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

有那麼一瞬間,馮國金幻想自己不是個警察,只是個普通的父親,甚至就是黃姝的父親,面對眼前這個兇手,給自己一把刀,敢不敢一刀捅死對方?恍惚間,他被劉平碰了一下胳膊,回過神兒來,告訴自己,不對,對面坐著的只是幫兇,真兇還沒抓到,要死也得這倆人一起去死。馮國金在心裡告誡自己,都走到這一步了,每一個兇手,都會死在自己手裡,但他們不能就這麼死,太輕易了,簡直是享福,絕對不行,他們必須死得全無尊嚴,死得身首異處,死得遺臭萬年。

馮國金問,之後呢?老拐好像對馮國金表現出的冷靜感到吃驚,終於抬起頭,說,之後我就送她回家了,可是半路上她非要下車,我就把她放下了。馮國金問,在哪兒下的車?老拐說,我記得是醫科大學門口那條街,全是賣醫療器械的。馮國金問,再之後你還見過黃姝嗎?老拐說,沒有。馮國金問,第二天,在廣州,殷鵬是不是還接過黃姝一個電話?老拐說,是,那個電話是我接的。馮國金說,那個電話到底是誰打的?老拐說,真不知道,對面沒說話,我要掛的時候,傳來一聲吼,跟狼嚎似的,嚇我一跳。

馮國金不用再猜了,他心裡已經想通九成了。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定是秦理。黃姝死後,她的手機一直沒有找到,因為在秦理手中。黃姝死前一定是把真相都跟秦理說了,她死後秦理給殷鵬那個號打回去,是一時衝動,他想要感知電話對面的人,雖然他當時幾乎已經聽不到聲音,也說不出話,但他要記住自己的感知,他要確定,對面的人,沒有死於一場意外或是死在別人手裡,因為那個人,只允許死在一個人手裡,就是秦理自己。可是,黃姝死之前,最後見的人應該就是秦理或者秦天,在那個小磚頭房裡。那親手殺死黃姝的人到底是秦天還是秦理?為什麼?為什麼?

馮國金說,我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知不知道殷鵬在哪兒?老拐說,我都死到臨頭了,為啥還要包庇他?我真的不知道!馮國金問,以你知道的,殷鵬如果剛回到本市不久,自己家沒有了,酒店旅館也不敢住,他還能去哪兒落腳?老拐想了半天說,殷鵬剛幫我辦完張強那個假身份的時候,用那個身份證買了兩處房子,但具體位置在哪兒,他沒讓我知道,就知道都在渾南新區,我回來以後本來想自己去查,但我怕露餡兒。馮國金對劉平說,你馬上叫人查用張強的身份證號登記戶主的房子,在渾南區,現在,帶上槍,做隨時抓殷鵬的準備,別忘了他有槍。

三個小時的審訊,終止到這兒。老拐最後問馮國金,死緩沒希望嗎?馮國金說,咱都別費那勁了,我現在看你已經是個死人了。

馮國金的辦公室裡,施圓一直在等他。馮國金問,有什麼情況?施圓說,你說是火炬的那個圖案,今天下午,我把黃姝的屍檢照片和曾燕屍體上的又比對了一次,兩個不一樣。馮國金問,不一樣?施圓說,血液凝結時間是可以檢測出來的,曾燕屍體上的圖案,是在死以後,傷口凝血很少,而且刀口的方向是正常的。馮國金問,什麼意思?施圓解釋,就是有人在曾燕死後,用刀片按照從頭到腳的方向刻的,如果照你說的,這個圖案有含義,是分上下的,那就比較能理解,就跟人寫字一樣,筆順是對的。可是,當年黃姝身上的圖案,是在人還活著的時候刻上去的,而且刀口的方向都是從下往上,等於寫字筆順是反的,而圖案的方向又跟曾燕的一樣是正著,就不正常。馮國金說,你意思是,在黃姝身上刻圖的人,是在她活著的時候,而且是倒著刻的?施圓說,大概這意思,你想想,正常人能順筆寫字,為什麼非要倒著寫?馮國金還是沒太聽明白。施圓解釋,很有可能,黃姝身上的圖案,是她自己拿刀片刻上去的。

