻,餘罪才把身上裝了很久,已經有點皺的紙張展開,問兩位:「看看,是不是她?」

「oh!mygod!」米歇爾緊張道,所遇之人的畫像出現在警察手裡,她知道是什麼情況了。此時她崇拜地看著餘罪,頻頻點頭示意:就是她!

這句話不用翻譯,在場的都聽懂了。

詢問結束,兩位老外送他們幾人到了電梯口,女老外又是期待又是抱歉,進電梯時給了餘罪一個重重的擁抱,嘰裡呱啦說了一堆。翻譯說道:「他們拜託這位神奇的中國警察,一定把我們的失物找回來。」

翻譯直把大家送出門廳,轉回去時,安嘉璐很興奮道:「就省廳來人,也沒這麼大面子!」她異樣地看著餘罪,也像要重新審視一番似的。

餘罪呢,第一次覺得有把自己形象拔高的慾望,正待吹噓幾句,不料煞風景的來了,滑鼠可不覺得餘罪怎麼樣,而是吹捧著安嘉璐道:「安美女,你的英語說得真好。」

「你虛不虛,好像你聽懂了似的?」李二冬道。

「最後一句我聽懂了。」滑鼠道。

「那老外說shit,聽懂沒,說你呢。」李二冬道。

標哥火了,兩手一前一後掐著李二冬叫囂著:「怎麼著,怎麼著,故意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故意讓標哥在安美女面前無地自容,豈能不讓滑鼠火大?安嘉璐一勸,滑鼠更來勁了。餘罪直接給兩人一人一腳:「掐什麼掐?誰笑話誰?去,車上等著。」

兩人哼了哼,互不服氣,往車上走著,餘罪對著安嘉璐那位同事再使眼色。這位出入境管理處的姑娘知趣,曖昧地笑了笑,告辭回去了。

滑鼠和李二冬剛走幾步覺得不對了,哎喲,這人真不要臉,把兄弟支走,他和安妹妹聊什麼呢?李二冬火冒三丈要上去討個說法,不過走兩步又退回來了。滑鼠壞笑著問:「你咋不去呢?」二冬兄弟喟然長嘆著:「沒用啊,標哥,餘兒這個賤人,連老外都敢訓,咱幹不過他。」

兩人心知肚明,在警校把安嘉璐當夢中情人的不少,但敢當面去送花的,除了解冰也就餘罪這一個奇葩。儘管在大家看來兩人怎麼看也不會是一對,可你不得不承認,那種不要臉的勇氣不是誰都有的。

隔著十幾米,安嘉璐在無聊地踢著水泥地上根本不存在的小石子,她甚至有點臉紅心跳,在心裡覺得已經把某人遺忘,不料再次出現的時候才發現他給別人留下的印象是如此的深刻,對了,身邊這位不就是嗎?

「安安,你又漂亮了啊。」餘罪搜腸刮肚,半天就來了這麼一句讓安嘉璐噴笑的話,她反問著:「就這一句?我怎麼覺得一點創意都沒有。」

「哦,是沒什麼創意,一直就這麼漂亮,只是現在更漂亮而已。」餘罪道。

「不要這麼酸好不好?還沒問你呢?畢業後都到什麼地方去了,怎麼一點訊息都沒有?上週我去二隊,見過文涓,連她也不知道你的訊息。」安嘉璐道。

「能去哪兒,沒人要,就把我們幾個都扔到反扒隊和那幫協警混去了。」餘罪道。

「哦。」安嘉璐愕然一聲,盯著餘罪突然問道,「難道,‘獵扒’報道,說的是你們?」

「不會吧?連你們也聽到過我們的大名了?」餘罪故作驚訝地道,然後又很謙虛地說道,「其實我們只是盡了一個警察的職責而已……別笑,隊裡規定我們只能這麼接受採訪。」

安嘉璐笑了,笑得很開懷,每每遇到餘罪和那幫葷素不忌的同學,總是讓她如此開心。她好奇地問著,對那些抓賊的經過是如此神往,以至於埋怨自己在窗明几淨的出入境大廳是浪費青春。

越說越投機,不經意間,她發現餘罪那雙賊亮的眸子,不離自己臉龐左右。她笑著道:「你這雙眼睛這麼賊,不會是盯賊練出來的吧?」

「當然是練出來了,否則省廳怎麼可能挑到我……對了,信不信我能一眼看穿你。」餘罪道,一臉很神棍的表情,最容易勾起女生好奇心的那種。安嘉璐哪是這個比賊還精明的獵扒高手的對手,很快就上當了,搖著頭道:「騙人的吧,看穿我?」

