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和繁衍。喪屍腦子裡只有這兩樣東西。他們襲擊我們,並不是為了把我們殺死,而是隻想作為繁衍工具而已。」
聽了他的想法,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不過比留子同學卻感慨地喃喃道:「原來是這樣啊。」
「其實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喪屍不會襲擊喪屍。既然肚子餓了,與其追殺我們這幾個人,還不如自相殘殺更快啊。如果目的是繁衍,那就說得通了。」
「對,沒錯。」
可能得到贊同非常高興,重元探出身子繼續他激昂的演講:
「這樣想來,我們將他們的行動說成‘吃人’就不太恰當了。你們說對嗎?如果他們攻擊人只是為了填飽肚子,那麼屍體就應該變成炸雞骨頭的狀態才對。可是無論哪個喪屍都沒有被啃到深入骨髓的感覺。換句話說,咬人不過是傳染病毒的手段罷了。不知出於何種機制,他們能夠分辨出沒有感染病毒的人,並有針對性地發起攻擊。」
我回想起曾幾何時看過的一篇網路文章,講的是巴西還是什麼地方的螞蟻。某種新型細菌會寄生在螞蟻身上,控制其大腦使螞蟻變成喪屍,將自身移動到最適合細菌孢子傳播的地方。為了繁衍而控制動物大腦,這是現實存在的手段。喪屍之所以不會自相殘殺,用這個說法或許能夠解釋得通。
由於對話內容越來越多,我乾脆要來那幾張活頁紙,記下了關於喪屍可以確定的一些細節。
「……既然沒有血液迴圈,消化器官自然也不會運作。進藤學長的肉塊之所以掉得到處都是,應該也是這個原因。喪屍並沒有吃掉他的肉……那麼這樣說來,只要多撐幾天等肉體腐爛,我們說不定就能得救?」
聽到比留子同學的提問,原本有點興奮的重元語氣一下變沉重了:
「不……或許會更麻煩。這也是我從書上看來的,通常屍體的腐爛需要微生物參與進來。若喪屍病毒能夠瞬間殺死微生物,或者能夠避免微生物靠近,那他們的肉體保質期有可能比我想象的要長。這話在大家面前我不太敢說,一個搞不好,說不定要好幾個星期才會腐壞……」
「微生物嗎?那確實是個盲點啊……」
比留子同學正忙著贊同,高木卻生氣地說:
「順便告訴我,那群喪屍為什麼會集中到這裡來?搖滾音樂節會場在山的那一頭,為什麼他們要翻山越嶺跑過來……」
「別對我生氣呀。不過,搖滾音樂節每天的參加者接近五萬人,假設恐怖襲擊中有一成的人被感染,那也是五千個喪屍啊。從窗戶看下去,建築物周圍可能頂多只有五百個喪屍。那真的只是一小撮。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遠離明亮嘈雜的搖滾音樂節會場,跑到紫湛莊來了。這或許說明,他們能夠運用五感之外的某種探查能力,感知到活人的存在。若非如此,他們不可能一直圍在這裡不走。」
「你覺得只有人會被傳染嗎?」
「……這可不好說啊,而且不同電影也有不同解釋。不過世界上存在很多隻對某種生物造成傷害的細菌和病毒,就算喪屍病毒只針對人類發起攻擊也不算奇怪。」
那麼,喪屍的行動力究竟有多大呢?我詳細問了一番。
「既然大腦沒有正常運作,他們是否無法使用道具開啟房間門鎖,或者用花言巧語引誘進藤學長開門呢?」
「應該沒辦法。」重元馬上回答,「否則那種簡陋的路障根本攔不住他們。你看見那些喪屍的動作沒?直挺挺往架子上撞,因為反作用力失去平衡滾下樓梯,然後不斷重複那樣的動作。他們連嬰兒級別的學習能力都沒有。那可能是因為大腦只能發出簡單指令,而且手腳不協調無法快速跑動。雖然有個優點,就是永遠不知疲倦。我感覺電影裡的喪屍比它們更靈巧、更難對付。」
「被咬之後多久會變成喪屍呢?」比留子同學問。
「這很難說,或許要看被咬的部位和程度,以及被害者的體格。這會兒政府機關應該在積極進行詳細驗證,只是不知道我們能否活到訊息傳出來的那一刻。」
重元悲觀地說完,開啟一瓶可樂,發出洩氣的聲音。
「搞什麼,說來說去還是回到了僅靠喪屍無法進入進藤房間的結論嘛。」
高木嘆息一聲,覺得自己白費力氣了。
六
離開重元房間後,我們彷彿從鬼屋走出來,長出了一口氣。
總結下來的要點如下:
一、變成喪屍的原因有可能是細菌或病毒。一旦被咬就會感染,從而變成喪屍。變化所需時間和感染路徑尚不明確。
二、喪屍不需要氧氣,只要大腦不被破壞就能保持行動力,因此體力無窮無盡。但是學習能力和機動能力非常低。
三、咬人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為了繁衍。一旦將對方傳染,便不會再咬。
四、對活人的氣息十分敏感。
如此看來,他們確實是一群很難對付的怪物,好在他們的智力和機動力低下,這邊應該能想到對付辦法。
我剛想到這裡,就看見立浪扛著槍從南區走廊走了過來:
「喲,偵探團,發現什麼沒?」
他的語氣沒有惡意,好像只是單純的好奇。我搖了搖頭。
「沒有,還是陷入泥沼的感覺。」
「這件事最麻煩的是有活人參與啊。偽裝成喪屍作案,肯定是為了嚇唬我們。」
「是啊……這是目前最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的。」
立浪的意見也跟比留子同學一樣。兇手留下了既不是單純憎恨,也不是為了擺脫嫌疑的證據,從結果來說,這使得我們中間生出了困惑和恐懼。若這正是兇手的意圖,那操縱犯罪的無疑是個活人。
我想起立浪剛才經過的南區,正是七宮的301號房所在地:
「你去找七宮前輩了嗎?」
「嗯,我猜他一個人會寂寞。不過那個冷血的傢伙,根本不願意給我開門。所以說我最討厭對付膽小鬼了。估計他現在還在房間裡發抖呢。」說著,他做了個敲太陽穴的動作。沒錯,我一直很在意那個動作。
「話說回來,七宮前輩好像很喜歡敲腦袋,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好像從上個月開始就頭痛難忍,需要不斷吃止痛藥。」
高木聞言,大大咧咧地說:
「是不是因為隱形眼鏡啊?」
「隱形眼鏡?」
「那個人不是經常點眼藥水嗎?我見美冬也用過同樣的眼藥水,那是隱形眼鏡專用的。我聽美冬說,如果一直戴著過度矯正、度數太高的隱形眼鏡,會導致眼球痙攣,影響血液流通,最終產生壓力擾亂體內激素,造成頭痛和噁心症狀。」
