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光為證

1

馮國金年輕的時候沒工夫看電視劇,忙起來沒白天沒黑夜的。退休前反倒開始追劇了,追的還是美劇。女兒嬌嬌送了他一個ipad,裡面劇都下好了,全是探案題材的。馮國金成宿不睡地追,嬌嬌問他好不好看,馮國金說好看是好看,就是拍得有點假,裡面的警察干打打不死,那不是人了,是神。真人會死的。

2003年2月23日晚,小鄧失去聯絡以前,曾給馮國金打過一個電話,但馮國金的手機又自動關機了沒接到,等他發現時給小鄧打回去無數次都沒人接,一直打到24日早晨,接電話的竟是郊區派出所的民警,核實過馮國金的身份後,說,人死了,屍體被發現在一個荒廢的果園壟溝裡,一個起早進城趕集的農民發現的,手機就揣在褲兜裡,最後一條通話記錄是馮國金的號碼。直到小鄧的屍體被抬上警用麵包車,馮國金守在身邊,眼見這個年輕人的胸前再也沒有絲毫起伏,長而濃密的睫毛耷拉在眼瞼上一動不動,他才強迫自己相信,這不是惡作劇,就算是,那也是老天爺開的。小鄧安靜地躺在車裡,真像睡著了。身著便裝,頭上還戴著頂公牛隊的帽子,他上學時就喜歡喬丹和羅德曼,一直說將來要去美國看一場nba的比賽。馮國金脫下自己的警服大衣,蓋在小鄧身上,警徽正落在胸前。馮國金眼睛燒得很,看小鄧的臉也越來越模糊,嘴唇也開始哆嗦,他害怕再這麼看下去,小鄧會漸漸從眼前消失,將來會從別人的記憶裡消失。就是在那一刻,馮國金下了決心,哪怕自己嘴再笨,小鄧的追悼會他也要主持,有些話必須得從他嘴裡說出來才行——這個年輕人叫鄧巖,他是個優秀的人民警察,請各位一定要記住他。他的犧牲,是我的錯——小鄧的臉終於看不清了,馮國金雙眼模糊,伸手捋了捋小鄧被帽子壓趴的頭髮說,你累壞了,休息吧。咱哥倆兒,回頭見。

小鄧的追悼會可能得推遲幾天,他不會介意的。這是馮國金說的,他還說,小鄧不能白死。馮國金必須得撐住,其他同事還得他來安慰呢,特別是一個人。馮國金給施圓打了一個電話,用的是自己新換的手機,施圓那邊說已經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靜,馮國金反倒說不下去了。施圓說,小鄧的屍檢她迴避了,等追悼會再看最後一眼吧。小鄧戴的公牛隊帽子,是施圓在他出事前的下午送的。提起帽子,電話那頭終於有哽咽聲,施圓說,當天下午她放假,小鄧約她去避風塘,她當那是倆人第一次正式約會,帽子是早就買好要送給小鄧的禮物,可是到了才發現,小鄧還約見了別的女孩,搞得她特別生氣,原來小鄧找她去是當托兒的。那個女孩叫小麗,汪海濤曾經給她和殷鵬搭過線,好不容易才約出來的,小鄧怕女孩面對他一個男的會害怕,有話不好說,才把自己給誆去了。去都去了,施圓就扮演起搭檔,替小鄧問話,小鄧在一旁偶爾插兩句。馮國金問,那個小麗都說什麼了?施圓說,那女孩很緊張,一開始問什麼都不說,還埋怨小鄧不該騙她出來,後來我陪她聊了幾句,她才開口,沒直接承認她跟殷鵬之間存在性交易的關係,但意思都明白了,話裡還提到,殷鵬確實有性虐待傾向,但是她收了殷鵬的錢,也不敢跟任何人說,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不過後來殷鵬再找她的時候,她就不敢去了。對了,她還提到錄影帶。馮國金問,什麼錄影帶?施圓說,殷鵬在做那種事的時候,會拍下來,應該是有錄影帶的。馮國金說,她知道錄影帶在哪兒嗎?施圓說,肯定不知道啊,而且她跟我說完又有點後悔了,說自己胡說的,然後就走了,讓我們別再找她。馮國金說,多虧有你在。施圓說,小麗走以後,小鄧打車直奔殷鵬公司,我不放心,就跟著他一起去了,在車裡守了兩個多小時,車牌號我記得,a94575,黑色賓士。直到看到兩個男的把行李裝上車,小鄧非攆我下去,讓我回家。講到這裡,施圓頓了半天才說,馮隊,他的直覺真的挺準的。馮國金說,嗯,我知道。施圓又問,他死之前,沒遭罪吧?馮國金說,沒。施圓說,是那個叫秦天的乾的嗎?馮國金說,還不好說。施圓沒再問,最後說,馮隊,換個新手機吧。馮國金說,現在用的就是。施圓說,嗯,晚了。

