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降新崗,出師不利

劉星星隊長回了辦公室,倒了杯水,開啟電腦,等著戰報。一般情況下,快到中午的時候就開始往回送賊了,這些賊或大或小,不過大部分頂多夠得上治安拘留,更多是收拾一頓,教育加罰款,然後還得放人,很多放了繼續偷,所以反扒隊也得繼續抓。

就這麼個工作,一直惡性迴圈,他幹了二十幾年都沒什麼變化。

今天也許要有點變化了,手機響了,一看是留的許處的電話,他有點慶幸照顧得那三人還算周到,不迭地接起來,客氣道:「許處,我是劉星星,您說。」

「把他們幾個情況給我說說,沒捅婁子吧?幹得怎麼樣?」許平秋在電話裡平和地問著。

「挺好,守紀律,有上進心,愛學習,和同志關係融洽,警校出來的學員素質就是高。」劉星星隊長使勁誇獎著,誇得他直撇嘴,牙酸舌頭硬,老臉有點紅。

「別給我來這一套,你這些評語全部從反面理解,就是他們的素質……你別忌諱是我送的人就不敢練他們了。我強調一句啊,劉隊長,我估計晾得差不多,你幫我使勁敲打敲打他們,使勁練,要能給我練趴下,練得待不下去跑了,我承你個人情啊……」

許平秋在電話裡這樣說著,似乎意思是要給壓擔子,可似乎又迫不及待要讓人離開。聽了個半懂不懂的劉隊長放下電話時不禁有些迷茫。

喲,這是個什麼情況?

不過不管什麼情況,他覺得這待遇,應該改改了。

「其實呀,天下有兩個最古老的職業,你們猜是什麼?」

餘罪道,坐在路邊,眼睛看著過往的行人,在眾裡尋他千百度。

「什麼呀?」滑鼠喝著飲料,懶懶地道。大日頭曬得實在不好受。

「這個不新鮮,一個是賊,一個是妓。」李二冬道,曾經立志當鑑黃師,對此他深有研究。

「這兩種職業,有一個共通之處。是什麼?」餘罪問。

滑鼠不回答了,他不會。李二冬想了想,沒想出來,疑惑地問:「什麼呀?」

「都是用人體的器官,往回摟錢,都備受詬病,而且都是對所謂道德的嘲弄。」餘罪道。

聽到「用人體器官摟錢」是賊和妓的共通之處,滑鼠和李二冬笑翻了,還果真是有共通之處。

餘罪笑意盈然地補充著:「比如笑貧不笑娼,比如風塵佳人,比如煙花柳巷,都反映出了人們對‘妓’遮遮掩掩地表示欣賞的嚮往;比如偷香竊玉,偷情,偷人,偷著樂,竊書不算偷,都是對‘偷’這個技能打心底的嚮往。由此可見,人性本惡這個主題,在某些方面是可以成立的。」

滑鼠和李二冬兩人笑得更歡了,再問餘罪還有什麼奇談怪論時,餘罪卻閉嘴了,眼睛滯了,李二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塢城路進百貨的一撥人,人頭攢動,實在看不出目標。他問滑鼠,滑鼠快速掃著,也沒發現。餘罪呢喃道:「十一點方向,我看到了一位……我說嘛,在這個交通監控的死角,應該是最佳的下手地點。選這種地點才叫高手。」

他把自己等同在賊的角色,找了一個在作案看來所謂「安全形度」的地方,果真等到了一隻肥羊。他輕聲道了句「得手了」,爾後騰地起身奔出去了。隨後滑鼠也捕捉到了,一指驚訝道:「我靠,這麼個前凸後翹的女賊……穿白衣服的那位,戴墨鏡,你看你看,她在換披肩,這另一面是紅色,一換,人形象就大變了。」

「那快走啊……抓個漂亮女賊審審,那多有意思。」李二冬興奮了,拉著滑鼠起身了,兩人慢慢地跟在餘罪背後,餘罪偶爾回頭使著眼色,一個窩出來的,眉頭皺皺就知道什麼意思,三人成「品」字形,慢慢地跟在女賊的背後。

「不像啊。」滑鼠幾步之後,退回來,和李二冬說著。

「哎,我也覺得不像啊,像個女大學生啊。」李二冬道。

此時看到了戴墨鏡的女人倚著公交站臺,在焦急地四下張望著,兩人眼力都不錯,看到了白嫩的臉蛋、翹翹的鼻子以及婀娜的身姿,那樣就像有什麼著急的事一樣,讓人忍不住想伸出援手幫幫她,怎麼看也不像女賊。

動了,像是焦急等不到車,她抬步又向前行著。滑鼠和李二冬遠遠地追上去了,跟得越久越發現,目標整個就一清涼美女,貼得越來越近的餘罪,倒像個街頭蟊賊……

賤人佳人

七分低腰褲、短襟小月衫、綁帶式的高跟涼鞋,這樣的裝束能裹著多麼婀娜的身材?

回頭率很高,哪怕就是女人也忍不住豔羨地看上一眼。連餘罪也感覺到了自己的心隨著那美女披肩紗上的細穗子晃悠了,是個網狀的披肩紗,能看到若隱若現的肌膚。俏麗走過,如果不是大墨鏡遮著臉,不是這樣炎熱的天氣,餘罪估計回頭率會更高。

他很奇怪,這不像個賊,理論上所有的賊都應該低調,最好像他這樣其貌不揚,可這位偏偏高調得讓人過目難忘。

應該是個賊,餘罪有七八成把握。因為他看到了這位女人從擦肩而過的另一位女人包裡直接夾走了一個紅色的錢包,那披肩只是掩飾而已,動作驚鴻一現。現在他無從知道贓物還在不在這個女人身上,但他知道,如此舉重若輕的高手,應該不會滿足一個錢包。

好像比短毛的手法還高,最起碼餘罪看不出來,她是把贓物扔了還是夾在身上,可夾在身上,他卻不知道藏在了什麼部位。

他很小心,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背後,注意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生怕這女賊路過垃圾桶時扔掉掏空的錢夾。可奇怪的是她並沒有,餘罪不時地瞥著四周,又生怕有賊的同夥。

其實賊沒那麼好抓,早了,她無罪;遲了,她很可能轉移贓物。只有在偷到手一剎那的瞬間抓到那才完美,叫人贓俱獲。這也是反扒隊的標準教材。

而餘罪心裡覺得,好歹自己也有人渣堆裡練過的經歷,抓個蟊賊這麼小小的挑戰,對他實在不算回事。當然,挑戰性還是有的,他巴不得多逮幾個回去讓小覷哥幾個的隊員恭維一番。

慢慢地往前走著,他看到那美女放緩了腳步,而她的前方,是標著王大生珠寶店的商鋪。一瞬間餘罪明白了,這是一個高手,肯定只找值得她下手的目標,剛剛丟錢的那個女人就是從一輛賓士車上下來的,餘罪懷疑光那個包就價值不菲,珠寶店,要在這兒動手,那一次能偷多少?