「原來靜原同學在用隱形眼鏡啊。」我說。
立浪聽了高木的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麼說來,我確實聽那傢伙說,他在網上隨便買了一副隱形眼鏡。」
我們四個人乘坐電梯下到二樓。由於電梯廂很窄,就這麼幾個人已經擠得摩肩接踵了。
「如果重元進來了,三個人就得超重吧。」
我很擔心立浪一邊調侃一邊錯按一樓的按鈕,整個人都緊張得不行。按錯一個鍵,這就是喪屍地獄直通車了。好在他沒有手抖,電梯把我們平安送到了二樓。我們還不忘用椅子擋住了電梯門。
靜原還留在休息室裡。立浪房間依舊流淌著熱鬧的搖滾旋律。仔細一看,他正對休息室的房門雖然卡著防盜栓保持在半開狀態,房間主人卻一臉淡然。看來他即使在這種狀態下,也沒有什麼防範意識。
時間已至正午。
薩貝亞搖滾音樂節事件已經過去了一整天,電視上報道的內容開始出現少許變化。新聞依舊避而不談死亡人數和危害擴大情況,但漸漸出現了一些暗示,警告人們注意這起生化危機,也就是人為造成的生物災害。
「經觀測,娑可安湖水質並未出現異常,但目前娑可安湖的水源供給已經暫停。請位於娑可安湖周邊的人士注意安全,不要飲用湖水。萬一湖水誤入口眼,請勿用手接觸,並儘快用淨水沖洗。另外,昨天參加薩貝亞搖滾音樂節的人士請馬上撥通螢幕下方的號碼,與警方取得聯絡。」
「啊,我們要被停水啦?」高木焦急地說。
此時管野正好出現,我們圍過去一問,原來屋頂有個蓄水池,暫時不用擔心馬上斷水。
「就算客房滿客,蓄水池也能撐上半天,山莊裡還另外備有飲用水,因此足夠我們過上兩三天了。不過考慮到今後可能會停水,還是不能浪費啊。」
「這下感覺我們真的被拋在荒島上了。」
高木嘆息著說完,其他成員也紛紛表達了自己的不安。
「那我們暫時不能洗澡了。」
意外的是,比留子同學對我這句話反應最激烈。她習慣性地撩起一撮頭髮,像小狗一樣嗅了嗅。
「不用那麼在意吧。」
「真的嗎?不過葉村君,要是你聞到奇怪的味道,請一定要告訴我哦。再怎麼說我也是個女生。」
「你成了妹子的依靠啊。」立浪笑眯眯地調侃道。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此時,一直沒說話的靜原突然開了口:
「那個……我們能想辦法到停車場去嗎?只要能坐上車,不就不用擔心被喪屍抓住了?」
「停車場……」高木困惑地看了看周圍。
整個山莊被喪屍圍得水洩不通,儘管如此,靜原還是不死心地說:
「喪屍們的注意力都在二樓和三樓,下層廣場的停車場附近反倒比較空曠。如果我們能想辦法突破這個包圍圈……」
「就能坐到車上,撞開喪屍,一路逃出去了。不過管野先生,車鑰匙在你身上嗎?」立浪問道。
「在前臺,真抱歉……」
「那就只能用剩下那兩輛車了。我覺得可以啊,不知七宮看到寶貝gt-r沾滿喪屍血時會是什麼表情。」
「反正車本來就是紅的,不是正好嗎?」
靜原也安靜地說了句很嚇人的話:
「可是我們怎麼出去?從窗戶跳出去根本跨越不了喪屍群。」
「用火。以前我看過用火把驅趕喪屍的電影。再不濟,我們可以把這棟房子燒了……」
哦哦,越來越嚇人了。然而,一名闖入者打斷了靜原的話:
「那可沒用。」
原來是剛從三樓下來的喪屍專家,重元。
「我之前想找到他們的弱點,就把原本準備今天晚上放的煙花扔到那群東西中間去了。結果徹底失敗。他們雖然對聲音有反應,卻不畏懼高溫和火焰,根本不會逃開。」
彙報完結果,他就抓起一根用作應急食品的雜糧棒,轉身回房間去了。
「……博士已經說了,所以還是別燒房子吧。」
立浪聳聳肩,靜原遺憾地閉上了嘴。
吃過只有應急食品的午餐後,我們在休息室裡無所事事地坐了一會兒,其間有幾個人來來去去。一直悶在房間裡的名張出來後,靜原便說要回房,並在高木的護送下走向了東側樓梯。沒過一會兒,比留子同學說要休息一下,也回房去了。我實在沒什麼事情做,就玩起了放在休息室的積木——將幾個零件組合成參考圖上的樣子。玩了一會兒,高木走了回來,在我旁邊提起了建議。
與此同時,立浪站了起來,但沒有回房間,而是乘電梯上了三樓。
「他這是到哪兒去啊?」
我咕噥了一句,管野回答道:
「應該是去屋頂吸菸了。剛才我沒鎖倉庫門,他可以隨意使用裡面的樓梯。畢竟一直待在屋裡實在太悶了。」
「吸菸啊。」
高木小聲說著,抓起一個零件安到角落上。因為明顯不對,她又把那塊零件拿起來,換成了另外一塊。結果她拿的全都不太對。這個人根本沒在認真玩積木,而是在調侃我。
「高木學姐也吸菸嗎?」
「被美冬說了,所以正在戒菸。」她苦著臉說。
「你們兩個關係真好。」
「因為她剛加入社團時,是我教她化妝和各種事情的。她乍一看不怎麼說話,但是特別注重健康,因為她是護理專業的。」
「她明明在醫學系,還專門跑來加入影研?」
神紅大學普通學科的教學樓在本部校區,而醫學系卻在醫學校區,中間沒有直通巴士,騎腳踏車要花三十分鐘,因此醫學系學生專門跑到本部來參加社團活動,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
「因為大一新生有很多基礎課程要在本部上。至於她升到大二了打算怎麼辦,我也不知道。」
我跟高木又聊了聊專業的話題,發現我們兩人同屬經濟學系。緣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名張拿著電視遙控器按了一會兒,就喃喃著「人都快瘋了」,隨後站了起來。我本以為她說的是我們所處的狀況,不過從她瞪著門縫咬牙切齒的舉動來看,似乎是針對立浪房間傳出來的音樂。同時,管野也離開了休息室,只剩下我跟高木兩個人。
「高木學姐,關於那封恐嚇信,還有今早的字條……」我趁此機會問道,「七宮前輩害怕得有些異常了吧。那就是說,恐嚇信上說的祭品,並不是去年拍影片的詛咒或鬼魂作祟,而是集訓本身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應該是吧。」
高木頹然垂下了目光,「我去年也參加了集訓,不過多虧了這種性格,沒被那三人中任何一個人盯上,過得倒是輕鬆。可是,我記得是第二天吧,早上我一出來就發現氣氛不對,去問前輩發生了什麼事,也沒人告訴我。不過後來聽說,是出目那個渾蛋趁夜摸到一個女部員房間去了。」
真受不了。那傢伙去年表現出那種醜態,昨晚還敢招惹名張嗎?
