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旋渦中的犧牲者 渦中の犠牲者

屍人莊謎案 今村昌弘 第1頁,共2頁

一

這是天啟。

無論是屍人登場,還是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的想法。操縱命運之人,不管是神明抑或惡魔,彷彿站在了自己這邊。

想必短時間內連警方也無法靠近此處。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命運在說,下手吧,我已經為你準備了一切。

完美的場所,現成的手段,憎恨的物件。另外,決心早已下定。

還有什麼好猶豫?

獠牙早已為這一刻磨尖。

去吧,到那傢伙房間去。

胸中溢滿歡喜的黑焰,踏出再也無法回頭的一步。

醒來的瞬間,我下意識地摸索床頭櫃。兩三次落空之後,我總算意識到手錶還沒找回來,於是撐起了身子。

牆上的數字時鐘顯示,現在是早上六點。

好在昨晚沒有任何東西砸門,也沒有接到其他房間打來的求救電話,讓我在這個緊急事態中好好睡了一覺。看來我真是身心俱疲了。

只是周圍實在太過安靜。我看向窗外,發現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樓下的喪屍群好像比我們遇襲時更多了,他們毫無防備地被雨水拍打著,彷彿懺悔般朝天張開大口,讓我不禁心生憐憫。

如果換作平時,這絕對是睡回籠覺的時間,只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實在沒有貪睡的心情。

我簡單衝了個澡,拿起房裡的劍。這明明只是仿製品,拿在手上卻冰冷沉重。為了保險起見,我掛上防盜栓開門看了一眼。走廊沒有人,旁邊是空蕩蕩的樓梯。確認安全之後,我慎重地來到走廊上。

最先冒出的想法是去檢查路障。我從房間右側的樓梯走下去,發現休息室方向傳來了音樂聲。休息室應該沒有音響設施,莫非在用燒烤時的那臺收錄機播放?

路障安然無恙。傢俱位置沒有變動,報警器的釣魚線也還在原位。看來它頑強支撐了一個晚上。傢俱另一頭依舊能窺見傻傻地撞上來,隨後失去平衡滾落樓梯的喪屍身影。這就好像商品耐久性測試。我只能祈禱那些傢俱都是日本製造了。

走到休息室附近,我想起通往中央區的門還上著鎖。因為鑰匙在休息室的電視櫃上,我無法從這邊開啟。要是已經有人在休息室裡,說不定我敲敲門他就會開,只是我不想讓人誤以為喪屍來了,便決定回到三樓坐電梯下去。

電梯停在三樓,門縫裡夾著一個紙巾盒。那應該是昨天那幾個人上到三樓後留下的。想到這裡,我突然愣住了。我坐這個電梯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就在此時,住我隔壁的靜原走了過來:

「早上好。」

「早啊。怎麼這麼早,莫非是我吵醒你了?」

「不是,我也是剛睡醒。」

奇怪的是,這幾乎是我頭一次跟靜原說話。

儘管她臉上表情並不明亮,但氣色好像還不錯。

靜原見我呆站在電梯前,疑惑地歪著頭:

「你怎麼了?」

「我們坐電梯下到二樓後,為了防止電梯跑到一樓,肯定要用什麼東西卡住門吧。可是把門卡住了,三樓的人就用不了電梯。」

「啊……」靜原也點了點頭,「要是三樓的人想用,就不得不用內線電話聯絡二樓的人,讓他拿掉卡住門的東西呢。」

既然都很費事,我們還是從樓梯下去更好。於是我回到房間裡給休息室打電話,早已起床的管野接了起來。聽到我的聲音,他馬上說:

「啊,真是太好了。剛才我發現了奇怪的東西,能麻煩你馬上下來嗎?」

我們慌忙走下樓梯來到休息室,發現除管野之外,立浪和重元也起來了。方才聽到的歡騰音樂好像是從正對休息室的立浪房間傳出來的。就在那時,比留子同學也從南區走了過來。我們全都一身短衫短褲的隨意裝扮,她卻穿著輕飄飄的藍色上衣和白色半裙,依舊那麼高雅。

「發生什麼事了?」

我話音剛落,管野就把手上的紙遞了過來:

「重元先生髮現這東西夾在進藤先生房間門上。」

紙上只有潦草筆跡寫成的一句話:多謝款待。

「應該只是惡作劇吧。」

聽著立浪的聲音,我更在意的是進藤並不在這裡。因為我想到了此前被放在影研活動室的威脅信。

「我敲了門,進藤學長沒開。」重元的目光一直不安地游移。

管野撥打了進藤房間的內線電話,過了一會兒,又滿臉疑惑、默不作聲地放下了聽筒:

「他不接。」

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比留子同學提議道:

「進藤學長應該在三樓305號房,總之我們先把二樓的人都叫醒,然後上去看看情況吧。」

我們很快就叫醒了高木和名張,大家一起從樓梯上了三樓。除我以外沒有人拿著武器。果然槍還是太大太重了吧。

我敲了敲進藤的房門,裡面沒有回應。

「進藤學長,你醒了嗎?」「進藤,快回答。」莫非在洗澡?

實在沒辦法,管野只好向名張伸出手:

「麻煩把昨天那張管家卡給我用一下。」

名張面無血色地點點頭。

立浪說要把七宮叫醒,然後走向了南區。管野將管家卡插進卡槽,門鎖「嗶」的一聲開啟了。他緩緩推開房門。

那個瞬間,一股惡臭撲鼻而來。

「嗚嗯……」

管野朝裡看了一眼,發出一陣呻吟。我從他背後看到了誰也料想不到的光景。

地板上、天花板上,到處飛濺著血液和肉塊。

敞開的落地窗外,進藤的屍體探出陽臺,已經被啃噬得面目全非。

「怎麼回事!」管野說著就要走進房間。

「小心!」比留子同學突然大喊,「喪屍有可能還在室內!」

管野慌忙往後退,我舉起了手上的劍。高木高喊著:「我去拿武器!」與靜原一起跑向了樓梯。

我從口袋裡翻出昨天配發的口罩戴上,其他帶了口罩的人也都拿出來戴上了,還有人用手帕或毛巾捂住了嘴。

我站在入口探頭進去觀察室內情況。這個房間的門卡還在卡槽裡,雖然滿房間都是血,但東西並不怎麼凌亂。左邊牆上靠著進藤拿進來的長劍。進藤可能為逃跑而開啟了陽臺的外開落地窗,一串形狀模糊,但明顯是什麼人走過的血跡一直延伸到外面陽臺,還印在了陽臺扶手上。