劉平派人去渾南新區查殷鵬買的那兩處房子,已經過去快兩個小時了。劉平和馮國金一起在辦公室等訊息,施圓也沒走,幫他們分析整個來龍去脈。劉平說,馮隊,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秦天被捕以後,在他那個磚頭房裡發現了黃姝的血跡,才給秦天定罪。施圓補充說,就一滴血,在床底下,血液凝固時間跟黃姝的死亡時間基本吻合。劉平說,就是說,黃姝死前,在那個磚頭房的床上,自己拿刀片自殘?還是秦天或者秦理乾的?馮國金說,至少當時秦天或秦理有一個人在場。劉平問,馮隊,你現在想什麼呢?馮國金說,剛審老拐,他提到殷鵬在03年前後確實欠了不少錢,因為荷蘭村那個專案虧了一大筆。劉平說,荷蘭村在那兩年名頭特別響,號稱要建成全東北最豪華的別墅區,前靠河,後靠山,在開發區邊上佔了老大一片地,後來趕上03年打黑,下馬的幾個領導在荷蘭村的專案上貪汙了不少錢,一半融資都是非法,新市長上任就給叫停了,到現在還是一大片空地,就蓋完那麼二十來棟,沒人住,冬天連供暖都沒有,跟鬼樓情況一樣,我開車路過一次,裡面就兩三棟樓裡亮著燈,挺瘮人的,估計都是花了家裡所有錢買下來,又賣不出去,只能硬著頭皮住進去的。馮國金反問,一般投資蓋樓,中途專案黃了,或者黃一半,投過錢的人都套裡面了,開發商都怎麼處理?劉平說,拿房子抵債啊,管你賣不賣得出去,都這麼幹——劉平說到一半,反應過來,反問說,你意思是荷蘭村那些沒人住的別墅裡,有殷鵬的房子?馮國金說,不是沒這種可能,照你說的,荷蘭村跟當年鬼樓情況一樣,房證都沒有,藏個人太合適了。

劉平的手機響了。同事從渾南區公安局打來電話說,用張強的身份證買的房子都查到了,的確都在渾南區的兩個樓盤裡,同一方向,離得不遠。劉平握著電話問馮國金,現在過去嗎?馮國金站起身,說,兵分兩路,讓在渾南的同事直接去那兩處房子裡找,槍都帶了嗎?劉平說,都帶了。馮國金說,你跟我,再帶一隊人,去荷蘭村。劉平反問,荷蘭村,真要去?可能白跑一趟啊。馮國金很堅定地說,監控裡拍到秦理開著商務車奔的是哪個方向?劉平說,奔北。馮國金說,渾南區在南,開發區在北。劉平恍然大悟,秦理在無意中給他們指了路,不管接走曾燕和殺了曾燕的人到底是秦理還是殷鵬,都不會這麼巧兩次都是在奔北往開發區去的路上消失。

馮國金的手機響了。是洗車行老闆。馮國金接起電話,老闆在那邊說,你不是讓我一有秦理的動向就跟你彙報嗎?馮國金說,別廢話,快說。那頭說,現在十點多了,秦理一直沒來接班,發簡訊也不回,他從來都準時。馮國金二話沒說,掛掉電話。劉平都聽見了,問他,秦理那邊怎麼辦?

馮國金說,收網。一起抓。

2013年12月24日。平安夜。

當天晚上九點多,馮雪嬌約我在當年我們五個人經常碰頭的那家肯德基見面。自打從北京回來,我就一直沒敢約她出來,其實是怕見面尷尬,一週前在北京的那天晚上,兩個人都喝到斷片兒,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就當又喝了一頓迷魂酒,醒來假裝沒發生過,反而更好。

馮雪嬌坐在我對面,一連吃了四個草莓聖代,看得我都直倒牙,實在忍不住才攔住她沒買第五個。我說,大半夜吃這麼多涼的幹什麼?馮雪嬌說,我就是突然想吃,忍不住。我說,有病。順便拿出一張紙巾給她擦嘴——不記得從什麼時候,我也養成了出門隨身帶紙巾的習慣。馮雪嬌說,你什麼時候對我說話能溫柔點?從小到大你都這樣。我看馮雪嬌的樣子不太正常,一般這種時候,她都是要犯矯情了。我問她,你怎麼了?

馮雪嬌舔了舔嘴,說,王頔,我懷孕了。

聽到的那一刻,我居然沒有表現得特別難堪,其中有多少是強裝,後來回想起來也不確定。我問她,那天晚上,咱們倆不是,沒做什麼嗎?馮雪嬌比我鎮定得多,說,是你不記得了,你比我醉。我說,不對,這才一週,這麼快就能知道?馮雪嬌說,網上說了,最快七天,我就好奇測了一下。我說,這種事有那麼讓你好奇嗎?準不準啊?馮雪嬌說,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你害怕了?我說,也不是害怕。馮雪嬌說,放心,我不會因為這個賴上你,但如果是真有了,我想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我說,那還是跟我有關係啊!馮雪嬌說,你就是孩子的爸爸唄,我又沒逼你跟我結婚。有一瞬間,我不確定馮雪嬌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可是當我仔細觀察過她的眼睛,我知道,她從小唬人是另一種表情,她一向都不太會撒謊。我說,明天陪你去醫院,要是真的,我們就結婚。沒想到,馮雪嬌樂了,說,看把你嚇的!我還不稀罕咧!我說,反正我表完態了,隨便你。馮雪嬌突然轉移話題說,我想再吃一個聖代,最後一個。我咬牙切齒地說,不行。馮雪嬌盯著我看了半天,笑了,說,噢,還沒當爸爸,先管起我來了。