就在距離小鄧遇害的果園不到兩百米處,發現了被燒燬的金盃麵包車,正是魏志紅名下但被秦天在23日當天早上開走的那臺。很明顯,秦天把車開到荒郊野外再燒燬,就是為了毀掉證據,那輛車載過黃姝的屍體,一定會留下黃姝的dna。秦天燒車之際被小鄧抓到現形,於是秦天將小鄧殺害——兩個最大疑問:第一,小鄧遇害現場不存在激烈的搏鬥痕跡,可小鄧受過專業訓練,怎麼可能叫秦天半個殘疾人說撂倒就撂倒?除非是中了埋伏;第二,小鄧原本是去追殷鵬和老拐的車,為什麼會被秦天給跟上呢?抓到秦天,答案都有了——他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盯上小鄧的?假如秦天殺小鄧是以絕後患,那該死的人是他馮國金才對。

馮國金越想心口越堵。問那個計程車司機,為什麼丟下小鄧自己跑了?司機說,小鄧說他是警察,讓他一路跟著那輛賓士,直到過了收費站,賓士往一條土路上拐,再跟就太明顯了,小鄧讓他停車在路邊等著,自己下車了。馮國金問,為什麼不等他回來?司機說,他讓我等了,但是我害怕啊,大半夜連個路燈都沒有,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也有老婆孩子在家等我呢,一個念想,就踩油門了。馮國金問,為什麼不報警?司機低聲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辦案啊,萬一是社會上的事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馮國金氣得面紅耳赤,強忍著又問,那你有沒有看到後來有車輛跟著拐進去了?司機說,沒有,我停了不到五分鐘就開走了。馮國金問,那輛黑色賓士,車牌號記得嗎?司機說,我記性不好,看一眼能想起來。馮國金說,a94575。司機說,對,就這個。馮國金問,你有看見車裡坐著幾個人嗎?看到臉沒有?司機說,我想起來了,快過收費站的時候,賓士的後輪爆胎了,你們那個同事讓我也停車,他還下車去幫賓士的司機換胎呢,所以我才說,我以為他們根本就認識,這要是辦案,上去抓住不就行了?我想起來了,就是這麼回事兒,最後我才走的。馮國金說,你的事待會兒再說,賓士車上下來的人,看清臉了嗎?司機說,沒看清,當時天黑了,離得也遠。司機又問,還有我的事嗎?馮國金說,你本來可以救一條人命的。

馮國金這麼說,是因為屍檢發現,小鄧肺部被一刀刺穿以後,並沒有馬上死亡,而是至少又掙扎了有二十分鐘,還曾試圖爬離那個壟溝,假如當時那個計程車司機能折回去看一眼,小鄧興許還有救。馮國金知道,想這些都沒用了,施圓問他小鄧死前有沒有遭罪,他撒謊了。在小鄧的指甲中,發現有他人的dna,很可能就是兇手的——小鄧死前曾跟兇手面對面,卻無還手之機。

2月24日當天,大隊長曹猛帶著大部隊從外地回來了,黑社會案最後兩個關鍵頭目全給帶回來了,忙活了一年半的大案,終於算告一段落。隊裡的人手又多起來了,曹隊也親自上陣幫馮國金,去查高速收費站的監控錄影。趕得真是時候啊,馮國金心說,有他媽什麼用,我的人都死了。馮國金兩天一宿沒閤眼了,看東西都有重影,他讓劉平安排兩組人二十四小時蹲守,一組去大西農貿市場,重點是那個磚頭房,另一組去秦家樓下,密切監視秦理的一舉一動。出發前的一個小時裡,馮國金一共接到三個電話,第一個是郊區派出所的所長,說他們在距果園不遠處一棟廢置的豬圈裡,發現一個用鐵鍬挖開的坑,這就跟燒燬的麵包車裡發現的短柄鐵鍬對上了,秦天一定是取走了什麼一直藏在那裡的東西。第二個電話是大隊長曹猛打來的,他當時人正在交通隊,證實了a94575的黑色賓士不是殷鵬的車,是個假的套牌,而且殷鵬的車還在他公司樓下停著呢,人也沒跑路去國外,機場沒有出境記錄,跟司機在廣州呢,他核實過——小鄧有沒有可能跟錯人了?第三個電話是楊曉玲,質問馮國金離婚的事到底還談不談,馮國金只說了一句,小鄧死了,楊曉玲在那邊就哭了,她也認識小鄧,挺喜歡那孩子的。馮國金說,最後幾天,等我抓到了人,就回家跟你談,從頭好好談。

「2003年2月6日至11日,黃姝都住哪兒了?」「輪轂」「手銬」「錄影帶」,馮國金翻看著小鄧死時還揣在口袋裡的筆記本,字跡又亂又醜,一看就是個急性子。「老拐」後面點了三個感嘆號,寫著「操你媽」。又給馮國金看樂了,這孩子太哏了,沒法不稀罕。馮國金要使勁兒琢磨明白,小鄧最後兩頁記下的這些瑣碎資訊,到底是什麼意思。

