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不可忍
北方最熱的不是夏天,而是九月深秋的季節,乾燥,悶熱,空氣幾乎要讓人喘不過氣來。大街上的柏油路曬得像鬆糕一樣,踏上去能留一個淺淺的腳印。街頭巷尾處處可見揮汗如雨的行人,城市的車水馬龍對於普通人簡直是一種折磨,更多的人願意窩在車裡,享受著空調帶來的涼意。
塢城路,省外科二院,兩隊警車靜靜地等在院門口,二層的一間外科病房,剛剛脫下病號服,換上了警服的李航,又恢復了往昔的神采奕奕,向來探望的市局、省廳領導敬禮。省廳政治處抓拍到了這一場面,宣傳幹事心想又要有重磅新聞在自己這裡出爐了,明天就能給省報一篇標題為《六二〇跨省新型毒品案英模李航今日出院,省市公安領導迎接英雄歸來》的報道。
濱海發源,兩地攜手的新型毒品案件足足炒了三四個月,終端銷販人員僅在省城五原一市就刑事拘留了四十五人,各地市涉案刑拘人員達到一百三十餘人之多,直接參與案件的市刑偵二隊和省禁毒局外勤九組受到了部裡表彰,又為赫赫威名上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隊長。」李航向直接的上級邵萬戈敬禮,還是個毛頭小夥,二十多歲,那一夜被手雷爆炸彈片穿透了脾臟,可把邵萬戈嚇出了一身冷汗。此時又見生龍活虎,邵萬戈高興地朝隊員胸前擂了一拳,李航挺挺胸道:「您看,沒事,早好了。那是個意外,下回要碰到類似情況,我先爆他的頭。」
「沒機會了,他已經把自己的頭爆了。」邵萬戈笑笑道。
省廳的來人是副廳兼市局局長王少峰、刑偵處處長許平秋,再加上政治處、辦公室一行足有十數人,群眾基礎頗好的許平秋攬著李航道:「今天你們跟我車後,我親自給英雄開車啊,王副廳,您沒意見吧。」
王局笑了笑,直埋怨許平秋把他的活搶了,兩位領導說得反倒讓英雄不好意思了。下了樓,許平秋說到做到,把司機趕到其他車上,坐到了駕駛的位置,叫著邵萬戈,載著李航,回二隊開慶功會去了,那裡更多的隊員還在等著呢。
「許處,我……我可以提個意見嗎?」李航在車後座不好意思地問。
「可以,要求也可以提。」許平秋笑著道。
「我……我那個什麼也沒幹呀,又是採訪又是慶功,搞得人多難為情。」李航道。
許平秋和邵萬戈哈哈大笑了。許平秋邊駕車邊道:「誰說什麼也沒幹,和你交火的可是悍匪韓富虎,那位是海上走私毒梟,國際刑警都在抓他。再說,兩省就你一個重傷員,不給記功,誰還配得上這個功勞。」
李航無語了。邵萬戈回頭瞥了眼,這娃激動得直抹淚,絲毫不用懷疑,下回類似情況,他還會那麼不要命地衝上去。
他心裡酸了酸,放下了此節,說道:「案子差不多到尾聲,不過老廖也太不要臉了,整個案子他一直都沒參加,部裡表彰名單倒有他了。」
「小夥子,人在做,天在看,發發牢騷也就算了啊。別讓我再聽你議論同行特別是上級的話啊,再不檢點,到退休時候,你還是個隊長。」許平秋隱晦地警示道,邵萬戈笑了笑,閉嘴了。
沒辦法,為了搶功,禁毒局甚至想把還未畢業的餘罪招進局裡當探長,這些事都在許平秋的意料之中,但出乎意料的是,餘罪居然沒去,好好地晾了老廖一把,隱隱地讓他有點快感。
想到了餘罪,想到了今年擴招的警力,許平秋有了點心情,隨口問了句今年新人怎麼樣。這倒好,邵萬戈撇嘴巴了,看得許平秋好不訝異,直斥道:「你是怎麼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怎麼搞得好像我是你下級似的,還得揣摩你的意圖。」
「那我直接把意圖說了,許平秋您得同意。市局王局那兒,我可說不上話。」邵萬戈道。嫡系有這個好處,敢向上級直來直去,而許平秋喜歡的也是這種方式,直說道:「好,衝二隊的汗馬功勞,你們提什麼要求也不過分。」
「有兩人,您給我打發走,再到武警或者特警退役人員裡面,招幾個。」邵萬戈道。
「打發誰呀?」許平秋心跳了跳。
「嚴德標,李二冬。」邵萬戈道,悄悄一看許平秋,生怕許平秋不願意似的道,「您要不好開口,我想辦法。」
「哎,這……手續剛辦順,就準備進隊呢,這節骨眼上你把人家打發走,多難為情呀。」許平秋異樣地道,沒想到也有讓邵萬戈治不了的刺頭。他看邵萬戈好像有難言之隱,直接問道:「什麼問題?你總得說原因吧,犯錯了?」
「不是犯錯的問題,那個嚴德標,整個就沒做過什麼對事。」邵萬戈窩火地道,「原來讓他做外圍盯梢,這傢伙整個一屁股坐不住,三天兩頭耍滑,不是溜了就是回來謅一堆瞎話……後來我讓他跟上三組出去辦案,你猜他幹什麼?就轄區廠裡一個失竊案,他找人家財務科咋咋呼呼報銷了四五回油票,耍得溜了,就我也不敢這麼幹呀……我訓他,我說哪能用這麼多油錢,他還有理了,他說把油票賣了,給兄弟們吃喝去了……這倒好,現在我訓他,得有七八個替他說情……嘖,您要不管,我也不管啊,出了事別讓我負責。」
後面的李航在掩著嘴笑,他認識嚴德標,那傢伙警務一竅不通,但除了警務其他都是無師自通,警局中的彎彎道道不用你講他都猜得出來。許平秋也笑了,水至清則無魚,基層經費有時候不得不通過這種方式解決,但要做得太過就不像話了,他知道這個位置放得不太對了,他直接問道:「那李二冬呢?也有這毛病?」
「他沒這毛病,不過比有毛病還可惡,您知道他跟我講什麼?講人權,他說讓他加班加點,雙休無休,是侵犯他的人權,我說刑警歷來就這樣,你不服你去告呀,他還真去反映了……反映到王局長信箱裡了。」邵萬戈拍著巴掌,哭笑不得地道。
「其他人呢?」許平秋笑了笑,又有點不放心地問。
