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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國金以為這種老樓早該拆了,周圍幾棟二十年往上的全動遷了,怎麼就它還杵在這兒?難不成老天看這孩子太可憐,專門劃出個地界來養活?搬走不好嗎,換個新環境,新風水,重新來過。畢竟這棟樓不會留什麼好回憶給這孩子,爸爸死,爺爺死,哥哥死,死前都在這裡住過。如今樓裡的住戶基本都搬走了,人氣越來越寡。馮國金踏著遍佈裂痕的水泥石階往七樓走時,生怕踩重了會使整棟樓傾塌。對於這裡,馮雪嬌要比她爸爸更熟悉,小學六年級,她跟黃姝經常相約來秦理家玩,有時他哥哥秦天在家,就去隔壁樓王頔家。如今王頔家那棟都扒掉一半了,只剩下秦理和他的老樓。十年了,門內的秦理還是當年自己認識的那個人嗎?傻啊,當然不是。十年前他就幾乎聽不見聲音了,病情後來發展到影響發聲系統,馮雪嬌一直不明白那是怎樣一個原理,只記得最後一次見到秦理的時候,他甚至連說話都很艱難,大部分溝通靠筆寫,偶爾發出一兩個音節,也像是用鼻腔和後槽牙使勁,字字悶鈍,嘴裡像含了一塊鐵。馮雪嬌拼命想把那兩個字的比方從腦子裡摳除,可她控制不住——弱智。那個說話的方式就像是弱智。
馮雪嬌站在門外,紅著眼睛砸門,手都砸疼了才想起來,噢,秦理聽不見。身後,馮國金一聲不吭地拽了兩下牆犄角里的一根塑膠繩。還是爸爸聰明啊,馮雪嬌猜,那應該是連通到屋裡的某盞燈吧。果然,半分鐘後,斑駁的門被推開半扇寬,那張已然陌生的臉出現在馮雪嬌面前時,整高過她一頭。門內的那雙熟悉的丹鳳眼先愣住了,隨即馬上要關門,被馮國金的大手一把卡住,嘴裡說著,孩子,就是來看看你——對了,他聽不見啊——馮國金緊接著用口型誇張地說「來,看,你」。馮雪嬌也跟著說,秦理,讓我們進去吧,求你了。
還是當年的老樣子,只是曾經屬於腐朽老人的味道不在了。父女倆跟著秦理進屋時同時發現,秦理的左耳耳蝸裡戴著一個肉色的助聽器,想必是能聽到些聲音的。秦理沒招呼,甚至沒再回頭,坐回面向窗戶的電腦前,繼續敲打著鍵盤,螢幕上是一堆馮國金看不懂的數字和程式碼。這間臥室,十年前馮國金本該來過,在秦天被逮捕後的那次例行搜查,可當時自己因傷入院,是劉平帶人來的,什麼有價值的都沒找到,秦天從果園裡挖出的二十萬現金,後經證實是秦大志當年搶劫運鈔車留下的部分贓款,最終被警方沒收。往後這些年裡,這個孩子靠什麼生活下去的呢?馮國金沒臉坐,他站在原地環視著房間,腳有點擎不住身子了,一個個透明的塑膠盒和玻璃缸子裡,爬的都是他這輩子最怕的東西:蛇、蜥蜴、蠍子、蜘蛛,還有一些他認不出也不想再細看下去的玩意兒,若是照嬌嬌說的,正是這些要命的玩意兒才合力把另一個生命養活到今天。整間房子,整棟樓,不也是一個大玻璃缸子嗎?一個半聾啞的天才,蟄居其中十春秋,樓都發黴了,人呢?
馮雪嬌一直試圖跟秦理溝通,秦理卻連理都不理。馮雪嬌怕他是因為聽不見,忍不住想上手比畫,卻又覺得太殘忍,收回了手。馮雪嬌哽咽著說,秦理,是我,嬌嬌,你看我一眼啊。秦理仍舊無動於衷。馮雪嬌的眼淚終於從眼窩裡跑出來了,捂住嘴不敢哭出聲。對不起,秦理,對不起。女兒的那句道歉還是從指縫裡艱難地擠出來,看得馮國金也憋紅了眼,他注意到,電腦螢幕反射的秦理的臉,他的嘴角也在抽動。一樣都是好孩子,憑什麼呢?馮國金告訴自己要平靜,從後面撫了撫馮雪嬌的背,站在身後跟秦理說,孩子,看看這個,見過嗎?馮國金把一張曾燕屍體上的「火炬」特寫放在秦理的電腦桌上,秦理低頭看了一眼,毫無反應。馮國金問,你仔細想想。馮雪嬌急了,拉住秦理胳膊問,這是咱們的家徽啊,我畫的,你怎麼會不記得呢?你不可能不記得!馮雪嬌越哭越厲害,求著說,你快跟我爸說啊,到底怎麼回事兒,你快說清楚啊,跟你沒關係,對不對?
沒,見,過。
當那三個字從秦理口中憋出來,馮雪嬌聽到的聲音比十年前更沉悶,像是從某個地洞裡傳上來的。馮雪嬌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馮國金往前站了一步,說,孩子,我今天來不是以警察的身份,你就當我是個叔叔。十年前的案子,你還記得什麼,沒跟人提過的,今天都可以跟我說,或者你跟嬌嬌說也行,不算訊問。你哥當年要真是被冤枉了,我願意認錯、補償,怎麼都行,但現在需要你幫我,不為了你哥,也當是為了黃姝。
聽到「黃姝」兩個字,秦理終於再也坐不住,可父女倆沒想到的是,他起身就把兩人往門外推,瘋狂地用力地推,一直推到大門外邊。那個沉悶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比剛剛更加吃力。
走!——走!
秦理關上大門的前一刻,馮雪嬌最後說了一次,對不起。秦理那兩個幾乎是從顱腔發出的音節,在晦暗的樓道里引起共鳴,馮雪嬌見到樓梯角頂上的那張輕薄的蜘蛛網也跟著微微顫動,可是沒見到網的主人,不知道是藏起來還是死掉了。
馮國金陪女兒坐在車裡哭。馮雪嬌說,當年黃姝出事跟秦理沒關係,你不會抓他,對不對?馮國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如實說,不知道。馮雪嬌緩緩情緒,說,爸,我知道他沒忘,他比誰記得都清。馮國金問,什麼意思?馮雪嬌說,剛剛我看到他手機上掛的吊墜是根小櫻桃的頭繩,那是我們小時候他送給黃姝的禮物。我畫的那個火炬,他不可能不記得。馮國金說,我知道,不然就說不通了,但這沒法當作證據。馮雪嬌說,爸,是不是我害了秦理,他才成現在這樣?馮國金說,當年秦理在學校出事,你們這幫孩子應該跟大人說的,至少你應該跟我說,當時哪怕有一家大人出面,也不至於到最後那樣,說到底,秦理他哥當年也還年輕。馮雪嬌說,那還是說我害了他,當初秦理是替我遭的罪,現在變聾子的應該是我。馮國金說,別這麼想,人各有命——這四個字說得有多心虛,就馮國金自己心裡清楚。
把馮雪嬌送回家後,馮國金趕回隊裡。劉平已經帶人從被害人曾燕的父母家裡回來了。曾燕生前是一家酒店的前臺,獨生女,平時跟父母住一起,社會關係不復雜,但之前有一個男朋友叫陳冰飛,小混混,嗜賭,後來曾燕就跟他分手了。據曾燕母親說,曾燕在失蹤前一晚接到一個電話,當時已經後半夜了,曾燕在電話裡跟對方吵了幾句,就匆忙出門了。劉平繼續說,剛才咱們的人查了,那個號應該就是陳冰飛,位置也掌握了,躲在南市場一個檯球廳裡,我已經派人在那兒盯著了,這邊下命令,那邊就抓人。馮國金問,殷鵬以前的公司和家裡查了嗎?有線索嗎?劉平說,兩組人正在分頭行動,他以前公司的副經理已經找到了,現在經營一家外貿公司,先找哪個,看你意思。馮國金說,馬上把陳冰飛帶回來,你跟我去見見那個副經理。