他看到了,女人放緩了腳步,更慢了,此時,珠寶店裡說說笑笑出來了一男一女,像是一對夫妻,從出門廳的一剎那,餘罪看到美女稍稍加快了腳步,一對夫妻、一個女賊,正沿著兩條相交直線往一起走。

要動手了,餘罪也慢慢加快腳步,他很奇怪,水平要高到什麼程度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這樣明目張膽走過去扒竊?

不過他相信自己的判斷,在濱海監倉裡就聽說過n種匪夷所思的犯罪方式,那是教科書里根本不會教給你的。而現在,儘管他不知道,但他相信,絕對會發生意外。

「嗖」的一聲,那女人肩上紗巾無風自起,在接近那對夫妻的一剎那,女人「哎喲」一聲,腿一趔趄,像腳崴了,隨後「吧嗒」一聲,一個紅色的錢包掉在地上,紗巾卻飛起來了。那美女像是無法自持,嬌柔地,楚楚可憐地即將傾倒。

「小心。」目標女人驚呼了聲,攙了她一把。美女臉上痛苦之色甚濃,謝了句。而目標男士很紳士地跑了兩步,幫美女撿回了紗巾,扶著美女的目標女人彎腰幫她撿起了錢包。

從餘罪的角度,他甚至看不到那女人是不是動手了。難道已經偷了什麼?可目標女人的錢包也拿在手裡,理論上根本不會有被偷走的可能。

餘罪有點蒙,技到用時方恨差,早知道該在監獄裡多住幾天,好好向短毛請教請教。

「謝謝,謝謝大哥,謝謝大姐……」那女人楚楚動人,裸著一大片肩,讓目標男士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女人像是對男人特別有興趣一般,出口讚了句:「大哥,你真帥。」

這一句說得媚眼齊飛,那男人心猿意馬,目標不離那美女的胸部。另一位吃醋了,拉著男人,像是狠狠掐了一把,拽著人走了。美女一瞬間轉身,加快了步子,哪像剛剛崴腳了的樣子。

「得手了。」

餘罪心道,雖然他不知道偷了什麼,可他知道得手了,有點奇怪,甚至他還看到目標女人拿著自己的小包上車了,難道是偷了男人的東西?也不像,兩人似乎沒有接觸,眼看著目標要走,餘罪回頭一指那男人開的車,讓李二冬和滑鼠去攔,自己快步奔上去,朝著那女人纖手一拉。

「啊,幹什麼?」那美女嚇了一跳,餘罪近距離才發現,比想象中年齡還要小。

「偷什麼了?盯了好久了,拿出來吧。」餘罪笑著,另一隻手一亮腰裡的銬子。

「我什麼也沒偷,警官您不是走眼了吧?」美女笑了,似乎一點也不急惱,就那麼笑吟吟看著餘罪,像是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

「你裝得過了,如果我看錯了,你被陌生的男人拉著,不應該是這麼鎮定的表現,所以,我現在更確定,你就是賊……可以呀,連偷來的包都能當道具?打個賭,這個包你不知道里面有什麼東西。」餘罪笑了。那女人面色一沉,餘罪早有防備,手握得更緊了,就那柔若無骨的細腕子,他相信這麼嬌滴滴的妞可掙不脫。

「你會後悔這樣抓住我的。」美女異樣道,露著一口整齊的貝齒。她抬手,似乎要扶眼鏡,不過瞬間被餘罪摘了。餘罪笑著道:「美女,別逼我動粗,我這可是第一次抓賊,恭喜你成為我的處女作了。」

什麼時候也改不了自己這賤賤的德性,一摘眼鏡,那女人似乎沒有反應,只是奇怪地、異樣地、疑惑地看著餘罪。餘罪回頭時,看到了幾位市民路過,他又笑著道:「不要逼我亮警官證,坦白地講我也狠不下來心銬你這麼位嬌滴滴的小美女……我的同伴就在後面。怎麼,你有同夥嗎?一起來練練。」

「就你,用不著。」小美女詭異地一笑,然後一掙,沒掙脫,餘罪抓得很牢,卻不料那美女掙扎是假象,另一隻手「啪」一聲,清清亮亮地甩了餘罪一個耳光,放聲大罵著:「放開我,流氓。」

「想耍潑,老子是警察。」餘罪一看好管閒事的市民上來了,早有防備,亮著警官證。

「啪」又是一耳光,那女人哭號著罵著:「警察怎麼了,警察就能養二奶,外面都有女人了,還回來找我……騙子,流氓,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放手啊。」

餘罪沒想到有人比他還賤,一愣神的工夫,淚眼婆娑的美女又站到輿論的制高點了。幾位中青年男子,都不善地看著餘罪。餘罪覺得手裡的警官證燙手了,他剛要解釋,「啪」又是一耳光上來了,這回有防備,他趕緊躲開。那女人又哭又鬧,邊號邊數落著:「你個騙子,騙得我好苦,還說會娶我,會一輩子喜歡我……都是騙人的,你放開我,你說什麼我也不會相信了……我要恨你一輩子……」

說著,掙扎著,冷不丁餘罪腳尖一痛,卻是被高跟鞋踩到了。他下意識一放手。有人看不過眼了,指著餘罪數落著:「太過分了,現在的警察怎麼都這樣?」

「還能怎麼樣?最沒底線的就是他們。」有人介面道。

餘罪剛要再抓住那準備逃走的女賊,卻不料那女人回手一抓,這偷技訓練出來的手不是蓋的,餘罪一撈,撈了個空,臉上卻生疼。他剛要撲上去,卻不料腿一疼,撲通聲,跪到地上了。那女人掩面而泣,現在有絕好的機會放腿奔跑了。

「抓住她,她是賊。」餘罪痛不欲生地喊了句,不料腦袋一疼,不知道誰在後面給了一傢伙,他暈暈乎乎地一下子趴下了。這些事在旁觀者看來,簡直就是罪有應得,活該,有個打人的小年青「呸」了口,把餘罪手裡的警證踩了兩腳,然後掉頭就跑了。

而旁觀者都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紛紛指指點點,誰也不上來扶一把。這年頭,老頭摔倒都沒人扶他呢,何況一個包二奶的警察?