「其他沒什麼問題,周文涓,沒問題,這姑娘實在,不管內勤外勤將來都拿得起來;孫羿和吳光宇也沒問題,有這倆好司機在,我們可省不少事了;後來的張猛和熊劍飛嘛,厲害,拳腳功夫在隊裡要數第一了;解冰嘛,就更不用說了,用不了一兩年,他接我這個隊長位置都沒問題……哎我就奇怪了,我聽說他們都是一個班的嘛,怎麼差別這麼大?還有這麼難治的刺頭。」邵萬戈道,看來想留好的,把爛的踢回去。
「呵呵,最難治的刺頭還不在你這兒。」許平秋道,看樣子恐怕最為難的是他。他側頭道了句:「好吧,這事我同意,不過你得給我想個地方。」
「什麼地方?」邵萬戈問。
「能磨磨他們這毛躁性子的地方,最好難點,讓他們閒不住,但也不能太難了,否則會撂挑子的。不是我說你啊,你在用人上還差了點,當年別人看你也是一無是處啊,你怎麼就看不出你同類身上的閃光點呢?」許平秋笑著問。
邵萬戈有點臉紅了,想了半晌,還真一下想不出這倆「壞種」究竟適用哪個警種……
請君入甕
到了勁松路二隊,慶功會開得熱熱鬧鬧,二隊總人數今年突破五十人了,在隊裡的有三十多人,會後到大千美食城集體會餐了。許平秋在自助餐的甬道里等了好大一會兒,才等到了匆匆趕來蹭吃蹭喝的嚴德標,大老遠嚷著:「狗熊、牲口,給我佔個位置,不,兩個,老二馬上來了……咦?」
被人揪住了,滑鼠定睛一看,喲,立馬臉上堆笑,親親熱熱地喚著:「許叔,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我大侄呀!」許平秋學著滑鼠的口吻回道。滑鼠這臉皮不是一般的厚,馬上又繞開話題道:「叔啊,您別客氣,對了,我還問您事呢,濱海那案子我也參案了,怎麼沒獎勵呢?」
「獎勵,你想要什麼獎勵?」許平秋問。
「不辦案都有獎金嘛,多少也得給點嘛,我好請您老和兄弟吃飯呀。」滑鼠道,組織上辦個事就他磨嘰,幾個月了案子好像還沒完。
「有,省廳批了五萬,不過分到人頭上就沒多少了,再說,嚴德標,你在濱海也幹了好幾天走私,我就不相信你手腳乾乾淨淨的。」許平秋附耳小聲道,嚴肅的臉上掛著戲謔的笑容。這一句聽得嚴德標心裡咯噔一聲,直接搪塞著:「這事您得問老大余小二,我一馬仔,我能有什麼……裴漁上門火併那天,辛辛苦苦攢的倆錢,全給扔了。這事我已經詳細向組織作過彙報了。」
既然強調「全扔了」,那就肯定不是全扔了,許平秋沒有多問,攬著滑鼠,小聲道:「看今天這麼多人,給你個獎勵,咱們倆坐一塊吃飯。」
「這是什麼獎勵?」滑鼠狐疑地問。
「笨呀你,以後說我是你叔,相信的人不更多了。」許平秋道,像是給滑鼠一個機會作為獎勵。
「哦……」滑鼠樂歪了,有這類吹牛逼的資本他倒也不嫌棄。說了句您等會兒,便雄赳赳氣昂昂地在自助餐廳裡瞄著位置。可好位置沒幾個,不敢招惹邵萬戈這種級別,也不好意思欺負人家女警,於是他瞅上張猛和熊劍飛了,大咧咧往那兩人跟前一站:「去去去,一邊吃去……許處要往這兒坐。」
那倆人瞪眼了,滑鼠回瞪著小聲叱道:「瞪我幹什麼,趕緊獻點殷勤,我好不容易給你們倆爭取的機會。那可是省廳的領導。」
哦,明白了,兩人收拾著碗碟,看許平秋走過來,敬禮後忙端著碗把位置讓開了,兩人還以為許平秋要和市局王局一塊,誰知道眨眼間滑鼠大咧咧和許處長坐一桌了,看得熊劍飛被泛上來的飯食噎了一下,異樣地問:「這是什麼情況?」
「上當了,是他獻殷勤,把咱們涮了。」張猛明白了,嘀咕著,心想回頭一定揍他。
滑鼠哥得意了,殷勤地問著許處吃什麼,來回夾菜。不一會兒李二冬奔回來了,這些單身漢豈能放過難得一次的聚餐機會,一見滑鼠和許平秋一塊吃飯,卻嚇得他胃口都沒了。可不料許平秋直叫著他也到這桌上來,二冬兄弟被震撼得碰倒兩把椅子才走到桌前。
「坐坐,別拘束。我也借慶功會來看看你們,今年你們班的就業率八成往上了,不過直接入籍的,也就你們十個人啊,十一個,加上邵帥。」許平秋放下勺子,輕聲道了句。
這句讓兩人得意了,濱海沒白熬,最起碼少熬一年實習期,進門直接就是警員,去掉「實習」兩個字了。得意間,許平秋表揚著:「剛剛我問你們隊長了,他說你們在隊裡表現得都不錯,我就說嘛,我的眼光還能錯了。」
滑鼠毫無徵兆地噎了下,李二冬拿筷子的手也哆嗦了一下,他不知道是隊長隱瞞上級了,還是上級故意這麼說。兩人一怔,許平秋故作不解地道:「喲,怎麼了,二位?」
「沒事沒事。」滑鼠擺著手,低頭扒拉著飯。李二冬也躲著眼光,作專心吃飯狀。
這就是肯定有事的徵兆,不用審問都知道這倆人知道自己什麼貨色。許平秋酌斟了片刻,放低了聲音問著:「現在有個小後門,要調走兩個人,我左想右想,不知道給誰合適,要說熟嘛,也就和嚴德標最熟,本來想把機會給你們,不過看樣子你們好像……」
「別別,我要……我不要在這鬼地方待了。」滑鼠道。
「對對,我也要,最好能離開這兒,到哪兒都行。」李二冬也迫不及待地道。
「喲,這是怎麼回事?」許平秋異樣了,看兩人有難言之隱,小聲問,「理由我可以編一個工作需要,可你們總得告訴我真正原因吧?」
「這還用說,隊長太死板了,我給兄弟們整點外快,他都叫囂著要處分我,還讓我退回去。」滑鼠小聲道,好不火大,濱海一行就混了集體功勞,實惠一點沒有,他肚子裡的牢騷早快撐破了。
「不光死板,簡直不把兄弟們當人看,監視個地方,人夠三班倒,人不夠就兩班倒,再不夠就連續盯著。哎喲,最長一個盯梢,十六個小時,這不要命了啊。」李二冬牢騷道。
「哎,這邵萬戈,就是個榆木腦袋,不開竅。」許平秋搖頭,很不中意地道。
「我建議把餘兒調過來給兄弟當隊長。」滑鼠道,估計在走私路上嚐到甜頭了。這話聽得許平秋喉嚨一噎,差點把吃的吐出來。李二冬也建議道:「我就覺得誰也比他強,在他這幹一年,得少活十年。」
喲,這句話倒讓許平秋上心了,二隊的減員一直很嚴重,有很多接受心理治療的,以前都歸結為工作強度,李二冬的這話倒讓許平秋懷疑是不是有隊長的原因在內。不過當他回頭看到邵萬戈那愁雲密佈的臉色時,不管自己此刻有什麼想法,都在第一時間壓下去了。