「出什麼事……嗚哇!」

立浪跟七宮走回來,發現室內慘狀,控制不住自己的慘叫。

唯一帶著武器的我仗劍緩緩走進房間。裡面沒有任何動靜。我小心翼翼地開啟浴室門,裡面果然沒人。

「沒問題,這裡沒人。」

高木等人拿著武器走了回來。他們雖然各自拿了防身用的槍劍,跟在我身後進來的卻只有比留子同學和管野兩人。

這也難怪,畢竟進藤的死狀實在太慘烈了。他不僅是身上,連扭過來的臉都被啃得面目全非。

我一邊注意不觸碰屍體,一邊順著血跡走上陽臺向下看去。沒有繩索,也沒有梯子,只有密密麻麻發出呻吟的喪屍群而已。在此期間,比留子同學檢查了房門,也沒有發現任何痕跡。

「這到底是……太可憐了。」

「不行!」重元在門外叫住了準備在屍體旁邊蹲下的管野,「最好不要靠近他。」

「為什麼?」

「我們不知道他被咬死多長時間了,搞不好馬上就要變成喪屍動起來。」

聽了他的話,我們全都嚇得往遠離進藤屍體的方向縮了縮。就在那時,七宮咕噥道:

「喂,那傢伙剛才是不是動了?」

「啊?」

「我看見他指尖動了一下,絕對沒錯。那傢伙還有氣。」

怎麼可能,受了這麼重的傷竟然還沒死?

「他怎麼可能活著?」重元再次大喊,「看看傷口上血液的顏色吧!」

遍佈進藤全身的啃噬痕跡都覆蓋著已經凝固的黑血,有的地方甚至有些發綠。

「他倒在那裡這麼久,血液都凝固了,怎麼可能還活著!他已經不是人,是喪屍了!要是不處理掉,我們都要遭殃!」

重元邊說邊劇烈顫抖起來。待在室內的管野和比留子同學都猶豫不決,連我也是。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也一時無法捨棄進藤還活著的希望。如果他還有氣,就必須儘快給他療傷,就算他正在變成喪屍,也要趁現在斬草除根。是伸出救援之手,還是刺出滅絕之槍?憋悶的沉默降臨在整個房間。

就在那時,一個人影從我身後走出來,毫不猶豫地一槍貫穿進藤的右眼,直刺後腦勺。「啪嗒」,進藤的身體抽搐一下,然後再也不動了。

「嚶!」剛才還叫我們痛下殺手的重元,自己卻發出了沒骨氣的尖叫。

「——呼,——哈。」

「學姐……」靜原喃喃道。

是高木下的手。她毫不猶豫地刺殺了同一個社團的人。

「我也沒辦法。」

高木把槍轉了兩圈,然後拔出來。眼珠和疑似大腦的軟組織隨著槍尖一同跑了出來。

「美冬,這傢伙已經沒救了,必須把他殺掉。」

我們全都被她安靜的魄力鎮住了。

後來,我們把進藤的屍體拖到房間角落,用床單蓋了起來。周圍全是他的血肉。這個房間已經無法恢復原狀,我們也想盡快離開這裡。

「這個季節屍體腐爛速度應該很快,至少把空調一直開著吧。」管野拿起了遙控器。

就在那時,站在房門附近的靜原開口道:「那個……那是什麼東西?」

我定睛一看,發現靠近房門的牆角掉落了一張折起來的紙。展開一看,上面是一串熟悉的筆跡:

我開動啦。

後來比留子同學提出,咬死進藤的喪屍可能還藏在山莊某個角落,於是我們分頭搜查了二樓和三樓的空房間,以及天台等一切可能藏得下人的空間,但是並沒有發現異常。襲擊進藤的喪屍果然如血跡所示,從陽臺掉下去了吧。

一群人再度聚集在休息室,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尚未接受事實、心中還有疑問的表情。那個疑問簡單來說就是——

咬死進藤的喪屍從哪兒進來的?

我們紛紛提出自己的猜測和疑問,沒過一會兒,就聽見一聲「各位」,然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說話的人是比留子同學。

「不如我們來梳理一下線索,看昨晚進藤學長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目前我們還不知道喪屍是何時、從何處跑進來的。首先我們輪流提供資訊,說說自己昨晚發現了什麼吧。」

「這種時候你要玩偵探遊戲嗎?」七宮前輩輕蔑地說著,又點起了眼藥水。他今天敲腦袋和點眼藥水的行為比昨天更頻繁了,總之一刻都歇不住。

「有什麼不好嗎?反正大家都想知道這個,乾脆交給她吧。」

說話的人是立浪。他暫時還保持著冷靜。既然有了年長者的意見,我們最終決定配合比留子同學的調查取證。

「在此之前,能不能把音樂關掉啊?」

名張聽著一大早就沒歇過氣的歡快曲子皺起了眉。

「我不想搞得氣氛好像守夜一樣嘛。」立浪聳聳肩,走回房間關掉了收錄機。

音樂停下來後,比留子同學一邊對照小冊子上的分房表,一邊說了起來:

「那麼,我就先從進藤學長旁邊那幾間房的人開始詢問吧。重元同學,請你說說昨晚回到房間後的行動,以及是否發現了什麼異常。」

住在進藤隔壁304號房的重元抬起一張陰鬱的臉:

「……昨晚,我跟進藤學長、靜原和七宮前輩一起坐電梯上三樓,然後就分開了。後來我一直睡不著,就看起了自己帶過來的dvd。不過看到第二張時,我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當時應該快到凌晨一點吧。等我醒過來,已經五點五十分左右了。雖然有點早,但我有點擔心外面的情況,就從房間出來了。一出來就發現,進藤學長房間門上夾著一張白紙……」

「夾在門上?」

「對,像這樣。」他拿起那封信折成三折,「折出一定厚度,然後夾在門縫裡。我以為那是誰搞的惡作劇,就敲了敲門,還喊了幾聲,可是進藤學長一直沒有回應,我就把這張紙拿到休息室去了。」

「也就是說,這張紙是從房間外面塞進門縫裡的?」

「對,你看看這張紙,多整潔啊。要是門夾著紙關上了,一定會形成皺褶。而且我把它取出來的時候,一點阻力都沒有。」

「話說,進藤被咬成那樣,你隔著一堵牆竟然什麼動靜都沒聽到嗎?」

面對七宮的詰問,重元搖了搖頭。管野在旁邊解釋道:

「房間隔牆使用了隔音建材,應該幾乎聽不見旁邊房間的聲音。」

「可是——」重元補充道,「昨晚我就一直能聽到立浪前輩在樓下放歌的聲音。我被吵得實在睡不著,又影響我看dvd。」

我頓時感到很無奈。原來那音樂昨晚就一直在響嗎?