路上。劉平接到電話,直接開擴音給馮國金聽。殷鵬全家當年在河畔花園的別墅在2005年就賣了,是殷鵬他老婆賣的,後來他老婆帶著孩子移民加拿大了,現在應該還在那邊,聯絡不上了。但據說在當年出國之前,把幾處房產和幾臺車都賣了,感覺就沒打算再回來。但是我們找到了殷鵬的岳母,還在本市,她說自己女兒跟殷鵬在2003年以前就離婚了,殷鵬到底在哪兒誰也不知道。電話那頭問,接下來怎麼辦?馮國金回覆說,去查一下當年的房產交易記錄,還有二手車交易記錄,最好能找到當年經手的人。掛掉電話,劉平問馮國金,查車?可當年收費站的錄影都沒了,能怎麼辦?馮國金說,起碼我們自己心裡能清楚,當年小鄧跟的那輛車裡到底是不是殷鵬和老拐,如果是,那就不排除殷鵬是去跟秦天碰頭的,這兩條線就穿上了,起碼能確定殷鵬跟黃姝和小鄧的死都有關係。劉平嗯了一聲。過半天,馮國金補了一句,我還是相信小鄧。
所謂的貿易公司異常冷清,辦公人員沒幾個。馮國金瞭解,這種公司不少都是空殼。副經理姓侯,看樣子四十歲不到,普普通通一人。他在電話裡已經承認,自己當年就是鵬翔傢俱公司的副經理,跟殷鵬幹了十年,直到殷鵬把公司賣了,他才出來單幹。馮國金問,殷鵬那麼大的公司,說不幹就不幹了?什麼原因?侯經理說,那我真不清楚,聽人說是欠了筆錢,數不小,賣了公司還債。馮國金問,2003年2月以後,你跟殷鵬再沒有聯絡過?他人去哪兒了?侯經理說,真不知道,我以前也就是給他打工。馮國金說,你辦公室,能看看嗎?侯經理說,隨便。馮國金起身,點燃一根菸,在辦公室裡兜了一圈,沒碰也沒翻,重新坐下,從劉平手裡拿走他的記事本,甩到侯經理的辦公桌上,說,看看吧。侯經理沒翻,反問,看啥?馮國金說,你公司這兩年的偷稅漏稅和非法經營記錄,都在裡面呢,看看吧,別漏了啥。侯經理還是沒翻,問,這什麼意思?我這公司做的都是小買賣,哪來非法經營?馮國金說,行,知道了,等法院傳單吧。說完就從桌上拿回本子,示意劉平該走了。還沒到門口,侯經理就叫住他們,重新請兩人坐,自己也點上一根菸,說,兩位大哥,你們到底啥意思,直說吧。劉平說,這話得問你吧,你沒什麼要說的?侯經理猶豫地說,我不知道你們要問什麼啊。馮國金說,非法經營,偷稅漏稅,不歸我管,我也懶得管,但是你要不跟我說實話,剛才那本子的東西夠你蹲個十年八年的,你自己合計。
在馮國金的連番逼問下,侯經理終於承認,殷鵬在失蹤以後,確實還跟自己有過聯絡。馮國金問,怎麼個聯絡法?侯經理說,用我公司給深圳的一家金融公司做賬,再把錢打到美國一個賬戶,差不多半年一次。馮國金問,是殷鵬在美國的賬戶嗎?侯經理說,我不知道,賬戶是個外國名字,我只負責中間轉錢,別的什麼都不知道。馮國金問,深圳那家公司叫什麼?侯經理說,啟力金融。馮國金問,法人是誰?侯經理說,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從來都沒問過。當初就是殷鵬從美國打電話來,讓我照辦,我就辦了,畢竟他對我有恩,再說轉錢也不犯法,又不是黑錢。
坐進車裡,劉平問馮國金,剛才你就那麼詐那姓侯的,怎麼知道他就不會翻開那本子。馮國金說,我不知道。劉平點點頭說,牛逼。馮國金說,現在起碼知道殷鵬確實是跑了,結合他跑的時間點,什麼都不用說了。劉平說,黃姝跟他有一半關係至少。馮國金說,一大半,還有小鄧。劉平忍不住嘆氣,媽了個逼,心裡憋屈。馮國金說,還得忍著,另外還有一個人要找。劉平說,我知道,殷鵬司機,老拐。
回到隊裡,馮國金打了兩個電話,一個給老七,一個給深圳的乾弟弟小吳。他拜託小吳在深圳幫忙查一下啟力金融的背景,小吳讓他放心,還一個勁兒埋怨馮國金這些年也不回一趟深圳,都把他這個拜把子弟弟給忘了,光有事才想起他。給老七的電話,是讓他幫找人,二手車在十年前有幾個非正規交易市場,馮國金手下的人在車管所查了,沒有殷鵬前妻賣車的記錄,因此馮國金猜測車就不是通過正規渠道賣的,而那些非正規途徑,通常就社會上幾個有實力的人物把著。老七說,哥,人我可以給你找,不過你得保證,別找人家麻煩,要不然我老這麼給你一警察搭橋,以後出去沒法混了。馮國金說,放心,給我儘快。
馮國金打完電話,走進審訊室,劉平已經在審陳冰飛了。小流氓一個,欠了別人四萬塊錢賭債還不上,跟曾燕好了不到半年,借曾燕錢也不還,曾燕提出分手以後,他還糾纏過一段。劉平說,你現在是不是特願意在這兒關著?放出去了怕被債主剁手剁腳吧?所以你跟曾燕借錢,曾燕不借,你就殺了她。陳冰飛急得直躥,手銬嘩嘩響,大叫說,我剛才都說多少遍了,我沒殺曾燕!劉平說,那你就是無辜的唄,那我得放了你啊,你參與賭博那家棋牌社叫什麼來著?劉平身邊的年輕警員替他說,鼎鑫娛樂城。劉平說,我現在派人把你護送到那兒去,行不?我估計人家也能管你飯。陳冰飛老實了,猛搖著頭,後脖筋帶著嘴角一起抽搐。馮國金站一邊搭眼就看明白,這小子吸毒。馮國金示意年輕警員給他根菸。陳冰飛接過煙,點火急得差點燒到嘴。劉平繼續說,飯也吃了,煙也抽了,走不走啊?我送你!陳冰飛低著頭說,我說。
馮國金看著劉平,挺有手腕了現在。陳冰飛開始交代,馮國金也拉了把凳子坐下。劉平說,既然要說那就痛快點兒,12月15日凌晨,曾燕失蹤前一晚,你給她打電話幹什麼?陳冰飛說,叫她出來。劉平問,別廢話,叫她出來幹什麼?陳冰飛說,見個人。劉平罵道,你擱這兒拉線兒屎呢?問一點擠一點!陳冰飛說,那天上午,我接到一個電話,陌生號,一個男的,說他知道我在鼎鑫欠了四萬塊錢,想幫我,只要他找人跟鼎鑫老闆打聲招呼,四萬塊錢就能拖一年再還,還可以打折,一年之後還兩萬就行。劉平問,條件呢?陳冰飛說,讓曾燕陪他。劉平說,這個人曾燕以前認識嗎?怎麼知道的你電話?陳冰飛說,我根本就沒見著,曾燕認不認識,我不知道。劉平說,你就答應了?陳冰飛預設,繼續說,他約我在開發區的一個路口見面,凌晨兩點多,把曾燕放下我馬上走,我帶曾燕打車去的。劉平說,曾燕也不是傻子,就那麼老實跟你去?陳冰飛說,是我騙她說,我被追債的盯上了,可能會牽扯到她,送她去外地躲躲,我一個朋友在那兒等著接她。劉平說,然後你就走了?對方說什麼你都信?陳冰飛說,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嗯,把曾燕放那兒我就走了。劉平追問,對方在電話裡還跟你說過什麼?陳冰飛狠狠撓著頭說,沒了。對了,他還在電話裡問我,曾燕是不是處女。我說應該是,反正她一直不給我睡。
馮國金讓人查陳冰飛手機裡的那個陌生來電,果然是個野號,通過那一次話以後就沒再用過。對方狡猾得很,從頭到尾都沒露過面,也沒留下任何破綻。劉平問馮國金,怎麼辦?線都是斷的。馮國金說,曾燕的案子,肯定是跟黃姝的分不開了,捏一起查,倒推不成,從頭再捋,往死裡查殷鵬。劉平說,馮隊,我有個直覺,殷鵬人根本不在美國,現在就在市內呢。馮國金剛點上煙,抽了半根才說,想一塊去了。