再回頭時,卻發現滑鼠和李二冬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哦,這兩位等著結果呢,許平秋看著這一對不合時宜的,稍稍為難了,精英選拔雖然攻下了一個大案,可留下的副作用著實不淺。他吃了幾口,邊吃邊想著,等那兩位有點憋不住了,他才開口道:「以我的權力給你們調換一下崗位沒問題,說說,想當什麼警種?」
「鑑黃師……怎麼樣?」李二冬流著口水道,把夢想說出來了。
滑鼠趕緊在桌下踢他腳,可不料踢到許平秋腿上了。許平秋「哎喲」一聲,滑鼠一激靈,馬上揪著李二冬栽贓了:「你怎麼在桌下亂踢人?別不承認啊。」
「我沒有踢啊。」李二冬迷糊道。
「看看,就知道他要否認。」滑鼠吧唧給了他一巴掌,使著眼色。李二冬好無辜的表情,那就是理想嘛,為什麼不讓說呢。
許平秋哭笑不得了,解釋著:「鑑黃師只是一個傳說中的職業,咱們省至今還沒有分列出來這種崗位,你要當鑑黃師,我還真沒辦法。」
「別別,那再換一個……滑鼠,幹什麼去?」李二冬沒主意了。
「我也不知道,弄個輕鬆點的活,別綁得這麼緊巴巴的。」滑鼠道。
「哎對,時間有彈性一點,不能沒日沒夜一直幹吧。」李二冬道。
「活動範圍也大一點,不能老拴在一個地方不動。」滑鼠道,生怕許平秋理解錯了,補充著,「不是交警啊,我身體不好,不能吃車屁股煙去。」
「待遇無所謂,但是人幹得要氣順,不能老被人罵來罵去。」李二冬道,估計被罵的次數不少。
許平秋聽著,偶爾微笑,他知道這倆憊懶傢伙恐怕和所屬的紀律團隊格格不入,都說警營是個大熔爐,會培養一種共性,磨滅一個人的個性。但以他的經歷證明,有很多特立獨行的個性即便是警營也無法磨滅的。比如這兩位,一個既饞且懶,手腳還不乾淨,另一個又極度自我自視過高,當然他們倆還是有共性的,共性就是一般的不學無術。
「好,吃飯,今天我就給你們解決。」許平秋終於下定決心了,一句話說出口,把兩人鎮住了,隨即又樂歪了。許平秋邊吃邊補充著:「就依你們的要求,彈性的工作時間、輕鬆點的活、人幹得氣順、補助還高……不過咱們說好了,你們要再挑三揀四,我可不管了。」
「哎好,不能不能,只要不在二隊,我就滿意。」李二冬道。
「哎,叔,那到底幹什麼去?」滑鼠多了個心眼。
「抓賊怎麼樣?最簡單的活。」許平秋道,看滑鼠和李二冬都愣了,他笑著補充道,「全部便衣,不穿警服可就沒那麼約束了。工作時間就在管區溜達,見著賊就逮一個回來,見不著就當散步休閒了……工作時間非常彈性,你想去商場遛,想去網咖玩,一點問題沒有。嗯,這個應該滿意了吧?」
看來自己下決心要把這兩人踢出刑偵了,偏偏這倆還以為是照顧了。李二冬興奮道:「喲,那可好了,我可以去打dota了。」
「聽起來不錯啊,可是……」滑鼠似乎稍有為難。
「別可是,抓不著誰也不能把你怎麼著不是?治安上考核可不像刑偵上,破案率都是硬指標,抓的賊有的連治拘都夠不上,總不能誰真指望天下無賊了吧?」許平秋道,把滑鼠的疑心去掉了。他看滑鼠高興了,又加著料刺激道,「關鍵是啊,我準備讓餘罪和你們一塊兒去,滿意了吧。」
「哎,那好。」滑鼠興奮了。
「滿意滿意。許處,餘兒不是在什麼裝備處嗎?還保密單位……」李二冬道。
「他和你們一樣,也嫌不自由,一會兒吃完飯,咱們一塊去接他去……我看啊,下午吧,我把你們送到新單位,我和王支的關係不錯,他們也缺隊員,從刑偵到治安上,責任要輕多了,就你們這經過大風大浪的,幹那活小菜一碟。吃完飯到你們隊長那兒,和隊長坐坐,雖然他有不對的地方,但你們作為新人應該有一個容人的胸襟,對吧,找他認個錯,就說我們自認不行,要到治安上發揮才幹……就這樣,萬一人家不放你們的手續,那不作難不是?」許平秋費盡心思地在找著平衡點,讓兩人平衡,也讓邵萬戈平衡,這兩人早被新工作衝昏頭腦了,絲毫不覺得丟面子什麼的,頻頻點頭,滿口應承。
這事就這麼定了。下午在辦公室,邵萬戈有點異樣,這兩個平時說話擰脖子的貨,居然低聲下氣,恭恭敬敬地和自己說話,還要請調到治安上。在本行內,作為刑警是根本看不入眼治安上那些半把刀的,誰要是從刑警的崗位被調到治安,他人看來都是有些恥辱的事,兩人倒像得獎一般。而且那地方的工作強度,一點也不比刑警隊小,甚至要更繁瑣,邵萬戈有點奇怪,許處長是怎麼把這倆人忽悠暈的,居然自己心甘情願往坑裡跳。
不過他忍著笑,二話沒說,迫不及待地給辦了手續。滑鼠和李二冬終於解放了,兩人拿著函,交了服裝,屁顛屁顛坐著許處的車走了……
焦不離孟
車上許平秋很忙,忙著在給市局的人力資源部打電話協調,這些狗拿耗子的閒事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全市刑警有一半他能叫上名來,單職工找個活幹了,困難家庭送溫暖了,外地分居戶口問題了,很多人不是直接找他,就是通過隊長,隊長也是找他。也許是真的老了,他總是覺得這些家務瑣事,比偵破一個兩個大案還急,每次都是傾力相助。這也是他在刑警中人緣頗好、威望頗高的原因,別說各隊的隊長,瞧這些新人都不拿他當外人。
沒費什麼勁,系統內調動,無非是換個崗位而已,但他幹得就不那麼順氣了,治安在他眼裡頂多算半個專業警察,很不入眼,這還是第一次把核心刑警隊的冗員往治安上扔。不過這些他都不準備明說,也不用明說,真明說,一定會打擊後面那兩位的。
偏偏後頭那兩位,對此根本沒有什麼感覺,就像新官上任一般那麼躍躍欲試。看得許平秋實在不入眼了。
「德標啊。」許平秋準備語重心長來幾句了。
「哎,叔,您說。」滑鼠一伸脖子,像要聆聽教誨。
「我覺得你應該向豆曉波學學,今年禁毒局的指標爭得多難,結果意外的是豆曉波居然被選拔走了。」許平秋找了正面典型。
滑鼠不在乎了,不屑道:「那個,咱不稀罕,他們來請餘兒來了,人都不去。」
