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以後,馮國金杵在辦公室窗前發呆許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新大樓建在開發區,視野廣闊,風景勝過以前那老樓不知道多少,一低頭就是整個東北佔地面積最大的河濱公園,月光下,老人孩子游玩其中,渾河貫穿而過。馮國金一直想不通,渾河這名字最初到底誰給起的?自己年輕時候,河是挺渾的,周邊老百姓啥垃圾都往裡倒,岸上飛蚊蠅,水底爬螞蟥,上游的婦嬰醫院有時還把打下來的死孩子往裡丟,下游釣魚的老頭兒動不動就釣上來一兩條胳膊腿。但自打世界盃中國隊在本市出線以後,政府就開始大力整治,十年來挺見成效,惡臭沒了,水也清了,可名還是得叫渾河沒法改,真冤。馮國金總愛突發奇想,要是人心也能像河,不管費多少年,只要一堆一塊地拼命撈,就能把所有穢物都澄乾淨了,該多好。
劉平給馮國金遞來煙,並排站在窗前問,想啥呢?馮國金說,小鄧。劉平說,上個月他老母親做壽我去了,隊裡的意思也都帶到了,老兩口身體還行。馮國金說,好。劉平說,案子不破,都對不起小鄧。馮國金說,肯定得破。劉平問,馮隊,這回你怎麼想?馮國金看了看劉平,十年了,這小子也老成了,是個獨當一面的好手,沒意外將來要接自己的班,反問道,你怎麼想?劉平說,我在想,當年咱們抓秦天,雖然線索全都指向他,拋屍是他,燒車是他,磚頭房裡最後也發現了黃姝的dna,但始終沒有證據證明是秦天強姦了黃姝,還有殺害小鄧的兇器也一直沒找到,小鄧指甲裡發現的dna也跟秦天的對不上,唯一直接的證據,就是黃姝內衣上的血跡是秦天的,再就沒有了。要不是當年曹隊催著趕著結案,咱肯定還得把殷鵬那條線追下去。那天施圓跟我說,現在國內鑑定技術也革新了,湖北公安部的實驗室,去年就能檢測出痕量dna了,當年黃姝體外發現的精液就是痕量,案子要能重啟,施圓說,強姦黃姝的人到底是誰,很快就能有答案。馮國金說,前提是把當年所有的嫌疑人再抓回來。劉平說,還有,兩人屍體都被刻上的那個圖案到現在也沒個說法,一次沒意義,兩次就是故意,我看過當年報紙上每一篇寫鬼樓案子的報道,姦殺虐待都寫了,但沒有一個字提過這個圖案,說明除了現場我們的人和兇手以外,沒人知道這件事,也就說明不存在模仿作案的可能,那完全可以假設,現在的兇手跟當年就是同一個人,或者當年其實就不止他一個兇手,至少還有人協同作案,才會故意下手刻圖案,至於目的不清楚。馮國金反問,要是當年真抓錯人了呢?劉平說,那這十年真兇就一直逍遙法外。
劉平分析得一點沒錯,馮國金只是自己不敢說,借他嘴說而已。如今基本確定,真兇一直逍遙法外,至少其中一個是,他該怎麼面對過去這十年?又怎麼心安理得地面對小鄧的父母,還有秦理那孩子?劉平看出馮國金心裡不舒服,安慰說,其實也算好事,至少兇手的範圍被縮得很小了,當年有重大嫌疑那幾個,秦天死了,殷鵬、老拐、魏志紅還活著,秦天弟弟秦理也在,順著這幾個人摸回去,當年到底漏掉了誰,不難。馮國金說,可殷鵬人找不到了,小鄧出事以後就沒影了,他那司機老拐也消失了。劉平說,我記得,秦天被送到醫院搶救之後,你也在醫院做手術,我自己帶人去了殷鵬公司和他家裡查過,人不在,就連他老婆孩子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車一直在公司樓下停著,車牌號跟小鄧那天晚上追的車也對不上,機場和火車站查不到購票記錄,出境記錄也沒有,連老拐也找不到了,倆大活人憑空消失,那時間點不邪性嗎?我覺得說明一切了,就算黃姝不是他倆親手殺的,他倆也絕對逃不開干係。馮國金說,你信小鄧會跟錯人嗎?劉平說,不信。