快下班前,馮國金來到技偵辦公室,找到一個專攻網路技術的年輕男同事,給他看了手機裡的一張照片。男同事擺弄著手機說,馮隊,新手機不錯啊,咱這兒還買不著呢,水貨吧?馮國金說,我女兒從美國帶回來的,你想要,我讓她託同學再給你帶一個。男同事笑說,不白送我就不要了,我這點工資可買不起。馮國金說,你看看這張照片,電腦上都是啥,你懂不?照片裡,一個青年正對著電腦操作。那是馮國金去秦理家當天站在身後偷拍的。男同事把手機裡的照片導進自己筆記型電腦上,放大幾倍仔細看了半天。馮國金追問,都是啥?男同事語氣有點感嘆地說,要沒看錯,是破解密碼呢,道行還不淺呢,抓網路犯罪呢?我們這邊沒收到風啊。馮國金說,不是,別的案子,受累了,你把照片刪了吧。男同事說,我再研究一會兒,下班之前肯定刪。馮國金反問,還有什麼好研究的?男同事說,有點意思,這哥們兒是個天才啊。
連著兩天晚上,馮國金都是在車裡過的,自己一個人在秦理家樓下守著,連劉平也沒叫。馮國金也弄不清楚,自己心裡到底是想發現秦理有嫌疑,還是什麼都不想發現。原來秦理晚上還打一份工,就在家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時洗車行,負責洗車打蠟,夜班只有他自己,晚上十點幹到第二天早上六點,白班四個員工來接班,秦理在早點攤兒吃完飯再上樓回家。盯到第三天早上,秦理下班以後,馮國金猶豫再三,走進洗車行,把老闆拽進辦公室隔間,亮出證件,說,我問你話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說,包括你的員工,老婆孩子也算,一個字都不準提,懂嗎?老闆聽話地點點頭。馮國金問,秦理在你這兒幹多久了?老闆說,得有兩年了。馮國金問,平時工作準時嗎?老闆說,挺準時的,也挺賣力。馮國金問,從來沒發現過什麼不正常嗎?老闆反問,不正常什麼意思?啞巴啊?我知道,挺可憐的那孩子,他哥我從小就認識,當年鬼樓那案子他哥乾的,讓警察給打死了,都知道。馮國金問,這兩年他有沒有跟你聊過當年那個案子?老闆說,我倒是想問,可他啞巴啊,跟我們誰都沒說過話,兩年前來我這兒想要個活兒,還記得他是拿筆寫紙上的,我一個月給他開一千六,也算替他哥照顧下這個弟弟,畢竟當年都是發小兒。咋的了?秦理也犯事兒了?馮國金說,剛跟你說了,別問。老闆說,不問。馮國金問,最近一個月呢,他跟平時有什麼不一樣?老闆想了一會兒,說,有,算有吧。馮國金問,什麼事?老闆說,就這週二,客人來取車的時候投訴,說車後屁股給颳了一道,那車是秦理前一天晚上擦的,其實誰也不確定到底是不是秦理弄的,車送來時誰都沒仔細檢查,我就只能認唄,賠了人家五百,從秦理工錢里扣。馮國金問,什麼車,什麼顏色?老闆說,黑色,尼桑貴士,商務車,六十來萬吧。馮國金問,車牌號記得嗎?老闆說,記一半,尾號三個6,當時就想車主肯定不是一般人,可橫了。馮國金問,秦理一天晚上平均能擦幾臺車?老闆說,多了四五臺,少了一兩臺,更多是打蠟。馮國金問,那天晚上擦了幾臺?老闆說,好像就兩臺,還有一臺馬自達。馮國金問,小車?老闆反問,啥意思?馮國金問,車裡空間小?老闆說,挺小,肯定比商務車小啊。馮國金問,你記準了是週二?老闆點頭,取車當天17號,前一天週一,16號,送我女兒去託兒所的第一天。馮國金在洗車行裡轉了一圈,跟老闆說,監控調出給我看看。老闆說,聾子耳朵——擺設,兩年前就壞了,修了兩次壞了兩次,後來乾脆不整了,也沒啥用還費錢。
臨走前,馮國金把自己和劉平的手機號都留給了老闆,又囑咐一遍,記住,誰都不能說。往後秦理有任何跟往常不一樣的舉動,第一時間打這兩個電話,明白了嗎?老闆說,明白了,可是他上夜班都是自己一人,誰能天天晚上看著他啊。馮國金說,只要你眼皮子底下的,都跟我彙報。老闆說,行吧,其實這孩子可老實了,膽子也不大,能幹啥壞事?
連著兩宿沒睡的馮國金,回到隊裡時,見到劉平也紅著眼睛,原來他也看了一通宵曾燕在開發區下車地點周圍最近的監控錄影,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劉平問,秦理那邊有什麼可疑嗎?馮國金說,暫時說不好,曾燕的屍體是哪天發現的來著?劉平說,16號,晚上十一點多。馮國金說,死亡時間是晚上七點多,五個小時,這麼短,報案人是誰?劉平說,是個女的,說完屍體具體位置就給掛了,沒留任何資訊,接線員打回去但不通。馮國金說,怎麼早沒人提?劉平說,你懷疑是拋屍的人自己報的案?能是誰?殷鵬還是秦理?可聲音是個女人啊。馮國金腦子有點亂,他也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查下去了。坐下,抽根菸,望望窗外公園裡晨練的老人,長嘆了一口氣。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有人在跟他玩一場遊戲——到底是誰?報案的又是誰?一共幾個人?馮國金拼命地清著腦子,對劉平說,派兩組人,到秦理家樓下,二十四小時盯著,有情況隨時彙報,另外把16號當晚十一點到17號凌晨之間,秦理家對面洗車行附近路口的監控都調出來,查下有沒有一輛黑色尼桑商務車在那段時間裡經過。另一組去盯姓侯那個經理,每天去哪兒,見了什麼人,我全要知道。劉平都記下來了,抬頭說,對了,今早上曹隊過來了一趟,問咱們案子來著。馮國金問,你怎麼說的?劉平說,我就打哈哈,什麼具體的也沒說。
馮國金想起來,該給小吳打個電話了。小吳那邊一接起來就說,哥,我正要給你打呢。馮國金急著問,什麼情況?小吳說,啟力金融,十二年前在深圳註冊,老闆叫殷力,男的,香港籍,但我查了他背景,本身不是香港人,原來戶口就在你們市,十幾年前遷過來深圳,後來才入的香港籍,他原來的戶口上還有一個人,叫殷鵬,是他親哥——其實馮國金早猜到是類似情況,十年前殷鵬不知道以什麼手段逃到國外以後,找了個自己信得過的人繼續幫他經營國內的生意,再把錢轉到姓侯的公司洗一遍,最後再打回到國外自己的賬戶,只是沒想到殷鵬找的這個人,就是自己親弟弟。小吳繼續說,啟力金融在深圳做的生意沒發現涉及什麼違法的,但是一年前他們公司名下有個員工,叫金虎,在一家夜總會捅了人,沒出人命,我們的人去他公司抓人時,人已經跑了,現在還是通緝犯,對了,金虎也是你們市人,以前在道上混的,有個花名,叫啥來著——
老拐。馮國金說。
對,就叫這個。小吳說,是你要找的人嗎?馮國金說,你幫哥大忙了。小吳那頭笑了,一口濃重的廣普說,小意思啦,哥你啥時候忙完帶嫂子和侄女來深圳玩啊,我們多少年沒見了?有十年了吧?用你們東北話怎麼說來著?不夠意思!馮國金一口一個答應,去,明年肯定去。