「不過他還算好,因為失敗了。」
「……其他兩個人成功了?」
那就是七宮和立浪了。
「怎麼說呢,他們在集訓後確實跟自己看上的女部員交往了一段時間,不過暑假結束後好像都吹了。不,不是吹了那麼簡單,我聽說是他們狠心拋棄了女生。跟立浪交往的那個人後來退學回老家了,再也沒有人聯絡上她,想必真的發生了特別不好的事情。」
「那跟七宮交往的女生呢?」
「自殺了。」高木用手指彈開對不上號的零件,「在自己租的房子裡服用大量安眠藥自殺。那個學姐叫惠,當時也沒少關照我。據說她還留下了遺書。」
……原來如此,她就是傳說中的自殺者嗎?
「原來連影研成員都不知道詳情嗎?」
「據說是因為七宮家請的律師做了不少打點,讓兩家人庭外和解,還有人被封了口。」
那樣一來,我也能想象進藤為何被殺了。
「……進藤學長應該知道那件事吧,那他今年為什麼還要搞集訓?」
「高年級學生都知道,七宮對每一代影研部部長都會施加壓力,讓他們對自己言聽計從。進藤表面上是個老實人,實際上明知大家會成為祭品,還是到處去找女生來參加集訓。說死人壞話固然不好——可我認為,那個男人就算被殺了也不奇怪。」
七
我把拼到一半的積木塞給高木上了三樓。本來打算先回房去,但我發現倉庫門開著,便出於好奇走進去看了一眼。
裡面全是水泥牆面,比我們住的房間稍微大上一點。房間裡擺著幾個間隔一米左右的雙層置物櫃,塞滿了備用的摺疊椅和桌子,以及商用吸塵器和塗裝工具等物品。房間最裡面就是通往天台的樓梯,樓梯旁陳列著釣竿和滑雪板,應該是山莊主人或七宮的東西。
我走上樓梯推開鐵門,來到一片烏雲之下。外面雨勢雖然小了點,但殘渣一樣的雨滴依舊隨風飄動著。立浪站在風中吸著香菸。因為我不抽菸,所以很驚訝他嘴裡的煙竟然不會熄滅。
「這上面很舒服,你過來吧。」立浪看見我,叫了一聲。
天台風有點大,確實很舒服。只要別去在意樓下的喪屍,遠處那片水汽氤氳的娑可安湖一直深入到森林深處,讓人不禁想起現在正是暑假。
「來一根?」
立浪想給我發煙,我恭敬地推辭了。
不斷下著小雨的空中升起一縷青煙,彷彿線香一樣。
祖父生前曾對我說,線香的煙連著人世和彼世。
這真殘酷。距離我們十幾米的樓下,正有好幾百人迷失了方向,無法前往彼世,而我甚至連為他們點一炷香都做不到。當然,阻止我為他們燒香的,正是他們自己。
天台南側可以俯瞰到與每層樓逃生門相通的逃生梯。鐵扶手內側也擠滿了爬上樓梯的喪屍,正不斷敲打著每層樓的逃生門,發出一聲聲鈍響。
樓梯中段的幾個喪屍似乎察覺到我的氣息,抬頭與我對上了目光。我被那些渾濁的眸子嚇了一跳,卻看見群體外側的一箇中年男性喪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整個身子都從扶手上探了出來。
啊,沒等我驚叫出聲,中年男喪屍就失去平衡從半空墜落,跌進地上的喪屍群裡。讓我驚訝的是,那些發現了我的喪屍一個接一個翻過逃生梯扶手,跌入空中墜落下去。
那個光景讓我不由得作嘔。
「它們好像百戰小旅鼠一樣。」
不知何時,立浪來到我身旁。
「百戰小旅鼠?」
「那是個遊戲,你沒玩過嗎?玩家要指揮一個個出現在介面上的小旅鼠,引導它們抵達終點。遊戲介面上會有懸崖和窪地,若玩家不發出指示,小旅鼠就會排著隊墜崖而死,或是陷在窪地裡出不來。就像它們一樣。」
我慌忙退到喪屍看不見的地方。雖是喪屍,可一想到有好幾個人因為我而掉了下去,我心裡就充滿了與此前截然不同的恐懼。
「你別在意,這隻能證明那幫東西一點思考能力都沒有。」
說完,他又吐出了一縷弔唁的青煙。
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雖然一直讓比我年長的立浪說話,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可我雖然頂著推理迷的頭銜,實際性格陰沉,實在找不到善解人意的話題。我想來想去,只能丟擲一個不痛不癢的疑問:
「立浪前輩喜歡搖滾嗎?」
因為他一直在用收錄機放那種音樂。
「我喜歡吵吵鬧鬧的東西,因為熱鬧起來就不需要思考多餘的事。不過我剛才播放的那些確實來自我喜歡的歌手。」
「是什麼人?」
「布魯斯·斯普林斯汀。」
——糟糕,我聽都沒聽過。
「那是七十年代出道的創作型歌手,可以說是美國最具代表性的搖滾歌手,雖然已經年近七十,但至今仍在活動。以前我偶爾在店裡聽到他的歌,發現歌詞很合我胃口,就喜歡上了。不過那種事並不重要。」
立浪把變短的菸頭扔到風中。底下的屍人大張著嘴仰視著風中墜落的小點。
「你覺得我們能活著回去嗎?」
他重新點燃一根菸,這樣問道。
「——不知道呢,我覺得機會五五開吧。」
「你不是應該說我們要齊心協力想辦法嗎?」
那倒是,這種時候老實巴交地分析機率有什麼用。「對不起。」我向他道歉,卻換來一聲苦笑。
「沒什麼,我挺喜歡你說的話。至少比漂亮話和盲目樂觀強多了。畢竟嘴上功夫再怎麼厲害,對付喪屍也派不上用場。不過我看你很冷靜啊,在你眼中,七宮的慌亂是不是特別愚蠢?這麼大歲數的人了,還大叫大嚷,躲在房間裡不出來。」
「不——沒那種事。」為了掩飾剛才的遲疑,我又繼續道,「其實我以前有過類似的經歷。」
說完我心想,這下糟糕了,這不就好像在賣關子一樣嗎?