李二冬奔過來了,趕緊攙著餘罪。哎喲喂,起來一看餘罪腿彎上紮了一根寸長的刀片,李二冬趕緊拔下來。這時滑鼠氣喘吁吁也奔上來了,之前他沒過來,是不覺得那是個賊,不過後來發生的事讓他也確定那不是普通的賊了,遠遠地照了幾張手機照片。

兩人攙著餘罪,轟開了市民。餘罪這會兒才喘過氣來,摸摸頭,被敲腫了一個包,摸摸臉,哎喲,被撓了兩把,一片血,氣得他五內俱焚,回頭罵著:「怎麼不上來幫忙?」

「我以為你調戲那妞,誰知道真是賊。」滑鼠一臉苦色道。

「你呢?攔住失主了嗎?」餘罪問李二冬。

「還說呢,我要攔……就我這長相,那一對夫妻以為我是劫匪,油門踩得才高呢,‘刷’一聲就跑了,差點撞了我。」李二冬道,也哭笑不得了。

「完了,這沒臉回去了,仨人抓一個賊沒抓著,還被賊撓了老大。」滑鼠咧著嘴道,不過他看餘罪這麼難過,又安慰道,「彆氣啊餘兒,我把他們拍下來了,回頭讓二隊兄弟們把她揪回來……啊?」

滑鼠一摸身上,不禁張大了嘴,然後渾身亂摸,邊摸邊自言自語著:「咦,我手機呢?」摸著摸著,動作停了,手指從褲兜下面伸出來。李二冬、餘罪看著,兩個人的表情凝滯了,然後三個人都是相視凜然了,這人丟得大發了。

只見得滑鼠的褲兜上,劃了幾寸長的一個大口子,留證的手機,早不翼而飛了……

女賊的步伐很快,從塢城路穿進了銀河網咖的衚衕,轉悠了或窄或寬若干條衚衕,直到確定無人跟蹤之後,才辨著方向,從回民巷出來了。

她撫了撫兀自怦怦亂跳的心,攔了輛出租,說了個地方,在車後迅速地整理著東西。那隻紅色的錢包裡,一摞鈔票,直接一卷塞到身上,然後搖下車窗,不經意地將錢包扔到街邊的垃圾桶裡了,連前座的司機都渾然未覺。

裝起錢,她從胸前雙乳間溝裡一摸,一條金燦燦、帶著鑽墜的鏈子現出來了,憑著手觸的質感她知道是真貨。她催著司機加快,到了五一廣場,走下車的美女又換了個裝束,帶穗的紗巾系在腰間,衣服的顏色又變了,成了富貴紫。

女人的衣服就是幾片布而已,只在於怎麼搭配。這樣一搭配,那美女又儼然一位休閒範兒的熱妹,不一會兒拿著一桶冰淇淋,站在廣場噴泉邊上。

等了不多會兒,又有兩個年輕男子一左一右湊上來,其中一位把手機遞過來了,解釋了句:「慧慧,他的一個同伴拍照,我給摸了。」

「幹得不錯。」女人拿著那手機,一隻破諾基亞。她眉頭皺了皺,罵了句「窮鬼」,然後把手機拆掉,順手扔進鐵柵下的下水道。回頭時,她對著那兩位道:「什麼時候就跟上了,怎麼沒警示?」

「我們也不知道。」另一個同夥道,話音剛落,迎著那女人很不悅的眼光,他不敢吭聲了,望風打掩護髮現不了危險,是此行的大忌。另一個長髮高個的央求著:「不怨辰辰,那傢伙實在太賊,他衝上抓你時我才發現。可那時候已經晚了,我不敢往上走。」

「反扒隊什麼時候出這號人了,他怎麼可能看到我?」美女回憶著那一剎那,用飄走的紗巾吸引男人的注意力,爾後趁女人彎腰的一剎那,解走她脖子上的項鍊,再然後故意挑逗那位男士,讓女人吃醋,最後脫身,她一點也沒有找出自己手法上的破綻。

難道,他早盯上我了?

一念至此,那美女沉聲道:「塢城路一帶,恐怕不能再回去了。」

「慧慧,沒那麼嚴重吧?他還沒準回去敢不敢說……再說了,那邊拉包的同行多著呢,誰也懷疑不到咱們頭上。他那兩個同伴,一看就是新人,比反扒隊的還差。」長髮高個的道。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有點怕……第一次失手,差點栽了……」女賊凜然道,那張賤賤的笑臉不知道什麼地方讓她感覺到了恐懼。對,他的眼睛很犀利,絲毫不用懷疑,這樣的人要吃這麼一回大虧,肯定要發了瘋地找仇家。此時她更確定了,掏著東西給兩位一扔甩了句:「趕緊處理了,爸急等著錢用,你們也別亂跑,小心沒大錯,那個人不簡單。」

言罷,她揚長而去,兩位助手傻傻看著俏影遠去,爾後又相視異樣了,好像都在奇怪,三爺手下的慧姑娘,什麼時候還怕了。

熙熙攘攘的街市在暮色漸漸降臨的時候,慢慢地恢復了寧靜。

可塢城路派出所寧靜不了,今天又出了個頭疼的案子,一對夫婦相攜前來報警,說是在王大生珠寶店門口丟了一條千足金項鍊,加上墜子,總值八萬八千元。老婆埋怨老公光看那個女人,而老公埋怨老婆不小心,派出所民警一聽兩口子拌嘴就頭大了。細細詢問更奇怪了,兩個人對同一個疑似竊賊的女人表述還都不一樣。

這一天過了下班簽退的時間,滑鼠和李二冬才回到了單位,餘罪臉被撓了,肯定不敢回來了。就他倆人也不好意思進單位了,偏偏此時又從副隊長嘴裡聽到了一個噩耗:

「別光顧溜達啊,這幾天肯定熟悉得不錯了,正式通知你們,從明天開始你們也和隊裡其他人一樣納入考核,完不成規定的案發率抓賊指標,績效獎金要打折的啊。」

兩人傻眼了,唉聲嘆氣地坐在單位門口,開始懷念刑警隊那光蹲坑盯人,沒有考核任務的日子了……

老友上門

叮……叮……叮……

輕微的聲音響在公安小區某層的閣樓裡,僅穿一條褲衩的餘罪在玩著硬幣,硬幣不斷地從他身前拋起來,被夾住,再被彈起來。

如果此時有人在場的話,一定會發現他滿臉惡狠狠的表情,運指如飛,苦練偷技,不斷到各個指縫夾著硬幣,口中還在唸念有詞:「我夾,我夾……」萬一失手,他會對著自己駢起的雙指發愣半天,再試著牆上戳上一會兒,而戳的地點墊著厚厚的報紙,早已經被戳出個窟窿來。

大熱天不敢出門,不敢去上班,對於他這號屁股坐不住的人實在是一種折磨,這些天就煎熬在這種折磨裡,偏偏住的地方又是市公安小區,當年新修小區的時候考慮到了警察隊伍裡的單身漢多,每幢樓的閣樓都專僻成了單身宿舍。不得不承認,即便能住在這裡也是虧了省廳那位處長的照顧,但這個時候不是照顧了,滿院子除了警察就是警察他媳婦和他爸媽,他實在是沒臉出門。

對,有老婆的被撓成這樣還好說,可沒老婆的,實在找不出可栽贓的人啊!