「你現在還是單身。」餘罪小聲道,四下張望,生怕被人看到似的,安嘉璐一怔,餘罪又說道,「你的內心很矛盾迷茫,不但感情沒有歸宿,甚至連生活也沒有方向……簡單地講,就是對現狀很不滿,但又有一種難以改變的無力感,對嗎?你很失落,近期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餘罪的賊眼能看到的東西太多,還真把安嘉璐唬住了,她愣愣地盯著餘罪,半晌才問著:「你還看出什麼來了?」

餘罪作勢仔細端詳著安嘉璐,仍然是一副青春靚麗的外貌,其實最讓餘罪好感倍增的是安嘉璐那次毫無保留地幫細妹子一把,可半年未見,他在這個熟悉的面龐上發現了似乎有點難以言表的東西,他不知道原因,甚至他有點懷疑是安嘉璐和解冰的感情出了問題。

「我還看出來……」餘罪端詳著,慢慢笑意浮在臉上,緩緩地道,「現在似乎有一個很艱難的選擇擺在你面前,讓你無所適從。」

安嘉璐像是一下被擊潰了一樣,馬上否認道:「一派胡言。」

說著安嘉璐扭頭就走,怕是正被說中了心事。可餘罪愣了,他根本什麼也不知道,正準備開個玩笑,來一句你選擇我吧。可對方反應這麼強烈又讓他真看出點東西來,許是心裡真有什麼不痛快的地方。不過他很懊喪,這可好了,還沒套兩句近乎呢,把妞兒給惹了,餘罪看著如小鹿奔走的安安,後悔地直拍自己的嘴巴。

然而意外總是有的,他剛準備歸隊,安嘉璐又去而復返,跑著回來了,她以一種複雜的眼光審視著餘罪,半晌才問:「有時間嗎?」

「案子完了就有。」餘罪道。

「這是我的電話和地址,有時間約我。」安嘉璐遞了一張名片,通用的那種警務名片,餘罪反扒隊可沒這種待遇。他笑著把自己的號碼發到她手機上,安嘉璐異樣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扭頭慢慢地往酒店走。餘罪抓著這一閃而逝的時機喊了句:「哎,我可以送你花嗎?」

「算了,我怕你又撿一束來騙我。」安嘉璐頭也不回地說道,說得餘罪臉色好不尷尬。

餘罪興奮地回到了車邊,聞著名片上溫馨的味道,不料有鹹手伸過來搶了,餘罪趕緊藏著,讓滑鼠和李二冬奪了半天沒奪出來,拽著餘罪要審問剛才和安嘉璐扯半天扯什麼來著。這個事好處理,餘罪說安美女見到他了,終於以慰相思之苦了,惹得那倆兄弟向他直豎中指,說了句外語:shit!

不過此行收穫可不小,又帶回來了一個直接嫌疑人的清晰照片,把許平秋和馬秋林兩位老頭刺激的呀,回家走到半路,又折回機場了……

知己為誰

「她?姓什麼?叫什麼?受教育程度是什麼?有沒有前科……你確定她是主謀?難道不能僅僅就是一個崇洋媚外的女生?」

「現場無法提取任何證據,證明這個子虛烏有的女人和本案有關。僅僅一個側面的面部特徵,可有點玄了,你知道最高客流量是多少?四萬人次啊。」

「如果有關,最起碼她應該和前兩個嫌疑人有所交集吧?可事實上,反查了案發前三天的監控,都沒有發現。」

「我覺得重心應該放在取行李和乘機兩個嫌疑人身上,市技偵中心正在分析咱們提供的肖像畫面,很快就會有結果……這個時候改變偵破方向,我怕時間來不及。」

煙霧騰騰的會議室,因為這一新訊息重新聚起了的各路刑偵高手齊齊置疑這個女嫌疑人了,無名無姓,而且從監控上根本找不到她和其他兩名嫌疑人的交集點,怎麼可能相信,僅憑她和老外搭過訕,就認定她是主要嫌疑人。

還是那句話,證據,你得拿出證據來。可餘罪這一行除了證明兩位外賓見過畫像上的女人,什麼也證明不了。

恰恰相反的是,民航分局十多位技術人員在監控上找到了新的證據,頻頻出現在現場拍照的一個嫌疑人,現在已經快浮出水面了。這個時候,幾位反扒隊的又提供出新的線索,這幾乎等於要推翻先前的偵破方向另開爐灶了,到了這種時候,誰還敢再冒險一試。

興奮回來的餘罪被潑了盆涼水,哥仨涼了個從頭到尾,怎麼判定這個女人涉案,餘罪面子上那點證據已經消失了,而且那事恐怕他也不可能再講出來,所以,面對著置疑,他保持著緘默。

刑偵七大隊副隊賈希傑,瘦高個子,兩個鼻孔像煙囪一樣噴著煙。沼安支隊來的王衝生,匆匆趕來的,這麼晚了也沒休息上,稍有不悅。至於特警支隊那位以追蹤聞名的尹南飛,不時地看著許平秋和馬秋林,神色裡覺得還是有點匪夷所思了,怎麼能這麼倉促就搞定個嫌疑人?