放下電話,馮國金把正要出門的劉平叫住,說,再加一個,查全市所有大小酒店旅館的登記記錄,有沒有住過一個叫金虎的人。劉平問,金虎誰啊?馮國金說,老拐。劉平大驚,老拐回來本市了?馮國金說,還不知道,但我有直覺,他現在就在本市。劉平說,知道了,我這就去安排。馮國金說,秦理、姓侯的、老拐這三個都不用你親自去,你待會兒直接去接線員那兒要來當晚報案人的電話錄音給我。劉平說,知道了,然後呢?去哪兒?馮國金說,跟我一起,去找曹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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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0日下午,老七給馮國金回過電話,說,哥,我給你找到一人,大名吳全財,外號嘎啦,早幾年和平區到鐵西區一半以上的二手車都從他手裡過,後來不幹那個了,現在開發區開了幾個4s店,正經生意,我請他喝酒磨了一宿才答應見你的,你可千萬別讓我難做啊。馮國金說,知道。老七說,哥,我再跟你說個事兒,修腳踏車的老宋,得癌了,看樣沒幾天了,我叫人給送去三萬塊錢,沒別的意思,就跟你說一聲。馮國金說,你算仁至義盡了。
在開發區一個4s店二層的辦公室裡,馮國金和劉平見到了嘎啦。馮國金問他,03年到05年期間,有沒有從你手裡賣過一臺黑色賓士,型號是s600,車牌號是a94575?嘎啦說,你這麼問,我咋能想得起來?那兩年每個月我都賣上百臺車,肯定記不住啊。馮國金問,都沒有記錄嗎?嘎啦似笑非笑地說,哪能有記錄呢。除非,你提人,我記人不記車。馮國金早有準備,讓劉平拿出一張報紙,2002年的,上面有一條新聞,知名企業家下鄉給希望小學捐款,殷鵬夫婦站在校門口前照的,都戴著紅領巾,被一群師生簇擁。馮國金指著殷鵬老婆的頭,問嘎啦,這女的,有印象嗎?嘎啦仔細看了看,這不殷鵬嗎?馮國金問,你認識殷鵬?嘎啦說,賣傢俱的,當年本市第一輛加長悍馬就他買的,不拉人,光打廣告用,把他傢俱公司的名字貼在車兩邊,車頂架一排喇叭,開車滿城繞,賊嘚瑟,本人倒是挺低調。馮國金心裡有點興奮,繼續問,他從你這兒買過車嗎?你跟他熟嗎?嘎啦說,不熟,那兩年在夜場玩兒的時候,別人介紹過,都沒怎麼說過話,他一大老闆,怎麼可能買二手車?馮國金說,你再仔細看看這女的。嘎啦抬頭說,原來這是他老婆啊,太記得了。馮國金問,來你這兒賣車?嘎啦說,對,不止一次。馮國金問,哪年?嘎啦說,04年要不就05年,記不太清了,賣的全是好車。馮國金問,都哪兩次,兩次都賣的什麼車?嘎啦說,第一次什麼時候記不清了,賣的車記得,一臺小悍馬,一臺寶馬7系。第二次來的時候是冬天,我記得——這麼想還真想起來了,這女的確實來我這兒賣過賓士,s600!劉平怕他是受馮國金引導搞混,插一句問,確定嗎?印象那麼深?嘎啦點頭,說,深,因為她一次來賣兩臺,一模一樣的車,都是s600。馮國金讓劉平拿出筆記,問嘎啦,詳細情況,能記多少都說一下。嘎啦回憶說,那次她來,感覺是急用錢,跟我還了半天價,還哭了,說算求我幫個忙,其中一臺改裝過,換輪轂就花了二十萬,確實挺漂亮,非讓我給那臺加點價。馮國金問,最後你收了?嘎啦說,嗯,我沒給加。馮國金問,車呢?嘎啦說,早賣了。馮國金問,賣誰了?嘎啦說,上哪兒記得去。
回去劉平開車,馮國金坐在副駕駛,翻出他一直隨身帶著的小鄧留下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2003年2月23日,小鄧遇害當天。亂字如麻中,馮國金找回了那兩個字:輪轂。馮國金閉上眼睛,一言不發,他想把自己想象成小鄧,借他一雙眼睛,回到十年前,究竟發現了什麼?劉平在一旁沒敢打攪,直到十分鐘後,馮國金再次睜開眼,才問他,馮隊,想到什麼了?馮國金說,是兩臺車。劉平問,你說殷鵬?馮國金說,當年殷鵬有兩臺s600,原裝那臺平時開,換過輪轂那臺,有特殊事的時候才開,比如跑路,或是接那些女孩的時候,估計出事以前,殷鵬還沒那麼謹慎,只是給那臺改裝車上了個套牌,a94575,他跟老拐跑路當晚,開的應該是這臺。劉平問,你意思是小鄧早就發現了?馮國金說,我猜是他跟施圓一起在殷鵬公司門口蹲守的時候才發現,第一次我和小鄧去他公司時,他那輛原裝車就停在公司門外,我沒太留意,也沒記車牌,估計小鄧在心裡記了個大概,直到那天晚上小鄧看見兩個人上的是那臺改裝車,感覺跟之前看到的車不一樣,發現了輪轂有改裝,根本不是同一臺車,才寫在本子上的。馮國金繼續說,可能是因為天黑,車又不一樣,導致小鄧也懷疑自己會不會認錯了人,雖然他在計程車裡給我打電話時一口咬定,但是在最開始,他自己也不確定,我還記得施圓跟我說,她也只看清兩個人的外形,臉一直沒看清。
劉平聽完,一句話沒說,直到他把馮隊送到秦理家樓下,馮隊說要一個人留在那兒盯梢。劉平把車給留下,自己打車回隊裡的路上,他又琢磨了一遍。他知道馮隊後來為什麼不說話了,因為話不好說。小鄧不傻,那小子比誰都機靈,他下車幫殷鵬的車換胎,冒著暴露的危險,為什麼?只有一個解釋,除了要確認自己跟對了人,他是想讓殷鵬或者老拐的臉暴露在監控裡,當年拉小鄧的計程車司機說過,殷鵬的車拋錨時,離收費站非常近,很可能就在攝像頭範圍內——但就是這段錄影,十年前自己跟馮隊誰也沒看見過,是大隊長曹猛去交警隊查的,打電話說沒發現異常,也沒見到那臺a94575的黑色賓士——還用馮隊多說嗎?多說就沒勁了。劉平在辦公室裡假設了一宿,假如自己是馮隊,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況?騎虎難下。第二天早上,雖然當馮國金讓他跟著一起去找曹隊時,自己有心理準備,可怎麼也想不到,馮隊沒打算跟虎講和,更沒打算從虎背上下來,他選擇打虎。
大隊長曹猛正在辦公室裡喝茶,茶臺是新換的,木頭什麼材質劉平不會認,挺大,檯面鋥亮。曹猛問,案子有進展嗎?劉平正要沒話找話之際,馮國金跟在後面進來了,把門關上,反鎖。曹猛問他,鎖門幹啥?馮國金坐到曹猛的桌對面,拿起他手邊那盒三五煙,抽出一根,自己點上,煙盒繼續留在手裡擺弄。曹猛笑笑說,蹭煙來了啊。馮國金說,我一直想知道這洋菸到底什麼味,多少錢一盒?曹猛說,我也不知道,別人送的,五十多吧。馮國金說,不便宜啊,以前有人給過我這煙,我沒抽,真不識貨啊。曹猛沒說話,繼續喝茶。馮國金說,給我這煙的人,你也認識。曹猛給馮國金倒了一杯茶,問,誰啊?馮國金說,金虎。
劉平看見,馮國金那雙眼睛就像捕獸夾子,死死咬住曹猛的目光不放。他知道,馮國金要逮的那一瞬間,中了。那一瞬間過去,曹猛心平氣和地問,金虎是誰?馮國金說,你比我清楚。曹猛說,哦,想起來了,外號叫老拐那個,當年殷鵬的司機,怎麼了?馮國金,對,不過就在今天早上以前,我跟劉平誰也不知道老拐的大名。曹猛放下茶杯,問,國金,你什麼意思?馮國金反問,十年了,你睡得著覺嗎?