馮國金要時刻等著劉平的電話,他本不該留在辦公室休息的,可所有同事都玩命逼他,他們知道,小鄧的死幾乎把馮國金推到了崩潰邊緣。馮國金不敢去宿舍,就躺在辦公室裡的行軍床上閉目,壓根兒睡不著,就在腦子裡最後捋一遍:秦天在大西農貿市場後的磚頭房裡將黃姝強姦並掐死,隨後決定用麵包車運屍,但因為左手殘疾,不具備獨自拖拽屍體的能力,遂從魏志紅的豬肉檔偷來鐵鉤作為工具。也許他原本計劃的埋屍地點就是郊區那個果園,既然他藏東西也在那兒,說明那是他認為安全的一個點。本來想當晚就連屍體帶車一起燒燬,可他萬萬沒想到,車還沒駛出市區,就在鬼樓附近被交警大隊給攔下了,而秦天自知喝酒了跑不掉(估計在拋屍前為壯膽,或在行兇時已是醉酒狀態),車裡的屍體一定會被發現,遂決定就地拋屍,趁機拐進鬼樓荒院東牆外的死衚衕,正巧見磚牆有大洞,便用鐵鉤拖拽屍體穿過大洞(磚頭上血跡屬於黃姝)。過程中兇手或被鐵鉤割破手,自己的血跡留在了黃姝的內衣上(其他衣物可能一早就被銷燬)。屍體被拖至鬼樓前的大坑內拋屍,隨後兇手又從大洞出來,將鐵鉤連同沾血的內衣一併丟進垃圾箱,回到車內(或因車內殘存血跡),原路開出時,清楚跑已經來不及,便佯裝以酒駕被抓反而更保險。拘留那些天裡,秦天一定天天惦記著大坑裡的屍體會不會被人發現,等他出去馬上回去,假如還在,就按原計劃再次帶走屍體並連人帶車銷燬——可惜屍體被張老頭兒發現,秦天只能第一時間把車銷燬,讓警察找不到任何跟他有關的直接證據。必須承認,這小子的冷靜異於常人。可他被放出來以後,為什麼非要殺了小鄧?難道是小鄧反過來跟蹤的秦天?怎麼都說不通。有一個可怕的猜測在馮國金腦子裡揮之不去,雖然聽上去荒唐,但他再想不出更好的解釋——殷鵬和秦天是一夥的,共同設計做掉了小鄧——可曹隊堅稱他的調查無誤,小鄧出事當晚,殷鵬和老拐被證實根本不在本市。難道小鄧真跟錯人了?怎麼可能?那不是馮國金認識的小鄧。

馮國金突然想起那個叫王頔的男孩,給自己講過秦天秦理兄弟倆的關係,假如有秦理幫忙,秦天也不至於用到鐵鉤拖屍,這是不是說明,秦理對哥哥秦天犯下的罪行一無所知?基本可以排除秦理也有參與的嫌疑?馮國金最為好奇的是,黃姝的死亡時間是2月12日的下午五點左右,但秦天被抓酒駕的時間是當晚十一點多,在五點到十一點這中間的六個小時,秦天都在幹嗎?黃姝的屍體一直被藏在那個磚頭房裡嗎?假如照魏志紅說的,弟弟秦理幾乎每天都待在磚頭房裡消磨時間,為什麼偏偏在當天那六個小時裡不在?那六個小時裡,秦理又在哪兒?

電話響了,是劉平。蹲守的兩組人都沒發現任何秦天的蹤跡,但是秦理從家裡出發了,看方向應該是往磚頭房去呢,揹著個書包。馮國金問,書包是癟的嗎?劉平問,什麼癟的?馮國金放大聲說,他背的書包是不是癟的?看著特別輕?劉平說,對,是看著挺癟的。馮國金說,你們跟住了,我現在就過去——假如自己必須馬上跑路,可家裡還有一個未成年的弟弟不能帶走,弟弟該怎麼生活?當哥哥的會給弟弟留下什麼?對,錢。馮國金幾乎是在一剎那斷定,哥哥秦天在果園挖出的就是他藏的錢,而弟弟秦理揹著書包就是去取那筆錢的。不管秦理是去哪兒取那筆錢,秦天一定不會露面,但肯定就在附近某處,直到親眼見到秦理把錢拿到手才會放心。本來馮國金以為,秦天在燒了車,殺了小鄧以後就會徹底消失,但是直到果園發現那個鐵鍬挖出的坑,馮國金才開始相信,秦天沒走,他一定會回去再見弟弟一面。

七個警察,兩輛車,分別停在兩個方向死死盯著磚頭房,其中一輛是劉平在開,一路從秦家樓下跟到這裡,眼看著秦理朝著磚頭房北面的荒地繼續走了一百多米。四周漆黑一片,秦理握著手電筒在凹凸不平的荒地上行走,最終在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中間停住,蹲下身,只能看見人影翻出一包東西塞進書包,重新背在身上,站起身,用手電向著荒地南側的方向連續開啟又關閉了三次——這是在給人打暗號。而此時,剛剛抵達的馮國金把他的那輛桑塔納2000停在面南的路邊,刻意與劉平他們那兩輛車保持一定距離,他正在車裡跟劉平打電話說,秦天肯定就在附近。馮國金忍不住冒著暴露的危險,急忙下車四處觀望,因為他所在的方向,正是手電筒光直衝的方向。馮國金猛地回過頭,荒地四周空無一物,唯獨除了南側孤零零的幾家尚未拆遷完的違章髒飯店,中間的那家小麵館,靠窗的桌子上只坐了一個年輕男人,他的目光也正看向馮國金的方向——雖然他的照片早就給全隊人看過,但隔這麼遠一眼就能認準的,恐怕就只有馮國金了。馮國金全想起來了,他們倆有過一面之緣,就在交通隊的拘留室裡,那個年輕人坐在角落裡,一聲不吭,拿餘光瞅人。後來,那張臉一直印在馮國金腦子裡十年,直到他死,他的面孔在馮國金的腦海裡反而越來越清晰。馮國金知道,那張面孔會再多伴隨自己十幾二十年,直到自己也死掉。