馮國金說,那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是怎麼確認,賓士車裡坐的不是殷鵬跟老拐?劉平說,是曹隊確認的。馮國金說,但是你跟我從來沒看到過收費站的監控錄影,從來就沒人給我們看過,殷鵬公司的監控那幾天也壞了,你說邪性嗎?不用馮國金再掰皮說瓤了,劉平全懂了。劉平說,都過去十年了,當年收費站的監控錄影肯定找不到了。馮國金說,今天以後跟上面的行動彙報,什麼說什麼不說,心裡有數就行了,就算咱們手下的人,大會可以參加,小會就你跟我,懂嗎?劉平點頭說,懂。馮國金說,現在首要任務,是找殷鵬,單線找不出來,就從司機老拐下手。劉平說,還有一個人,秦天他弟弟秦理。馮國金說,黃姝死那年,那孩子才十四。劉平說,我沒說他是兇手,我就是覺得,他跟他哥一直生活在一起,他哥要是真在他眼皮子底下做那種事,他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就沒有可能,秦理也參與了嗎?馮國金說,你忘了,秦天被抓以後,我們調查過秦理,他確實有不在場證據。劉平說,記得,食物中毒在一家小診所搶救,秦天送他去的,就在黃姝死前兩小時,秦理的確在醫院躺了一宿。馮國金說,對。劉平說,那也得再查一遍,畢竟當初他跟黃姝走得最近,不知道現在人在哪兒呢。馮國金說,應該還住在十年前那棟老樓裡。劉平問,你早查過了?馮國金說,三年前還收到他的簡訊。劉平問,他怎麼會有你的號?馮國金說,這些年我一直也沒換過號,當年打過他家電話,記住了吧。劉平說,聽說秦理小時候是個天才,過目不忘啊?馮國金說,可能吧,嬌嬌說是。劉平說,可惜了,他一定挺恨你吧?馮國金反問,你覺得呢?
劉平回家以後,就剩馮國金自己了。女兒嬌嬌才從美國研究生畢業,在北京轉機跟以前同學玩了一禮拜,剛到家沒兩天,馮國金就見到一面。本來他跟楊曉玲分居以後,楊曉玲搬去自己外面買的一處房子住,他自己在家也沒意思,隔三岔五去老孫開的餃子館喝到半夜,有時喝完回家住,有時回隊裡。現在嬌嬌回來非要住家裡,楊曉玲就從外面搬回來陪女兒,馮國金不自在,堅持回隊裡住。他倆要離婚的事,其實嬌嬌一年前就知道了,可她裝成個沒事人一樣,從來不提,當父母的也不忍心,一直配合把戲演下去。拖了十年,如今馮國金終於下定決心要離,心裡反倒很平靜。嬌嬌回家第二天,他就給楊曉玲打電話,讓她放心,這回肯定離,這案子忙完就回家簽字。撂下電話那一刻,馮國金的心還是咯噔過一下,他問自己,本來早晚的事,十年前怎麼就沒幹脆一點呢?為什麼來著?噢,想起來了,抓秦天那天晚上,自己受了重傷。這十年裡,馮國金自己從來不敢主動回想當晚的一切,不是後怕,是空虛,像被摘掉星星的夜空那樣空。在馮國金跟秦天隔著一條街四目相對的一刻,兩個人幾乎同時間動身,一個跑,一個追,馮國金來不及等其他同事跟上,何況他們距離秦天都不如自己近。當晚的星星彷彿真被誰給摘掉了,一條野路上既沒有月光也沒路燈,兩個影子一前一後翻越過一堵水泥牆,稍慢一步的馮國金在落地時,右腿突然襲來一陣劇痛,膝蓋被什麼利器貫穿,人直接癱倒在地,秦天就蹲在他身旁怒目圓睜,馮國金在那一刻以為,自己到此為止了,可他沒等來秦天再次下手,那人影一頭竄入黑夜之中,馮國金下意識掏出槍,側躺在地上,朝前方黑暗中連扣兩下扳機。萬籟俱寂。當他在急救室裡醒過來,才得知秦天被其中一槍打中了脊椎,沒死,怕成植物人了。女兒馮雪嬌和老婆楊曉玲正守在他跟前哭作一團,他醒來以後被楊曉玲一把抱住。就是那時候,馮國金明白了,原來死就那麼回事兒,不疼不癢的,像小瀋陽那小品裡說的,眼睛一閉不睜就全完事了,但是死的感覺太空虛了,女兒老婆都見不著了,沒勁啊,還是得活著,吵也好,打也好,有勁,不空虛。對,就那天晚上,他跟楊曉玲都開悟了,夫妻還得是親的,敲斷骨頭連著筋呢。這根筋韌性不小,又扯了倆人十年才鬆勁,吵和打的勁都沒了,才真正是時候了。倆人唯一對不起的就只有女兒嬌嬌,多懂事的閨女,沒一個外人不替他倆驕傲的。馮國金安慰自己,這輩子夠本了,彼此都自在點比什麼都強。