曹猛靠向椅背,一言不發,聽著馮國金說。該說的,馮國金全說了,撈乾的說,每說完一點,夾子就咬得更死一下,直到見了血,露了肉。等馮國金咬完了,曹猛才說,國金,你這麼說就是冤枉我。馮國金說,我真沒想到是你,打死也沒想到。直到昨天跟交警大隊的人確認,十年前就是你親手拿走的錄影,我還是不敢相信。曹猛說,我知道,案子沒破,你腦子亂,但你也不能亂咬,實在不行,咱到上面領導那兒說。馮國金掏出自己的玉溪,點上,沒抽,插進了茶臺的夾縫裡,煙縷縷飄升,像一炷香。馮國金問,你還記得,小鄧剛進隊裡是誰帶他?曹猛說,我。馮國金問,後來是誰把他分到我手底下的?曹猛說,我。馮國金說,虧你還記得。直說吧,這次的案子,我讓劉平什麼都不跟你說,就是故意瞞你,現在實話告訴你,快了,我拿人頭跟你保證,我對這炷香跟小鄧保證,不出一個禮拜。這一個禮拜裡,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十年前收費站的錄影肯定還在你手裡,交出來,算你配合我,案子破以後,我會跟領導說明情況,但不會全說,幫你爭取工作過失,從輕處理;第二,你繼續隱瞞,我照樣能破案,到時我會如實上報,你失職加包庇兩罪並罰,可能還涉嫌謀殺,小鄧的死,我就算你一人頭上,不把你送進去我絕不罷休。兩樣,你自己選。
等了許久,曹猛說,我有事先出去一趟,晚點回來再說。馮國金說,案子破以前,你肯定是走不了了,就在這屋哪兒也不能去,我叫我的人二十四小時看著你。曹猛說,國金,你這麼幹知道什麼後果嗎?你這叫濫用職權!馮國金猛一拍桌子,起身大吼,你他媽跟我說濫用職權?話說到一半,馮國金喊劉平幫手,掏出手銬直接把曹猛銬在椅子扶手上。馮國金說,我他媽往後就算不幹了,今天也肯定不能放過你!
那炷香燃盡時,曹猛遮遮掩掩地交代出了大概。兩個老刑警過招,套路彼此心裡全有數。曹猛一再強調,當年的錄影確實不在了,但就是不提「銷燬」兩個字。馮國金問他,你跟殷鵬什麼時候認識的?是不是你幫他辦的假證件出的境?曹猛說,2001年認識的,但自己從來沒收過殷鵬賄賂,小鄧出事當晚,殷鵬只是給他打過一個電話,說自己遇上仇家了,要躲債,還承認自己開了個套牌車,萬一在哪兒被攔了,讓他幫忙擺平,如果成功出去了,幫他把監控錄影找到,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往哪個方向跑的。曹猛說,自己沒幫殷鵬出逃,他最後怎麼出境的,用的什麼假身份,都跟自己沒關係。馮國金問,那你知不知道小鄧一路在跟那臺車?曹猛說,我是在交警大隊看到錄影才知道的,那段時間打黑剛結束,我才從外地回來,鬼樓案子具體就你跟劉平還有小鄧清楚,還沒人跟我彙報過。馮國金想,這句確實沒撒謊,當時就是自己跟曹猛說,要找殷鵬那輛車,曹猛主動替他去的交警大隊。馮國金說,監控裡到底拍到什麼了?馮國金邊問邊點著第二根菸,把燒完的那根換下來,說吧,對著這炷香說。曹猛說,拍到臉了。馮國金問,誰?曹猛說,都拍到了,殷鵬,老拐,還有小鄧,小鄧戴了個紅色的帽子。馮國金說,公牛隊。曹猛說,什麼?馮國金說,你說你的,怎麼拍到的,具體什麼情況?曹猛說,殷鵬的車應該是拋錨了,停車的地方跟收費站距離也就二十米,先是殷鵬跟老拐一起下車看了一眼,得換胎,殷鵬就回車裡待著,老拐一個人去開後備廂,這時候小鄧不知道從哪兒上來的,跟老拐說了兩句什麼,就幫著一起從後備廂裡把備胎拿出來,換上了,過程中小鄧一直偷偷回頭看攝像頭,他讓老拐蹲的位置也是特意能被攝像頭拍到的角度。十分鐘以後,老拐上車開走了,一輛計程車跟在後面,副駕駛上坐的就是小鄧。第二根菸也燃盡了,馮國金沉默很久,才繼續問,殷鵬和老拐跑了以後,有沒有跟你聯絡過?最近有沒有聯絡過?曹猛說,當時和後來都沒有,殷鵬跑了以後,我才知道小鄧死了,後來我才知道殷鵬是你們的懷疑物件,後悔也晚了。那個老拐,我根本不知道去哪兒了。馮國金說,不對,我們查了老拐那麼久,都不知道他大名叫金虎,但你知道,你說你們倆沒來往,覺得我會信?曹猛半天不說話。馮國金說,你要不說,我就當你選了二。曹猛嘆一口氣,承認當初殷鵬還求自己幫老拐找人改戶口,說是為幫老拐躲仇家,這事是在鬼樓的案子之前,2001年吧,剛認識殷鵬那會兒。馮國金問,金虎改的名字叫什麼?曹猛說,想不起來了。馮國金說,我給你時間想。說完又點著第三根菸,插在茶臺上。半根燒沒了,曹猛說,好像是叫張強。馮國金問,2003年以後,殷鵬沒再跟你聯絡過?也沒通過老拐聯絡你?曹猛說,沒有,真的。
三炷香都燒完了。馮國金抬著頭想,弟弟,哥就這點能耐了。記著查收。
馮國金拿過曹猛桌上的手機,開始翻通話記錄。翻到幾天前的一個沒名字的來電,鐵嶺的號,應該是公用電話。他直接撥回去,沒人接。馮國金轉頭對劉平說,你找人查一下,這個號在鐵嶺的具體位置,直接去鐵嶺,把這個電話周圍大小酒店賓館旅社的登記資訊全過一遍,找張強和金虎兩個名字。曹猛說,真沒人再跟我聯絡。馮國金問,那這個鐵嶺的號是誰?曹猛說,一個朋友吧,記不清了。馮國金說,你現在還有得選,別等我真抓住殷鵬和老拐的時候,再知道你跟我撒謊。曹猛說,國金,真至於這樣嗎?馮國金沒回答,跟劉平說,你叫兩個人過來,看住他,吃喝拉撒都在這屋裡,把我那張行軍床也搬過來,手機拿走,再給他家裡打個電話,就說這幾天回不去了,辦公室電話看情況可以接,案子破以前,他不能離開這兒一步。
馮國金走出去以前,最後問了曹猛一句,殷鵬沒賄賂過你,你還敢為他違紀?曹猛說,你還記得不,那兩年我媽重病,心臟病加肝癌。馮國金說,記得,挺重的。曹猛說,當時就一種德國的蛋白藥能幫我媽續命,這邊買不到,能搞到的我也買不起,一千二一支,一天一支。馮國金問,殷鵬幫你搞來便宜藥了?曹猛說,沒要錢,一直扎到我媽死。馮國金沒話再說,開鎖出門,聽到曹猛在身後說,國金,畢竟是我老媽。馮國金回過頭,說,小鄧也有老媽。
下午,劉平從接線員那兒拿到了16日當晚報案人的錄音。的確是個女人聲音,就是聽著特別奇怪,上來直接說屍體發現的具體位置,不到十秒鐘就掛了。馮國金反覆聽了幾遍,關掉,搖頭,掏出手機,開啟一個軟體,輸入幾個字,點選播放,給劉平聽。劉平驚呼,我操,不就是這個聲音!馮國金說,一幫壞事的,連我這個歲數的都不如。劉平問,這是啥軟體?馮國金說,嬌嬌給我買的手機裡自帶的,你打字進去,機器就能自動給你念出來,選男女聲都可以。這個報案的,根本就沒用本人聲音。劉平說,兇手自己報的案!馮國金說,是不是兇手還不能確定,至少是涉案者。不用自己聲音報案就兩種情況,一種就是害怕暴露自己身份。劉平問,另一種呢?馮國金說,自己不能說話。