2

現在回想起來,初一下學期那半年,大概是屬於我們五個人最好的時光。至少對我來說是。

秦理跟我重新和好,馮雪嬌跟黃姝再次像從前那樣親如姐妹,再加上高磊,五個人一起度過了幾乎大部分的週末以及漫長的暑假。每個人過生日時,都會互換禮物。黃姝曾說那樣不好,花家長的錢破費,心裡總歸不舒服。但馮雪嬌堅持要每個人的生日都過一遍,誰也不能漏掉。至今我說什麼都想不起來,那兩年黃姝過生日我都送過她什麼禮物,其實其他三個人我送過什麼也一樣不記得,想必都挺寒酸的,因為我的零花錢少得可憐,假如買過什麼特別貴的東西,我一定會記得。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十四歲生日那天,秦理送我的禮物,是他親手抄寫的一首短詩,還是那個叫狄蘭·托馬斯的詩人,詩名就叫「生日感懷」:「黑暗是路途,光明是去處,那從未也永遠不會降臨的天國,才是真諦。」當時秦理的病情有所好轉,我們都替他高興,但最高興的還是黃姝。高磊的加入,令原本四個人的組合以新的方式活絡起來,但也有不適。我初初觀察,秦理似乎不太喜歡高磊,但我猜不透到底是因為他從小就對陌生人突如其來的親近尤其抗拒,還是因為高磊表現出對黃姝特殊的好感。其實我和馮雪嬌也發現了,只是我們無法將那些行為視為友情的出格,至少高磊和黃姝看上去比我們都要成熟,似乎更加般配。儘管我心底不願承認,但這是事實。五人一起出行時,高磊永遠在扮演大哥哥的角色,那段時間我在美國電影裡面學會一個詞,紳士,雖然我不知道紳士具體該表現出哪些品質,或是如何愛護女孩子,但我知道那是對男人的褒義詞,我不是,高磊至少接近。有一個細節,我記得尤其清楚,高磊跟黃姝用同樣牌子和顏色的紙巾,而那個年紀的男生,出門攜帶紙巾的已是稀有動物,愛乾淨的高磊甚至還有一塊隨身自用的格子手帕,跟電影裡那些紳士一樣的習慣。每次一起吃完飯,高磊總有一個曖昧的小動作,就是在手裡摺好一張紙巾幫黃姝擦嘴,動作很輕,黃姝有時會微笑著躲開,有時懶得躲。高磊表現得是那麼自然,讓人覺得就是一個大哥哥在照顧妹妹,跟我在他家看的那些髒東西無關。

2015年3月18日那個晚上,高磊大醉,蹲在醫大操場防空洞入口前的荒草叢裡說,他一直以為自己才是第一個吻黃姝的人。我裝作滿不在乎地問,什麼時候。高磊說,就在黃姝出事前一個月。當時高磊跟我還有馮雪嬌,都已經通過了直升高中部的大考。高磊說,那個寒假中的某夜,他的堂哥說要帶他出去放鬆放鬆,十五歲的他跟著幾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第一次去到夜總會。一個少年開始覺得自己屬於成年人的決定性時刻,不是吹十八歲生日蛋糕蠟燭,而是真正被成人世界無差別地對待。酒杯碰撞的響聲,就是宣佈自己成年的早鍾。他很亢奮,而就在那一刻,他看見了正在舞臺上跳舞的黃姝,衣著暴露,濃妝豔抹,滿頭細汗反射著迷幻的光。

在後臺。高磊說,在後臺吻的。黃姝扇了他一巴掌。沒力道。我問,你怎麼反應的?高磊說,我就只能裝醉,黃姝就去後臺換衣服了。我問,你什麼都沒說?高磊由蹲變坐,臉徹底被埋沒在荒草中。高磊說,我說她能穿那麼少在別人面前跳舞,為什麼我親一下都不行,我喜歡她。我問,扇你之前還是之後說的?高磊說,之前。我問,為什麼以前從來沒講過?高磊說,沒臉唄,跟你講也不合適,但我跟嬌嬌說過,她從沒跟你提過嗎?這次我的驚詫再也掩飾不住,說,從來沒有。高磊說,那也永遠別再跟嬌嬌提,就當我今晚喝多了。我說,你說。高磊說,嬌嬌不信,後來還去那家夜總會找過黃姝一次,回來跟我說她差點兒被小流氓佔了便宜,是黃姝幫她擋走的。黃姝把嬌嬌攆走了,讓她往後再也別去那種地方。

原來,紫薇最終還是原諒了小燕子。高磊說,沒想到那就是他見到黃姝的最後一面。我說,只有你們倆見過黃姝那一面,我羨慕。高磊說,可她不是那樣的人,她不應該有那一面,你懂吧?我說,傻逼,廢話。