馮國金正準備收拾一下回宿舍時,女兒馮雪嬌來了。馮國金有點吃驚,這麼晚了怎麼還跑過來?你媽呢?馮雪嬌說,我媽出去應酬了,我怕你還沒吃飯呢,給你送飯來了。馮雪嬌把保溫飯盒擺開在辦公桌上,得意地說,都是我做的。馮國金笑著說,我閨女真行,心裡有爸爸,還會做飯了。馮雪嬌說,在美國跟同學學的,外面吃不慣,就自己做,爸你嚐嚐。馮國金說,還真沒吃呢。女兒這麼幹瞪著自己吃飯,想起來還是頭一回,馮國金吃幾口說,你也吃點。馮雪嬌說,我吃過了。馮國金吃飯神速,不一會兒放下筷子說,看什麼呢?馮雪嬌說,爸,你老了。馮國金說,能不老嗎,你都長成大姑娘了,有物件了嗎現在?馮雪嬌臉紅說,沒呢,不稀罕。馮國金說,這什麼話,稀不稀罕,到歲數也得找啊。馮雪嬌說,都不如我爸爺們兒。馮國金笑了,點著一根菸說,就會耍嘴,哄你爸開心。馮雪嬌說,真的,現在的男生一個個都扛不起事兒,你少抽點爸。馮國金說,誰都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你得給人家時間長大,老想一口吃個胖子不靠譜。馮雪嬌說,別說我了,說說你跟我媽吧。馮國金不說話了,光抽菸。馮雪嬌繼續說,你這回是不是鐵下心要跟她離了?馮國金還是不說話,光點頭。馮雪嬌說,行,那我支援你,我跟你過。馮國金愣住了,感覺自己手有點麻,桌子底下的右腿也跟著疼了一下。他必須承認,這麼多年來陪在女兒身邊的是楊曉玲,雖說楊曉玲可能做妻子不夠賢惠,可是當媽算夠格,拼命賺錢不說,馮雪嬌從小要啥給買啥,長大了送出國讀書也是楊曉玲在供,他自己這點死工資哪夠,所以他以為女兒一定會選擇跟楊曉玲親近。女兒冷不防整這一齣把馮國金眼眶給搞溼了,他點著頭說,閨女,有你這句話爸就夠了,往後爸還是爸,媽還是媽,跟以前一樣,你都成年了,等過完年爸媽湊錢給你買個小房子,你想怎麼過,跟誰過都行,是你的自由。馮雪嬌說,不,我就跟你過。馮國金終於繃不住了,哭了。馮雪嬌說,我知道你倆這麼多年一直沒離婚都是因為我,但是我也不傻,心裡清楚是誰有毛病,我就是怎麼都沒想到我媽是跟那個傑克好,我要是知道,以前那些年他們送我的東西,我都不會要的,是我媽對不起你。馮國金說,爸知道,我閨女有出息,但是沒有誰對不起誰,爸也做得不夠格。馮雪嬌說,爸,反正你得照顧好自己身體,少抽菸,酒也少喝,我知道我不在家這兩年你老跑孫叔那兒去喝酒,現在我回來了,我得看著你,你身體好了,退休以後我才能帶你出去玩,你都還沒去過美國呢,我畢業典禮你也不來,你知道我見到我媽是拉著那個傑克來的,我心裡什麼滋味嗎?馮國金說,是爸不好,爸以後聽你話。馮雪嬌也哭了,說,這還差不多。
多少年吃頓飯都沒這麼開心過,馮國金仰脖把菜湯都喝了。馮雪嬌感慨說,真給面子。馮國金打算先送女兒回家,再回宿舍過夜,可馮雪嬌堅持讓他跟自己回家,馮國金堅稱工作沒做完,案子一天不破都睡不踏實。馮雪嬌不管,上手就劃拉馮國金桌上那一堆檔案,說有什麼工作不可以帶回家做,今晚我媽估計回不來了,你得在家陪我。正僵持不下,馮雪嬌眼睛突然落在不小心被她掀開的資料夾中間,那是一張屍檢照片。馮國金正搶著要合上,說,別看這些,做噩夢。可是他的手被馮雪嬌攔下,只見女兒眼睛越瞪越圓,問他,爸,這個就是你在電話裡跟我說的那個案子嗎?像黃姝的那個?馮國金說,是。馮雪嬌指著照片上屍體腹部那個奇怪圖案說,爸,這個我認識。她的手指牽動照片在桌上不停地抖,說,這是火炬。馮國金從她的手指下猛地抽出照片,顛來倒去地看了幾遍,腦子裡突然想起十年前小鄧開玩笑說這個圖案像肯德基的聖代,為此不愛吃甜的自己還特意跑去肯德基買了個聖代,齁半死也沒琢磨出來——原來,是火炬啊。他的臉色變了,轉頭問自己女兒,你怎麼知道的?你在哪兒見過?馮雪嬌說,不是見過,這個圖案,就是我畫的。