晚上,馮國金跟劉平誰也沒回家,都住在隊裡宿舍。儘管腦袋裡那根弦都離快繃折不遠了,但彼此都清楚,被他們放走了十年的人,也不遠了。劉平問馮國金,怎麼知道那個鐵嶺的號就是老拐?馮國金說,我不知道,但肯定跟老拐或者殷鵬有關係。第一,時隔十年,兇手再犯案,通常情況都是重新出現,不然這十年裡為什麼一點相關線索都沒有?而且自從案發,曹猛就對咱們案子進展特別關心,一天問八遍,不邪乎嗎?那完全可以假設,他也知道這個人回來了,甚至可能還跟他聯絡過,至於目的不清楚,是殷鵬還是老拐或者另有其人,也不清楚。那這段時間所有跟曹猛聯絡過的陌生人,都值得懷疑。但我肯定,早上曹猛還是沒說實話。劉平說,明白,咱們的人已經到鐵嶺了,正查呢。馮國金說,動靜別鬧太大。劉平說,放心,我讓鐵嶺警方配合行動了。
睡前,馮國金接到女兒嬌嬌的電話,想來宿舍看他,送個夜宵,他說不用來,讓她好好在家陪她媽。嬌嬌問他,爸,你們現在是不是還懷疑秦理?是不是要抓他?馮國金讓女兒別問了,誰有罪,都得付出代價,現在還不能確定。嬌嬌非要追問,那秦理現在算是有重大嫌疑嗎?馮國金說,暫時還沒有直接證據指向他。嬌嬌還想問,被馮國金打斷說,多的別再問了,早點睡覺,還有,最近都不要再跟秦理聯絡了,別去找他,也別發資訊,能答應我不?嬌嬌頓了一下,說,能。
第二天上午,劉平跟馮國金一起又看了一遍距離洗車行最近路口的監控錄影,果然被馮國金猜中,16日當晚十點剛過,秦理開著那輛尾號666的黑色尼桑商務車經過路口,奔北去。一路監控顯示,他駕車進了開發區,十五分鐘後消失在了最後一個有監控的路口,再二十分鐘後,重新在那個路口出現,原路返回市區內,但沒有回洗車行,而是把車開進了南市場八卦街——那兒之所以叫八卦街,就是因為當年張作霖蓋的時候就按八卦迷宮蓋的,曾經遍佈妓院煙館,十六個進出口呈放射狀,一半路口都沒有紅綠燈和攝像頭。從那以後,那輛車就消失了,一共停在裡面多久,最後又是在哪個時間段從十六個路口中的哪一個駛出來的,基本沒辦法查。最後只能確定秦理開車回到洗車行的時間快早上四點,路上車已經很多了,再往回捋路線,發現他花了三個多小時幾乎把全市各個區都兜了一圈,才往洗車行回。
劉平說,實在太可疑了。馮國金說,是太聰明了。馮國金在心裡說,嬌嬌沒誇張,這孩子真的是個天才,即使此刻他有百分之九十確信,那輛尼桑車從開發區回來時裡面就載著曾燕的屍體,可秦理就是沒給他留下一丁點把柄,就算把車找來都沒用,秦理幹什麼的?洗車的。車裡就算真留下曾燕的dna,也早被洗個一乾二淨了。比起秦理為什麼要殺曾燕,甚至人到底是不是秦理殺的,馮國金更想弄清的是,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劉平說,馮隊,不用想了,肯定就是這小子啊!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巧?他開車出去的時間,正好跟拋屍和報案的時間吻合,不是他還能是誰?抓人吧!馮國金好像不急,把手裡的煙抽完,說,我現在也相信是他,可是證據呢?劉平反問,還要什麼證據?馮國金說,鬼樓四周的攝像頭,根本就沒拍到過有人把屍體搬到院子裡的過程,那麼顯眼的一輛車,從頭到尾甚至就沒在鬼樓周圍出現過,你怎麼證明,拋屍的就是他?劉平不服氣,繼續反反覆覆看晚十點半以後鬼樓四周所有攝像頭裡的監控錄影,真的沒有,就是沒有,那輛黑色商務車就像個魂兒,從駛入八卦街的一刻就消失了。劉平狠狠一摔滑鼠說,先抓回來再說吧!馮國金搖頭說,萬一背後還有真兇呢?就打草驚蛇了。再說不是派人二十四小時在他家樓下盯著了,有動向嗎?劉平說,剛來過電話,兩天一宿了,晚上正常去洗車行幹活,早上回到家就沒出過門。馮國金說,所以,還得等,繼續盯著。劉平心裡本想說見了鬼了,可最後從嘴裡冒出來的那句卻是,他媽的神了。
下午三點多,劉平接到鐵嶺那邊的電話,附近所有酒店旅館都查了,沒有叫金虎或張強的人住過。馮國金想了想問劉平,曹猛的手機呢?劉平說,在看他的人手裡。馮國金說,昨天跟今天有可疑電話進來嗎?劉平說,沒啥,都是家裡打的。
走進曹猛辦公室,煙味嗆眼睛,兩個年輕警察加一個曹猛,憋在屋裡大眼瞪小眼,光抽菸了。曹猛正躺在馮國金的行軍床上,眼睛閉著,沒戴手銬。劉平質問兩個年輕人,誰讓你們把手銬開啟的?其中一個支支吾吾說,曹隊。曹猛睜開眼睛,看到馮國金,說,兄弟一場,不至於,我不跑。馮國金坐下,遞給曹猛一根玉溪,自己沒點。曹猛抽了一口說,我發現,還是這個好抽。馮國金說,說吧,在鐵嶺的到底是不是老拐?曹猛眼睛低著,繼續抽。馮國金說,都這時候了。曹猛終於點點頭。馮國金確認,就是老拐?馮國金說,他回來多久了?曹猛說,不知道。馮國金問,找你幹什麼?曹猛說,要錢。馮國金說,什麼錢?曹猛把煙捻滅說,想訛我唄,知道我跟殷鵬的事兒。馮國金問,以前有過嗎?曹猛說,十年裡這頭一回,我以為這人早躲起來了。馮國金問,前幾天他來電話,你怎麼說的?曹猛說,我沒答應,他說還會給我打。馮國金對劉平說,讓鐵嶺那邊的人隨時待命。曹猛說,國金,真的就這些,我都說了。馮國金說,你早該說了。曹猛說,我現在挽回,還來得及嗎?馮國金沒有直接回答,把電話還給了他,說,老拐再來電話,你知道該怎麼做。
多少小時沒閤眼了,馮國金根本不記得,前一晚在宿舍躺整宿也沒睡著,望著天花板想起了十年間所有的一切,黃姝、秦理、秦天、小鄧、曹猛、殷鵬、老拐,穿插著也想了老婆楊曉玲和女兒嬌嬌,後來可能是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幾分鐘無意識狀態,像做夢但自己又知道不是真的,他見到了去世的母親衝自己笑,還有老丈人楊樹森,像過去那樣拍三下他的肩膀,嘴裡說著,我沒看走眼,你是個好警察。後來他就被劉平的呼嚕聲給喚回來了,有眼淚流出來,把枕頭邊給溼了,他都分不清到底是哭了,還是瞪一天眼睛乾的。此刻的馮國金,兩眼滿布血絲,看什麼人身上都裹一圈紅影。劉平硬逼著他回自己辦公室沙發上躺會兒,曹猛在那屋有他盯著。馮國金躺在沙發裡嘗試了半天,還是一樣睡不著,他腦子裡想的是那天見到秦理的情景,好好一個孩子,天才,毀了,背了十年的冤屈,是不是自己的錯?確實怪不著別人,就是自己的錯。可是啊,可惜啊,就目前所有狀況看來,嫌疑最大的人也是這個孩子,天才。要是自己真冤了秦家兄弟十年,如今難道還要趕盡殺絕?他不知道了,沒法想通,永遠也想不通。偏偏這種時候,他想起十年前,老宋砍人的案子,他也是一樣痛苦,但比不上此刻痛苦,他想起自己跑去母親墳前訴苦,哭著說出的那句話——這個世界,壞人都抓不過來,好人還跟著犯錯,你叫我怎麼辦?