共犯過罪孽的人,無論時隔多少年,依舊能達成某種共識,那就是假裝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可悲的是,多年來我跟高磊一直是好朋友,就算後來聯絡漸少,彼此需要援助的時候還是會第一個想到對方。大學畢業那幾年,基本都是他援助我。借錢給我,借房子給我住,也因此那緘口不言的默契更加頻繁地折磨著彼此。本來當年在秦理出事以後,我跟高磊至少有半年沒說話,直到黃姝的死,我們再一次被緊緊聯絡在一起。高二那年,因為在宿舍無意中聽到有高三男生討論起黃姝案子時語言輕浮,高磊直接衝進人家宿舍,一個人跟八個人打做一團,直到雙方都被揪到校長面前,對方也始終沒明白究竟怎麼一回事。在此之前,高磊曾幾次主動跟我親近,我都刻意躲著他,準確地說是我在躲著自己。秦理剛出院那段時間,我跟馮雪嬌都嘗試過去他家探望,都被秦天攔在了門外。唯獨高磊一次都沒去,只託他爸爸找人給秦理家送錢,後來我們知道,秦天一分都沒收過。馮雪嬌曾經哭著跟我說,她想跟他爸爸坦白,秦理如今這樣都是自己害的。當時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拼命阻攔她,或許是為了自保,或許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父母,我勸馮雪嬌,就算讓家長知道了,秦理也不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在那之前,我一度以為自己已經長成大人了,不會畏懼責任,但莫名的恐懼還是戰勝了我們所有人,而負罪感註定折磨我們一輩子。

那天晚上,高磊自己打車先回了家,本來他順路可以捎我。而我如願被留在原地,反覆思考自己過往的記憶是否真的準確。第一層一共三十八階,肯定沒錯。就算真的錯了,能有勇氣替我求證的那兩個人,也早已經不在了。走回家的路上,我對自己說,從今往後,老老實實做一個懦夫。對了,還有。黃姝,生日快樂。

上初二以後,秦理依舊坐在角落裡,依舊是所有老師的眼中釘。他上課從不聽講,病情好轉以後,恢復了悶頭看書的習慣,看的書很雜,有古希臘的哲學書,也有講宇宙奧秘的,最奇怪的一本,是《臨終關懷須知》,我沒問過,所以不知道他爺爺當時就快死了。每逢考試,理科卷子秦理永遠只寫最後那道最難的大題,而且永遠只寫正確答案,沒有解題步驟。語文和英語卷子只寫作文,都是誰都看不懂的意識流文體,時長時短,短的時候甚至只是一首怪詩,所有老師都拿他沒辦法,我想恐怕是那些成年凡人也無力判斷,他們面對的到底是一個天才還是一個瘋子。我偶爾在自習課上回頭偷看秦理,總見他在一個粉紅色的本子上奮筆疾書,本子已經寫了很厚。很久後我才知道,那是他跟黃姝兩個人的交換日記。寫交換日記在當年的少男少女中間很流行,進入高中部以後,馮雪嬌還邀請我一起跟她寫交換日記,我只有兩個字送給她,無聊。她難道不明白,那東西只是有情人才能互通有無的?

升入初二以後,時間好像一下子變得飛快。所有人都忙著準備一年後直升育英高中部的考試,初二年級的晚自習直接上到晚上九點鐘。我的成績仍然沒起色。我不知道秦理怎麼打算的,對於他自暴自棄的行為,我跟馮雪嬌也都不敢問,也許所謂的成績和升學已被他視若無物,他的腦子裡琢磨的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儘管當時他才剛滿十二歲,但是那本《臨終關懷須知》和那首《生日感懷》告訴我,年幼的秦理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早地在思考生死,一個本不該屬於那個年紀的命題。開學以後,班主任崔老師真的改命我為新的語文課代表,我有些不知所措,因為我並不善於以自命不凡的身份站在人前對別人指手畫腳,況且被撤掉的原語文課代表,正是我的同桌方柳,為此她開始對我更加排斥,拒絕跟我說話,還時常自言自語暗諷是我搶走了她的官位,並且在崔老師當堂講讀我的作文時,公然發言批評我寫的東西思想陰暗不積極,故作高深,不符合應試作文標準。對此,我只能付之一笑,反倒被她激發起更大的寫作慾望,每週周練作文都把字數寫超一倍,仍然在崔老師那裡獲得最高分。方柳覺得我那是在對她公然挑釁,終於有一天忍不住對我開口說話,說王頔,你這樣寫下去,早晚有一天會後悔的,將來升學考給你打分的肯定不是崔老師。我懶得理她,因為我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對我像仇人一樣恨之入骨,難道只要仇人死了,自己就會過得更坦然?我只好認為,無緣由地彼此憎恨,或許也是人身為群居動物的天性之一。

某日,崔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頗為鄭重地說,她想推薦我代表育英中學參加一個全國青少年作文大賽。我問崔老師,為什麼要推薦我?崔老師說,你有天賦,不想看你荒廢,總之你去參加比賽。那天走出辦公室,我的腦子裡想了很多,原來從十歲開始,一直日夜糾纏我的那些疑問和困惑,不是毫無來由的,曾經我一直嫉妒秦理那顆天才的腦袋,但從那一刻起,我明白自己不可能成為秦理,但我有屬於自己的武器對抗世界,就是寫作。當晚回到家,我反覆看了幾遍崔老師列印給我的徵文要求,如有神助,寫出了一篇萬餘字的短篇小說,故事的主人公同樣是一個在青春期裡迷惘困惑的少年,糅雜著我和秦理兩個人的影子,故事裡也有黃姝、馮雪嬌和高磊。雖然多年以後重新回看自己寫的那個故事,倍感矯情做作,但那正是對我最初的青春所做的真實註解。