在肯德基裡坐到了快十點,馮雪嬌也許是為了轉移話題,一直在跟我聊秦理,還有黃姝、高磊,聊我們小時候那些事。馮雪嬌問我,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年平安夜,我們五個就是在這裡過的,當年全市就這家肯德基是二十四小時營業,我們回家都兩點多了,當時誰都沒手機,沒人跟家裡彙報,回到家我媽差點兒沒打死我。我說,當然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就在旁邊那張桌子玩了半宿大富翁棋,秦理一直贏,我跟高磊氣得差點兒掀桌子,黃姝困得趴桌子上睡著了,醒來倆臉蛋上沾的全是番茄醬,跟傻姑似的。還有你,人家店員為了攆我們,撒謊說廁所壞了不讓用,你非一泡尿憋不住,跑外面牆根兒底下放水,還叫我站老遠給你放哨。馮雪嬌說,哎呀,煩不煩人,別說了!她自己笑了兩聲,沒一會兒,那笑聲又幹癟下去。她說,可如今再也湊不齊人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問她,前天你在電話裡跟我說,黃姝身上有火炬圖案的事,是真的嗎?馮雪嬌點頭,說,秦理現在嫌疑最大,我爸可能要抓他。我問她,秦理現在還住當年那個家裡嗎?馮雪嬌說,是,你家隔壁樓。我想說什麼,卻如鯁在喉。還是馮雪嬌先說出口,要不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去看看秦理吧?我說,行,打包一個聖代帶去。

到秦理家樓下時,已經十點鐘。那裡也曾經是我住了十年的家,只是如今身軀不再,剩下一半殘存的樓梯,緊貼著秦理家那棟樓陪伴著,彷彿死得不甘心。還差一層樓的時候,我跟馮雪嬌聽見樓上有急匆匆的腳步聲奔下來,三個中年男人跟我倆在樓梯裡險些撞個滿懷。

馮雪嬌驚呼,郭叔叔?

竟然是馮雪嬌她爸的同事,三個警察。那個姓郭的男人比馮雪嬌更驚訝,說,嬌嬌!你怎麼在這兒?馮雪嬌說,我來看我朋友。老郭反問,什麼朋友?秦理吧!馮雪嬌承認。老郭說,你也太不聽話了!我們在樓下盯他好幾天了,你爸還特意囑咐我,萬一見到你來找秦理,必須把你攔下來,你咋就這麼不聽話呢!趕緊回家!

三個警察硬拉著馮雪嬌下樓之際,我悄悄又上了一層——秦理家的門被強行開啟過,我像被誰推著走了進去,家裡的佈置,跟我們小時候印象中的一模一樣,除了秦理的臥室,堆著滿牆的玻璃缸子,蛇、蜥蜴、蜘蛛趴在裡面一動不動,臥室的窗戶開著一道細縫,我竟然有種錯覺,像回到了小時候,秦理玩累了打瞌睡,我幫他把窗戶關好。關窗時,我習慣性朝樓下望了一眼,黑夜裡,七樓好像沒有記憶中那麼高了。此時其中一個警察返上來把我也拉走。打包的聖代,被留在了秦理的書桌上。

到了樓下,老郭匆忙上車,馮雪嬌卻把著車門不放,口氣根本是在質問對方,我爸是不是讓你們抓秦理?你們是不是要去抓秦理!老郭也生氣了,硬扒開馮雪嬌死攥不放的手說,別在這兒攪和,你們趕緊給我回家!話說完,三個人開車絕塵而去。

我站在馮雪嬌身後,想象著她會有多少種方式表達難過或者崩潰,可她竟然沒有,什麼話都沒說,直接奔上街,攔了一輛計程車,留下一側未關的車門給我。容不得我猶豫,我也跟著上了車。車上,馮雪嬌讓司機緊跟住前面三個警察的車,快點兒,再快點兒。我問她,你這麼做有什麼意義?但她好像聽不見我說話,反問我,你說他們這是要去哪兒?他們知道秦理在哪兒嗎?我說,不管秦理在哪兒,他要是想跑,早跑了。馮雪嬌問,可是他們一直在樓下盯著秦理,怎麼跑的?我說,從窗戶出去,踩著空調箱,順我家那棟樓的樓梯下。馮雪嬌又開始自言自語,不是秦理,不是秦理。

直到快進那個叫荷蘭村的地方,出租司機說,裡面沒路燈,我可不進去了。馮雪嬌直接掏出一百塊錢沒找,我們倆下車,追著揚起的塵土,一路跑進去的。那裡面空曠一片,四處漆黑,每隔開很遠才有一棟四層樓高的歐式別墅,一盞亮燈的都沒有。我看著身邊狂喘不止的馮雪嬌,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會毫無猶豫地陪她闖進這片黑夜,但我心裡知道,此刻我必須陪在她身邊,何況不止兩個人,如今我們是三個人。