叮……硬幣落地了。餘罪努力回憶著,曾經在監獄裡短毛教那幫人渣的時候說過:眼要快,手要疾,心要靜,人要穩。他揣摩著這些彷彿秘籍的東西,不經意手撫到臉頰上時,頹然而坐了。

他媽的,心靜不下來呀……餘罪摸著左臉頰,這邊被傷得最重,撓得皮開血流幾乎等於整容了,剛剛結痂。要是伸著這張臉上下樓,被那熱情的警嫂、沒成年的小屁孩們拽著一問,萬一得悉實情,他估計這張整容的臉得給扔了。

媽的,老子就不服氣了,非把這女賊給揪回來。餘罪頹廢了半晌,又開始揮汗如雨,繼續苦練偷技了。還別說,幹這個他真有先天的優勢,從小沒少在老爸的櫃檯偷錢,心理素質絕對過硬;濱海監獄又得老賊點撥,再進反扒隊道聽途說了不少扒手的訣竅,這手法上,長進端的是一日千里了。

冤啊,實在是冤!餘罪是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當街被女人扇一耳光,還是眾目睽睽之下,偏偏還是在他自以為過人的地方,這一把撓得,把臉可都撓得丟盡了。

「篤篤篤」的敲門聲響了,正沉浸在技藝中的餘罪手一哆嗦,一把收起硬幣,不敢動了。

半下午,紅豔豔的毒日頭正照著,這個時候大多數人還在午休,說不定是樓裡那位大嫂關照了,那些熱心的警嫂和長舌八卦婦沒啥區別,老在新分配的學員裡給她們七大姑八大姨家的閨女物色物件,看上駱家龍、張猛的居多,而餘罪這屬於根本過不了介紹人那關的。

對呀,似乎不該有人來,一個閣樓分兩間,對面住的是位警官學院的高才生,自己狐朋狗友在另外幾幢,這幾天沒出門,就怕他們知道。

「篤篤篤」,敲門聲又響了,餘罪堅定著不去開門。

「篤篤篤」,又響了,他按捺不住了,吼了聲:「誰呀?睡著呢!」

「查電錶!」

「抄水錶!」

「送快遞!」

連著幾個新詞,餘罪一聽知道誰了,是張猛、豆包的聲音。這幾個無趣的傢伙。餘罪一把收起練習的那些亂七八糟東西。拉開門準備破口大罵,一拉門,卻發現站的是周文涓,她笑了笑,餘罪一口髒話也全憋回去了。

後面的駱家龍、張猛、豆曉波、吳光宇等人都不懷好意地看著他,咬著下嘴唇在奸笑。這分上了,餘罪倒揚著臉對著眾人:「看吧,看笑話來了,德性!文涓,進來,怎麼和他們在一塊,小心他們把你帶壞了啊。」

周文涓笑了笑,明顯不太適應這幫壞小子的說話方式,進門落座,那哥幾個也不客氣,駱家龍和豆曉波直接坐床上了,張猛和吳光宇瞅著這小屋的格局,埋怨這個待遇比給他們的好,餘罪這貨肯定走後門了。

餘罪卻是問周文涓道:「文涓,你怎麼來我這兒,是不是誰告訴你了?」

周文涓正要說話,張猛卻是叱著:「不許告訴他……警務秘密。」周文涓一笑,不吭聲了。餘罪翻了張猛一眼,咧咧道:「媽的少不了滑鼠、二冬那倆貨,回頭再收拾他們。」

眾人不告訴他誰洩的密,此時目光都轉移到餘罪的臉上了。駱家龍看這樣子,凜然道:「哎喲,餘兒,眼見為實啊,聽人說你被女賊打傷了,我還真不相信,要是個亡命徒還差不多。」

「這個可以理解啊,我估計餘兒是看到女賊心神失守,陰溝裡翻船了。」駱家龍中肯地評價道。

「什麼叫女賊呀,我覺得這就是個天使姐姐,瞧這傷口撓得……怎麼看得我有大快人心的感覺,哈哈。」張猛奸笑著,幸災樂禍了。

豆曉波出聲問眾人:「兄弟們,餘兒這算不算公傷?」

「算個屁,曠工倒給算了。」餘罪火大地接了句,惹得大家又是哈哈大笑。吳光宇也沒好話,直道:「別鬱悶了餘兒,反正你長得也不咋樣,就當整容失敗了。」

餘罪不鬱悶不行啊,就不鬱悶臉上這傷口,也鬱悶來了這麼一群潑涼水的,他憤憤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們幾個爛人臭嘴,吐不出好東西來,笑話也看了,早點滾蛋,別耽誤我休息。」

「呵呵……你確定真要我們走?駱駝還是請假看你來了,曉波,搬東西。」張猛道,不光豆曉波,吳光宇也奔出去了。眨眼間,把眾人兩箱飲料、幾兜水果、還有隻燒雞,再加上兩筐小雞蛋搬上來了。這下餘罪臉變了,笑著道:「早拿出來嘛,省得看著你們心裡哇涼哇涼的……以後東西送來就行了,人就算了,我看著東西比看著你們親切。」

周文涓「噗」的一聲又笑了,她也在慢慢習慣這種標榜無恥的談話方式,那幾個更直接,先撥拉開分吃上了,還有沒來的,也給湊了個人道主義的份。孫羿和熊劍飛出勤去了,已經轉達他們的問候了,問候語是:聽說你被美女幹趴下了,這喜事得隨禮祝賀祝賀去。

張猛一轉達,惹得一干同學又是忍俊不禁,餘罪在同學前可放得開,反正這樣了,也就這樣吧。反倒是周文涓悄悄塞給他一樣東西,他看是治傷的軟膏,謝了句,悄悄地塞兜裡了。不想這小動作還是被人看到了,張猛勸著道:「文涓,你咋就不信呢?他身上最耐實的就是那層臉皮,這要是被撓破一回,以後長出來比原來更厚啊。」