一個月後,初賽成績公佈,我入圍了決賽。崔老師高興地在全班面前誇我,搞得我很不自在,身邊的方柳因此更加恨我,而我注意到,秦理聽到毫無反應,更沒表現出替我高興。崔老師跟學校申請,由她親自帶我去北京參加決賽。最興奮的人是我爸媽,他們以為自己生的兒子是文曲星下凡,自己失敗的半生裡以為永遠無法實現的夢,全都被我一個人重燃了。我媽帶我去書城花重金一口氣買下幾十本我喜愛已久卻捨不得買的閒書,我爸甚至把我的小說列印出來,用透明膠帶貼在他那輛改裝倒騎驢的玻璃上,沒人買串兒時就坐下來靜靜地反覆看,隨手帶字典,不認識的字就拿鉛筆標記,實在不懂回到家再問我。我能看到他在那種時候眼睛裡閃著光,可惜多年以後,我無力挽留那道光,讓它繼續照亮我前路無盡的黑暗。

去北京的火車上,崔老師問我,第一次出遠門嗎?我說,第一次離開家。崔老師說,將來可以考北京的大學,男孩子就該去更大的天地裡闖。我說,可是我怕自己連高中部都升不上去,數理化成績太差。崔老師說,你家裡的情況,我也大致從你媽媽那兒瞭解過,放心,回去以後我會請幾位老師每週給你開兩堂小灶,還有兩個學期,慢慢追,至於語文,作文你強項,基礎知識部分至少還能再提個十幾分,總體還是有希望的。我說,謝謝你崔老師。崔老師說,跟你說個好事,我跟學校領導上報了你的情況,咱們學校偏重理科,你要是能代表學校在作文大賽裡拿到獎,也算給學校爭光,領導同意我的提議,明年升高中部的考試給你酌情加分,至於加多少可以再議,之前我不跟你說,是怕你明天比賽有壓力,總之身為語文老師,我欣賞你,不想看到好苗子被荒廢,懂嗎?我說,懂。崔老師又繼續說,你跟秦理是好朋友是嗎?我說,嗯,從小學就是。崔老師說,那孩子的家庭我也瞭解一些,班裡也有同學說閒話。我說,秦理不是壞孩子。崔老師說,我明白,但他有點太另類了,不顧他人感受,嚴重干擾到別人,平時又缺那麼多成績,學校領導已經開始考慮要處理他了。我問,怎麼處理?崔老師說,暫時還不知道,你也就當沒聽過,回去別跟任何人說,包括秦理。上學期他跟李揚在教室打架的事,其實我都知道,李揚媽媽後來跟我告狀了,我還聽說,當時你差點也參與了。我說,我就是參與了,如果要處分的話,連我一起吧。崔老師說,別害怕,過去的事我不打算追究了,但老師誠心想提醒你一句,在校外我管不著,但是在學校裡千萬不能受他影響做什麼出格的事,萬一被校領導知道,我要給你爭取加分的事就很難了,我說的什麼意思,你能明白嗎?我說,明白了。崔老師說,明白就好。

我在北京比賽當天,秦理在學校裡失蹤了。說失蹤,其實是被陷害。當天下午學校組織大掃除,初二年級要換一批新的桌椅,各班的舊桌椅需要同學自行搬到學校地下的儲存室,其實是抗戰時期挖築的防空洞,育英校史有七十幾年,那些防空洞都是當年的學生配合軍人一起挖的,據說連通整個市中心,是個大網路。平時學生間也都瘋傳地下的防空洞有多神秘,還有人胡編鬼故事嚇人,說至今還有戰死的軍魂在地底下游蕩。之所以只是傳說,因為從未有學生真的下去過,而防空洞入口就在操場上,一個從平地凸起的鐵門。終於在我那屆入學同年,學校決定將防空洞簡單整修,當作儲藏室,存放閒置的桌椅和體育器材。當天下午,那扇神秘的大門終於向學生敞開,初二年級各班男生陸陸續續抬著舊桌椅從地上走入地下,遠看活像螞蟻搬家。崔老師不在,我們班的搬運工作自行組織,別人都是同桌兩個人搬一套桌椅,只有秦理一個人自己搬。據馮雪嬌說,當天女生基本沒人動手,都是男生來搬,而李揚回到教室以後,一直在跟幾個男生調笑秦理,說他帶著另兩個男生把秦理鎖在了防空洞的一個通道里,居然還隔著半尺厚的鐵閘門問秦理服不服,秦理承認服了就放他出來。我聽到這的第一反應是,他們太不瞭解秦理了。馮雪嬌說,對。因為鐵閘門裡邊的秦理一直沒作聲,他們就那麼走了,想著關秦理兩個小時教訓他一下,結果兩小時後他們再下去開閘門,發現秦理根本不在裡面,全都慌了,再往深了走特別黑,也不知道那通道究竟有多長,沒走幾步全嚇回來了,也沒人敢跟老師彙報,膽子最小的那個男生還哭喪著說人是不是在裡面憋死了,要不就是被鬼魂給抓走了。我反問馮雪嬌,那你呢?馮雪嬌說,我本來都打算報警了。我諷刺她,報什麼警,直接跟你爸說不就行了。馮雪嬌說,一開始我還是猶豫,就先跟高磊商量了。我問,那高磊說什麼?馮雪嬌說,跟你說的一樣,他們還是太不瞭解秦理了。我們倆商量好,輪流給秦理家打電話,要是晚上八點以後還沒有秦理的訊息,我就跟我爸說。結果八點不到的時候,黃姝來電話了,說秦理跟她在一起呢,替他報個平安。馮雪嬌感嘆說,秦理真的太神了,第二天一早準點進到教室,跟個沒事人一樣,李揚他們幾個全看傻了。