可是立浪並不在意,而是催我說下去:「如果可以的話,說來聽聽唄?」
「初中時我遇到了大地震,當時我就跟現在一樣,在建築物頂端俯瞰著缺乏現實感的光景,心裡想,是不是一切都完了。現在的感覺跟當時很像。怎麼說呢,我心裡確實有恐懼,也不想死,還想去救大家。可是再怎麼慌亂,再怎麼吵鬧,面對壓倒性的力量,我都束手無策。」
若腳下攢動的喪屍一口氣擁進來,我們區區十個人能做什麼呢?意識到這點後,我心裡就一直裝著達觀和冷靜。
「是嗎?」立浪咕噥了一句,再次陷入沉默,然後突然問我,「葉村君,你跟劍崎同學在交往嗎?」
我心裡一驚。
並不單純因為我的名字跟比留子同學那樣的美人被一同提了出來,同時也因為他突然說起了關於女性的話題。我回答:「沒有,我們不是那種關係。」然而他的反應卻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她很喜歡你哦。」
那個語氣彷彿在談論天氣。
「你說比留子同學?」怎麼可能?
「你跟女生交往過嗎?」
我很老實地搖了搖頭,他露出微笑:
「是嗎?原來你們都是新手。那可是最美好的時光啊。」
「對方可不一定是新手啊。」
「這是我的直覺——不過極有可能命中。要是她真的接觸過男人,肯定不會這麼沒有戒心。」
我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想狡辯幾句:
「比留子同學可能只是性格直率,愛親近人而已。」
「確實,頭一次看到她時,我也真心想追求。畢竟她腦子聰明,臉蛋漂亮,那種姿色可不常見啊。可我後來還是放棄了。因為她看起來深藏不露,其實單純得很。跟那種女孩子相處很累人的,因為她們嗅不出一段關係的終結,非常棘手。」
他竟會在女性方面示弱,讓我感到十分意外:
「不好意思……我還以為立浪前輩不是那種挑剔的人。」
「單說經驗的數量我倒是有很多,可那些都是讓我恨不得遺忘的回憶。剛認識那段時間固然很快樂,只是越熟悉對方,就越疑惑我們是否真的互相喜歡,然後越來越難以相信對方。一旦分手了,更是覺得之前的一切都是欺瞞。」
「如果連立浪前輩都這樣,我更是一輩子都別想理解了。」
他把菸頭扔在被雨水淋成黑色的水泥地面上,抬起大腳踩了下去:
「我覺得,這就像一種病。」
火都已經滅了,立浪還是不停地搓動鞋尖。
「你是說戀愛觀嗎?」
「我是說人類的愛情本身,就跟喪屍一樣。你看看他們,完全不知道自己得病了。戀愛這種感情也一樣。全世界的人都被感染了,還一個個都樂在其中,唯獨我不能變成徹頭徹尾的喪屍。我獨自清醒著,卻想模仿他們。不僅模仿表情、模仿行動,還試圖發出同樣的聲音。我頂著一張跟大家都一樣的臉,貪婪撕咬著血肉,最後卻忍耐不住,打翻周圍的喪屍逃出去。」
包圍這座建築物的喪屍,在他眼中竟如同追求愛情的人類嗎?
我沒有證據證明立浪剛才說的是真心話,說不定他只是沉醉於用故弄玄虛的話來裝點自己。如果高木沒有說謊,他去年是有前科的。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由自主地認為,是眼前這種末日場面引出了他的自白。
然而遺憾的是,我無法為他的煩惱提供幫助。
我能做到的,只有不知趣地打探:
「立浪前輩覺得進藤學長為什麼會被殺呢?」
立浪絲毫沒有動搖,平靜地說:
「不知道呢。七宮好像特別害怕,不過我想,任何人都有憎恨的理由。既然存在以神之名傳唱慈悲的人,就一定有假託神的意志奪人性命的人。一個人的行動根源何在,誰也說不清楚。重要的是,自己能否存活下來。」
說完,立浪翻開了襯衫下襬。他腰間插著一把並非來自休息室陳列櫃的匕首。可能是他的私人物品吧。
這是否說明他知道自己平時很招人恨呢?
「你也要儘量陪在劍崎同學身邊哦。」
立浪又點燃一根香菸,與此同時,剛才應該回了房間的名張走了上來。
她看見我,說了句:「我上來呼吸點新鮮空氣。」隨後認出立浪的背影,皺著眉往我們的反方向走去。
我對立浪說:「我先回去了。」然後離開了天台。
八
回到房間看一眼時鐘,現在是四點半。
擦乾被雨淋溼的頭髮,我倒在床上睡了一覺。
睡了大約一個半小時,我醒了過來。手機依舊沒訊號。
我決定到比留子同學的房間看看。立浪的話讓我多少有了點保護她的意識,而且我也不認為她還會像今早那樣對謎題束手無策。
她住在201號房,房間位於二樓南區最深處,與逃生門相鄰。出門時,我還專門帶上了劍。
自從遭到喪屍襲擊,我還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眼前的情形讓我啞口無言。那道逃生門由沉重的鋼鐵鑄成,遠比我們臨時堆砌的路障讓人安心。然而門後正不斷傳來喪屍的衝撞聲,彷彿隨時都能把門推倒。
咣!咣!咣!咣!
每一下巨響都伴隨著金屬門框的嘎吱聲。經過半天多的衝撞,破壞正在累積。那根本不是人體的衝撞,而是比肉體更硬,卻並非金屬的東西。聽起來彷彿有人在用木棒全力敲打。
——莫非,是腦袋嗎?