「那可真是對不起了。」立浪毫無歉意地說。

我問了管野一個問題:

「既然牆壁是隔音的,不就聽不見報警器的聲音了?」

「不,我覺得那應該沒問題。因為房門和天花板沒有使用隔音建材,應該能聽見走廊和休息室的聲音。葉村先生房間所在的位置肯定能聽到警報聲,唯一聽不到的只有隔壁房間的聲音。」

重元的話到此為止,其中並沒有值得參考的內容。接下來輪到進藤樓下205號房的名張。

「昨天晚上我過得很糟。我平時需要藉助睡眠誘導劑入睡,但那些怪物隨時都會闖進來,我哪裡還敢吃藥啊?所以我一夜都沒睡。可是窗外只能看到怪物,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就起來喝了一次水。我知道應該儘量避免離開房間,但開水間就在不遠處。我出去時正好碰到管野先生巡視了。當時是幾點來著?」

「那是我第二輪巡視,大概是凌晨兩點。」

「對,就是那個時候。差不多十分鐘後,我回到房間,然後就窩在被子裡躺著了。那些東西的叫聲一直在我腦子裡迴盪,我甚至以為早上再也不會來了。」

「你還發現其他事情了嗎?」

「話說回來——」名張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不記得什麼時候,我好像聽到上面傳來一聲震動。莫非那時候……」

進藤就被殺了。

「大約是幾點呢?」比留子同學追問道。

「我不太記得了,但是在我出去喝水之後,有可能是兩點半,也有可能更晚。不過我沒聽見慘叫。」

「原來如此。從濺到天花板的血跡來看,進藤學長應該瞬間就被咬斷了喉嚨,所以無法發出叫聲。」

比留子同學點點頭:

「那麼接下來,我想請剛才提到的管野先生說說情況。」

「好。」管野略顯緊張地說了起來,「昨晚我目送各位回到房間後,又檢查了一遍逃生門和路障。當時我還見到了從三樓下來的劍崎小姐。收拾好屋子,做好各種檢查後,我將近零點時回到了自己房間。然後我決定,每隔一個小時就出去巡視一次。因為我做過各種兼職,早已習慣了不規則的作息,所以我小睡一會兒,一點鐘起來巡視了一輪。當時我在休息室碰到進藤先生了,他乘坐的電梯也停在二樓。」

「他在幹什麼?」

「應該也是來喝水的。進藤先生還說,他滿腦子想著星川小姐,實在睡不著。不過……」管野猶豫了片刻,「這可能是剛才出事後才從我腦子裡冒出來的感覺,我覺得,當時的進藤先生有點奇怪。他看見我出現,好像有些手足無措,還匆忙乘坐電梯回三樓去了。」

「手足無措?」

「對,我覺得他可能跟誰約了在這裡見面……」

「你沒聽見說話聲吧?」

「沒有。剛才只是我的想象,真對不起。」管野恭敬地道了歉,「第二輪巡視時,我碰到了名張小姐。後來我就再沒見到任何人了。」

「你沒聽見名張同學說的那個動靜嗎?」

管野搖搖頭。

「每次巡視,門窗情況都沒有異常吧?」

「對,這點我可以保證。逃生門、路障、東區隔門,還有電梯,這些都沒有異常。」

「那麼,夾在進藤學長房間門上的那張紙呢?」

「這個……」

管野不好意思地頓了頓:

「第三輪巡視,也就是凌晨三點之前應該什麼都沒有。不過後來我就不太清楚了。我確實有經過房間門前,但可能已經習慣了巡視,心裡只想著檢查逃生門和路障,並沒有怎麼注意客房情況。」

山莊內雖然一直有照明,視野應該十分良好,但不去注意的話,可能真的發現不了。我昨晚回房間時也一樣沒去注意看其他房間的門。

後來問詢一直繼續下去了,但並沒有人提出關於進藤被襲的有用資訊。二樓的人自然不可能知道三樓進藤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事,就算同在三樓,山莊的建築結構也使得我和靜原所在的東區,以及七宮所在的南區很難聽到中央區傳來的動靜。因此,沒有別人聽到名張所說的聲響。

問詢結束後,比留子同學鞠了一躬說:

「謝謝各位配合。

「目前可能與犯罪相關的資訊有三個。首先,進藤學長凌晨一點還活著,然後是名張同學兩點半前後聽到的聲音,最後是疑為三點過後出現的字條。可是僅憑這些難以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

此時我發現了一處矛盾:

「請等一等。假設進藤學長在兩點半前後被殺害,那麼三點鐘管野先生巡視時,門上沒有字條就顯得有些奇怪了。犯人行兇後到底幹了什麼呢?」

比留子同學似乎不怎麼在意這個細節:

「現在不能保證名張同學聽到的聲音是行兇時發出的,更何況她提供的時間也很含糊。我覺得應該不用糾結這點。」

然後高木說出了大家心中的疑問:

「話說回來,殺了進藤的到底是人還是喪屍?」

「你覺得除了喪屍還有誰能弄成那樣?他身上還有牙印呢,絕對是被咬死的。應該是喪屍把進藤咬死後,從陽臺掉下去了。」

重元激動地說完,遭到了立浪反駁:

「那你說喪屍是從哪兒進來的?我們已經檢視過,逃生門和路障都沒有異常。如果這麼輕易就能突破那些障礙,這會兒我們都該變成喪屍了。」

確實,很難認為那些防禦被突破了。

然而,我看了一眼停在三樓的電梯門,提出了一個可能性:

「電梯怎麼樣?管野先生說,凌晨一點左右進藤學長坐電梯下到了休息室。如果當時他沒注意,讓電梯跑到了一樓,正好有喪屍走了進去呢?」

我的說法很快被比留子同學否定了:

「那兇案現場就應該在電梯內部,可是電梯裡看不到半點血跡。所以我認為,進藤學長一定是在房間遇害的。」

「嗯,確實。」

我本來也沒多想,很快就贊同了她的說法。只是重元好像還在堅持喪屍是真兇,又提出了別的說法:

「那如果有喪屍在我們搭建路障前就藏在了某個地方呢?」

立浪一臉不贊同的表情:

「喪屍趁我們不注意跑到山莊裡來?他們應該沒那個空當吧。」

「不,還真的有!」高木大聲說,「我們從試膽的地方逃回來後,管野先生拿著武器下到廣場上了。那個時間山莊裡應該沒人。」

「可是,下到廣場的應該只有管野先生和立浪前輩,其他成員都在玄關前,要是有喪屍想進去,肯定會發現啊。事實上,七宮前輩和進藤學長從山莊後面拐出來的一瞬間,我們全都發現了。」名張反駁道。

「那一定是從後門溜進來的。」

重元依舊不鬆口。一樓確實有個兼作吸菸區的露臺,那裡應該有通到外面的門。然而管野否定了從那裡出入的可能性:

「那不可能。大家出門參加試膽大會時,我就把一樓門窗都檢查了一遍。當時我把露臺門上了鎖,走廊窗戶也裝有限制開啟的鎖釦,連頭都伸不進來。然後直到名張小姐跑進來,我一直都待在前臺。另外,前臺裡還有玄關監控攝像頭的實況監視器,如果有人溜進來,我應該馬上會發現。」

「我一開始也想從露臺門逃進山莊,但發現那裡上了鎖,才繞到玄關去的。」七宮給出證詞,「再說了,你覺得喪屍闖進來之後會忍著不襲擊我們,而是乖乖躲起來等到所有人都睡著嗎?搭建路障時,我們在山莊裡跑來跑去,沒人看到可疑身影。最關鍵的是房間裡面的字條。喪屍怎麼可能寫那種東西?」

接連遭到反駁,陷入頹勢的重元不服氣地問:

「那你們說,不是喪屍是誰啊?」

「是活人。雖然不知道是誰,但一定是對進藤心懷怨恨的人下手殺了他。」

「管野先生剛才不是說,沒人能從外面溜進來嗎?難道……」

「對,真兇就在我們中間。」

立浪的話讓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可重元還是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哼,我可不這麼認為。假設兇手是活人,那進藤學長身上的傷要怎麼解釋?那怎麼看都不像刀傷,而是咬傷啊。」

對此,立浪提出了令人驚訝的說法:

「話是如此,不過,把人咬死難道是喪屍的特權嗎?」

「……哈?」

「就算是人把他咬死的,那也說得通。因為那樣一來,兇手就能把嫌疑轉向喪屍,自己則不用受到懷疑。」

原來如此,現在確實不能斷定那些咬傷是喪屍製造的。雖然高木剛才給了進藤致命一擊,但他是否真的被「感染」了,我們誰也說不準。假設兇手作案時早已預料到我們會斬草除根,那麼把喪屍偽裝成真兇就正中他的下懷了。

不過,比留子同學對這個說法也搖了搖頭:

「這個推理十分獨特,但目前我很難表示贊同。」

「哦?」

立浪應該不知道她的來頭,但好像對她淡定的態度產生了興趣:

「能說說理由嗎?」

「嗯,非常簡單。進藤學長身上有數十處咬傷,還能看見穿透衣服深可見骨的傷口。若要一個活人制造那種傷口,絕對會弄傷牙齒和牙齦,導致滿口是血。可是我簡單看了一下,在場所有人好像口部都沒受傷。」

大家慌忙看向身邊人的嘴巴,並沒有發現異狀。

她那冷靜的觀察讓我略感震驚。我們目睹屍體慘狀時都忍不住閉上了眼,而她竟保持著如此冷靜的思考。

「還有就是,立浪前輩說兇手想把嫌疑導向喪屍,可這樣就無法解釋他留下字條的行為了。因為照前輩的說法,不留字條反倒更好。」

立浪雖然被點破,表情卻很是放鬆:

「被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點道理。可是,如果你說得沒錯,兇手就是喪屍了。你說,喪屍究竟是從哪兒進來的?難道是沿著外牆爬上三樓,跳窗進來的?」

「不,那應該很困難。從昨天的情況來看,喪屍連上樓梯都有困難,我認為他們不可能完成攀爬梯子或是外牆的靈活動作。——另外,我還想確認一點,我們中間是否有人留下了那些字條?與進藤學長的死沒有關係,僅僅為了故意使壞而留字條。如果有人這麼做了,希望你能趁現在主動站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桌上的字條上。

兩張字條:「我開動啦」「多謝款待」。無論是紙張還是寫字的筆,基本上可以認為是一樣的。可是,現場並沒有人舉手。

「沒有嗎?那麼這果然是兇手留下的資訊,也就是說,兇手是活人。而且兩張字條中,還有一張像重元學長所說,是從外面塞到門縫裡去的。換言之,兇手行兇後,先離開房間再把字條塞了進去。也就是說,兇手還在山莊裡。」

可那樣一來,兇手果然就在我們中間,而且那個人還不知從何處搞了個喪屍進來。這又回到了究竟從哪兒進來的問題——

「哼,真是莫名其妙。」

立浪叼起一根香菸點著,朝天吐出一股煙霧。

休息室裡所有人都是那個心情。

「立浪,你優哉遊哉地抽什麼煙啊!」

七宮大喊一聲,一拳砸向桌子:

「跟上回那封恐嚇信一樣,這兩張字條絕對是寫給我們看的!」

「你冷靜點,七宮。」

「如果既不是喪屍也不是人,那答案不就只有一個嗎?!這裡有個擁有自我意識的喪屍!那傢伙為了找我們尋仇——」

「七宮,你夠了!」

被立浪一吼,七宮惴惴不安地反覆摸著自己的臉,隨後罵了句髒話站起來,從架子上拿了些應急食品和幾瓶水。

「你要幹什麼?」

「我要躲在房間裡。救援到達之前,誰也別靠近!」

說完,他就快步離開了休息室。沒有一個人阻止他。

「大家別在意,少爺不太擅長對付這種逆境。」

立浪說著聳了聳肩。

「真是的,我們的食物本來就有限了。」

高木抱怨了一句,彷彿食物比七宮還要重要。

後來我們準備吃點簡單的早餐,只是一大早就近距離目睹了同伴的屍體,幾個人都沒什麼胃口。幾乎所有人都只喝了一點速食湯,隨後像老人院的老人一樣聚在調大音量的電視機前,結果並沒有得到新訊息。

儘管誰也不說,但同伴在上鎖的房間裡慘遭殺害的事實,在所有人心中都埋下了深深的不安。

假若一步踏錯,全身被撕咬得不成樣子,又被同伴手持利刃攪碎大腦的人,就有可能是自己。

過了一會兒,立浪提議道:

「我想了想,乾脆把那些沒人住的房間門都開啟比較好吧。只要用防盜栓卡住,保持在半開狀態,不就不會自動上鎖了嗎?」

「那當然可以,可是為什麼呢?」管野皺著眉問。

「假設我們沒在房間時,路障被突破了,那就必須儘快逃進最近的房間裡。要是房間都上了鎖,我們就只能逃到自己房間。那樣不是很糟糕嗎?」

「我也覺得這個提議不錯。既然是沒人用的房間,那把門開著應該也沒問題。」

比留子同學贊同道。看來我們這幫人說話的主導權漸漸由比留子同學、立浪和管野掌握了。由於沒人反對,我們最終決定除了進藤屍體所在的房間,把所有空房間,以及下松和明智學長用的房間門都保持在半開啟狀態。

時間好不容易過了九點,早已厭倦了湊在休息室裡的幾個人開始分頭行動。

立浪彷彿想改善沉悶的氣氛,回到房間重新開啟了收錄機,讓休息室裡充滿外國搖滾的節奏。重元悶聲回到了自己房間,管野也說要去看看還能做點什麼,然後走向了三樓倉庫,立浪和比留子同學也跟了過去。名張可能因為昨晚沒閤眼,或是搖滾音樂實在太吵,扔下一句要躺下休息就回房了。

我也回了一趟自己房間,但並不怎麼想休息。這當然是因為性命攸關的危機還在持續,但我滿腦子都在思考在完全不可理解的狀況下被殺害的進藤。要是換成明智學長,一定不會對這個擺在眼前的謎題坐視不管。於是我決定,再到進藤房間裡看一眼。

還好進藤房間沒上鎖,因為裡面已經有人了。

「比留子同學。」

今天一早因為屍體騷動,我沒怎麼顧得上這個,但心裡一直惦記著昨晚那場尷尬的對話,於是我帶著莫名的緊張說了句:「你來了啊。」

為儘量保全屍體,房間裡一直開著空調,冷得讓人想不到現在正是夏天。可儘管如此,死亡的氣味還是無法消散。我又戴上了口罩。

「啊,哦,是葉村君啊。」

比留子同學看到我出現,目光慌張地游移起來,完全沒有了剛才在休息室的冷靜。看來她外表雖然很冷淡,卻不擅長掩飾內心情緒。

「怎麼說呢……昨天我說的那些話太過分了。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見她如此真誠地道歉,我又覺得自己也不是毫無過錯,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別這樣,我當時也是心態出了問題。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吧。」

比留子同學緊繃的肩膀一下鬆弛下來,於是我換了個話題:

「這件事實在太離奇了。」

「嗯,我也覺得。」

「喪屍包圍下的紫湛莊,帶有自動鎖的房間,兇殺現場處在雙重密室狀態。兇手究竟要如何殺害身在其中的進藤學長?」

「啊?」

「嗯?」

由於比留子同學突然發出很奇怪的聲音,我還以為自己說錯話了,有點提心吊膽。

「那個,我是說,如何殺掉身處密室的進藤學長?」

「啊,是嗎?原來葉村君習慣從那裡開始思考啊。」

比留子同學一臉意外地拍了一下手。

「從那裡開始?」

「其實我一般不怎麼注意殺害方法。」

她的話讓我吃了一驚。我本以為像她這種時常參與各種案件調查的人,應該對密室和不在場證據詭計之類的東西特別著迷。

比留子同學拈起一縷美麗的黑髮,放在嘴邊撩撥。

「不管這裡是不是密室,進藤學長確實被殺害了。這種時候大叫‘這不可能’‘實現不了’什麼的毫無意義。既然事情已經發生,證明確實有個聰明的辦法可以實現。」

嗯,這麼說也不無道理。

「那比留子同學更關心哪些方面?」

「應該是兇手的意圖吧。」

「你是說動機嗎?」

「跟動機有點不一樣。我沒必要糾結人為什麼殺人。警方固然可以通過動機來展開調查,但那是為了在不特定多數的人群中縮小嫌疑人範圍,而且只要兇手有心,動機完全可以是享樂甚至天啟啊。我想說的是,兇手為何選擇了這個方法,為何必須現在動手。」

「就是所謂的‘whydunit’嗎?」

「歪登泥?」

我把「whydunit」「whodunit」「howdunit」都給她解釋了一遍。

那是何為、何人、何如的意思。「whodunit」指兇手是誰,「howdunit」指作案手法,而「whydunit」則指兇手為何要使用那種作案手法。

「嗯,知道了。」

聽完我的解釋,比留子同學點點頭,繞著房間緩緩轉起了圈子,一邊靈巧地躲開地毯染血和散落肉塊的部分,一邊說了起來:

「我不太熟悉推理小說。不過,真正的犯罪現場往往殘留著昭示兇手想要什麼、想做什麼的證據,而我則對那些細節十分敏感。」

那種感覺對我這個只接觸過小說和電視劇等虛構殺人現場的人來說,顯得有點陌生。

「現實中的兇案,幾乎全是出於怨恨的衝動犯罪。換言之,‘殺死對方’往往是兇手的首要目的,因此隱瞞犯罪的手段多數非常草率,現場很大機率會留下提示作案手段的證據。此時只要警方稍加調查,兇手很快就會露出馬腳。另外,還有涉及遺產繼承和保險金這種‘通過被害者的死獲得利益’的兇殺。這種時候,犯罪現場會隱約透露出兇手試圖將犯罪偽裝成事故或疾病,以排除他殺嫌疑的意圖。

「換言之,我認為最不合理的就是密室殺人。製造密室的目的充其量只有偽裝自殺吧。因此,在密室內以如此明顯的手段殺人,實在是毫無意義。」

聽到這裡,我插了一句:

「比如說,為了把嫌疑轉移到持有密室鑰匙的人身上,這個理由怎麼樣?」

「不可能。持有鑰匙的人怎麼會費那個勁把現場做成密室呢?」

確實如此。如果兇手自己擁有進入密室的特權,反倒要在行兇後故意把現場改造成任何人都能進入的狀態,否則自己必定遭到懷疑。

「更何況,試圖靠密室詭計逃脫現代警察的調查手段,這種行為需要很大勇氣。小說和電視劇裡經常能看到‘完美犯罪’這個詞,只是在我看來,只要發現了屍體,案子就算解決了一半。殺害方法、犯罪事件、犯罪動機……屍體其實是各種資訊的寶庫。真正的完美犯罪不是讓警方放棄調查,而是絲毫不被人發現這是犯罪。不為人知地展開兇殺,不為人知地處理屍體,再不為人知地回到日常。

「啊,我們還是回到原來的話題吧。簡而言之,我對那些精打細算的詭計沒什麼興趣。

「我最在意的,是兇手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殺死進藤學長。因為我們正被喪屍包圍,處在極度慌亂的狀態中,這裡所有人都面臨著生死攸關的困境,為何兇手一定要在密室中殺死進藤學長呢?」

我漸漸明白比留子同學的意思了。不管兇手對進藤抱有多麼強烈的殺意,他都是我們對付喪屍威脅的重要戰鬥力。在所有人都面臨危險的情況下,先把他殺死到底有什麼好處呢?