不久以後,當我們五個人並排站在醫科大學操場上的防空洞入口前,秦理安慰我們說,不用怕,這下面我都走過,雖然黑,但是路我都記住了,這裡的防空洞跟育英中學還有和平一小下面的防空洞都是連通的,整個市中心的地下通道連起來,至少十公里長。那天我才知道,原來秦理被鎖那次,獨自一個人,向那條通道的黑暗最深處走去,走了四個小時,摸著黑,從育英中學的操場地下一路直到醫科大學操場地下,要上來的時候,發現出口的鐵皮蓋被從外面用一把爛了一半的鎖頭鎖住,幸好在腳下找到一塊磚頭,砸爛鎖頭,破土而出,重見光明。我問秦理,下面那麼黑,不害怕嗎?秦理說,一開始有點,貼著牆多走幾步就不會了,因為再走下去也不會更黑了。我問,那下面到底是什麼樣子?秦理說,能看見星光。我說,吹牛吧,防空洞在地下,哪來的星光?不是你缺氧眼花了吧?秦理說,真的,像螢火蟲一樣。馮雪嬌興奮地說,我也不相信,真的好想看啊。秦理說,可以下去親眼看。馮雪嬌大驚失色地叫喊,你說現在嗎?秦理說,嗯。我和高磊覺得秦理真的瘋了,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身旁的黃姝,黃姝淡淡地說,我可以陪你們,沒關係。她這麼一說,膽子最小的馮雪嬌反倒來了勁頭,一個勁兒慫恿我和高磊,還諷刺我們膽子不如秦理大。最終,我跟高磊無路可退,為做好萬全準備,先陪著秦理去藥房買了幾瓶醫用酒精和幾卷紗布。回到操場時,天已經擦黑,馮雪嬌跟黃姝坐在空蕩蕩的看臺石階上,剛剛吃完最後一袋零食,那天本是高磊生日,我們約好在醫大操場來一次所謂的野餐,秦理貢獻了零食,高磊貢獻了汽水和啤酒,當時我們三個男生都喝了一點啤酒,興許是酒精作祟,衝昏頭腦,我跟高磊撿來幾根小臂粗的樹枝,秦理用紗布一圈圈纏在樹枝頭上,蘸滿酒精,最後才想起,沒法點火。此時高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說,我有。其他人都很驚訝,因為之前誰也不知道高磊從初一開始就偷偷抽菸。五根火炬點燃,馮雪嬌興奮得像動畫片裡的原始人一樣呼叫,逗得黃姝合不攏嘴。秦理打頭,黃姝和馮雪嬌夾在中間,我跟高磊殿後,像小時候玩老鷹捉小雞一樣,一隻手高舉火炬,另一隻手搭在前面人的肩上,由夜空下走進黑洞中。一陣陰風夾帶著潮濡的味道撲面而來,火光在洞中顫抖,我們數著腳下的步數,剛剛踏下第一段階梯,轉角便再見不到頭頂的夜空,最後一絲自然光棄我們而去。又是馮雪嬌第一個怪叫,大嚷著害怕,問我能不能牽著她的手。我說不要。馮雪嬌再說話就已帶著哭腔,說真的太嚇人了,不想再往下走了。我說,那你就上去。馮雪嬌說,上去我一個人也害怕。高磊說,那我上去陪著你好了,我在這下面有點上不來氣。我回過頭,隱約可以看見火光下高磊眼中的閃爍,我知道他也怕了。馮雪嬌作勢賴著我跟高磊一邊往回走,一邊問走在最前面的秦理和黃姝,你們真的還要下去嗎?秦理肯定騙人呢,這麼黑哪有什麼星光。黃姝說,我相信他,我想去看看。她的迴音在深邃的通道里重複了兩次,彷彿在替她表達堅定。如今我無須再掩飾,當年那一刻我怕得要死,本來從小最怕黑,連小時候一個人玩得晚了上樓都要喊我媽在樓道里迎我。就在我猶豫的瞬間,距離我最遠的秦理回頭說,上去吧,到和平一小的操場等我們,那兒的入口沒上鎖。說完,他拉起黃姝的手,兩點火光很快消失在下一個漆黑的轉角。