終於我看見前面幾盞車燈,圍住了一棟亮著微光的別墅,走近前,加上剛才追的那輛,一共五輛車,十來個警察,都拿著槍,站在最前面的是馮雪嬌的爸爸馮國金,正在跟剛剛趕到的老郭說話——當他們同時看到不遠處的我和馮雪嬌時,兩個人的眼睛瞪得比車燈還亮。馮國金衝著過來,而馮雪嬌也朝他爸爸衝過去,我緊跟在後。馮國金大吼,你來幹什麼?誰讓你來的?馮雪嬌憋了一路的那根弦終於繃折了,號啕大哭起來,爸,對不起,爸,我以為你們是來抓秦理的。我看見馮國金的眼睛裡,有種絕望。馮國金又看看我,對馮雪嬌說,你們去車裡待著,不準出來,我現在是執行任務,不是跟你鬧著玩兒。馮雪嬌越哭越厲害,像是在號叫,秦理在哪兒呢?秦理在哪兒呢?馮國金說,他人就在裡面,有槍。馮雪嬌說,我求你了,爸,你別打死他,你別抓他,爸,我求你了!馮國金冷漠地推開馮雪嬌,讓人把馮雪嬌連我推進了離門口最近的一輛車裡,老郭上來要關車門,卻被馮雪嬌的雙手死死頂住,同時,馮國金開始衝門內喊話,秦理,你把槍放下!把門開啟!你要是殺了殷鵬,你哥就白死了!他下輩子都洗不清了!

門裡跟門外的黑夜一樣安靜。

馮國金喊,秦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我知道你冤!你跟你哥都冤!我現在有證據能抓殷鵬!你這麼衝動,是在害你自己!十年了!你哥的死,你不是一直算我頭上嘛!你衝我來!我把槍放下,一個人進去!你要是聽見了,就踹三下門!

等了三分鐘,門內依舊沒有動靜。馮國金對身後的人說,衝進去。四人上前,用破門專用的工具,不到兩分鐘,那扇脆弱的保險門就被開啟,我從車裡看過去,一層偌大的客廳,沒有人。馮國金在客廳裡簡單部署,開始帶人往樓上走,此時馮雪嬌突然衝出車外,負責看我們的年輕警察一不留神,馮雪嬌已經衝進別墅門內,我從另一側下車,緊緊追著她。當我跟馮雪嬌衝到隊尾的時候,被老郭死命攔在樓梯裡,壓著嗓子罵,胡鬧!滾!馮雪嬌像瘋了一樣,一直衝到了隊伍中間,七八個警察人人手裡握著槍,誰也不敢亂動。我仍被卡在隊尾,望著他們一路逼上天台。最終,我跟馮雪嬌被兩個警察攔在進入天台的門外,雙手被反扭著,我對扭著馮雪嬌的那個警察說,求你輕點兒,她懷孕了!那個警察一愣,眼神轉過去看已經站上天台的馮國金,他知道馮國金也聽到了。而馮國金只是草草回頭瞥了一眼我跟馮雪嬌,又轉頭衝著天台那頭大喊,秦理,放下槍!最後一次警告!

穿過堆擠在過道中的人頭,我望見了天台那頭,十年未曾相見的那張臉,陌生得幾乎認不出來,可是那雙眼睛,我到死都不會忘,那雙眼睛包裹著我曾經的一切,和我的眼睛,彼此見證過這個世間最親密也最冷漠的東西。而此刻,那雙眼睛裡迸發著我今生從未見識過的兇狠,他一隻手拿槍死死抵住殷鵬的太陽穴,另一隻手緊緊勒住殷鵬的脖子,手中攥著一樣東西。

馮國金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舉槍對準秦理的方向,大聲喊著,秦理!放下槍!

死——

那聲怒吼,或者叫哀號,本應具有劃破夜空的鋒利,卻像個瀕死的生命一樣無力,沒有迴響,轉眼被黑夜生吞——那是來自一個無法訴說苦難的身體裡,最深處的絕望。秦理將手中那樣東西突然朝馮國金丟過來,馮國金喊著「不許動」,可沒打算開槍,看著丟到自己腳下的,是一盤黑色錄影帶。連冬夜的寒風都被凝結在原地的一刻,馮雪嬌突然從身後年輕警察的手中掙脫,瘋一樣衝到馮國金的身旁,她再也不哭了,面容鎮定,俯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樣很小的東西——直到扭著我的年輕警察也選擇放棄,任我也跑過去站在馮雪嬌和馮國金的身邊,才看清馮雪嬌撿起的是一個可以塞進耳蝸的小小的助聽器。大概是秦理剛剛在挾持殷鵬的一路上,不小心撥弄掉的。

馮雪嬌對馮國金說,爸,你說什麼,秦理他聽不見。讓我來,求你了。

馮國金大喊,你給我回去!