我想象著不懂控制力道的喪屍以頭撞門血肉橫飛的情景,不禁渾身一顫。
或許我一直都想錯了。我以為山莊防禦最薄弱之處是臨時拼湊的路障,還以為金屬製成的逃生門應該堅如磐石。但實際上,喪屍似乎在這裡更能發揮實力。
原因一定在於立足之處。比起正對狹窄樓梯的路障,這扇門後面卻是相對較寬敞的樓梯平臺。因此,喪屍們也能用較為穩定的姿勢展開攻擊。
不過話說回來,撞擊聲應該能傳到比留子同學房間裡。這樣她肯定一刻都靜不下心來。那麼,她是不是也積攢了不少壓力呢?
我敲了幾下門,屋裡傳來一聲回應。
「我是葉村,方便讓我進去嗎?」
「哎呀,那個,稍、稍微等我一下好嗎?」
我聽見一連串慌亂的聲音,過了三四分鐘,房門開啟了:
「不好意思,久等了。」
「你剛才怎麼了?」
比留子同學漲紅了臉,回答說她在換衣服,然而她身上穿的好像跟今早沒什麼區別。
「不是那個意思。我睡午覺時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
她好像很在意睡翹的頭髮,一直在撫摩髮絲。我昨天就發現,她好像家境教養都不錯,比平常人更注意著裝整潔。
「你是裸睡或穿著內褲睡的嗎?」
「瞎說!我穿了t恤衫和短褲。」
「你就穿那樣出來我也不介意啊。」
「可、可我介意啊!」
她臉漲得更紅了。我突然想起剛才立浪說的話,頓時無法直視她。
「我想跟你說說話。」
「那正好,我也想找人聽聽我的話。」
我被請到屋裡,坐在椅子上。
「好了,誰先開始說?」
我想了想,決定先請她聽我說:
「我想到的還是howdunit,也就是詭計。要是比留子同學先說了,我可能會發現漏洞,再也不好意思發表自己的意見。」
看到她點頭,我便說了下去:
「這是今早那個密室講義的後續。早上雖然談論了幾種密室形式,但實際上,很久以前人們就認為,推理小說中的密室詭計已經被髮掘殆盡了。」
「那不是太糟糕了,書都賣不出去了呀。」
「對,可是依舊有人在創作推理小說,也依舊存在以密室為賣點的作品。最近作品的特徵之一,就是將幾種形式組合起來,使問題複雜化。」
就算詭計一共只有五個,只要把其中兩種組合起來,那就是十種橋段了。單獨詭計縱使簡單,只要融入多種要素,也能夠偽裝成非常複雜的難題。
「所以在進藤學長的案子上,我也試著組合了幾種詭計。」
「那真是太讓人期待了。」
這麼做彷彿主動提高了遊戲難度,讓我感到有點後悔,但一切為時已晚。我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首先,假設屍體身上的齒痕並非喪屍,而是人類留下的。」
「你是說,人類把他咬死了?」
「對,然而正如比留子同學所說,我們中間沒有人做出過那種行動。換言之,就是外部人士侵入了進藤學長的房間。」
「這樣一來,就關聯到路障和自動鎖的雙重密室問題了。」
「沒錯,不過我們可以假設,是進藤學長主動開啟了內側密室,也就是請兇手進了房間。」
「那就是‘同意殺人’形式嗎?外側密室——進入山莊這個問題如何解決?」
「那個人——我們姑且稱其為x,假設x早在喪屍侵襲前就進入了山莊。比如管野先生昨天不是到車站去接我們了嗎?x完全有可能在此期間潛入山莊。儘管目的不詳,但進藤學長可能一早就計劃好揹著我們把x領進紫湛莊。」
「不過他應該無法從前臺借到門卡吧。」
真不愧是比留子同學,她果然記得分發門卡時前臺上了鎖。
「嗯,所以x並沒有躲進客房,而是藏在了一樓某個角落。他一直藏到入夜後,喪屍把山莊團團圍住了。」
「一開始就身處密室內部的形式。那麼說,x一直困守在一樓。然後呢?」
「時至深夜,所有人都睡下了,x趁機逃到了二樓。而給他帶路的應該就是進藤學長。」
「帶路?可是手機打不通啊。」
「這裡有內線電話。如果x從一開始就跟進藤學長串通好了,當然也會得知他住在哪個房間。於是,x從一樓某處撥通內線,跟進藤學長商量好了路線和時間。」
管野說他凌晨一點碰到了進藤。如果他當時正在協助x避難,完全有可能乘電梯下過一樓。
「不過電梯還是太危險了吧。萬一喪屍走進去,不僅整個計劃會失敗,我們所有人都有危險。」
「那麼是否能從通氣管道進來呢?電影裡不是經常能看到嗎?」
「出現了‘秘密通道’形式。不過考慮到x行兇之後從二樓消失了,電梯應該更為現實。」
「x被進藤請到房間裡,將他咬死,留下字條後回到了一樓。」
聽完我的推理,比留子同學抓起一束頭髮,像化妝刷一樣掃著臉頰。
她當然不是想不到主意反駁我那完美的推理,反倒像是漏洞太多不知從何說起。不過她並沒有用直白的話語抨擊我,這是她的溫柔之處。
「那個……假設x是活人,為什麼要如此執拗地咬死進藤學長呢?我覺得只要直接殺死就好啊。」
「有道理。那這樣如何?被殺死的其實是x,兇手是進藤學長。為了隱瞞罪行,他必須將x的臉破壞到無法辨認的程度。於是他就假裝喪屍咬死了他。也就是‘替身’形式。」
「可是那樣一來,留字條的意義何在?更何況那還意味著,進藤學長目前正躲在一樓……」
比留子同學困惑地抱住了頭。我真對不起她。單純將推理小說的知識塞到一塊兒,就成了這麼個充滿矛盾的東西。
「那個,請你不要把這當真了。就算面部再怎麼損毀,從髮型之類的特徵來判斷,那具屍體基本可以確定是進藤學長。我只是覺得,如果徹底忽視whydunit,這種手法也是有可能的。先不說這個,輪到比留子同學發表看法了。」
在我的催促之下,她鬆開了抓著頭髮的手。
「我這其實不算推理,反倒像是怨言。我們思考了這麼多可能性,而讓一切變得如此複雜的,好像就是那兩張字條。正因為那兩張寫著‘我開動啦’‘多謝款待’的字條,我們的推理方向都被扭曲了。也就是說,我們無法忽視‘活人參與了對進藤學長的殺害’和‘兇手仍在山莊內部’這兩條線索。」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一點沒錯。進藤被殺害的現場無論怎麼看都是喪屍所為,但因為那兩張字條,我們不得不否定掉這個可能性。
「或許字條的根本目的就是擾亂推理。而且真要說起來,留兩張字條這個行為本身就很奇怪。如果想突出活人參與這點,只需要在室內留下‘我開動啦’即可。如果想突出兇手就在我們中間,那夾在門上的‘多謝款待’就足夠了。兇手非要在兩個地方留下字條,他這麼做的理由或許就是謎題的本質。」
這麼說來,靜原發現寫有‘我開動啦’那張字條時,有個細節讓我非常在意。