教誨一齣口就夭折了,許平秋一下沒詞了。李二冬倒是好奇,追問道:「是不是啊,吹牛吧?禁毒局能請他?局裡又沒設犯賤處,請他幹什麼?」
「警務秘密,不要亂打聽。」滑鼠道。
「那豆曉波怎麼進去的?」李二冬不解了。
「這個呀,邪了門了,豆包這個草包啊,能吃,鼻子特別靈,考核分辨幾種毒品……嗨!他跟天生的一樣,直接一聞就會……還有,他養過狗,這居然也是一個優勢,直接就到禁毒局下屬單位養緝毒犬去了。」滑鼠極力證明,豆包是摸狗屁股中獎了,純屬狗屎運。
「那餘兒為什麼不去呢?」李二冬長舌問道。
「哎呀,一會兒你自己問他不就是了。我也不清楚。」滑鼠摸了李二冬一把,不說了。可把李二冬憋壞了,他又不敢問其他人,乾脆兩人在車後瞌睡上了。許平秋聽著兩人的對話,頓覺嘴裡泛苦,乾脆也不吭聲了。
這一趟路走了一個小時都沒到,等快到地方時,滑鼠看看四周環境,是原五原的重工機械廠的一個分廠駐地,距離市區約有三十多公里,因為有一個衛星監測中心的緣故,幾乎全部是保密單位。省廳的槍械、警械、警用裝備一類物資都放這裡,安全係數要高多了。
許平秋下車,囑咐司機看著那兩人,別亂跑。這地方就算省廳處長的車也不能隨便出入,許平秋在門房等了好久,才見得裝備處一位副處長來接他。兩人握手寒暄一陣,登記進廠,邊走這位副處長邊說:「老許,你可來了,你再不來,我把他就交給市局人力資源部了啊。」
「關副處,怎麼回事?我的人也不能差成這樣吧?至於你連打幾個電話讓我把人帶走嗎?」許平秋道。
「差,要差點也無所謂,這兒的活這麼輕鬆,笨蛋也能幹了,你給我的什麼人?來了兩個月零十二天,光請假就請了四十天……這頭疼腦熱胃酸拉肚子都是病,請了假就不知道去哪兒了。處裡找他談話不是一次了啊,談完話病就犯了,許處,我們這兒不需要多高素質的人,需要的是一坐下屁股能不挪窩的人,這樣的,我是不要啊。」關副處道,好不生氣。兩人曾經是上下屆同學,說話經常口無遮攔。
許平秋老臉掛不住了,以他的初衷,給餘罪安放在了一個想捅婁子都沒機會的地方,誰承想人家依然是脫穎而出了,把脾氣頗好的關處長逼成這樣,許平秋不用想也知道那傢伙肯定是憊懶到極點了。可他嘴上依然不認輸,不耐煩地回應道:「你想留,我還不給你呢,你打聽打聽,我派人來你這兒幹兩天,是給你面子。」
「趕緊帶走,我的面子您別考慮,虧沒有手續辦過來。」關副處道。
兩人往廠區的深處走著,幾乎是拌嘴了,又過了兩道門,裝配間就在這裡。外人不知道的是,這裡負責槍械的裝配、檢修、換新,裝配間放眼望去,一組組陳列架擺著各式警用武器,槍械十幾種,警用械、手銬、錳鋼腳鐐以及甩棍、警棍、電擊器也有十幾種。跟著關副處停下腳步來時,許平秋從窗戶裡看到了餘罪。正拆著一隻微衝,打油,乾得很仔細。
「這不挺好的,你還別誣衊,這孩子幹活向來細心。」許平秋不悅地道。
「對,這我承認,我前兩天告訴他,要給他調工作,他就不請假了,每天干得可用勁了。」關副處道,聽得許平秋噎了下,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叫他出來。」許平秋直接道。
關副處在緊鎖的門口叫著門應,過了兩道感應,門開時,餘罪現身了,他有點奇怪,怎麼又是許平秋來接人了。一奇怪,緊張了,對著關副處長道:「關副處長,要不,工作暫且不調了,怎麼驚動許處長了?」
關副處長可不知道這個以實習警員進廠的人和許平秋有什麼瓜葛,他看著許平秋,許平秋笑著道:「別緊張,沒有任務,有任務你畏難,給你找個清閒工作吧,你又坐不住,對吧?走吧。」
交接了工作,僅在宿舍裡提了個裝衣服的小袋子,進了兩道檢查,等了足有十幾分鍾才由內衛陪同著出門。這個地方餘罪待了兩個多月,現在他知道什麼叫折磨,真正的折磨不是拳打腳踢,而是一天八小時關在密不透風的裝配間裡,不許抽菸,不許喝酒,不許說閒話,而且還不準隨便向外打電話,最最折磨的是,整個場區見不到一個異性,他深深懷疑,偶爾落在電線上的麻雀也是公的。
這誰受得了,自然是想方設法請假回家,要不就進市區玩了。他知道自己是被趕出來的,所以最後也沒對裝備處的領導說句什麼感激的話,直接出了門。等許平秋告辭出來,他還愣愣地站著,數月未見,老頭像春風得意了,笑容可掬地看著他。
這個表情似乎值得懷疑,餘罪打量著,許平秋笑著問:「怎麼了?不認識我了?」
「我一小警工作,還需要您親自跑一趟嗎?」餘罪狐疑道。
「哦,順便……不光你一個。車上還有兩個。」許平秋道。
餘罪一回頭,看到了那張大餅臉和尖嘴猴腮,他笑著問:「他們倆也被二隊攆了?」
「為什麼用‘也’這個字眼?難道你在這裡的所作所為,就是為了被‘攆’?」許平秋笑著問。
「還真是,一輩子在這地方呀,我寧願回看守所去,憋死人了,我嚴重懷疑,從哪兒找了這麼個機器人?」餘罪咧著嘴道,那是極度恐懼的表情。
你之毒藥,我之甘飴,這地方普通警械的生產和裝配畢竟解決了不少警察家屬的就業問題,包括許平秋的本意也是想讓餘罪接槍械一類的,好好沉下心來磨練磨練,可不想自己過於樂觀了。他轉著話題問道:「我以為男孩子都會喜歡舞槍弄棒,所以就讓你來這兒,保密級別又高,也能接觸到槍械,怎麼樣?對槍械有什麼感覺?」
「沒意思,咱們警察窮死了,新式警槍才配了不到一千支,送回維修和配件的,居然還有七幾年生產的老五四,更想不到的是,那槍從配發到送回來,就沒響過……膛線整個還是新的。國產小陸肆,質量太砢磣,老卡殼,也沒支沙漠之鷹之類的讓玩玩。哎,沒意思。」餘罪咧著嘴,數落了一番不是。
對此許平秋卻是淡淡一笑道:「沒響過槍,說明治安很好;武器裝備的落後,那是因為沒有什麼犯罪去讓我們升級警用器械。你所說的,我覺得都是和諧跡象。」