「咦,牲口這話有水平。」駱家龍道。

「你們不要老貶低餘罪好不好,我怎麼覺得你們合夥欺負他?」周文涓奇怪地道。

「不合夥不行呀?要一個兩個來,弄不過他。」吳光宇道。餘罪臉上掛不住了,攔著眾人,關心地問著周文涓道:「文涓,你上編了沒有?」

「剛上,和你們一批。」周文涓亮了亮肩章——警員,也是提前上編的。今年對一線特別優厚了,不獨這幾位參加過精英選拔的,有不少到刑偵一線上的,也是直接上編,餘罪像心事已了,笑著道:「老許在這個事上還是挺夠意思的。」

這話,也就周文涓聽懂了,她咬咬下嘴唇,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她想起了那個晚上,那個突然來訪的省廳處長,她知道原因,也許,原因就坐在面前。

上了,都上了,張猛牛逼了,把刑偵肩章和餘罪的治安章往一塊放,看看,它就不是一個檔次。至於駱家龍,已經到了市局直屬的資訊支撐中心,掛的是技偵章,豆曉波是緝毒章,比來比去,餘罪倒成了最差的了。

不過餘罪不以為然了,不屑道:「這有什麼拽的,我在後勤裝備處還待過兩個月呢,掛的還是特警臂章。」

「就是啊,餘罪,那怎麼不好好待著?」駱家龍問,這茬事大家都知道,而且有點惋惜,可不料餘罪說出實情來就不一樣了,他道:「待不住呀,不能抽菸,不能喝酒,沒有任何娛樂,甚至那單位連異性都沒有。我就想了,幹這活有啥意思,相當於直接自切出家去了,公休離開都得請假。」

哥幾個呵呵笑了,周文涓有點臉紅。餘罪還是儘量把話往正常處說,他嘿嘿地笑著,反正舊單位不怎麼樣,新單位也不怎麼樣,便問兄弟們幹得怎麼樣。駱家龍說了,資訊支撐中心,一有案子,幾天都睡不好,光看電腦螢幕都能把人看吐了;吳光宇和張猛也有牢騷一堆,八月份出省追過一個在逃嫌疑人,連追二十多天,三個人輪流開車,等回來全身都餿了。說起來豆曉波在禁毒局下屬的單位養緝毒警犬,反倒是個最輕鬆的活了。

說到案子,駱家龍突然靈機一動,問張猛是不是抓城北片刀團伙殺人案那次。一問方知,他當時就在後臺支撐著呢,好在結果不錯,把人抓回來了。

「什麼呀?你們後臺的知道個屁!」張猛不悅了,道實情道,「殺人那小子是一路吃喝,玩轉了大半個中國,還知道後面一直有人追……等錢花完了,自己到當地派出所自首,知道那傢伙有多橫?進派出所報了大名,大大方方,老子錢花完了,活得也沒意思,趕緊地把老子送進去……就這樣,我們去接回來了,他在車後睡大覺,緊張得我們幾天沒閤眼。」

這職業呀,能接觸到各式各樣的極品人渣,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辦不到。聊著工作,又回到了同學的身上,董韶軍到現在還沒下落,眾人說起來挺想的;至於那個算卦大仙鄭忠亮,回老家去了,據說在協警隊裡打雜。說起來那次參加精英選拔,結果都還算勉強,最起碼都有著落了。

對了,漢奸呢?餘罪想起這號老風騷的人物了。張猛嘴快,直道:「漢奸開公司了,你不知道?」

「什麼時候的事?」餘罪愣了下。

「就你被關在郊區的時候。」駱家龍道。

一問,哥幾個聊著才知道,汪慎修根本沒入警籍,畢業就開了家貿易公司,專事海外代購一類的生意,開業時候還請兄弟們吃去了,後來據說這傢伙泡上了一個白富美當後臺。哎呀,可把孫羿羨慕壞了,直纏著漢奸介紹給他幾個富婆。

「哎喲,這臉帥了,就是風騷啊,真沒想到啊。」餘罪摸摸自己的臉,自嘆弗如地道。駱家龍卻是接著話茬問著:「你猜咱們這一屆最風騷的是誰?」

「解冰吧。」餘罪道。

這幾乎不用猜,人家的家境和底子放在那兒,偏偏人品又好,一點也沒有紈絝弟子的味道,在二隊恐怕風生水起了。

「錯了。」張猛笑道。

「給你一百回,你也猜不著。」吳光宇道。

「別看我啊,誰要說最風騷的是我,我跟他急啊。」餘罪捂著臉,覺得兄弟眼光有問題了。眾人嘿嘿哈哈一奸笑,周文涓卻是插了句嘴道:「是邵帥,你還真排不上隊。」

「又冒出一個妖孽來?他怎麼了?」餘罪奇怪了,那孩子有點孤僻,不太合群。

「他辭職了,搞得風風雨雨的,市局的宣傳部、辦公室派人勸過他好幾次,他都沒回去。」周文涓道。

這辭職了有什麼風騷的?喲,餘罪回頭一想,又驚訝了,這是位烈士的兒子,他要不選擇繼承父親的事業,那豈不是……下面不用說,一屋子安靜就是對這事的態度。

「什麼原因?他不會犯錯吧?」餘罪訝異地問。

「不太清楚,他分在市局法制科,純粹一個清閒部門,那不得舒服死了。」張猛道。

「就是啊,按理說他這身份,都不用說什麼好話,三五年就提拔起來。」豆曉波羨慕地道。

「哎,我聽說了,咱們隊長都出面勸人家去了,他理都沒理,警服一扔,走咧……哎呀,我就想想,這簡直帥呆了啊,要哪天我錢花不完了,我也把警服一揉一卷,擱大院一扔,牛哄哄來一句‘爺不幹了。’」吳光宇神往地道。

眾人一笑,還是沒說出個所以然來,駱家龍示意著噤聲,他補充道:「我是為數不多的知情人之一,我跟你們說了,你們不許往外說啊,這個故事啊,有相當不和諧的色彩,咱們也就私下說說啊。」

為了滿足好奇心,兄弟們自然是點頭應承,催著爆料,駱家龍啃了半塊蘋果才道:「我是看他父親那個案子才知道,根還在那兒……那年三月,本市冷軋廠出了一件惡性案件,嫌疑人抱著一包炸藥,闖進了正在開會的冷軋廠的領導班子會議室,威脅要引爆炸藥……接警後時任刑偵二隊副大隊長的邵兵山去了現場,當時的情況很緊急,嫌疑人的情緒快失控了,邵兵山脫得只剩下一身內衣好歹說服嫌疑人同意他進去勸服……在勸服的過程中,快嚇破膽的領導班子一共五人坐不住了,趁著嫌疑人分神的間隙爬著往外逃。這一下子讓嫌疑人崩潰了,拉響了炸藥包,在拉響的一剎那,邵兵山撲上去和他一起摔出窗外,然後……」