「‘多謝款待’的字條被仔細夾在了門縫裡,與之相比,放置‘我開動啦’那張字條的地方未免太隨意了。既然要放,為何不乾脆放在屍體旁邊呢?於是我想了想,房間角落那張字條,一開始好像沒人注意到吧。」
比留子同學馬上理解了我的意思:
「也就是說,那有可能是我們進入房間後才被放下的。」
「沒錯。既然如此,那任何人都有機會做那件事。」
「如此一來,兩張字條原本就都在屋外了。換言之,留下字條的人試圖通過‘我開動啦’‘多謝款待’這兩張內容具有連貫性的字條,讓我們誤以為進入房間的並非喪屍,而是活人。」
「然而實際上,進入房間的不是活人。」
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
「是啊,確實有可能。那麼留下字條的人,莫非是與殺害進藤學長無關的人嗎?——」
謎題依舊無法解開。
後來我們問了管野,這座山莊的通氣管道十分狹窄,還設有許多風門,正常人不可能通過。就這樣,我那短命的詭計大雜燴被徹底否決了。
九
晚上七點半,昨天這個時候我們正在高興地燒烤,如今回憶起來彷彿久遠的往事。
晚餐只有七宮沒來,管野說等會兒給他送到房間去。
這頓飯還是以應急食品為主,不過丹麥麵包被切成了法棍那樣的薄片,還認認真真地擺了盤,讓我不禁笑了起來。向周圍一問,原來是為了讓餐桌氣氛開朗一些,靜原專門加工的。不過看著桌上那些可以常溫食用的煮物和米飯,我忍不住感慨現在的應急食品也種類豐富。只是略經人手加工,這頓飯讓人的心情頓時輕鬆了許多,這種感覺實在不可思議。
用餐時,我和比留子同學,還有立浪都說了不少話。因為若不這樣,餐桌氛圍就會特別沉悶。
名張臉色比白天更差了,精緻的小臉籠罩著鬼魅般的陰影。她原本就容易神經衰弱,處在這種極端狀態下,肯定身心都飽受折磨。靜原聽到坐在旁邊的高木搭話,會回上一兩個字,除此之外都一言不發地撕著麵包。重元手邊放著心愛的可樂,不與任何人對上目光,專心看著電視。然而導致我們沉默寡言的根本原因,其實是夜晚的降臨。
「是誰——」
我一時沒聽清那是誰的聲音,沒想到竟是靜原主動開了口,「是誰製造了那些怪物呢?」
這是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提及,卻最為本質的問題。根據新聞報道,這個病的傳染源應該是薩貝亞搖滾音樂會上出現身體不適症狀的觀眾。與此同時,雖然沒有明言,但是整件事都散發著恐怖襲擊的氣息。至於誰是主謀者——
「是班目。」
語出驚人的是重元。那個陌生的單詞讓所有人都轉過目光。
「那是什麼人啊?」
「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這不是人名,而是什麼組織或團體的名稱。」
「新聞上提到那個了嗎?」
白天在休息室待了很久的高木驚訝地說。每次出現關於娑可安湖周邊的新聞報道,只要一聽到地名,她就會撲過去死守著電視機等候新訊息。由於網路連線尚未恢復,重元不可能掌握別人不知道的訊息。
「昨天撿到的手札上寫著。」
「手札?你是說酒店廢墟那個嗎?」
重元果然擅自翻看了別人的東西。我皺起了眉,但重元並未察覺,而是點了點頭: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裡面混著各種外國話。我很好奇,就用手機自帶的詞典嘗試翻譯,可是裡面很多東西都不是連貫的句子,而是散亂的記錄,我都看不太懂。另外還有很多看上去像專業術語的字眼,所以進展很慢。」
「那班目到底是什麼東西?」高木問。
「在那些字母中,唯一看起來像日語的就是madarame。另外還有些地方寫著madarameorg,所以我覺得,那應該是‘organ’,也就是班目機構。只不過關於這個,手札裡沒有詳細說明。我只看出那些記錄好像跟病毒研究有關,裡面還有‘長生不老’啊,‘死者’這樣的字眼。要是能連上網,我應該可以一口氣讀通。」
「不過,那也不一定跟這次的事件有關……」
「不僅是這個。手札最後還寫著昨天的日期,旁邊跟著‘pandemic’這個單詞,這是‘病毒蔓延’的意思。」
所有人陷入一片死寂,唯獨比留子同學喃喃道:
「酒店廢墟內殘留著生活痕跡,還掉落了注射器。說不定恐怖分子發起襲擊前就潛伏在那裡。」
「一群渾蛋。」名張惡狠狠地說,「全都瘋了,竟然製造出喪屍來。」
然而,重元反駁了她的話:
「不對,製作病毒的可能是他們,但希望喪屍誕生卻是全世界人的願望。」
「我可沒有那種願望,誰會要那東西啊。」
只見重元帶著前所未有的熱情,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大家都理所當然地管那些怪物叫喪屍,其實那不正確。喪屍本來是伏都教巫師創造的奴隸。在海地,人們會用神經毒素讓人進入假死狀態,然後進行一次埋葬。然而過去的白人認為伏都教極為神秘,再結合各種臆測和想象,才生出了喪屍這種怪物。一九三二年上映的電影《白色喪屍》就是最早的喪屍影片,片中也將喪屍納入了伏都教範疇,並不會襲擊人甚至吃人,而是一些被魔法操縱的可憐受害者。
「現代喪屍的特徵是襲擊活人,不破壞大腦就無法阻止其行動,被咬傷的人也會變成喪屍。而打造出這種概念的影片是一九六八年喬治·a.羅梅羅導演的電影《活死人之夜》。」
「我以前看過那部電影。」立浪點點頭,彷彿被重元的氣勢震住了。
「那部影片給人的印象過於強烈,從那以後,人們就開始認為喪屍是一種通過襲擊活人不斷增殖的怪物,使其發展成了最具代表性的恐怖形象之一。不過我認為,給喪屍賦予那些特徵,其實也是有一定依據的。」
「依據?」
「不死之身,從墓穴中甦醒襲擊活人,被咬到的人會變成怪物。當時已經有一種人氣極高的怪物擁有這些特徵。」
「……吸血鬼嗎?」
重元點點頭,繼續滔滔不絕:
「早在喪屍還是伏都教奴隸的時代,吸血鬼和弗蘭肯斯坦這樣的怪物擁有壓倒性的人氣。羅梅羅的喪屍就吸收了那些人氣怪物的特徵,搖身一變成了所謂現代喪屍。其證據就是,他的影片播出後,現代喪屍的電影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吸血鬼電影的製作卻漸漸降溫。」
比留子同學在我耳邊低語:「他原先講的是什麼來著?」我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現在最好讓他盡情講下去。