「誰說和諧不好呢,可不能和諧到公的多,母的少吧?這地方待兩年出來,絕對變態。」餘罪一指廠裡,凜然地道。許平秋要說什麼,全被噎住了。他氣得轉身就走,餘罪屁顛屁顛跟在他背後說道:「許處,您別對我有成見啊,我可不當什麼特勤,我爸可就我一個獨生子,太危險的工作我是堅決不幹啊,您就行行好,把我打發回泰陽算了,我好歹也為國為警奉獻過,怎麼著也夠得上換份工作吧……要求又不高。」
餘罪的態度很堅決,特勤籍不入,禁毒局不去,畢業時候意向裡連刑警隊也乾脆不想去了,那十位入籍的「精英」,又是省廳已經敲定的名額,想變都難了,否則許平秋真想一腳把他踹出警隊得了。迫不得已才想了個變通的辦法把人安排到這兒,誰承想屁股沒坐熱就想挪窩,聽著這貨的要求,許平秋一言不發,就那麼走著,到了車前,撂了句:「上車。」
「哎,還沒說去哪兒呢?」餘罪拉車門的時候問道,生怕上當。
「回市裡玩唄,你說能去哪兒?你現在防我比防騙還嚴,我就想給你扣任務都不可能了。」許平秋不置可否地道了句。
餘罪瞅了瞅兩位狐朋狗友,沒有被騙之虞,這才不太情願地上了車。車載著三位被打回來的冗員,回市區來了。
「停停停……就到這兒停。」
許平秋叫司機停到一處民用停車場邊,下車讓司機等著,把三人叫下來,看著就餘罪還穿著訓練服,剩下李二冬和滑鼠都只套了件t恤,鬆鬆垮垮像個二流子。這形象嘛,許平秋凝視一眼笑著道:「不錯,精神狀態非常好……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我把你們放到新單位,負責給你們捋順手續,不過要再調動,就得你們自己想辦法了。」
「哎,沒問題。」李二冬點頭道,滑鼠也點頭了。只有餘罪還在雲裡霧裡,他出聲問著:「許處,這又是讓我們幹什麼去?」
「和治安上差不多,不難吧?你要畏難就到禁毒上,他們搶著要你。」許平秋道,給了個無可奈何的神色。
「算了,還是治安上吧。」餘罪投降了。
「走。」許平秋一揮手道。而車裡對於他們要去的地方很瞭解的司機卻在哧哧偷笑了。
沿著塢城路往商業街裡走二百米,一拐,就是在塢城路很出名的一個單位:五原市治安支隊街(路)面犯罪偵查大隊。
幾個大黑的中宋字出現在許平秋以及後面跟著的三人眼中時,地方到了。許平秋回頭看著三人,李二冬死活不想待在二隊,無所謂。滑鼠到地方就躊躇,這是他的毛病,主意不多,一到這個時候就看餘罪,餘罪愣了愣道:「路面犯罪?反扒?」
似乎臉有點喜色,許平秋不知道這喜從何來,還以為要多費一番口舌呢。
有人替他問了,滑鼠道:「怎麼了,你幹過?」
「沒有。」餘罪一停頓補充道,「不過扒手我可幹過,那可是項技術活。」
「走走走……」許平秋不聽了,知道又是監獄裡學的毛病,他不迭地揮著手,把三人攆進來,偌大的院子靜悄悄的,人肯定都上路執勤去了,家裡沒什麼人。滑鼠高興了:「喲,這單位好啊,天天就在商業街上逛悠?」
「工作時間也彈性啊,單位一個人也沒有。」李二冬樂了。
三個人樂得擊掌相慶,氣得許平秋胃裡翻騰,見過不長進的,可沒有把不長進當長進的。
正說著,人聲傳出來了,啪啪幾聲清脆的聲音,像耳光,幾人心中一凜,都看向了門緊閉、窗簾拉著的一間屋子,裡面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聲音:
「說,還幹了幾次?別以為不認識你,上個月就抓了你三回,偷包還不過癮是不是?偷起電動車來了……你和誰一起幹的?跑的那個叫什麼?別抵賴,照片都拍下了,不給你小子嚐點厲害,你就不知道反扒隊門朝哪兒開的……說!」
悶哼聲、吃痛聲,求饒聲……那邊許平秋的臉上不容易看到什麼表情,不過滑鼠和李二冬的表情豐富了,像是偷著樂,似乎想起了學校的光景,幾個人把瞧不順眼的傢伙擠在小衚衕裡痛毆,打完就跑,還不用負責。
餘罪的表情不明顯,不過眼睛很亮,許平秋征詢的眼光投去時,他笑著道:「我想起一個笑話,你們想不想聽?」
「說來聽聽。」滑鼠興奮地道。
「說有一隻兔子鑽進林子裡,警察要逮,美國警察調集了大批警力包括直升機搜尋一日未果;日本警務省調集了自衛隊,地毯式搜尋,未果;國際刑警調集歐美各國警力大協作,搜尋未果。沒辦法了,只好求助於中國治安隊。」餘罪道,看了看許平秋,許平秋明顯沒有聽到過這個笑話。滑鼠和李二冬愣了下,似乎熟悉,又沒想起來。
就聽餘罪接著道:「中國警察治安隊去了七個人,片警加協警組隊,一桌麻將,一桌鬥地主,上午玩,下午洗桑拿,快天黑了一人一根警棍進林子搜尋逃跑的兔子。不一會兒就抓了只狗熊出來,他們在背後追打,前面的狗熊抱著腦袋喊‘啊,別打了,我就是兔子’。ok,圓滿完成任務。」
滑鼠和李二冬撲哧一聲笑噴了,笑了半晌兩人一抿嘴,尷尬地看著許平秋。許平秋此時才不可抑制地笑出來了,笑著問:「哦,我懂了,看來你們對能把狗熊變成兔子的地方,很滿意,對嗎?餘罪。」
「挺好,我有什麼不滿意的。」餘罪笑著道。這個「作威作福」的地方,那絕對是曾經的夢想,最起碼不用什麼時候都看著上級臉色,時刻準備著敬禮了。而且這單位,打交道的肯定都是小偷小摸的小蟊賊,相比以前乾的,要算最輕鬆的活了。
「好,等著……我就說過嘛,我招的人,只有別人不會用的,哪有沒有用的。好好幹,說不定下一任隊長就在你們中間。」
許平秋很牙疼地誇了句,揹著手上樓了,電話直接聯絡著支隊長,不一會兒,開了輛破面包的一箇中年男人屁顛屁顛奔回來了。此人長得絕對個性,臉上堆笑,腦上缺毛,釦子沒系整,卻又露了一片胸毛,整個像只年老的大猩猩。
沒到十分鐘,大猩猩就成了三個人的隊長了,隊長姓劉,就叫星星。這裡絕對是仨人最中意的地方,最起碼三人同時發現,論長相都不用哥幾個墊底,論出身這裡有多半協警。要說這仨人可是正規的科班生,此時成就感太強了。三人樂顛顛地參觀著新單位,連許平秋都沒送一送……