馮雪嬌毫不理會馮國金的阻攔,徑直走向前,直到距離秦理不到十米的地方,秦理將手中的槍轉而對準她時,才站住不動。馮國金跟身後所有人的槍都突然舉得更高,寒風裡沒人允許自己喘氣。

馮雪嬌抬起右手,掌心裡是那個小小的助聽器,對秦理說,戴上吧,求求你聽我說話。

走——

馮雪嬌想要再走近一步,可是秦理晃動起手中的槍,示意她不要再向前,他自己緊勒著殷鵬,已經退到了天台的邊緣。可馮雪嬌沒有停下的意思,那一刻,我的雙腳催促著我飛身上前,就像小學六年級那天,有人推著我上前擋在秦理面前,高舉起凳子劈向欺負秦理的胡開智時一樣,我張開雙手,擋在了馮雪嬌面前。我的喉嚨裡,完全發不出聲音。可是卻有另一個人在替我說話,他是十年前的那個少年,是十二年前的那個孩子,曾經拋棄秦理如今又回來的孩子。那個孩子的聲音在哽咽著說,對不起,秦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走——

秦理最後的一聲哀號,穿透我的耳膜,過濾掉了所有憤怒。我知道,那一刻,他聽見了。我彷彿也聽見初一那年,他跟李揚在教室裡打架,我本想衝上去幫忙,卻被他狠狠推出教室門外,反鎖上門,隔著玻璃對我喊出的那一聲——你走!

身後馮國金的喊聲再次響起。

秦理!黃姝是死在你手裡的!你必須負責!

幾乎同時,秦理手中的槍稍稍放低了,他身前一直沒有吭聲的殷鵬突然用手肘向後撞開秦理,掙脫出來,直奔馮國金而去,沒跑出幾步,兩腿一軟,癱倒在馮國金面前。所有人衝上前將殷鵬死死按在原地,只有我和馮雪嬌,在距離秦理最近的地方,親眼注視著秦理回頭望了我們最後一眼,踏前一步,從天台的邊緣墜落,跟黑夜真正融為了一體。

樓底傳出一聲悶響,如同秦理最後那聲哀號的音調。

馮國金和其他人,一起衝過來天台邊緣。只有我和馮雪嬌,並排傻站在原地沒動。

我終於注意到,天台後緊挨著護城河,周圍沒有公園,沒有路燈,也沒有老人和孩子,恐怕是這條河水在流經這座城市中,最祥和的一段。水面波瀾不驚,對映著比市區裡更繁密的星光。這個夜晚,它只接受一個生命的陪伴。唯一干淨的生命。

4

北方的秋天短,短到根本就是來通知人一聲,冬天馬上到,都別嘚瑟。馮國金聽話,他那條傷腿比天氣預報準,只要連著疼三天,肯定立冬。別人還穿單衣單褲時,他就得把毛褲套裡面了,第一場雪一過就得換成棉褲,嘎嘎冷那幾天,右腿膝蓋還得加個奈米發熱護膝。大夫說過,他自己要不拿這條腿當回事兒,六十歲後等著拄拐吧。

2014年11月,對馮國金的一生來說,再平常不過的一個夜晚。孫記餃子館。除了馮國金和老孫,還有另一桌沒走,四個小青年,喝高了圍那兒吹牛逼呢,一個說現在社會上誰誰最好使,鐵西區一踩亂顫,另一個說誰誰不行了,叫和平區新冒出來的誰誰給幹了,腿給卸了,全市就自己大哥最牛逼,刑警隊隊長都得給面子。馮國金給聽樂了,老孫喝口酒說,操,我天天都聽這些玩意兒,換你鬧心不?馮國金調侃說,聽著沒?他大哥我都得給面子。老孫說,咋樣?當大隊長以後輕鬆點不?馮國金說,工作沒見少,閒話倒不少。老孫問,啥閒話?馮國金說,說我故意把曹猛搞下去,就為頂他位子。老孫,操,他自己犯那麼大事你還保他來著,沒進去就不錯了,還有人幫他說話?馮國金說,社會不就這樣嗎。馮國金夾了一口餃子,酸菜豬肉的,就一口酒。老孫說,我他媽一直就看不慣他,咱倆剛進隊那會兒,你還記得不?第一次外出執行任務,他為了巴結你老丈人,硬把我的功勞塞給你了,氣得我一禮拜沒起來炕。馮國金笑了,你為啥跟我慪氣這麼多年,我能不記得嗎?老孫說,到現在我也覺得你能力不如我啊!我當年要是沒出來,你現在的位子沒準兒就我坐著。馮國金說,那可說不好,沒準兒你早犯事兒了。老孫說,也是,跟你不一樣,我愛錢。馮國金說,你開飯店賺得比我多多了。老孫說,這兩年也不好乾了,不過我也夠了,再過兩年打算把這店兌出去,養養花,釣釣魚,我沒老婆孩子要養,不遭這罪了。現在我想想,就是比你強,你看你,累得跟癟犢子似的,落一身傷,媳婦還跟人跑了。馮國金說,你他媽會嘮嗑不?老孫問,離沒離啊到底?馮國金說,離了,上個月。老孫說,不是去年就說離嗎?怎麼又拖到現在?馮國金說,不是趕上嬌嬌懷孕嘛,咱倆合計那個時間離婚太不給女兒留臉了,懷孕十個月她媽一直在身邊照顧,坐完月子了我才提。老孫說,我說這倆月你咋沒來呢,生了?馮國金說,女孩,屬馬。老孫說,那得恭喜你啊,都當姥爺了,走一個!嬌嬌都當媽了,你說能不快嗎?馮國金說,快,太快了。馮國金掏出一張紅色請柬,說,你不問我都忘了,來給你送這個,我外孫女滿月酒,有空就來。老孫說,行,還跟我裝忘了,不就是來收我份子錢嗎?嬌嬌婚禮啥時候辦啊?你一起告訴我得了。馮國金說,婚禮就不請你了,嬌嬌說就想跟家人吃頓飯,不大辦了。老孫說,那我省份錢唄。