幾個高手中較老成的楊永亮,四十開外,他掐了菸頭,仔細地看著會議桌上鋪的那張肖像,電腦合成的,皺巴巴,他狐疑地問著餘罪:「這位同志,你追這個很久了?她以前有什麼案子栽在你手裡?可以直接把案卷拿出來比對一下嘛。」

完了,他媽的一個比一個鬼精,看了張肖像就能聯想很多事,那皺巴巴的樣子,八成讓人判斷已經裝在口袋裡很久了。餘罪撒了個謊,搖搖頭道:「沒有,如果有案子栽在我手裡,那就容易多了……簡單地講,她在塢城路出現過,不過可惜的是我沒有抓住她。」

眾人愣了下,餘罪這臉皮頗厚,乾脆打破別的想象了,直接說道:「不是她栽在我手裡,而是我栽在她手裡,我追她已經很長時間了。」

哦……失手的案子,在場的同行都理解了,不過對於餘罪不能提供任何側面的證據卻是無法認同。見面會很沉悶,滑鼠和李二冬被這麼一干老男人盯著,有一種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就是嘛,這眼神怎麼都有點賊,李二冬暗道。滑鼠不自然地挪挪屁股,被這麼多老男人盯著,那滋味比脫光了讓一群女人欣賞還覺得難堪。

餘罪倒無所謂了,曾經在濱海看守所,自己經歷過比這個更難堪的事。他欠欠身子,攤手道:「這次來辦案我們只是協助,但是協助也能提供想法和意見,反正五十多個小時錯得已經很多了,不在乎我們這一單不是?」

這話裡有刺,畢竟那冒頭出來的嫌疑人也是這幾個小警的手筆,話裡似乎很責難這些刑偵裡的老人一般,讓眾人頗有幾分不忿。就是嘛,反扒隊的,刑警編制都是勉強給你們的,拽什麼?

「這個提議,先擱著,不過可以作為一個參考的偵破方向……我知道,時間拖得越長,大家心理上的壓力越大,不過越是在這個時候,越得保持放鬆和從容的心態,否則的話,嫌疑人從你眼皮底下走過,你都會忽略的。剛才我和馬師傅走了一趟現場,收穫很多。」許平秋出來圓場了,意外地直接否定了餘罪的提議。他轉著話題道:「我和馬師傅商量了一下,有幾個點大家需要注意,第一,這個手法雖然巧妙,但也很老套,類似於早年行走市井‘拆白黨’那一類人,這類人連騙帶偷,都是高手,除了玩技術,還經常跟人耍心眼,一不小心就會著道;第二,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機場的監控能覆蓋面積八成左右,衛生間、飲食攤、購物區、vip場所以及甬道,對於小賊這裡是絕地,可對於高手,不可控的盲點太多了,我們的工作出現遺漏在所難免;第三,剛才我在電話上和崔廳彙報了一下,他託我代表他向參案同志表示慰問,上面都知道大家很辛苦,不過還得堅持一下,有時候勝負就在於咱們堅持多一秒和少一秒……」

就在許平秋搜腸刮肚試圖再鼓士氣的時候,在座的一位電話響了,是特警支隊的尹南飛。他附下身子輕聲接電話,可不料一聽騰地站起來了,在座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他吸引走了。他邊接著電話,邊開啟了筆記本,按著身份確認接受傳輸,扣下電話時,喜形於色道:「技偵恢復出了乘機嫌疑人的照片,他們覺得,面部特徵比對吻合度可以用於協查了。這個人屢次出現在五原機場拍照,雖然和乘機嫌疑人的相貌相差很大,不過經過我們技偵面部恢復,應該是同一個人。」

「我看看。」許平秋要著電腦,畫面傳輸到螢幕上時,他指點著眉部、面部以及髮型,做了幾處可能的恢復,比如把眉毛剃掉畫高一點,顯得臉型就長了;比如把腮上的陰影做重一點,膚色做深一點,人就顯得年老了。在現代技偵手段微描驀下顯示出來的,卻是一個看上去年輕十多歲的人。