培訓新人
「注意一下哈,新人進門都得有一課,一般是副隊長上課,副隊姓苟,別笑……不是狗日的那個狗啊,是草字頭加個句字那個苟……副隊長出去抓賊了,委託我帶帶你們啊。我給你們講講賊的特點,特別是咱們五原蟊賊的特點。」
劉星星隊長捋了捋毛髮稀疏的額頭,粗指頭又蘸點唾沫,翻開本子了。這時候恰巧幾名隊員押著個掙扎不已的蟊賊進來了,有人嚷著:「隊長,西街市場揪住一個。」
「知道了,知道了……別煩我啊,小聲點,正給新人上課呢。」劉隊長夾了支菸,不耐煩地喚著關門,李二冬就近去閉上門了。等把煙點著時,劉隊長看看餘罪、嚴德標、李二冬三人,似乎記性有問題了,狐疑地問著:「我剛才說哪兒了?」
「蟊賊的特點。」餘罪接著道,笑了笑,他沒來由地喜歡這位星星隊長。
「賊呀,他分幾大類,我說,你們注意聽啊,以後碰到要千小心萬小心,不過第一類不用擔心,最常見的就是街頭不學無術,沒個正當職業的小混混,偶爾客串一下蟊賊角色,偷個腳踏車電動車啦,到小賣部卷點菸酒啦,要不趁人多時候拎倆包了,這類最多,不過也不大好對付,都是本地人,追急了敢跟你甩膀子打架,咳……強調一下啊,執行任務絕對不能和當地群眾打架,就即便非打不可,也不能讓群眾看見哈……」
劉隊長介紹著,下面哧哧地笑著,這算是最不忌諱的培訓了。過會兒劉隊不看本子了,扔給餘罪,剩下那倆也湊上來了。喲,這玩意有看頭,厚厚的一撂,都是各類反扒現場圖片,三個人第一次見這玩意,看得蠻起勁的。
「第二類,就是現在的公交、商場裡這號量大質次的賊,他們偷東西呀,一般藉助工具,瞧,就是這種。」光說沒意思,劉隊隨手從身上摸了鑷子,就像是賊一般,親手示範著。鑷子一夾,自己口袋裡的火機、桌上的筆、小本子都著了道,然後夠到李二冬身上,一伸進口袋就把幾張零錢夾出來了。這速度電光石火一般,讓李二冬佩服不已。
他邊玩邊道:「這種賊呀,膽子不大,一般兩三個結夥,軟的欺,硬的怕,看見警察就趴下。他們的這水平介於專業和非專業之間,一般頂多比小混混稍強點。往後翻,20頁往後。主要是後面要注意。」
哇,三個人一愣,一大張照片全是拉口子,褲袋、衣服袋、包、毫無例外都是被刀片劃了一個大口子。
劉隊長手一翻,兩指間又多一個小小的刀片,他解釋著:「注意這一類賊啊,他們的手指異於常人,大多數經過戳樁、夾物一類的訓練,出手快、穩、準、狠、輕,據說他們中間練得最好的,兩張紙鋪桌上,一刀划過去,上面的一分為二,下面的毫髮無傷,就這樣。」
劉星星做了個示範,嘩啦一劃,結果上面的紙一分為二,下面的也劃了大口子。餘罪三個人哈哈笑了,劉隊長也笑著道:「我這技術還不到家啊,主要指出的啊,是說這類賊最危險,如果你抓他時給他反手機會,刀片只要一亮出來,你是絕對受傷。曾經咱們這隊裡有一個被劃斷腕筋的,遇上這種賊,抓捕他最少得兩個人,一定不能給他雙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三人眼色一凜,似乎稍顯緊張了,劉隊長又笑了,直襬手道:「別緊張,現在的賊專業素質和你們新學員一樣,越來越差,都不願意下苦功夫,這種用刀手法很高的賊,已經很少見了。」
三人互視一眼,哧哧地笑了,這隊長倒是直接,一點也不作假,已經看出三人素質有問題了。
「再往後翻,最後……那隻手。」劉星星隊長指揮著,餘罪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奇怪了,幾隻手的照片,突出的卻是兩根手指,男的、女的都有,十幾張老照片,不知道多少年了。那手讓餘罪愣了下,似乎有印象,對了,他在監倉裡遇到過的那個短毛曾經說過,偷技練到極致根本不用藉助什麼工具,兩根手指就是最好的工具。
「喲,這指頭一般長?」滑鼠看著,又看看自己的手,異樣地道。
「指紋……幾乎是光的。」李二冬道,也發現問題了。
「哎,有出息,一下就看出來了。」劉星星隊長得意地拿著一塊扁扁的小石頭,摩挲著,解釋道,「這是老賊的手法,他們沒事就用這種很細的浮石在手裡磨蹭,年深日久之後,他們指紋除了你打上印使勁摁,正常情況下碰觸什麼東西,已經取不到指紋了……這賊裡面,真正有專業技術的,還得說這種傳統的賊。他們的工具就是兩根手指,這兩根手指呀能神到什麼程度我告訴你們……拇指彈起來的硬幣,可以直接用手指夾住;油鍋裡夾我沒聽說過,不過肥皂片掉開水鍋裡,那手夾出來一點問題沒有。他們的作案手法是,在一撞、一拍或者和失主擦身而過的一剎那,完成偷、藏、換的過程。而且他們的作案頻率很低,得手後絕對不會在同一地點做第二次,所以他們犯事的機率也相當低。」
「那豈不是很難抓了?」李二冬道。三人聽得如此介紹,幾乎有點神往了。不管是警是匪,做到極致,都是讓聞者神往的。
「不是很難抓,是基本就抓不著,因為他們偷、藏、換是一體的,一般情況都要有副手負責藏贓,就算抓住一個,你也定不了罪。」劉隊長又解釋道。
「抓不到,那豈不是很墜咱們的威風?」滑鼠道,不知不覺間已經以警察自居,儘管不算個很盡職的。
「如果僅僅是這種賊,甚至可以不抓。」劉星星來了句意外的話。三人不解時,他解釋道:「你們想想啊,這麼勤學苦練、有理想有追求的賊,五原能有幾個?能到這麼爐火純青的地步,還需要和咱們反扒隊過不去嗎?他們一犯就是大案,該著刑警忙乎了。」
「哦,懂了,早就開宗立派,廣收門徒了。隊長,是不是這蟊賊也分派、分門。」滑鼠興致盎然地道。幾人被隊長的話逗得挺樂呵,說來說去,這個神偷,還輪不著咱們對付。
「哎,說對了,賊也有賊的江湖,以前講盜亦有道,很多賊呀,僅僅是被逼得走投無路,進而鋌而走險,所以一定程度還是講點江湖道義的,比如扶危助困了,比如老弱病殘四不偷了,比如金盆洗手了等等……可現在這個江湖呀,亂套了,越來越不像話,想錢都想瘋了,是人不是個人,都敢出來頂賊這個名頭了……不是我笑話現在這些蟊賊,往前數二十年,就這水平,得被群眾當街打殘。」