駱家龍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就像真的爆炸一樣,讓聽者怵然。那是在座所有人的同行、前輩,爆炸的時候,在座諸位的同學,那位老是沉默著的邵帥,尚還是個牙牙學語的孩童。英雄的榮光延續到後代的身上,那種不幸又怎麼能用言語表達得清楚。

說者駱家龍也很凜然,補充了道:「英雄和悍匪,同歸於盡。那幢樓只碎了不少玻璃,損失不大。」

大家都愣著,驚心動魄的情節,敘述起來不過寥寥數語而已,張猛恨道:「把那幫鱉孫炸死得了,救他們幹什麼?說不定能勸下來,真是不值……」

「對,不值,如果這個故事往深層次解讀的話,可能會有另一種看法出來。」駱家龍欠了欠身子,瞥了眼望著他的同學們,繼續道,「其實嫌疑人馬學峰就是冷軋廠的工人,事發前他和他老婆同時都在第一屆下崗名單上,而且他有兩兒一女,一下子兩人同時下崗對這個家庭意味著什麼?在那個年代就像天塌了一樣……僅僅下崗也罷,冷軋廠拖欠工人的下崗安置費用也遲遲未發……你們知道案由是什麼,就是這個,馬學峰兩口子數次找廠裡領導要安置費,幾乎是跪下了都沒要回來,在後來對他工友的詢問中,都說這是個脾氣有點倔的老實人,而且事後的調查也發現,市政府確實撥下了一筆安置費用,不過被廠裡領導用來照顧了關係戶、自己胡吃海喝算招待費了……其實錢不多,還不到一萬塊錢,兩條人命,還包括一個很敬業的警察。」

就像是存心要考問良知一樣,駱家龍說起此事也是義憤填膺,同學還未開口,他繼續補充著:「再往後你們可能覺得更匪夷所思。當時的二隊隊長是許平秋,也就是現在的許處長,他出面和廠裡協商,想給邵帥家多爭取點撫卹,作為人道主義的撫卹……可惜的是,被拒絕了。其實這個世界很操蛋,老校長說得好,我們其實還是一無是處,根本不理解我們身邊的這個世界。」

「你……這個故事有問題,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清?」餘罪挑出毛病來了。

「對,你知道得太多了……」眾人齊齊懷疑這個故事的真實性。駱家龍笑了笑道:「我不保證真實性,不過我和邵帥的關係不錯,他走的時候我請他吃過一頓飯。他告訴我呀,他一直不想生活在父親的光環下,他當了三十八天警察,僅僅是出於對父親的尊重……其實,他也為父親感到不值。」

「哇,這孩子真有個性……」吳光宇道,好不驚訝。

「可這不等於打了咱們這些當警察的一耳光嗎?」豆曉波道。

「臉都被撓了,還怕挨一耳光。」張猛道,壞壞地看著餘罪。

餘罪似乎心有所想,笑了笑,臉皮很厚地道:「還好,好歹是個美女撓的。」

眾人呵呵一笑,卻是心情沉重,不禁都開始埋怨駱家龍了,好不容易有空閒了,說這麼沉重的話題,讓大家多不高興。周文涓卻是笑著接話:「其實也沒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能自由地選擇自己生活的方式,那就是一種最大的幸福。我覺得邵帥肯定是幸福的,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比我們都強。」

喲,這話有道理,聽得弟兄們很是贊同,是比大家強,就嫌苦嫌累,也捨不得丟了這份工作啊。

駱家龍再看到餘罪慘兮兮的樣子時,笑著問餘罪道:「餘兒,你就這麼混著?本來我以為,你是最有個性的,看來我走眼了,除了你,都有個性。你是不是連生活目標也沒有?」

「有,誰說沒有?」餘罪瞪著眼道,眾人再問,他卻是惡狠狠地道,「我現在的生活目標,就是他媽的把這個女賊逮回來,三堂五審,我他媽非揍得她皮開肉綻……你們不知道,這兩把撓的,我都沒臉去單位呀。」

眾人被餘罪的苦水倒得嘿嘿直笑,哥們歷來如此,不幸災樂禍都對不起哥們這層關係。而且對於餘罪的反應,大家都嗤之以鼻了,撓了下就這麼記仇,一點度量都沒有,何必為難那位為民除害的天使姐姐呢?

餘罪一嘴戰群雄,那奸詐惡毒的嘴臉讓駱家龍哀嘆了,直對著大夥道:「你們看出來沒有,其實最適合當賊的就是餘罪,心黑、手狠、度量小、臉皮厚。」

「駱駝,你是故意埋汰我是不是?我改天找一女的,撓爛你的臉,我就不相信你不火、不記仇,要不試試?」餘罪瞪著眼,兩人爭上了。

爭來爭去,唯一的結果就是餘罪在眾人嘴裡的評價越來越低,不過大家對於餘罪「小人報仇,從早到晚」的性格多有了解,誰也不覺得意外,而且這些人也沒安好心,坐了兩個小時,張猛開口了,推著餘罪:「喂喂,別光神侃,兄弟們都來看你了,你不準備招待呀?不知道大夥工資都不夠花呀?你個奸商手裡肯定有錢。」

「這才是兄弟啊!」餘罪大驚失色了,驚訝地道,「送上二百塊錢慰問品,還得再吃回去,成!吃就吃,不過下週我準備把那個女賊抓回來,誰要不幫忙,小心我跟他翻臉啊,走,吃去……」

餘罪倒也不管臉上的傷難看了,領著眾人下樓,又打電話約著滑鼠、李二冬。滑鼠也不客氣,帶上細妹子一起過來蹭吃蹭喝了,李二冬更狠,吭哧吭哧騎了五公里腳踏車,滿頭大汗地就為來吃一頓……

士別三日

「德標、二冬,你們倆等等,來我辦公室一趟。」

劉星星隊長喊了出勤的隊伍一句,留下了兩位隊員,這兩位的名字一出來,餘下的反扒隊員都哧哧地笑著,對這一對難兄難弟抱以同情的一瞥。

這哥倆,一個長得迷裡迷糊,一個長得奸相外露,相貌雖然差別頗大,可德性卻是如出一轍,愛吃愛玩愛胡侃,和隊裡的小年青沒啥區別。唯一的區別就是,那些隊員隔三岔五也有抓回幾個扒手來交差,這哥倆報到上班快一個月了,不但連賊毛也沒撈到一根,哥倆帶隊的組長居然被賊傷了,還是個女賊,這事快被治安區裡當笑話傳了。