不知道過去了幾個小時,有那麼一瞬間,馮國金以為自己快睡著了,幾乎在同時,劉平衝進門來,連珠炮似的說,老拐來電話了!來電話了!馮國金噌的一下從沙發上彈起,問,說什麼了?劉平說,他跟曹隊約在後天下午四點,鐵嶺火車站附近,讓曹隊自己帶錢去。馮國金穿好外套說,後天一早,你親自再領幾個人去鐵嶺,帶曹猛一起,提前部署好,等我命令抓人。劉平問,老拐是亡命徒,萬一拒捕,做兩手準備嗎?馮國金說,必須抓活的!打殘,打癱瘓,你看著辦,只要給我帶回來個能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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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一天半的漫長等待,12月24日下午四點鐘,馮國金終於接到劉平從鐵嶺打回來的電話,老拐抓到了,一開始拒捕,差點開槍。馮國金問,有群眾受傷嗎?劉平說,沒有。馮國金問,自己人呢?劉平說,沒有。馮國金說,開警燈,高速走專用通道,一小時以內把人給我帶回來!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刑警總隊審訊室。劉平親自押著老拐進來,手銬腳鐐一個不少。馮國金早早坐在審訊室裡等著,老拐走進來的時候,馮國金血紅的雙眼連眨都沒眨過一下。老拐,金虎,張強,不管面前這個人換什麼名字,他那張刀削過一樣的臉,化成灰馮國金也認得。被銬在椅子裡的老拐,根本是副骷髏架子,臉都嘬腮了。跑路,躲債,吸毒,早折磨得沒人形了。劉平坐到馮國金身邊,小聲說,路上我簡單問了,感覺他心裡都有數,但堅持要等見到你再說。馮國金點點頭,把屋裡的人清了清,就剩自己和劉平,還有兩個記錄員。
劉平先開口問,叫什麼名字?老拐說,金虎。劉平問,還有沒有別的名字。老拐說,張強,假名。劉平問,多少歲,家住哪兒?老拐說,四十五,老家鐵嶺,現在沒家。馮國金對劉平擺手,意思是對一般人走的過場就免了。馮國金點著一根菸,親自問,想到過有今天嗎?老拐說,當年就想到了。馮國金問,當年是哪一年?老拐說,2003年。馮國金問,知道犯多大事兒嗎?老拐說,知道。馮國金說,那就自己說吧。老拐說,我要個無期。馮國金說,死緩,看情況。老拐這時才抬起頭,看著馮國金說,人是我殺的。馮國金問,誰?老拐說,那個年輕警察。本以為老拐嘴裡要說的名字是黃姝,馮國金和劉平都愣住了。劉平激動地說,操你媽,他有名!叫鄧巖!馮國金也需要冷靜一下,問老拐,你知道我幹這行多少年了?老拐說,不知道。馮國金說,一輩子了,什麼樣的亡命徒我都見過,拿裁紙刀把鄰居一家老小割喉的,就為要一個同事命放火燒掉一整棟樓的,把仇人殺了碎屍手指頭剁下來扔家裡魚缸餵魚的,「8·3」大案,十一年殺十八個人,兇手從來沒失眠過,我問你,這些人狠不?老拐說,狠。馮國金問,比你狠不?老拐說,比我狠。馮國金說,對,殺人的時候,個個比你狠,可他們坐進這屋裡,十個有九個都㞞了,跟我哭,說後悔,想起老婆孩子老爹老媽了,悔不當初了,眼淚大鼻涕流一地,還有尿的。說實在話,這種的我瞧不起,不叫個爺們兒,啥叫爺們兒?到死也不能掉鏈子,不就吃顆槍子兒的事嗎,就衝這點,我瞧得起你,沒㞞,算個爺們兒。但是你也比他們狠,那些人,沒一個敢他媽殺警察的,我現在明告訴你,死緩肯定是沒戲。老拐說,隨便吧。馮國金問,有老婆孩子嗎?老拐說,沒有。馮國金說,行,光桿兒一個,死個安心。
劉平看見馮國金的雙手在桌底下抖,一隻手按住那個受傷的膝蓋,他知道馮國金的平靜也是強撐。馮國金說,2003年2月23日晚,你殺害刑警鄧巖的整個過程,從頭到尾,一字別漏。老拐說,具體幾號記不清了,反正就是殷鵬要我送他跑那天,我開車,當時已經天黑了。馮國金問,什麼車?車牌號多少?老拐說,黑色賓士,型號是s600,車牌子是套牌,a94575。馮國金問,是殷鵬平時開的車嗎?老拐說,不是,平時開的是另一臺一模一樣的賓士,在公司有登記,套牌車是有事時候才開的。馮國金問,有什麼事?老拐說,去外地辦事,或者見一些領導不方便。馮國金問,還有嗎?老拐說,我替他接女孩用。馮國金說,這個一會兒再說,繼續說23號晚上的事。老拐說,自從你跟那個年輕警察來過公司,殷鵬就知道事情不對了,查到他頭上了,那時候他已經做準備要跑了,但他找人打聽到,當時你們還沒掌握什麼證據,他就跟我說,再等等看。直到他接到一個電話,是個陌生號。馮國金問,殷鵬哪個手機接到的電話?老拐說,就當時你們去查他的那個小號。馮國金說,尾號7461。老拐說,對。馮國金說,當時你撒謊是你的手機。老拐說,要不呢?他還能找誰替他擋?馮國金說,繼續,那個陌生號是誰?老拐說,不知道,是個男的,在電話裡說,他手上有殷鵬強姦虐待女孩的證據,準備五十萬去指定地點見他,不然就把證據交給警察。馮國金問,殷鵬答應了嗎?老拐說,他不傻,叫我做兩手準備,五十萬可以給,但對方要是不老實,拿了錢還耍花招,就整死,然後跑路。馮國金說,所以那天車上有殷鵬準備跑路的家當和五十萬現金?老拐說,對。馮國金問,最後你們見到那個人了嗎?老拐說,還能是誰?就是那個年輕警察。劉平說,你放屁!馮國金讓劉平別激動。老拐說,我提醒殷鵬,比約定時間早去一個小時,躲起來看看對方什麼情況,好不好下手。馮國金問,見面地點約在哪兒?老拐說,郊區一個果園。馮國金,你們都做什麼準備了?老拐說,殷鵬讓我帶槍。馮國金問,殷鵬還有槍?什麼槍?哪兒來的?老拐說,1999年我去雲南找人買的,五四式手槍,還有五十發子彈。馮國金問,殷鵬要槍幹什麼?老拐說,他生意剛做大那兩年,得罪了不少人,有些是道上的,他就說要買把槍以防萬一。馮國金問,槍現在在哪兒?老拐說,我不知道,但肯定在殷鵬手裡。馮國金說,繼續說23號晚上。老拐說,開車快到收費站的時候,扎胎了,後面不遠一輛計程車上下來個男的,說幫我換胎,開始我就覺得奇怪,哪有這麼熱心腸的,直到我翻後備廂,掉出來一些東西讓那人看到了,我看他眼神不對,我就認出來是你那天帶去的那個年輕警察了,可能以為天黑戴個帽子我就認不出來他。馮國金問,什麼東西讓他看見了?老拐說,手銬、鞭子啥的,反正就一堆變態玩意兒,殷鵬虐待女孩用的,我不知道他都給塞那車後備廂裡了。回到車裡,我就跟殷鵬說,約他見面的好像是之前那個年輕警察,問他等下怎麼辦。殷鵬說,不管是誰,找到機會就動手。把車開進果園以後,車停得很遠,殷鵬留在車上,我就找了個地方躲起來,等著那輛計程車跟上來,但車沒進來,那個警察是自己走進來的。他在約定地點轉了半天,掏出手機想給誰打電話的時候,我就下手了。