「那麼,比留子同學認為兇手不是喪屍,而是活人嗎?」

「嗯。剛才我想盡量避免內部衝突,才會說出口部受傷那段話。」

我說出了閃過腦中的想法:

「是否因為兇手對進藤學長的恨意太強烈,希望親手把他殺死呢?」

「我覺得那個理由最有可能。不過你看看犯罪現場,兇手如此希望親自下手,最後卻讓喪屍襲擊了進藤學長。這難道不奇怪嗎?」

一點沒錯。正因為不想讓進藤死於喪屍之口,兇手才實施了犯罪,結果卻操縱喪屍襲擊了他。這很明顯有矛盾。

「兇手想把嫌疑轉移到喪屍身上——剛才好像說過這個了。」

「對,那樣一來就無法解釋字條的存在了。那兩張字條明顯昭示著這是活人所為。」

確實,若沒有那些字條,我們恐怕早就認定是喪屍所為了。

比留子同學一邊撥動髮梢,一邊呢喃道:

「搞不好是那種情況先發生了,兇手才決定施行犯罪。」

「什麼意思?」

「在這種極限狀況下,就算以後上到法庭,也可以藉口自己犯罪時處在異常精神狀態。」

「你是說,兇手這麼做是為了儘量減少刑罰嗎?」

原來如此,我還真沒想到這個。確實,身在被喪屍這種怪物包圍的危險環境下,要保持冷靜反倒不可能。誰也無法預料此時犯罪到最後會受到多少懲罰,搞不好還能獲得精神錯亂的認證,最終免予受罰。兇手之所以留下字條,可能也是為了證明自己喪失了冷靜判斷的能力。可是比留子同學似乎不太能接受自己的想法,而是繼續呢喃道:

「即便如此,也無法說明兇手為何一定要操縱喪屍襲擊進藤學長啊……」

事情越說越亂了。

不是出於強烈恨意,也不是為了將嫌疑轉向喪屍,更加不是為了偽裝自殺。正如比留子同學所說,兇手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跑到密室內殺害進藤,其真實意圖太令人費解了。

「我說你們怎麼不見了,果然在這裡。」

我們正苦思冥想,卻見高木從走廊探頭進來:

「怎麼,這就開始偵探遊戲啦?你們還真敢待在這麼嚇人的房間裡啊。」

「對不起,正好有點事情想不通。」

「我又沒生氣,只是受不了休息室的氣氛才找過來了。——唉,可我還是不想走進去,你們出來吧。想到什麼沒?」

我向高木總結了我們剛才的談話,比留子同學又提議道:

「看來用我的方法永遠找不到真相啊。對了,葉村君剛才不是在考慮密室嗎?我不太熟悉推理小說,能麻煩你介紹一下密室的概念嗎?」

「這都是我從小說上看來的。」

「沒關係。」

在她的要求下,我決定詳細講講關於密室的知識。還好我們明智學長已經搞過無數次密室講義,並沒有讓我費很大功夫。

「所謂密室,是指無法從內部或外部自由進出的空間。進藤學長的房間很難從外部進入,但酒店門鎖,也就是門關上以後會自動上鎖的裝置使得外出十分簡單,因此應該稱之為半密室。另外,由於路障和擠滿一樓的喪屍,人們無法自由來往於外部和山莊內部。因此,這座山莊本身也是個巨大密室,兩者加在一起,就成了雙重密室。

「接下來是密室殺人,如字面意思,就是發生在密室內的殺人案件。可是幾乎所有推理小說講到的,正確來說都只是‘偽裝成密室殺人的兇殺’。」

「不是真正的密室嗎?」

「嗯,這樣的例子不勝列舉,我們就拿這次在密室內發現屍體的模式來說吧。最常用到的手段是從房間外部殺害房間內部的人,也就是狙擊或毒氣,或是應用了道具的絞殺。這樣一來,兇手即使不進入房間,只要有一點縫隙就可能完成殺人。」

「不過這次從屍體的傷痕和出血情況來看,可以肯定是在室內咬死的吧。從外部攻擊不會弄成這樣。」

高木抬頭看著濺到天花板上的血跡反駁道。當然,我也贊同她的說法。

「接下來是瀕臨死亡的被害者從外部跑到房間內部,最終力盡而亡的模式。那樣一來,兇手一步都不用踏入房間就能完成密室殺人。不過這也能被剛才高木學姐那番話否決掉。因為進藤學長無疑是在這個房間裡被殺害的。」

我做完自我否定後,又開始介紹下一種模式:

「接下來是偽裝成殺人,實際為被害者自殺的模式,也就是自導自演。這次應該也對應不上。」

「除非有人能咬到自己的臉。」高木說。

可是比留子同學卻打斷了我的話:

「先等等。

「那半自殺是否有可能呢?」

「半自殺?」

「進藤學長故意把喪屍引入自己房間,讓它襲擊自己。」

那個解釋對我這個推理迷來說確實很有吸引力,但這樣還是有些問題:

「那就是同意殺人了。這個說法雖然能解釋門鎖狀態和他的死狀,但無法解釋夾在門上的字條。因為很難想象是喪屍完成兇殺後來到走廊上塞進去的。另外我們依舊不知道他從哪裡引來喪屍,又是如何讓喪屍離開的。進藤學長一個人應該很難挪動路障,難道是從逃生門或電梯那裡引過來的嗎?」

比留子同學似乎也意識到了問題:

「不管怎麼說,他都必須從‘外面的眾多喪屍’中單獨引出一個或少數幾個帶到房間裡。那樣做風險太大,很不現實。」

乘坐電梯下到一樓,再跟喪屍一塊兒回來?開啟逃生門,只放一個喪屍進來,然後把門關上?無論怎麼做,他都有可能當場遭到喪屍襲擊,而且要是有那麼大的本事,早就可以逃離山莊了。這個說法雖然有新意,我們還是不得不駁回。

那麼,假設從外部侵入的並非喪屍,而是活人呢?