劉星星隊長說著,似乎在潛臺詞裡對「賊」這個稱呼並不是十分排斥,他又講著最難管的一種賊,就是那種趁過年過節一鬨而來的盲流,手法越來越下作,偷不著就明搶,搶不著就鬨搶,有時候連偷帶搶還順便劫個色。個個急紅眼了,別說偷錢,連居民區地下室那些大米、白麵、豆油都不放過,恰恰是這類平時為民、節時做盜的,最難控制,危害也最大。
鑷子流的,劃刀流的,技術流的,還有流竄的,幾大類大致一說,兩支菸抽得只剩菸屁股了。劉星星隊長起身了:「就這樣,你們回去好好消化消化,明兒給你們仨組個小組,給你們劃個區域。都是警校出來的,上手肯定快。」
三個人正興高采烈看著,一聽這話卻蒙了,面面相覷,滑鼠問著:「這就學完了?」
「啊,你還想學什麼?怎麼抓人不用我教吧,警校沒教過?」劉隊長奇怪地問。
「哦,我們崗前培訓,就這麼一天?」餘罪也奇怪了,崗位培訓,到其他警種,沒有大半年你熟悉不了。
「本來應該多安排幾天,忙呀……啊,就這樣,熟悉熟悉,趕緊上崗,快到十一假期了啊,一到節假日,那可是蟊賊總動員,光一天遊客報案的就得有百八十例,咱們隊每人每天平均抓的蟊賊都不夠數。對了,你們中間,選個組長……誰來當?」劉隊長問著,看著三人。
滑鼠和李二冬不約而同地從不同方向指著餘罪,隊長隨即拍板,一指餘罪道:「就你了……這賣相不錯,像個走江湖的。」
一說,滑鼠和李二冬笑了,氣得餘罪乾瞪眼。劉星星隊長走了幾步,想起什麼來了又安置著:「對了,你們仨賣相都不錯,是這塊料,回頭和隊裡的都見個面,別讓自己人把你們仨當賊抓了。」
滑鼠和李二冬臉色一凜,蔫了。餘罪一看李二冬尖嘴猴腮那德性,滿面賊相,卻是忍俊不禁地呵呵笑上了。
出了門,就聽得劉隊長嚷上了:「小軍,這麼久了審下來沒有?這是反扒隊,不是迎賓隊,對他還客氣什麼?」嚷著,兇著,進了小黑屋,噼裡啪啦一陣,然後傳來了蟊賊亢奮似的男高音:「哦喲,大哥,真的就偷過這一個錢包,一共才二十塊錢……你們不能看我老實,就老跟我過不去呀。」
餘罪收回了眼光,笑了。滑鼠卻是不放心地道:「這就讓咱們上崗,是不是快了點?」
「就抓個賊嘛,又沒什麼技術含量。」餘罪道。李二冬卻是擔心地道:「那要抓不著,怎麼辦?」
「去不去抓,那是態度問題;抓不抓得著,那是水平問題,不是一個概念。還有這麼好的警種,我怎麼就沒發現呢。」餘罪幸福地道。
「好嗎?」滑鼠和李二冬不覺得了。
「你們想想,遛遛馬路逛逛商場,街上看看美女,路邊喝瓶冷飲,一天就過去了,那小日子豈不是很好玩。真要碰上個小蟊賊,咱們仨摁住揍一頓,提回來不就得了。」餘罪道。
滑鼠和李二冬兩人一位想有更多的時間陪陪細妹子,一位想有更多的時間玩玩網遊,聽餘罪這麼解釋,兩人不約而同地點頭:「對,這警種是挺好,又輕鬆又學本事。」
又神侃了一會兒,等到和反扒組見面時,裡面隊員居然有一半多是協警。這支隊伍可和正規部隊差遠了,不說話看上去一個比一個渣,一開口個個都是髒話,讓三位新人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那些人更「親切」,第一天就有人請客,而且根本不見外,幾瓶酒下去就稱兄道弟了。
淚奔啊,投入到這種組織的懷抱裡,多有家的感覺!
小警出更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週過去了。
時間像指縫裡的沙子,不經意間就漏走了許多,轉眼間,反扒隊三位新隊員已經在塢城路商業區巡邏一週了。街長二點七公里,聚集了上千家商鋪。可別小瞧這兩公里多,兩排街面連線的小衚衕有二十一條,小衚衕連向舊城區,前西街、開化路一共四街六路、六個批發市場,每天的流動人口大致計算是十五萬人,在這樣的人口密度環境裡,不管是幾個蟊賊還是幾個小警,都像汪洋裡的幾滴水,根本不會顯露。
沒有什麼意外發生,三個新人和所有新人一樣,別說蟊賊,連賊毛也沒有逮著,這一日早上上班,三人又到了單位門口時,連臉皮最厚的滑鼠也有點老臉泛紅,拉著餘罪道:「餘兒,咱們一天光溜達吃喝,啥也不幹,多不好意思呀,好歹也去弄回一個來,你說呢,二冬?」
「不好抓呀,我現在上了街,看見誰都像賊,抓誰呢?」李二冬道。滑鼠反嗆了句:「德性,說反了吧,誰都看你像賊,你在跟前,都遠遠躲著我們倆。」
「那咱們分開。」李二冬道。
「不行,你小子又鑽網咖不出來了。」餘罪也停下腳步了,作為組長,他教育著組員李二冬道,「有些事不能太過分了,滑鼠說得對,好歹也弄回個賊來,要不實在不好意思。」
三人相視心意相通,在警校就即便劣生,好歹也考個及格,沒像這樣交白卷啊。一天溜溜達達領警察工資,心上倒不至於有什麼過意不去的,可就是和差不多天天能抓到賊的同行站一起,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唉,跟洋姜、小軍商量商量,讓他逮個交給咱們。」李二冬道。
不行,那更不行,餘罪搖著頭道:「不好意思,人家一個協警,咱們好歹是正式人民警察,辦這事太丟臉面了。」
「那怎麼辦?」滑鼠道,他也不缺榮辱感,還真不好意思。
「沒事,今天別玩了,哥帶你們揪個賊去。」餘罪胸有成竹地道。
這日子太閒了也實在不好熬,每天仨光棍就擱街上看美女的美腿,看多了還沒那紅燒的雞腿饞人呢。
進了單位,照例每日八時簽到,三人挨個簽了名,管簽到的就是隊長劉星星,做每天戰前動員的是副隊長苟永強。這地方像個團伙,大家都稱呼劉星星老大,至於副隊苟永強那個滿臉鬍子的糙爺們,大家都叫他「強哥」。