「別拘束啊,咱們歷來上下級平等……沒有什麼事,就想問問,小余的傷好了沒有?」劉隊長關心問道。李二冬算算時間,快兩週了,再說不好,就說不過去了,點點頭道:「應該好了吧?」

「好就是好了,沒好就是沒好,什麼應該好了?」劉隊長不悅地道。

「好了。」李二冬確定。

「好了為什麼不來上班?就請產假,也得給隊長打個招呼不是?」劉隊長拉下臉了,問題來了。

「我想,他是不是不好意思來呀?」滑鼠道。

「不好意思也打個電話說一句嘛,這不聲不響,入職警察條例沒學過呀,連續曠工半個月,可以予以清退處理。你們以為自己還是協警呀,想幹嗎幹嗎,來上班就為了撈一把被清退?」劉隊長道。一說,那哥倆故態重萌了,直著身子,耷拉著腦袋,不爭不辯,你說啥就啥,反正咱啥也幹不了。

滑鼠向來就如此,李二冬吧,以前在網警、在刑警隊老和上級爭辯,可現在沒法爭辯了呀,上班快一個月了,一點工作沒幹,還淨惹笑話了,實在找不出組織哪裡有不對的理由。

「通知他啊,明天務必回來簽到,如果明天我看不到他,就不用來反扒隊,直接回市局人力資源部報到,就是原來的人事科,我管不了,那我還交不回去呀。」劉隊長道,那倆兄弟情深,抬頭要說句好話,卻不料硬生生咽回去了。

就是嘛,隊長這苦大累深的樣子,每天比隊員還忙,有時候還親自上陣抓賊,實在不好意思再給躺在家睡覺的餘罪說情了呀。兩人點點頭,要走時,又被叫住了,劉星星隊長語重心長地道:「德標、二冬,不是我批評你們,你們鄭重考慮一下,要是想長期在反扒隊幹,那我隨後給你們指派兩位師傅,跟上練練,過段時間就能獨立辦案了……要是就想來混兩天,也行,不過話得說到前頭,成績沒有可以,但笑話不能有,你們說對吧?哪怕不抓賊,也別被賊抓了呀!現在轄區派出所都拿這個當笑話傳了啊……直笑話咱們反扒隊抓不了幾個賊也罷了,還有隊員被賊抓了,還是女賊……哎喲,把我這老臉呀……去吧去吧……」

兩人如逢大赦,劉星星隊長卻是拍著自己的臉唉聲嘆氣,好一副牙酸胃疼的樣子,他起身倒了杯熱水,找了兩片常服的胃藥,和水吞下時,又在躊躇對這幾位新人的處理辦法了。餘罪這事出得,在他看來是精神可嘉,不過運氣太背了,那案子他了解過,能在大庭廣眾下竊走失主脖子上的項鍊,絕對是高手中的高手,像這類賊,怕是反扒隊也難遇上,可巧的是讓新人給遇上了,那樣的結果他一點都不意外。

只是……他拿起電話時,又猶豫了,這裡面的事很多讓他搞不清楚,一個小小的片警愣是讓省廳的許處長追著不放,出了那事許平秋只是呵呵一笑,說了句吃點虧讓他長記性,而且言外之意,還想讓劉隊長再催一催,再壓壓擔子,最好把他壓垮,壓得一點信心也沒有,主動要求調離更好。

「難道,這是許處的親戚?」

劉隊長有點懷疑,省城公安這個圈子不大,指不定那個小片警關係就能通到省廳,許處對餘罪的格外關注,似乎從側面就能說明點什麼。

也罷,按領導的意思來吧,他這樣想著,又拿起了電話,給許平秋彙報了下近期三個人的情況。其實他更詫異的是許處的態度,這三位表現越差勁,彷彿讓許處越高興,真是越來越讓劉隊長拿捏不定處理的辦法了。

下樓時,滑鼠和李二冬相視一眼,愁緒滿懷。

「滑鼠,挨隊長訓了?」一位捲髮的小夥,關切地問道。小夥姓姜,叫姜玉軍,隊里人都叫他洋姜。看兩人實在愁得厲害,洋姜一手一個攬著勸道:「沒事,隊長就那樣,刀子嘴豆腐心。」

「隊長沒訓我們。」李二冬道。洋姜異樣了,再聽原因是兄弟倆一個賊沒抓著實在不好意思,他笑著道:「那更沒事,這年頭的賊呀,跟割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你抓都抓不完,有些就偷幾十塊,治拘都夠不上,前腳放了,後腳又出去偷了,你們少抓多抓幾個,對治安能有什麼影響。」

「對治安沒什麼影響,可對我們本人有影響啊?你說反扒隊的,一個月賊毛都沒撈著一根,實在不好意思呀!當學生時候雖然不咋地,可也能考幾十分不是?」滑鼠道。

「那好辦,你叫上餘罪,我叫上大毛,他當幾年反扒隊員了,高手。咱們到小商品市場那片,咱們逮個回來不就成了?」洋姜道,小夥子挺仗義,把滑鼠和李二冬給高興的,摟著洋姜,一邊臉上啵了個,這情形恰被樓上的劉隊瞧到了。

他沒吭聲,不過心裡有竊喜,或許,這也是一種知恥而後勇吧。

「什麼?你一直就在街上?都逛幾天了……我靠,你怎麼不說呢?在哪兒……」

滑鼠在電話裡聯絡著餘罪,放下電話,異樣地對同行說著:「這小子,在街上早貓幾天了,咱們怎麼沒碰到?塢城路,華鑫商廈,他在那兒等咱們……」

大毛聽得目的地,踩下油門加速了,反扒隊的裝備不一,有些協警是自備車輛,還有的甚至就是收繳回來沒人認領的贓物電單車、腳踏車當了交通工具,而大毛在隊裡是骨幹,配了一輛老掉牙的昌河面包車,他邊駕車邊道:「滑鼠,這事也不能全怨你們……敢在珠寶、大型商廈扒竊的,一般都是高手。那號賊呀,一般抓不著,那天被竊走的失主那條項鍊價值八萬多,就這一樁,夠作案的蹲幾年大獄了……你們想啊,這號賊如果都讓咱們輕易抓到,要派出所和刑警隊就沒什麼用了。」

「話是這樣說,可要一傳,就成了反扒隊員被個女扒手打了,臉上掛不住不是?」李二冬道。

這事包不住,失主報案,隨後派出所向反扒隊核實,滑鼠和李二冬恰巧又是目擊者,情況一問,案子破不了,笑話就傳開了。

「那有什麼?這算輕的,咱們反扒隊有時候碰上兇一點的流竄作案的,你亮銬子他亮刀,被捅傷的不在少數,每年都要有意外。這活計不好乾啊。」大毛憂鬱地道,有些事就是你越想幹好,心裡的羈絆就越多。

滑鼠和李二冬又相視一眼,兩人看著隊裡這位骨幹,老大的個子,佝僂著腰,臉上和隊長一樣,永遠帶著憂慮的表情,就像個三餐難繼、立業無著的苦逼,誰承想這是位一年要抓上幾十名扒手的反扒名人?