「幹吧,抓這樣的人,對你們沒難度。都動起來,找到一點,集中力量拿下。」許平秋離開電腦說道。那幾位不同警種的高手,匆匆而去了。一眨眼,就剩下他和馬秋林兩個老頭,還有坐在會議桌末尾三個傻乎乎的小反扒人員了。

許平秋對著滑鼠那憨樣笑了笑,不過標哥心裡不爽,沒給他好臉色。李二冬瞧見了,就裝著沒瞧見,辛辛苦苦奔了半夜,拿出來的東西看一眼就被否定了,擱誰誰也不爽不是。當許平秋又看到餘罪時,這回他愣了,餘罪平靜如水,一點也不像有氣的樣子。

「脾氣磨得不錯,我以為你會責問為什麼不支援你的想法。」許平秋笑著道。理論上應該支援,他了解餘罪那雙過目不忘的眼睛,曾經描出來的畫像抓住過比這個案子更重要的嫌疑人。甚至他更願意餘罪找到的,是一條更重要的線索,但作為領導,他也只能像剛才那樣做。

「你是領導,你需要搞平衡。」餘罪淡淡道,一語點破。這話聽得馬秋林也笑了,異樣地看了許平秋一眼,他從許平秋的口中隱約知道了此人的不凡。他細細打量著,不過他沒有看出有什麼不平凡的地方來,相貌普通,眉不濃不淡,嘴不大不小,如果用技偵的眼光看,這是一張根本沒有相貌特徵的大眾臉,他微微地笑著。在他打量餘罪時,餘罪也同樣打量著他,年屆五旬,眉淡褶深,總是下意識地撫著下巴。

餘罪笑著問:「馬老剛戒菸?」

「小余剛學會抽菸?」老頭不答反問。

兩人相視一笑,都沒有回答,也都是在對方細微的動作中發現了端倪:餘罪看到了他多年養成的習慣,而馬秋林也發現了餘罪剛剛形成的下意識動作。

許平秋斜眼覷著,他知道這是那種既是同行,又是對手的較量。當然,對於和賊打了一輩子交道,可仍然不太會用警械的馬秋林來說,他從來不認為自己和這幫拳腳槍棒訓練出來的刑警是一路人。

而現在,他似乎發現同路人了。

「試圖在機場這個證據缺失的現場找感覺,好像只有我們兩個人。」馬秋林突然又道,仍然是不著邊際。他緩緩道,「我們的區別在於,我只是個猜測,而你把它當真相。」

「只有你不敢猜測的事實,沒有不會發生的真相。」餘罪道。

「以前我也這麼認為,不過碰壁之後,就膽怯了。你呢?」馬秋林道。

「我如果在您這個年紀,或者在許處的位置上,也會膽怯,不過現在不會。」餘罪道。

「年輕人,勇氣可嘉。」馬秋林和藹地道。

「不年輕的人,經驗可貴。」餘罪笑著道,對這老頭有點好感了,他補充了句,像在自嘲,「還是您做得對,不多嘴,就不會出這樣的洋相了。」

一說兩人皆笑,一個愛惜羽毛,一個無所顧忌;一個小心翼翼,一個膽大包天。兩種截然不同的個性坐在同一位置上,相互審視著,還是馬秋林開口了,饒有興致地問著:「那我們一起出了洋相,我想了很久不敢說出來,也是怕無人認同。我直入主題問,你覺得應該從什麼地方、用什麼方式,去找這樣一個神秘的賊?這是個團伙,肯定要有一個靈魂人物,我是指他,或者她。」

餘罪怔了下,他眼前浮現著,那個美麗的倩影,那驚鴻一現的絕技,那疾如迅雷的反應,這個影子像魔怔一樣在他的心裡縈繞很久了,他嘴唇翕動著,說了兩個字:「過去。」

彷彿冰河消釋,馬秋林長舒了一口氣,一股欣喜的表情浮現在他的臉上,彷彿是一種覓得知音的悅色,在他臉上久久不去。

這一點,連許平秋也無法理解,不過他隨即明白了點什麼,兩個人都是和蟊賊打交道的,在這個上面,肯定有共同點了。但這個「過去」,又指著什麼呢?