去往和平一小的路上,馮雪嬌一直在自責,是自己出了個餿主意,大半夜兩個人在下面多危險啊。高磊安慰她說,放心,秦理就算自己丟了,也不會把黃姝弄丟。而我沉默不語,心中一直在恨自己的懦弱。馮雪嬌情緒仍很低落地說,這種感覺真不好。高磊問,什麼感覺?馮雪嬌說,分開的感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永遠都不應該丟下彼此單獨行動。高磊說,我同意。他又像個大哥哥那樣,用他的大手拍了拍馮雪嬌的頭。而我正一邊走路,一邊仰望夜空,猜測著我沒有勇氣追逐的地下星光和天上的比,到底哪個更美。

回到小學母校,我和馮雪嬌輕車熟路地帶著高磊翻牆躍入校園,按照秦理的指示找到了教學樓側的那個沒有上鎖的,被相似的一塊鐵皮簡單覆蓋住的洞口。原來自己在這個校園裡流竄了整個童年,竟從來不知道那裡的地下也有著一個神秘的防空洞。校園看起來不如小時候宏偉,彷彿在我們離開後陡然縮水,當時卻沒有意識到,是我們瘋長得太不可思議了。那是我跟馮雪嬌、秦理、黃姝最初相識的地方,是一切開始的地方。三個人就站在那個洞口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等待秦理和黃姝再次出現。夜色中,那感覺好像不是一條防空洞通道,而是一條時光隧道,忘記到底過了多久,當秦理和黃姝出來,我們所有人都將一起回到更年幼的時候,沒有嘲諷、沒有嫉妒、沒有成人世界的言不由衷和爾虞我詐,只有遍地的歡笑,和漫天的星光。

坐臥鋪火車去北京的那個晚上,我幾乎整夜沒睡,躺在下鋪墊高枕頭,瞪大眼睛看著車窗外的星星追逐著我。大學那幾年,我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獨自坐那班夜車在家鄉與北京之間往返,可是再沒有哪個夜晚的星星,像第一次那樣閃爍著真誠。有那麼幾次,當我早已對車窗外的星光失去興趣,竟突然想起秦理和黃姝走進地下防空洞的背影,已經成年的我,真的很想知道,在那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夜空裡,到底閃爍著怎樣的星光。

馮雪嬌說,我看美國電影裡,每個家族都有家徽,特別神氣,我覺得我們五個人也應該設計一個,縫在衣服上或者刻一個印章,多好玩啊。我潑冷水道,幼稚。馮雪嬌反嗆,就你成熟。高磊在一旁笑著說,我覺得這個想法挺好,我們幾個人就你學過畫畫,就你來畫吧。馮雪嬌說,好啊,可是畫個什麼好呢?說話的瞬間,鐵皮蓋終於在寂靜中發出響動,外面三人合力移開,秦理和黃姝終於從黑暗的地下走出來,秦理手中的火炬已熄,黃姝手中的火炬尚燃著一絲微光,臉上都蹭著灰痕,好像兩隻小花貓。黃姝這隻小貓異常興奮,蹦跳著回到馮雪嬌身邊,沒等我們問她,自己歡叫著說,真的有星光!我看見她身後的秦理,臉上展露出許久未見的笑容,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過黃姝。馮雪嬌也突然興奮起來,拉著黃姝的手說,我知道畫什麼啦!黃姝一頭霧水地反問,什麼畫什麼?高磊跟我相視一笑。馮雪嬌說,就畫一個火炬。

3

2013年12月18日晚。樓裡大部分同事都已經下班,唯獨剩下馮國金在辦公室帶人開會,其中唯一一位女同事就是施圓。馮國金心裡覺得對不住,原本人家可以早點回家陪老公跟孩子的。以前法醫跟刑偵不在一棟樓裡,後來公安部建了新樓,都胡擼到一塊了。馮國金跟施圓不在一層,平時除了工作必需,他都有意迴避施圓。這兩天馮國金的腿又有點犯病,一打彎就疼得鑽心,施圓體諒他,帶著屍檢報告上樓來找他開會。馮國金跟整隊人都在,辦公室裡煙一根接一根地續,嗆得施圓睜不開眼,抱怨說,都少抽點吧,尤其是你馮隊。馮國金點點頭,老老實實把煙掐了。劉平說,開始吧。施圓開始:曾燕,女,十九歲,死亡時間在兩天前,12月16日晚七時左右,死前曾遭到性侵,但陰道內未發現精液成分(這點奇怪),死因是被勒頸窒息,雙手手腕均有勒痕,背部有多處鞭打傷和擦挫傷,可判斷屍體在死後曾被拖拽。劉平插了一句說,還是拋屍,故意選的鬼樓大坑。施圓不評論,繼續說,屍體腹部發現的刀刻圖案,跟十年前那個受害者腹部的圖案在同一個位置,造型也完全一樣。劉平說,擺明了,挑釁呢,操,馮隊你見過這種事嗎?馮國金搖頭說,沒。施圓臨走前,馮國金從抽屜裡拿出幾包餅乾非要施圓收下。馮國金說,我女兒從美國帶回來的,拿回家給孩子吃,耽誤你休息了。施圓說,本職工作,別這麼客氣,曾燕家屬白天來指認過了,現在情緒還很激動,我建議你們等過了今天再問話。馮國金說,受累了小施,早點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