聽到這裡,馮國金感覺自己的肺也像被人紮了一刀進去,幾乎上不來氣——小鄧那個電話,正是打給自己卻沒接到的。但他還得繼續問下去,用的什麼兇器?老拐說,一把蝴蝶刀,用槍太危險了。馮國金問,然後你跟殷鵬就開車跑了?老拐說,當時我不確定那個警察死沒死,但離不遠那條土路上有車過,我就趕緊走了。馮國金問,兇器呢?老拐說,扔河裡了。馮國金問,之後開車去哪兒了?老拐說,給殷鵬送到機場,他買了張機票飛香港了。馮國金問,他用的假身份叫什麼?老拐說,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他有個人專門給他辦這種事,光護照就好幾本,有真有假,身份證也有三張。這些事他都不讓我知道,賊得很。馮國金問,他沒讓你跟他一起走?老拐說,怎麼可能呢,我還得幫他擦屁股,把套牌摘下來換一個,車開回他河畔花園那個家的別墅裡,跟他媳婦兒說,他出國躲債去了,別找他。他跟他媳婦兒其實早離了,但一直住一起,他媳婦兒還管著一部分錢。馮國金說,槍呢?老拐說,我藏在鐵嶺老家一個老房子裡了。馮國金問,現在還在嗎?老拐說,不在了,肯定被殷鵬拿走了,我只跟他說過槍具體藏哪兒了。馮國金問,所以你早就知道殷鵬回來了?老拐說,不是,也是我最近找人打聽才聽說的,他跑國外以後,讓我去南方躲躲,後來我就到了深圳,他安排我到他弟弟殷力的公司當司機。馮國金說,用的身份是張強。老拐說,對。一開始,還給我開點錢,過了幾年,越給越少,再後來,吸毒,賭博,不夠花了,殷鵬和他弟弟也不供我了,趕上我在深圳又犯了事兒,我就又跑了,躲了幾個地方,混不下去,後來我看這邊風聲也過去差不多了,上個月才回的鐵嶺,一到鐵嶺我就馬上回那個老房子找槍,發現槍不見了,我才確定殷鵬是真的回來了。我想找他,跟他要一筆錢,畢竟我知道他所有那些事,但是怎麼也找不到,就聽人說在一個夜總會看見過一次他人。馮國金問,然後你就想起找曹猛要錢了?老拐點頭,說,我知道他跟殷鵬的關係,當初殷鵬能跑出去,都是他從中幫的忙,找不到殷鵬我就找他,他這個身份,肯定哆嗦。我其實就想要個二三十萬,已經聯絡上人能給我搞到日本去了。
小鄧的死,跟馮國金曾經假設過的差不多,不是秦天,就是殷鵬和老拐乾的。只不過十年前,秦天嫌疑更大,如今一切都清楚了。給殷鵬小號打電話的那個陌生人就是秦天,他本來要約殷鵬和老拐在果園見面,自己準備好要跑路之前,想一次性在果園完成三件事:銷燬麵包車,取走秦大志藏在那兒的二十萬贓款,見殷鵬和老拐。只不過沒想到,殷鵬和老拐耍了心眼兒,比約定時間提前到果園,又恰巧被小鄧一路跟蹤,兩人誤以為小鄧就是打電話的人,黑警訛錢,就算拿走了錢也保不齊怎麼回事兒,乾脆把小鄧給做了。兩人逃跑以後,秦天才進入果園,應該是沒發現小鄧的屍體,也沒見到殷鵬和老拐,就只把那二十萬挖出來,燒了麵包車,再坐車回到市內,準備找機會把二十萬交給弟弟,自己再消失。
老拐問,能給我根菸嗎?劉平說,等你死了,我給你燒一條。馮國金平靜些,抽出兩根菸給老拐,說說殷鵬的「那些事」吧。老拐把兩根菸都抽完,開口說,殷鵬就是個變態,還特別迷信,1997年以前,他在廣州做過幾年生意,我跟他也是那時候認識的。殷鵬在廣州拜了一個啥大師,也是東北人,其實就一江湖騙子,跟他說了兩件事,一是讓他養蛇,說他命裡缺保家仙,蛇算蟒仙兒,請一條放在辦公室裡哪個方位供著,能保他一輩子發達。再一個,每次有大生意要做之前,找一個處女,生意肯定見紅。後來他回到本市以後,都按那個大師說的做了,還真就發大財了。一開始,他都是花錢找小姑娘,一年也就兩三次,後來發現,花錢能找到的都是社會上那些小馬子,哪來的處女,他就開始通過各種方式認識女孩子,凡是看著清純的,年紀小的,他就盯上人家,叫我想盡辦法去聯絡,女孩子願意來的,一般接送也是我,事後殷鵬會給錢,三五千,八千,一萬,說不定,只要真是處女,他出手就不小氣,有過兩個女孩,為賺錢後來還主動回來找過殷鵬,但是第二次就不是處女的價了,五六百塊,打發走人,殷鵬還沒有約過兩次以上的女孩。不過後來他越玩越邪乎了,大概2001年以後吧,他學會嗑藥了,有時候還扎針,情緒也不太穩定,那時候他在公司地下室弄了一個倉庫,裡面安了一套衛浴,還有床,打那開始,他找的女孩就讓我給送到那裡,我也不能進,有時候他在裡面一待就是幾天不出來,玩虐待那一套,有一次我進去過,裡面還裝了電視和錄影機。後來,我送過一個女孩回家,那女孩路上一直哭,罵殷鵬變態,說不想活了。我也好奇,就問她,那女孩說,殷鵬有病,那玩意兒根本不好使,就用各種工具折磨她,還用錄影機拍下來,讓她不準說出去,不然就弄死她。我才想起來,97年在廣州的時候,殷鵬在天河區一個傢俱城跟人搶地盤,讓對方給收拾了,差點沒被打死,那時候我跟他剛認識,去醫院看過他,那玩意兒好像是受傷了,沒準兒就那時候落的病根。
馮國金問,殷鵬是什麼時候認識的黃姝?老拐想了半天說,出事前兩個月,應該是02年底,在一個夜場裡,當時黃姝在臺上跳舞,殷鵬一眼就瞄上了,年輕,看著也就十八九,大個兒,特別漂亮。當時就讓我在臺下要過電話,黃姝沒搭理,直到過年那段時間,有一次汪癩子來一個飯店找殷鵬,跟著他的竟然就是黃姝,殷鵬才知道黃姝是汪癩子的親外甥女,就想到從汪癩子下手了。我還從來沒見過殷鵬以前對哪個女孩那麼死盯著不放,一般都是找個兩三次,不行就算了,但是他那段時間給汪癩子打了好幾次電話,電話裡他答應給汪癩子不少好處,包括生意上的,只要他能讓黃姝出來。汪癩子一開始也不太願意,問殷鵬找他外甥女幹什麼,殷鵬說就是喝酒唱歌,沒別的。之後汪癩子應該是把殷鵬的小號給了黃姝,也不知道怎麼勸的,後來黃姝還真給殷鵬來電話了。殷鵬跟黃姝說的也是,就出來陪她喝酒唱歌,沒別的,事後答應給黃姝一萬塊錢,有天晚上,我去一家肯德基接的黃姝。馮國金問,具體是哪天?老拐說,記不清了,應該是過完大年初五了,就那一兩天。馮國金問,你把黃姝送去哪兒了?老拐說,殷鵬公司下面那間倉庫,然後我就走了。馮國金問,殷鵬把黃姝,一共關了幾天?老拐說,有四五天吧,殷鵬從沒在裡面待過那麼長時間,中間殷鵬還叫我送過兩次飯。馮國金問,那你看見什麼沒有?老拐說,殷鵬把門就開了一道縫兒,我就瞥到一眼,黃姝手被銬在床欄杆上,跪著,身上沒穿衣服。
馮國金翻開小鄧那個筆記本,第一頁上就寫著「2003年2月6日到11日,黃姝都去哪兒了?」,現在都對上了,黃姝被鎖在那間看不見光,陰冷潮溼的倉庫裡,受盡凌辱,整整五個日夜。馮國金問,黃姝到底是不是殷鵬殺的?老拐說,不是。馮國金問,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撒謊沒意思了。老拐說,殷鵬真的沒殺黃姝,幾天以後,殷鵬叫我把黃姝送回去的,當時是下午,晚上我陪殷鵬坐飛機去的廣州。回來以後,你跟那個年輕警察來公司問話,我才知道黃姝就是第二天死的。馮國金問,那天下午,你把黃姝送去哪兒了?
老拐突然低下頭,問半天也不說話。此時已經快晚上八點,有人敲門進來,是施圓帶著法醫同事,著急來取老拐的dna。施圓一進門,兩眼就盯著老拐不放,走到馮國金跟前問,是他嗎?馮國金沒說話,只點點頭。施圓回到老拐身邊,雙眼通紅,在她的注視下,兩個同事負責完成了對老拐的dna採集。抽血,取唾液,剪毛髮,刮皮屑。全程,施圓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完成,她也沒掉過一滴眼淚。施圓出門以後,馮國金對老拐說,看見了嗎?你撒什麼謊都沒用,技術不會撒謊,兩天都不用,你到底幹過什麼,都瞞不住了,你現在說,對自己有好處。老拐還是低著頭,開口說,那天下午,我開車把黃姝拉到鐵西一個廢棄的工廠裡,也對她下手了。馮國金問,下什麼手?說清楚點!老拐說,我也強姦了黃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