滑鼠和李二冬傻眼了,滑鼠附耳問二冬:「啥意思?」

「不知道。」李二冬道。

「那他們笑啥?」滑鼠又問。

「找到基友了唄。」二冬道。

兩人咬著嘴唇,不敢笑,不過看餘罪笑吟吟的,那老頭笑眯眯的,還真像一對忘年知音。至於許平秋,滑鼠對他素來無甚好感,怎麼看那傢伙也像個拉皮條的。

「我有點建議,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聽。」馬秋林停頓了半晌又道。

「應該是有關賊的故事吧,我正想找一位熟悉他們的人請教。」餘罪道。

「猜對了,就是賊的故事,不過我可沒精力宣講,我只是建議你去一個能找到他們的地方,就是你所說的‘過去’。」馬秋林道。

「檔案館?」餘罪脫口而出。一念而過的念頭,此時更清晰了,他異樣地看著馬秋林,沒來由地覺得這談話很讓他感到一種愉悅,像話未出口,對方已知。

而馬秋林何嘗不是如此,他笑著起身了,邊起身邊對許平秋道:「許處,看來我真能回家好好休息一晚上了,長江後浪推前浪啊,我這前浪,遲早要被拍到沙灘上的。」

許平秋也慌忙起身送著馬秋林,餘罪快步跟著跑出去了。這位老警卻再不說與案情相關的事了,告訴餘罪到什麼地方找他,便瀟瀟灑灑地走了。餘罪還待請教幾句,許平秋卻是攔著道:「人老了,精力不行了……嚴重腦神經衰弱,等他好好休息一下,再去請教吧。」

兩人沿著臺階返回,許平秋側眼瞥了眼還在沉思的餘罪,主動問著:「你準備連夜幹,還是天亮後再幹?」

「那您這是徵求意見,還是直接下命令?」餘罪反問著,語氣比和反扒隊長說話嗆多了。

「都不是,我猜測你會連夜幹,即便我下命令也攆不走你,知道為什麼嗎?」許平秋得意地道。

「為什麼?」餘罪愣了,自己還真準備連夜幹。

「因為你好奇的心裡,容納不下懸念過夜……」許平秋笑著道,慢慢地轉身而走,以他的瞭解,所有的偵破都是從好奇開始的,一旦沉迷,將無法自拔,他邊走邊道,「好好幹,餘罪同志,多幹三五年,就能重新穿上那身三級警司服裝了。」

似乎是在嘲笑餘罪放棄了特勤的編制,餘罪聽得此言,不屑地扭頭就走,不搭理他了。不過他走了好長一截,才發現自己的方向錯了,趕緊匆匆返回,到了會議室,滑鼠和李二冬正伏在桌上,面對面伸著舌頭吹泡泡,無聊至極了。見餘罪回來,兩人心裡懸念未解,拽著餘罪問:「啥意思,你和老頭神神叨叨的……」

「笨死你們呀,那是在講賊的出身!得從她的淵源上找。所以我說在過去找,而過去……只能從那些塵封的檔案裡去發掘了。」餘罪道。這是個大膽的推測,而敢於嘗試的,獨他一人而已。

滑鼠和李二冬愣著眼,還是不懂。餘罪又解釋著:「咋光吃不開竅呢,意思就是得從根上找,比如滑鼠你為什麼會玩牌,還老贏錢,那是因為你有個賭鬼爹對吧?比如你,二冬,為什麼啥時候都是一副憤青樣?那是因為從你爸那代開始,就一直是水深火熱的苦逼生活,懂了嗎?」

懂是懂了,就是太打擊人啦,李二冬咬牙切齒掐著餘罪,惡狠狠地說:「哦,懂了,你這麼賤、這麼奸、這麼不要臉,是不是有個奸商爹的原因?」

「哦,這個問得好。」滑鼠很解氣地道。

「不要這麼粗俗好不好。」餘罪一笑,糾正道,「現在奸商都自稱成功商人,你們這表情絕對是自卑引起的羨慕嫉妒恨,心理太失衡啊。」

「shit!」哥倆今晚第二次豎中指,說英文了。

「發音真準,都說你們有長進了。走,我帶你們把這個女賊挖出來,這絕對是一個不同凡響的賊……找老駱去,得從五原有名的賊身上找,我就不信她能鑽天入地,還讓我找不著她……去不去二冬?反正你一光棍漢,回去也是摟著枕頭睡,還不如跟上我呢,有吃有喝的,說不定這案子還有點外快和獎金。」餘罪邊說邊走,根本不給二冬談條件的機會。

等出門時,滑鼠兄弟也已經跟上來了,別人不知道他知道,餘兒可是個自己充胖子,還得打腫別人臉的主,跟上他可不吃虧。

「喂喂,我也去……好幾十公里呢,回家也睡不好了。不過不能這樣子吧,大半夜還忙乎,進城先吃宵夜啊……我早餓了……」

滑鼠不迭地追著,奔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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