「外部人員作案可行嗎?在密室成立前,兇手已經侵入其中的模式。」

「那就是高木學姐剛才在休息室提出的說法吧。自從喪屍出現後,山莊入口一直有人看著,可是在此之前,比如兇手趁管野先生檢查山莊內門窗情況時跑了進去。」

高木興奮地點點頭:

「只要那傢伙知道前臺存放房卡的位置,就能潛伏在某個空房間裡。」

確實,那樣就能突破「外側密室」了。只是今早我們搜查山莊時,並沒有發現其他人。

「如果兇手真的是外部人員,那就意味著,那個人在殺害進藤學長後,留下字條,像一陣煙一樣從山莊裡消失了。這話說起來有點困難,不過——」

「還是假設兇手就在我們中間,才能讓問題變少一些。」

比留子同學接過了我的話頭。假設兇手既不是喪屍也不是外部人員,而是我們中間的某個人,那麼他從一開始就無須應付「外側密室」。

我把密室講義繼續了下去:

「然後是物理性詭計。從山莊外牆爬進來,投擲繩索卡在陽臺上,甚至把整個門拆掉,等等,就是乍一看很不可能,但實際卻有可行性的模式。然後還有秘密通道之類。」

「嗯,要是懷疑到那個份兒上,就真的會沒完沒了。」

說著,比留子同學回到房間內,仔細檢查了陽臺扶手上有無摩擦痕跡,以及房間內部有無暗門密道。可是,裡面找不到一絲使用過那些手段的痕跡。畢竟這不是綾辻行人館系列裡登場的「中村青司」的館啊。

「扶手的油漆比我想的更容易剝落呢。要是曾經掛過繩梯或繩索,絕對會留下痕跡。」

我還想到可以事先在陽臺扶手上串起細纜繩圈,然後連上繩索,不過那好像也行不通。當然,山莊外牆並不存在可供攀爬的落腳點。得出這個結論後,我帶著很不好意思的心情說道:

「那個,之前為了解釋密室的概念,我特意把這個留到了最後……」

「怎麼,竟然還有嗎?」高木無可奈何地說。

「其實就算不用之前我們說的方法,也有辦法從外面開啟這種型別的酒店門鎖。」

「什——」

「啊,確實是啊。」比留子同學也點點頭。

「你果然也知道嗎?」

「因為經常在失竊案中碰到那種手段。」

「喂,你們兩個別自說自話啊。」被冷落在一旁的高木生氣了。

比留子同學指著房門下方開始解說:

「首先要準備一根l形鐵絲,長度大概等於門把手到地面的高度。然後把鐵絲一頭稍微扭彎,從底下的門縫塞進去。接著,把鐵絲一轉,使彎曲的那頭掛在門把手上,再往下一拉,就無需鑰匙也能開門了。網上還能看到這種影片呢。只要能開啟門鎖,鏈鎖跟防盜栓都能輕易用繩子或橡皮筋從外面弄開。」

高木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

「喂喂,那我們之前說的算什麼啊?原來只要有工具,這個房間就不再是密室了嗎?」

她說得沒錯。說白了,就算不用這種麻煩手段,只要在門外勸進藤自己把門開啟就行了。把這裡稱為密室實在有點誇大其詞。

另外,還不得不補充最後一點:

「由於算不上謎題,我一直沒說出口——名張學姐昨天拿到了管家卡,她隨時都能進入房間。」

比留子同學理所當然地點頭說了一聲:「是啊。」而高木則大張著嘴愣了一會兒,然後一步一步走過來,一拳打向我腹部:

「浪費我表情。」

通過剛才的密室講義,我們弄清楚了幾件事:兇手是「無須應付外側密室的人」,換言之,只要是我們中的某個人,就完全有可能侵入進藤房間。若真兇是名張,則更容易了。

不過,比留子同學還是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托葉村君的福,我心裡有點想法了。這果然是史無前例的密室殺人啊。」

「哪裡是了?說到底門鎖輕易就能被開啟,不是嗎?我只感覺剛才說那一大堆話全都白搭了。莫非這裡只有我跟不上趟兒嗎?」

「高木學姐,其實沒必要想那麼複雜。如果只是打破密室,之前說的那些方法都有可能,可是,若要實施兇殺,還需要另一個條件。」

「什麼?」

比留子同學嚴肅地說:

「能夠用這些方法突破密室的只有活人。托葉村君的福,我可以確定喪屍出於巧合或意外而突破雙重密室的可能性為零了。同時,我們中間並沒有人帶有咬死進藤學長的痕跡。也就是說,我們雖然能夠突破密室,卻無法殺死他。相反,喪屍能夠殺死他,卻無法突破密室。這是一個必須同時滿足兩個條件,落實侵入方法和殺害方法才能實現的密室殺人。」

高木咯吱咯吱地撓了撓頭:

「那是怎麼說?不存在可能完成犯罪的人?難道沒有其他可能的兇手嗎?」

「剛才已經駁回了一個,就是活人利用逃生門或電梯將喪屍引進來。那樣一來,兇手也要冒很大風險。」比留子同學說。

「還有像七宮前輩說的那種,擁有活人思維能力的喪屍。」

這話雖然是我親口說的,但連我自己都不信。不過話說回來,喪屍本身就已經超越了我們的認知範圍。因此,喪屍所具備的可能性,我們根本無法做出判斷。這就像我以前跟明智學長猜女大學生中午吃什麼一樣。

當我們再次陷入困境時,比留子同學突然又拍了一下手:

「不如再換個角度想想吧。我覺得,我們應該對喪屍這種未知的怪物多收集一些資訊。」

比留子同學從進藤房間出來,轉身走向隔壁——重元的房間。她敲了敲門,沒過一會兒,重元從門縫裡露出了陰沉的臉:

「有事嗎……」

他背後的房間裡連燈都沒開,還拉著窗簾,顯得很昏暗。牆上那藍瑩瑩的光應該是電視機發出來的吧。

「你忙嗎?我想跟你打聽打聽那些可怕的喪屍。」

「為什麼找我打聽?」重元隔著眼鏡眨了眨眼。

「重元同學昨天第一次見到喪屍,就知道唯有破壞大腦才能讓他們完全停下來,今天早上又第一個指出進藤學長有可能復活成喪屍。所以我想,你會不會比較熟悉那種怪物?」

比留子同學微笑著對他說。雖然不知她是有心還是無意,但被這種美女誇獎,沒有哪個男人會不受用。重元當然也不例外。

「其實也說不上熟悉啦——」他的語氣裡沒有了剛才的戒備,「先進來吧,我只有可樂招待你們。」

室內冷氣開得很足,讓我感到穿短袖有點冷。我豎起耳朵仔細一聽,確實聽到立浪房間的音樂順著地板傳了過來。

可能重元平素不怎麼愛乾淨,床單亂得讓人很難相信他只在這裡住了一天,床頭櫃上還放著喝到一半的可樂。垃圾箱旁邊擺著五個空瓶,而這個可樂中毒患者又從冰箱裡拿了幾瓶可樂出來放在桌上:

「隨便喝吧。」

房間配的電視機前連著一臺小型dvd播放器,螢幕上放著暫停的電影。畫面上的外國女演員有點眼熟,留著一頭短短的金髮,沾滿泥灰的漂亮臉蛋上帶著銳利的表情,兩手端著槍。

「這不是《生化危機》嗎?」

「嗯。」重元點點頭。

不用說也知道,那是喪屍遊戲改編成的電影。其實他要看dvd還是打遊戲都無所謂,只是在這種環境下竟然還有觀看喪屍電影的勁頭,我真是不知說什麼好。高木也皺著眉說:「真不知你在想什麼。」

重元一屁股坐在房間中央的地毯上,我和比留子同學坐在床上,高木則反跨在了椅子上,把他圍在中間。

「你平時經常看這種東西嗎?」比留子同學問道。

「嗯,喪屍電影基本都看過了。不過雖說都是喪屍,但每部作品的設定都會不一樣。現在甚至出版了現實中遇到喪屍該如何求生的手冊呢。雖然我都讀透了,只是在這個不能用槍的國家,能做的事實在有限啊。」

他飛快地說著,從包裡不斷拿出dvd盒子與相關的書籍擺在床上。

「你的熱衷程度比我想象的還高呢。」

彷彿為了緩和重元的勁頭,比留子同學柔聲說:

「我們剛才在探討進藤學長被殺時的情況,發現對那些怪物實在太不瞭解了。比如他們的身體機能究竟發達到什麼程度,是否擁有足以愚弄我們的智慧。於是,我們就想來問問你的意見。重元同學覺得,他們究竟是什麼呢?」

只見重元收回了剛才的興奮,湊到房間桌子旁拿起放在上面的幾張活頁紙。紙上寫滿了凌亂的文字,正中央用黑色粗線圈出了「喪屍是什麼?」這個問題。看來這個喪屍狂人已經花一晚上時間總結好了自己的想法。

「喪屍——如果要稱那些傢伙為喪屍,首先應該確認他們成為喪屍的原因。為此,我做出了幾點觀察。

「第一,無論從狀況還是外觀來看,襲擊山莊的喪屍應該都是參加薩貝亞搖滾音樂節的觀眾。也就是說,新聞報道的身體不適事件一定是製造喪屍的原因。從那則新聞看來,這件事有點生化武器恐怖襲擊的味道。

「第二,僅憑雙眼觀察,他們身體上都受了傷,而他們又吃了我們的同伴。結合新聞給出的資訊進行考慮,他們成為喪屍的原因極有可能是受了傷。換言之,可以斷定他們是電影裡常見的細菌或病毒感染者。

「第三,現在還不清楚詳細的感染路徑,不過通過撕咬造成的接觸感染應該是主要原因。從我們目前平安無事這個事實來看,那個細菌或病毒應該不會通過空氣傳染,至於飛沫傳染還不太好說。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應該避免直接接觸血液等體液。然後還有媒介傳染。」

「媒介?」

「通過動物或昆蟲進行傳播。比如現在這個季節,最危險的就是蚊子。」

確實有道理。經常聽說除了人類自己,殺人最多的動物就是蚊子。要是被吸了喪屍血的蚊子叮到……

「雖然吸到喪屍血的瞬間,蚊子自己就得死,不過最好還是儘可能穿長袖衫褲吧。」

重元雖然這麼說,自己卻穿著短袖。

「既然是傳染病,那存在治療的餘地嗎?」

他對這個提問搖了搖頭,翻開剛才從包裡取出的書遞過來:

「根據《喪屍生存指南》所說,喪屍病毒一旦經由血流進入大腦,就會一邊增殖一邊破壞腦前葉,並讓心臟停止跳動,令感染者‘死亡’。隨後再讓體內器官發生細胞級變異,重生為超越了各種極限的怪物。我雖然不知道書上寫的東西有多少是對的,但其中有幾點確實與我們現實中遇到的喪屍相符。」

說著,他又從包裡拿出好像是昨天拍攝時用過的攝影機,動作靈巧地接到電視機上播放起來。畫面上不是在廢墟拍攝的靈異影片,而是擠滿山莊周圍的喪屍群。他什麼時候拍了這種東西?

影片將鏡頭對準喪屍,一直拉到焦距極限,詳細放映出了那些早已沒了人樣的感染者的樣子。那個光景讓人忍不住想轉開目光,高木也煩躁地開口道:

「別給我們放恐怖畫面了,你知道什麼趕緊說。」

「接下來要說的這些全都是我的想象,所以我也想聽聽別人的意見。你們看了就知道,無論受了多重的傷,喪屍身上的血都止住了。我覺得那可能是因為經過一段時間,血液自行凝固。但有些部分卻變成了綠色的固態物,所以我想,這會不會是因為大量出血,加之血液本身變質失去流動性,才最終形成這個狀態。實際上,昨天立浪前輩對付喪屍時,對方無論被刺多少槍,都沒有噴血出來。」

「那又怎麼樣?」

「還用說嗎?喪屍體內沒有血液迴圈,意味著他們不需要氧氣。這樣一來,就算心臟遭到破壞,他們也能動,就是名副其實的行屍走肉啊。」

重元機靈地切換著對高木和我們兩人的說話態度,繼續解釋道:

「不過他們身體裡的肌肉組織都已經僵硬了,因此可以認為,喪屍的敏捷度和行走速度都比活著的時候差很多。雖然大腦可能對身體發出了指令,但由於氧分不流通,手腳協調能力也隨之變差,還可能無法進行復雜的思考。說白了,就是一幫腦子被病毒侵佔,只能服從簡單命令展開行動的東西。」

「簡單命令?」我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