一路上,又是絮叨著反扒隊種種事情,其實這部門成立時間並不長,屬於一個偏門警種,或者說不屬於一個單列的警種,只是因為扒手太多,治安壓力大,應劫而建的一個部門,招收的隊員一半以上是協警,另一小半,是派出所、分局各項業務實在提不起來的冗員。說到這兒大毛就問了窩了好久的問題了,那就是:「你們倆犯什麼錯了,怎麼好好的剛入籍刑警,給調反扒隊了?」

「啊?我們沒犯錯啊,我自願來的。」李二冬道。

滑鼠咬著下嘴唇不吭聲了,他突然想起了一句名言:該傻逼的時候我毫不含糊。這用來笑話別人的話,現在他覺得是對自己真實的寫照,想起興高采烈來反扒隊報到那勁道,實在難以表述。

「那餘罪呢?也是自願來的?」洋姜問。

「完了,我早該想到了,餘兒這傢伙到哪兒都是倒霉蛋,跟著他沒好去處。」滑鼠恍然了,他想起來了,剛分配時候就知道餘罪三天兩頭曠工請假,能給他調的工作,怕是不會有好事。這一說,其餘幾人都笑了,說起來餘兒夠倒霉的,剛進門就成笑柄了。

路程不遠,到的時候已經九點了,車停在路邊,餘罪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了,直鑽到車座裡,出言就道:「找個僻靜地方,商量下,今兒抓幾個試試。」

「啊?你抓?」滑鼠異樣地問。

「啊,我抓。不過得你們幫忙。」餘罪道。

「大毛和洋姜友情協助來了,聽他們的。」李二冬道。

「嘖,別添亂,用我的辦法抓,絕對比你們的有效。大毛,謝謝了啊,正好,我有個想法,你給參謀參謀,拐進衚衕後面說。」餘罪道,此時李二冬才注意到,他手裡提了大黑袋子,滿滿的一袋。好奇地問著什麼,餘罪沒說,等到地方,車停了,前面的人回過頭來,餘罪一撐袋子,嚇了眾人一跳。

錢夾,滿滿的全是錢夾……滑鼠和李二冬看蒙了。

「喲,下工夫了。」大毛笑了。他看出來了。

「哪兒來的?」滑鼠和李二冬不解了。

「收來的,一個五塊,從收破爛的、環衛工人手裡收,他媽的這片賊真多啊,四天就收了一百二十七個錢包,都是扔在下水道、垃圾桶裡的。」餘罪道。

「那當然,人越多的地方,賊就越多。」洋姜笑著道,已經習以為常了。

「收這個幹什麼,髒乎乎的,我還以為你改行當扒手了。」滑鼠笑道。

「聽我說,這是咱們這管區的詳細城建圖,收錢包時我附加了一條,必須標明是在哪兒撿的。」餘罪鋪著城建圖,給眾人講解著,上面畫了幾個紅色的重災區,他指點著道:「082號、086號、089號公共垃圾桶,這幾個最多,四天撿到過十二個,最少的裡面有三個,這三個桶相距不到兩公里,周邊有小商品批發城、兩家商廈,還有一家珠寶行加上一個手機賣場……可以這樣描述,扒手作案後迅速撤離第一現場,然後在轍離的途中,把錢包裡的現金、身份證抽走……然後隨手扔進路邊的垃圾桶,完成作案。」

「這誰都知道啊,廁所、下水道、垃圾桶,是銷燬證物的最好地點。」滑鼠道。

「繼續說,聽餘罪說。」大毛異樣了,感覺到了餘罪身上不尋常的氣質,是那種久經歷練的老手才會有的從容和肯定。幾日不見,他突然發現餘罪身上彷彿是憑空多了這麼一份氣質似的。

「我的意思,從這兒下手,抓扔錢包的。」餘罪道,看眾人不解,他解釋著,「我們的效率並不高,為什麼,那是因為我們需要從成千上百的人群中發現目標,然後跟蹤,盯梢,而且還只能等到他作案才能出手抓人,但換一個思考方式的話,在他們銷燬贓物的時候下手,定點、就這幾個點,守點等賊,那豈不是省時省力,事半功倍?」

「也行,用指紋、錄影,可以盯住他們,現在的賊反偵查意識太強了,商廈裡偷東西,你從監控裡都找不到怎麼幹的。」洋姜道。

「可是口供呢,這些人你考慮過沒有,一齣手就死不認賬了,都是些滾刀肉。」大毛道,似乎覺得也行,就是有點小問題。

「呵呵,這個就看李二冬和滑鼠的了。」餘罪道,收起了東西。

「我們?」李二冬和滑鼠傻眼了。

「仔細想想,現在刑警隊、派出所那些貨,當年在學校可都是挨咱們整的,真要抓到賊了,你們還擔心折騰不了他?這個太容易了吧,拳頭都不用。」餘罪道,他摸摸了剛掉痂的傷處,現在對賊實在他媽的苦大仇深。

「咦?這個好像不難!」滑鼠喜上眉梢了。

「對,你要說學校那一套,咱在行,不就那些整蠱玩意嗎?我小學就開始玩了。」李二冬拍著大腿,也樂上了。

「好,給你們一小時時間準備,大毛哥,你坐鎮,盯幾個點,咱們拉開個二二一隊形,長度一公里,發現目標,直接摁住。他媽的,老子今天要開葷了。管他大賊小賊蟊賊流竄賊,撞網裡的,全兜回來,省得不好意思回單位。」餘罪說道,捋著袖子,惡相頓露。

「好,可以試試,每天人群裡找,實在頭疼。」大毛也被說服了。車倒出衚衕,冒著煙飛馳而去,不多久,又去而復返。

滑鼠換了個裝束,穿了條大褲衩,像個找不著方向感的弱智在街上晃悠;李二冬蹲在路牙上啃冰棒,都不用改裝束就是個街痞混混樣,餘罪窩在幾百米外,幾個人的包圍今天不盯賊了,盯那幾個垃圾箱。

關乎幾人聲譽的翻身仗,正式拉開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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