「兄弟們,我分配一下今天的任務啊,開化寺街,三組、七組、十一組,你們去十個人,拉開距離,相互策應,特別是下午的高峰時間段注意,這段時間的發案率有點回升,我估摸著,「十一」快到了,有些回家的盲流該想法子整點錢了……去吧。」強哥吼了一嗓子,三個組,兩輛腳踏車、四輛電單車,還有一輛破面包車蓄勢待發了。而這就是三個組的全部裝備,和餘罪經歷過的那次大案相比,簡直寒磣到了極點。
不過你不得不承認,就這些裝備寒磣到極點的反扒隊員,每天都要從人堆裡挖出幾個甚至十幾個扒手來,那扒手個個可都是大海撈針啊。滑鼠看著匆匆上崗的同行,撇著嘴巴,甚至有點羨慕。
「二組、六組、八組……小鳳,你帶隊,主要是五一商廈、小商品批發城那片,前天有個外地客被拉包了,一把撈走好幾萬,估計是沒地找了……注意一下,專揀外地進貨商下手的,儘快鏟了,要不幹幾票該回家過年了。」強哥安排著,有位長得像農婦的女警應了聲,滿臉小麻子,隊裡都叫她鳳姐。據說就是因為長相實在當不了花瓶,結果給扔在反扒隊十年,反而造就了一位反扒名人。
「看什麼?滑鼠,要不今天跟著我,姐抓倆賊送給你。」林小鳳笑著逗著胖胖的嚴德標。嚴德標嘿嘿笑著,不敢接茬。眾人哈哈一笑,對三位新人抱之以理解的一瞥,只是有點奇怪,一般新人來,都讓老隊員帶上幾個月才能獨立出勤,可邪性了,這三位新人倒自成了一組,每天也不知道去哪兒逛呢,指望他們抓賊,還是算了吧。
又佈置了若干組,這裡面幾位活躍的人士早認識了,除大隊長星星、副隊長強哥、鳳大姐,再加上個矮的大毛、捲髮的洋姜、姓聶的小子,還有一位和滑鼠長得蠻像兄弟,都叫他老鼠,各自打著招呼,出勤去了。那裝備自然是一個比一個寒磣,銬子都配不全,居然還有用上個世紀那種黃銅手銬的,都能當古董了。看得三位警校出來的學生心裡直酸。
「你們仨,繼續,就到塢城路溜達,離誰近了就支援支援,碰上賊了,就給抓回個來……不用說,我理解,知道你抓不住扒手不好意思,沒事,都是從這個時候過來的不是?去吧。」強哥擺著手,每天最後一撥都是安排新人組。
這三位明顯感覺到了副隊眼中的小覷,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出來了。
現實和理想總歸是有差距的,這次可算理想全部實現了,輕鬆是輕鬆了,愜意倒也愜意,就是在同行面前感覺有點實在不好意思。出了大門,三人除了屁股後的銬子,連裝備都沒有,滑鼠又問著餘罪:「餘兒,今兒你無論如何得給找個賊出來,要不我都不好意思來了。」
「走,我瞄了幾天了,肯定能抓一個,其實我不是跟你們吹啊,以前我認識的人裡面,就有一個隊長說的那種傳統扒手……我還跟他學了兩招。」餘罪這時候才把自己的經歷爆了個小料,李二冬不信了,撇嘴道:「吹吧,七十斤牛八十斤皮,吹大了。」
「去。」餘罪推了李二冬一把。李二冬一個趔趄,剛要罵人,卻不料餘罪問:「你感覺到什麼了?」
「什麼?」李二冬愣了。
餘罪手一亮,一個錢包。李二冬趕緊掏口袋,喲,把二冬兄弟嚇得,凸眼問著:「你有這水平當什麼反扒隊員,直接當賊得了,上街給兄弟們整倆錢去。」
滑鼠也愣了,異樣地看著餘罪,隨即興奮地央求著道:「餘兒,技不壓身啊,你咋這麼低調啊,這本事都不告訴兄弟們。」
「呵呵……這個呀,我一貫低調,深藏不露,先教你們基本功……」餘罪掏了個一塊錢硬幣,手指一合,硬幣在指縫中像翻了個,到拇指的位置時,他嘣一下子彈起來,然後手像浮光掠影一般,硬幣消失了,再亮時,已經夾在食指和中指間了。
監獄無聊的時光裡,逐漸掌握的「技藝」在這個時候爆發了。一爆發就把滑鼠和二冬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崇拜不已。
「就這一招,我從小偷我爸櫃裡的錢就開始練,給你,自個兒學吧。」餘罪唬著道,把硬幣扔給了滑鼠。滑鼠和李二冬忙搶著練習,一前一後傻傻地夾著硬幣,差點被迎來的車給撞上。
步行著,又慢慢到巡邏地點了,此時還一片空曠的街市,用不了多久就會是人山人海。餘罪這些天其實也玩得沒勁了,沒來由地會想起獄中的短毛、瓜娃那幫人渣。絲毫不用懷疑,人不分南北,有人的地方就有賊。
他想,以他在監倉裡練出來的眼光,在這地方逮個賊,似乎應該是小菜一碟……
「隊長……等等,我有個事。」
副隊長苟永強追著出來了,攔住了要上樓的劉星星隊長,一看臉色,劉星星隊長笑著問:「你想說那三人的事?」
「對,咱們人手本來就不足,好容易來了三個,交給幾把好手跟上練練,一兩個月就能出師,可您讓他們結伴出來,能幹什麼,我估計每天沒準在哪兒玩呢。」副隊苟永強道,有點不樂意。
「這事呀,你不問我也得跟你說了。」劉星星隊長放低了聲音,小聲道,「這是省廳許處專門通過市局人力資源安排的人,這三個是沒有實習期直接進警籍的人,這樣的人,能在咱們反扒隊待久了嗎?還不是幹幾天,當個跳板,直接到局裡或者所裡。哪兒不比咱們這兒輕鬆?」
「這是你揣摩領導意圖吧,人領導要不是呢?」副隊長狐疑道。
「許處專門交代了,就把他們晾著,晾得他們覺得沒意思了,再回去,知道那個餘罪是誰嗎?」劉隊神神秘秘問著。
「是誰呀?」副隊以為是哪個領導親戚。
「我其實也不知道。」劉星星隊長笑道,不過他又嚴肅補充著,「肯定不是一般人,禁毒局局長都打電話來問我近況,我估摸著,一準是這小子毛不順,領導故意下放到咱們這地方晾晾,遲早得回去。再說不準就是哪家領導的小輩,來基層鍍個金,回頭就得走。」
這倒是,兩個處長關心的人,怕是不會和協警們一起摸爬滾打抓賊了,副隊有點失望地搖搖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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