「從那以後,各種喪屍電影陸續出現,直到九十年代的第一次喪屍熱潮結束。其間有帝王羅梅羅製作的續篇《活死人黎明》、引發暴力電影熱潮的《鬼玩人》、喜劇風格的《活死人歸來》。光是名作就數不勝數。後來,喪屍電影一度被恐怖電影主流變態殺手所取代,不過千禧年後,《生化危機》的大熱使得喪屍電影重獲新生。代表作品有《驚變28天》和《活死人黎明》的翻拍版。帝王羅梅羅也先後發表了新作品《活死人之地》和《死亡日記》等等。除此之外還有喪屍喜劇傑作《喪屍肖恩》和以第一人稱敘事手法拍攝的西班牙電影《死亡錄影》,其表現手法也都豐富多彩。
「不過我最關注的一點在於,喪屍電影不僅是單純的恐怖片,還極大反映了對每個時代的社會諷刺和人們內心的變化。《活死人黎明》中,困守在商場的主人公們在喪屍包圍的絕望情況下,過著所有商品任吃任用的充裕生活,這就融入了對物質文化的諷刺。《死亡日記》以資訊社會和輿論功過為一大主題。美國遭遇恐怖襲擊第二年上映的《生化危機》之後,成為喪屍的原因逐漸以新型病毒蔓延為主流,讓人印象十分深刻。過去製作方並不注重產生喪屍的原因,單純讓它們從墓地爬出來,或受到特殊輻射。但是到後來,喪屍不再是純粹的恐怖和驚悚,反倒成了能夠表現人類罪孽深重、貧富懸殊歧視和弱肉強食、友情親情、夥伴轉眼變成敵人這些悲劇性要素的載體。人們開始在喪屍身上投射自身的傲慢和心像了。」
真是一場雄辯。我決定不再叫他喪屍狂人,而是改口叫喪屍大師了。
我對喪屍大師問道:
「那您說,孕育了這些喪屍的傲慢是什麼?」
「只要看看現今的醫學和生物學就明白了。人工繁殖和基因操作、動物克隆……人類正在漸漸喪失倫理。如果在這個過程中產生了喪屍這種副產品,也絲毫不值得驚奇。學者想必會說,技術本身無罪,並堅持只要用法正確就毫無問題。可是要託付那些技術,人類難道不是最不可靠的嗎?我認為,那種自負的代價就是這個。」
重元吐出一口氣。
按他的說法,喪屍出現是種必然。就算不在這裡,總有一天世界上也會有另一小撮思想扭曲的人制造同等事件。
而我只是運氣不好被捲進來了,就像那場地震一樣。
十
電視機畫面左上角顯示現在是晚上十點。
結果我們連殺害進藤的兇手用了什麼手段都沒查出來。這裡沒有一個人能保證,今晚一定能從兇手手掌中逃脫。
我正心不在焉地聽高木對靜原暗示晚上要關好門,立浪在旁邊說道:
「老是說關好門上好鎖,不過我覺得,連待在房間外面時也要把門鎖上,實在有點本末倒置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高木冷冷地回了一句。
立浪並沒有往心裡去,反倒異常詳細地解釋起來:
「我的意思是,處在這種無法逃到建築物外部的情況下,一般的防範意識其實不起作用。現在最重要的是,喪屍到來時我們要怎樣迅速躲藏起來。要是喪屍在後面追,你卻還得掏鑰匙開鎖,那不是浪費了性命攸關的時間嗎?既然如此,乾脆像空房間那樣,我們在外面時也把自己房間用防盜栓撐開更好啊。只須在自己進入室內後上鎖即可。」
立浪白天一直敞著房間門,我覺得他的看法確實很有道理。然而幾位女生似乎很不喜歡他的意見。
「絕對不要。」高木馬上回答。
「託你的福,我聽了一整天下流音樂,感覺自己像在接受洗腦呢。」名張抱怨道。
「我也認為那是緊急情況下的最佳做法,只是一想到自己髒亂的生活痕跡要被人看見,我就感到毛骨悚然。」比留子同學也表現出了斷然拒絕的態勢。
這種時候女孩子會特別團結。
「哎呀哎呀,你們的防禦如此堅固,看來今晚兇手要受苦了。」
看著苦笑的輕浮男人,高木警告道:
「不過大偵探好像說過,房間門鎖從外面輕易就能開啟。」
「啊?真的嗎?」
我接下高木甩過來的話題,把今早說的鐵絲開門法又介紹了一遍。
「原來如此,看來自動鎖也不是萬無一失啊。」
我感覺說這種話好像加重了大家的不安情緒,心裡暗自後悔,不過立浪本人馬上替我圓了回來:
「不過今早討論的結果,應該是咬死進藤的兇手不在我們中間吧。」
「——對,是這樣。」
把進藤撕咬成那個樣子,還能保證口部無傷,實在不太可能。
「那我們就先把注意力集中在防範外部人員入侵上吧。殺死進藤的兇手身上應該染了不少血,可是走廊上卻不見任何血跡。也就是說,兇手正如現場血跡所示,從陽臺逃到外面去了。」
對,剛才我跟比留子同學也得出了這個結論。我們猜測,留下字條的可能是另外一個人。
重元問道:
「你想說的是,窗戶比門更重要對吧?」
「一點沒錯。雖然用常識很難想象,如果兇手是消防員,不就能乘著消防車的升降梯從陽臺入侵了嗎?」
「那也太離譜了吧。」我忍不住吐槽。
「如果你喜歡,大可以寫到小說裡去。總而言之,我們要把窗戶鎖好。」
為了讓大家放心,管野也說:
「我也儘量保證巡視次數,請各位放心休息。」
「不過管野先生昨天也沒怎麼睡吧,請你不要勉強自己。」靜原出言勸告後,不知為何名張也慌忙同意道:
「是啊,你沒必要因為自己是管理人,就獨自揹負責任。」
「謝謝兩位。不過我現在想盡自己的一份力。」
其後,話題就轉到了管野來到紫湛莊之前都做過什麼。他曾在東京一家企業工作,後來公司破產,他當了一段時間社會閒散人員,然後在熟人介紹下結識七宮父親,成了這裡的管理人。高木問他老家在哪兒,卻被他敷衍過去了:
「我父母早亡,最近妹妹也因為事故去世了,現在是獨身一人,無依無靠。」
隨後,管野又像昨晚一樣給大家倒了咖啡。喝完咖啡,我們又閒聊了一會兒,深夜十一點左右,立浪第一個站起來說自己困了:
「我先去睡了,希望明天還能見到所有人。」
說完他就拉開了半開的房門。重元慌忙對他的背影說:
「今晚麻煩你關掉收錄機再睡!」
關門前的瞬間,他抬起一隻手錶示知道了,沒過一會兒,音樂聲果然停了下來。讓人奇怪的是,周圍一安靜下來,沉默又變得無比沉重,所有人同時決定退場了。
「葉村君,我送你上去吧。」
跟昨天一樣,比留子同學打算跟過來,但我發現她好像也很困。
「今天換我送你吧。」
「啊,為什麼?」
「因為比留子同學的房間更嚇人,不是嗎?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跟你交換房間。」
「嗯?——啊,你是說逃生門吧。其實待在房間裡會因為空調等噪聲聽不見外面的動靜。不過難得你說要送我,我們就來一場短暫的約會吧。」
因為三言兩語就內心動搖,我果然是個單純的人嗎?