終於把那桌小青年給熬走了,二十四小時的店,老孫瞪眼撒謊說下班了。倆加一塊一百歲冒頭的男人,自己也喝高了。老孫問,去年那案子,最後給你幾等功?馮國金說,特等功。老孫說,操,你命就是好。馮國金說,有啥用?老孫說,將來等外孫女長大了可以講啊,她姥爺多牛逼。馮國金說,講這玩意兒幹啥。老孫說,先給我講講。馮國金問,講啥?老孫說,案子啊,上次你沒講完,那小子,叫啥來著?馮國金說,秦理。老孫說,對,秦理,把車開進八卦街以後沒了,最後怎麼運的屍體?馮國金說,憑啥給你講?老孫舌頭喝直了,說,你是我哥,行不?馮國金問,你還比我牛逼不?老孫說,你比我牛逼,你最牛逼。馮國金慢悠悠喝兩口酒,故意磨嘰老孫半天,才開始講,其實秦理把那輛商務車開進八卦街以後,確實就停裡面了,所以鬼樓周圍的監控錄影裡沒有。老孫問,那他到底怎麼運的屍體?馮國金說,他換車了。老孫問,換什麼車?馮國金說,當天晚上,洗車行一共有兩輛車,一輛是尼桑商務車,還有一輛,是銀色馬自達,那天晚上他提前了半小時去接班,等白班工人回家以後,他是先開著那輛馬自達進的八卦街,找個地方藏起來,又打車回到洗車行,十點鐘把商務車開出來,一路跑到郊區,挖出屍體裝上車,再開進八卦街,把屍體從商務車換到馬自達裡,再把馬自達開到鬼樓拋屍,從八卦街十六個出入口中沒有攝像頭的一個口出來,監控等於被切斷了,行蹤根本連不上。回去的時候,用的也是一樣的方法,還特意開著商務車全城兜了一圈,故意迷惑人,四點多開回洗車行,再打車回到八卦街,把馬自達也開回來。老孫說,真挺牛逼啊,那你最後怎麼發現是這麼回事兒的?馮國金說,半個月。半個月後我才想通怎麼回事兒,打電話問洗車行老闆,知道了那輛馬自達是銀色,再回看鬼樓周圍攝像頭,十點半到十一點半中間,有沒有一輛銀色馬自達出現,真有。老孫說,那不對啊,既然找到馬自達了,只要拍到過他從車上搬屍體下來,不就是證據嗎?就算死了也能給他定罪啊。馮國金搖頭,說,不能。第一,秦理開馬自達時,故意戴著帽子,臉根本沒拍到,第二,他開車在鬼樓周圍轉了三圈,等到最後一輛大巴車把進鬼樓院子唯一的入口給擋住了,他才把馬自達停在大巴車後面,攝像頭拍不到的死角里,再搬屍體下車,拖進院子裡大坑的。那條街上有家旅行社,每天晚上十點以後陸續收車回來,街邊停滿一排,後來分析肯定是之前踩過點,周圍情況全瞭解了。老孫想了半天,還是搖頭說,不對,他要是真那麼聰明,開馬自達去拋屍時知道戴帽子,為什麼開商務車去挖屍體的時候不知道戴,讓攝像頭拍到了臉呢?還是百密一疏啊!馮國金笑說,挺有文化唄,還會用成語了。因為他是故意的。老孫問,取屍體故意露臉?為啥?馮國金說,他就是想讓我知道,他是奔哪個方向去的,後來也是因為他留下的這個線索,才在第一時間找到殷鵬的。老孫說,這麼周密,這得計劃多長時間啊?馮國金說,三個小時。老孫不說話了,酒都忘了喝,說,照你這麼說,秦理真是個天才啊。馮國金說,本來就是。老孫問,那他是不是你這輩子遇到過的最聰明的罪犯?馮國金說,是,但他不是罪犯,因為到最後,也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給他定罪。老孫說,白瞎了。馮國金幹掉杯中酒,過了半天才說,但是他為了找殷鵬,整整等了十年。老孫問,就為了給他哥報仇?馮國金說,不光是——有些話,他不願說透。馮國金感覺自己酒量真是不比當年了,才六瓶不到,就眼暈了。還有些話,他想說,但不是對老孫,就是自己想跟自己說,馮國金問老孫,要換作是你,用十年等一個仇人,別的什麼都不幹,你願意嗎?老孫想了想說,那得看是多大仇了。馮國金又問,為報仇你願意受多大委屈?老孫說,得看是多大委屈了。馮國金說,天大的仇,天大的委屈。老孫問,十年,秦理都幹什麼了?馮國金說,養蛇。老孫問,養什麼蛇?馮國金說,仇人的蛇。老孫問,啥意思?馮國金說,殷鵬後來雖然跑路了,但他從來都沒跑出過秦理的視線。隊裡搞技術的同事說,不知道秦理用的什麼方法,應該是破解了殷鵬公司的郵箱,從往來郵件裡發現了殷鵬的qq號,殷鵬常用那個號登入一個養蛇的論壇,他跑到美國以後,最惦記的不是老婆孩子,竟然是他養的那條蛇。後來殷鵬自己交代,論壇裡有個人號稱開寵物店,就在本市,只賣蛇,還能寄養。殷鵬聊過,覺得對方挺懂行的,就讓那人去他公司連蛇帶缸子都拿走了,幫忙寄養。後來證實,那個人就是秦理。老孫說,設這麼大一套兒,得多聰明啊。馮國金說,之後十年,殷鵬隔三岔五就在網上問對方,蛇養得怎麼樣了,卻完全不知道,連自己在國外的行蹤,對方都知道。殷鵬還說,等他回國那天,肯定把蛇取回來,再給對方一筆寄養費作為感謝。老孫說,所以,十年,秦理就等那一天。馮國金說,對,殷鵬回來取蛇那天。