比留子同學憋住一個哈欠,含糊地說:
「到最後都沒有好想法啊。」
她是說進藤被害一事吧。
「沒辦法,畢竟線索太少了。沒有可疑人員,沒有全員的不在場證據,甚至不知道行兇時間,又想不到行兇手段,我們怎麼可能找到兇手呢?」
「嗯——其實我不是……算了。」
比留子同學說完那句神秘兮兮的話,打了個大哈欠,然後走到房間門前插入門卡,「葉村君,晚安啦。你千萬要鎖好門,還要關好窗,記得把武器放在手邊。」
她一直對我揮手,直到把門關上。
我返回休息室的途中,又碰到了準備回房的高木。她耷拉著眼皮,好像也挺累的。
「啊……葉村。美冬說要幫管野先生收拾東西,你過會兒能替我送她回房間嗎?」她對我說。
我感到有些意外。此前我見高木送過靜原好幾次,而且把這種事交給男性,實在不像她的風格。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這樣說道:
「美冬好像有話要對你說,你順便聽她說說吧。」
說完,她就準備插門卡,可是動作有點奇怪,一直插不進去。
「你弄反了。」
她已經快睡著了吧。我幫她把門卡反過來,終於把門開啟,她留下一句「抱歉」就進屋去了。
回到休息室,那裡只剩下管野和靜原兩個人。
「這邊已經沒問題了,請你回去休息吧。」
我和靜原在管野目送下往房間走去。經過電梯時,我注意到三樓指示燈亮著。應該是重元乘電梯上去了吧。這樣一來就無法把電梯降到二樓,我們便與揉著眼睛犯困的管野道別,走向了東側樓梯。
靜原一路都低著頭,來到我房間門前才總算開了口:
「其實我應該早點道歉才對。」
她的呢喃宛如陳舊的錄音磁帶。
「道歉?」
「我能活到現在,多虧了明智學長。」
原來她想說這個嗎?我明明昨天才剛失去明智學長,卻感覺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他的名字,險些控制不住淚腺。
「試膽時我們被喪屍包圍,是他拼命拉著我的手。而在此之前,他根本不認識我。」
「啊。」我點點頭,「他就是那樣的男人。」
「要是沒有他,我可能早就放棄了。可是——跑上樓梯看見紫湛莊時,我真的很高興,一下就把他忘記了。結果他就成了喪屍的犧牲品。我沒有救他,而是自己逃了,逃向大家背後。」
我腦中閃過那個瞬間的光景,緩緩倒向樓梯下方的明智學長、他臉上無奈的表情、在空中劃過的修長手臂。
我做了個深呼吸,將那些畫面甩到腦後。
「對不起,是我害死了你重要的學長。我覺得就算道歉也不會得到你的原諒,但是隻要是我能做到的補償,請你儘管說出來,無論是金錢還是身體。」
也不知她是否明白自己說了什麼,總之靜原深深低下了頭。
我感到一絲安慰,因為眼前這個人銘記著明智學長那魯莽的壯舉。
啊,對了。那個著名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也曾在與宿敵的決鬥中墜落瀑布,讓所有人以為他死了。不僅是故事裡的華生,全世界的讀者都哀悼他的死亡,併為他服喪。然而,他最後不是奇蹟般歸來了嗎?
我尚未親眼看見明智學長的屍體,難道他不會像平時亂闖案發現場那樣,若無其事地回到我身邊嗎?如果他真的回來了,看到自己的「華生」如此沮喪,一定會對我幻滅吧。
我請靜原把頭抬起來。
「你沒必要道歉,明智學長也不會恨你。只要你今後能毫不氣餒,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就好了。」
靜原咬著嘴唇,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在她的目送下,我回到房間,拉開窗簾看向樓下。
山莊的燈光映出底下黑壓壓的喪屍群。我試著凝神檢視,卻沒有在裡面發現熟悉的面孔。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我又忍不住想象,那些消失的同伴,如今是否還在某處等待救援呢?
想到這裡,我突然發現右邊斜前方的房間窗戶裡漏出了一點亮光。那是進藤的房間,好像是桌上臺燈忘記關了。
對了,是開關的位置。頂燈和床頭燈都可以從床頭櫃邊那一排開關直接操作,而桌燈卻只能從桌面鏡子下方的開關進行操作,所以才會忘了關上吧。
算了,那又不是什麼大事。還是睡覺吧。
然而當時我並不知道。
兇手的魔爪已經伸向了第二個目標。
是「iwhydoneit/i」的簡略寫法,下同。三者分別為著眼點不同的推理小說型別名稱。
天才建築師,綾辻行人館系列作品中那些「館」的設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