一年前的平安夜。除了當晚的月光跟河面,一切都險些跟平安擦肩而過。警察在荷蘭村殷鵬所住的那棟別墅斜對面,五十米外的另一棟廢棄別墅裡找到了高畫質望遠鏡、自制簡易監控、一臺小型發電機、一臺筆記型電腦、一捆尼龍繩、一把刀,以及一些餅乾和礦泉水,沒有床,只有一張破凳子。秦理就是坐在那張凳子上,一直監視著回國後的殷鵬。馮國金後來派人重新搜查殷鵬的別墅,竟然在客廳及臥室的隱蔽處,也發現了針孔攝像頭,是那種在電子市場的黑商手裡幾百塊錢就可以買到的。據殷鵬交代,他是2013年12月初以新的假身份從國外回到本市,一週以後,主動在網上聯絡替他養了十年蛇的那個人,約在了一個離荷蘭村不遠的地方見面,可是對方卻沒出現。他自己琢磨,秦理就是在那個時候跟上他並找到了他在荷蘭村的藏身處。之後他多次試圖聯絡養蛇人,但對方再也沒回復過。馮國金問殷鵬,秦理在監視你的那十天裡,有過任何察覺嗎?殷鵬說,沒有,就算跟我走個對碰都不會懷疑啊,我根本就不認識那個人。

在秦理偷設的監控錄影裡,清晰拍到了殷鵬在2013年12月16日凌晨,將被害人曾燕帶回荷蘭村的別墅,當晚七點半,殷鵬拖著一個沉重的大編織袋從別墅裡出來,監控顯示他去了別墅後方的那片荒地,手裡還拿著一把鐵鍬,一小時後,殷鵬返回別墅,沒有再出來。後經確認,編織袋裡拖著的正是曾燕的屍體。殷鵬埋屍的全過程,被秦理的監控拍到了一半,但秦理當時就知道殷鵬殺了人,因為他就坐在望遠鏡的這邊目睹到一切。馮國金推測,秦理就是在那一刻,腦子裡已經把二次拋屍的計劃全都設計好了。晚上七點半後,秦理應該是先返回到市內鬼樓附近,花了兩個小時在周圍踩點,確認過所有攝像頭的位置及死角,於晚上十點鐘前回到洗車行接班,隨即開出黑色尼桑商務車前往荷蘭村殷鵬埋屍地點,將曾燕的屍體挖出,載回鬼樓院子裡的大坑拋屍,隨後用電話語音報案。秦理拋屍前,還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用刀在曾燕的腹部刻上了火炬圖案,而這正是他費盡周折的真正目的——明知道黃姝屍體上同樣的圖案,只有當年經辦此案的警察和真兇才知道,這樣一來,他刻意偽造的假象就不得不引起警方的注意,必定將相隔十年的兩起案子合二為一,重新偵破。而最終能夠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殷鵬死刑的唯一證據,就只有秦理自殺前在天台上丟給馮國金的那盤錄影帶,錄影中清晰地拍攝下殷鵬性虐待並失手掐死曾燕的全過程。隨後警方又在殷鵬的別墅內找到了大量錄影帶,裡面記錄的都是殷鵬非法拘禁並性虐待那些女孩子。此後馮國金在殷鵬被槍斃當天,曾經跟劉平說過一句話,抓到殷鵬的是你我不假,可是最後能送他死,靠的其實是秦理。

三天後的總結匯報大會上,至少有兩百名同事參加。馮國金坐在臺上,還是把話筒交給劉平,自己坐在那兒發呆,旁邊領導跟他說悄悄話他都沒聽到,眼神直愣愣地看著臺下整齊劃一的深藍色警服,自己像是漂盪在這片海上的孤舟,該往哪兒漂也不知道。還是不爭氣啊,到現在還怯場,腦袋裡卻偏在這種時刻蹦出一個小鄧當年給自己講過的段子,偷偷打了個哈欠。劉平在耳邊做工作總結,具體說什麼馮國金居然一個字都聽不清。最後劉平交給領導講了幾句,領導問臺下有沒有人對這個案子還有疑問,可以放開討論,一個年輕警察舉手站了起來。

年輕警察問,痕量dna檢測結果證實第一個被害人黃姝身上的精液是屬於金虎的,但沒有證據證明秦天、秦理兩人曾對黃姝有過性侵犯,那黃姝到底是誰殺的?

馮國金主動從劉平手中接過麥克,說,不知道。

年輕警察問,意思是還沒找到證據?

馮國金說,就是沒有證據的意思。

場面有點尷尬。最後還是領導打了圓場,解釋說除了破案過程中技術層面的分享,別的暫時還沒法多說,這個案子比想象中要複雜得多。隨後可以再另行組織小規模討論,今天就到這兒吧。

散會以後,同事們都去食堂吃飯了,馮國金一個人靠在沙發上抽菸,他本來想自己靜一會兒,可是劉平也說不餓,故意留下來陪他。各自抽完一根菸後,馮國金問,你有話說吧?劉平說,我確實也沒想通,當年秦理的確有不在場證據,食物中毒被秦天送到家附近的小診所裡搶救,當時搶救他的那個女大夫親口作證,接收秦理的時間是在黃姝遇害兩個小時前,之後秦理在診所住了一宿,女大夫一口咬定時間記得沒錯,那黃姝的死確實跟秦理沒關係,不是嗎?馮國金說,秦理不是食物中毒,是農藥中毒,洗胃。劉平問,你怎麼知道?馮國金說,那家小診所,我又回去過一次。劉平大驚,為啥沒告訴我?什麼時候回去的?馮國金說,就前天,趕上你放假回家。劉平問,你自己找那個女大夫去了?馮國金說,人沒找到,前兩年車禍死了。劉平問,你懷疑那個女大夫做了偽證?馮國金說,可是到最後也沒證據。劉平問,人都死了,憑什麼懷疑?馮國金說,跟你一樣,我也想知道殺害黃姝的人到底是誰,這些天怎麼想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唯一還有疑點的,只剩秦理的不在場證明,我查了十年前的筆錄,那個女大夫叫張霞鳳,還有她生前的戶口。劉平問,查到什麼了?馮國金說,她的前夫,是秦大剛。劉平問,「8·3」大案的秦大剛?秦大志他親哥?馮國金點頭,說,張霞鳳是秦天和秦理的大娘。劉平說,張霞鳳顧及過去的親情,包庇了那兩個孩子?馮國金說,應該是。我問過診所裡一個老人,秦大剛被槍斃以後,張霞鳳一直自己過,聽說一直挺照顧那兩個孩子的,住的也一直很近,秦理還小的時候,過年還會叫到自己家吃飯。做偽證,應該是秦天求她的,當時她也不知道那是個多大的案子。劉平說,那就是說,黃姝的死,要不是自殺,就還是秦理下的手?馮國金說,沒人知道了。

劉平長噓一口氣,餓著肚子卻像有太多東西沒消化。他繼續說,殷鵬在回來以後,早就被秦理盯上了,以秦理的智商,要想把殷鵬給弄死再埋屍太容易了,給我們可能都找不到,仇報完了人一消失,不就全結了嗎?為什麼要費那麼大勁,兜那麼大一圈子,最後一刻才對殷鵬下手,被我們撲個正著?馮國金說,當時我們只是去抓殷鵬的,碰上秦理完全是巧合。秦理肯定想殷鵬死,但殷鵬不能那麼就死了,不然他哥的冤情就永遠都洗不清,他就是想讓殷鵬死在我們手裡。劉平說,那他在掌握了殷鵬殺害曾燕的證據以後,完全可以直接交給我們,為什麼還要偽造拋屍現場,留給我們線索又不明說?這不是聰明人幹蠢事兒嘛!秦理有的是機會下手,可又一直不下手,還在殷鵬身邊裝攝像頭,他怎麼就知道會拍到殷鵬再次犯案,而且還殺了人?再天才也不可能會算命啊。馮國金說,秦理不知道,他是無意中拍到了殷鵬殺人拋屍的證據,才臨時設計了一場二次拋屍。審殷鵬時他自己說了,殺人以後心裡有鬼,回去檢視埋屍地點,發現屍體被人挖走,知道事情大了,再次準備跑路,就是那時候,秦理髮現再不動手殷鵬就要跑了,最後被我們趕上了。

第二根菸抽到一半,馮國金開始咳嗽,想說什麼也給咳忘了。劉平在一邊來回搖著腦袋說,不對,還是想不通,監視殷鵬那麼多天,卻一直不下手,他等什麼呢?馮國金咳嗽完了,感覺胸口有點不舒服,說,你問我,我也不知道,秦理有太多秘密了,我怎麼腦袋也被扯著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