父女倆多少年都沒說過這麼多話了,其實馮雪嬌從小跟父親的相處模式就是如此,馮國金平日一臉嚴肅,話少,有話馮雪嬌也不敢跟他聊,都是跟姥爺說。如今父女倆一夜不睡,好像打算把多少年欠下的話債一股腦清了。馮雪嬌給爸爸講了那個火炬圖案的由來,講了秦理、黃姝、王頔和高磊。馮國金越聽越慚愧,原來自己錯過了女兒幾乎整個童年和青春期,他什麼都不知道,尤其是在馮雪嬌說「這些我跟我姥爺都講過」以後,心裡更彆扭了。馮國金問,這麼說,知道這個圖案的人,一共就你們五個?馮雪嬌想想說,應該是,我們當年發過誓,永遠不告訴外人,除非秦理給他哥看過。馮國金自言自語說,那就是秦理、王頔、高磊,都可能跟黃姝的死有關。馮雪嬌補充說,但是黃姝出事的時候,王頔和高磊跟我一樣,都在育英住校呢。馮國金問,那以後你們誰都沒跟秦理再聯絡過?馮雪嬌說,應該就我有,在網上,聊過qq,剛上大學的時候,後來他那個號再也沒登入過,也可能是對我隱身吧。馮國金說,都聊什麼了?馮雪嬌說,他就說自己在家照顧植物人的哥哥,我問他靠什麼生活,他說養蛇。馮國金不懂,養什麼蛇?馮雪嬌說,就是養一些冷血動物,蛇、蜥蜴、青蛙什麼的,當寵物在網上賣,那時候他還有個網店,我看過照片,幾百塊錢一隻,蛇上千的也有,後來網店也關了。馮國金的煙抽沒了,抓心撓肝,最後終於在劉平的抽屜裡搜到半包,狠狠地抽,馮雪嬌也沒再攔,看著他一口接一口,好像在報復自己。馮雪嬌問,爸,你想什麼呢?馮國金說,要是當年讓你看一眼照片就好了,但是我不敢。馮雪嬌說,我明白,你怕我害怕,還故意瞞著我。馮國金說,嗯。馮雪嬌說,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還是聽高磊說的。馮國金說,其實當初我看到你跟黃姝發的簡訊了,就在黃姝出事前一個多月,其實我比你更害怕,我怕你被捲進來。馮雪嬌說,我都明白。
天邊泛白了,辦公室裡的父女倆半天沒有說話。馮雪嬌看著馮國金把最後那半包煙也抽完,才開口問,爸,你覺得黃姝的死,真的跟秦理有關係嗎?馮國金說,我不知道,要照你們形容的,秦理真是個天才,為什麼會幹這種傻事?犯一次躲過去了,還要犯第二次?說不通。馮雪嬌說,我不相信是秦理,他跟黃姝的感情,比我們誰都深,人怎麼會捨得傷害自己最親近的人呢?馮國金當了半輩子刑警,多可怕的人性他沒領教過?人性?他想說,閨女,人性還不是你能完全懂的東西,可自己最終還是把這句話嚥下去了。馮國金說,明天,不對,待會兒吃完早飯,你自己先回家。馮雪嬌問,那你去哪兒?馮國金說,去找秦理。馮雪嬌說,我陪你一起去。馮國金站起身,腿沒之前那麼疼了,或許是因為腦子想太多轉移了注意力,他踱步到窗前,再次眺望公園裡的景色,晨曦中老人們又帶著孩子出來遛彎了,零星有幾隻沒拴繩的小狗在追逐,儘管仍是寒冬,可還是妨礙不到凡人行立坐臥、吃喝拉撒,反正他們早已習慣了寒冬,幾百年,幾千年,老天爺冷他的,我們活我們的,這他媽才叫人性。馮國金抬起頭時,遠方初升的太陽迎面照過來,像是跟他約好了在這一刻碰面。他清了清嗓子,頭也沒回地對身後的女兒說,好,一起去。
4
2015年春天,我結婚。婚禮極簡,不過是兩家人吃了一頓飯,高磊是伴郎,全程忙前忙後,我倒像個木偶配合流程,特別省心。從小就是個怕麻煩的人,不然也不會把人生過得那麼混沌。用嬌嬌的話說,就是懶。我說,我是怕。我們的女兒當時已經一歲多,身為父母婚禮上最特別的嘉賓,理所當然搶走了所有人的關注。有時我盯著她多看幾眼,彷彿能看到我自己,只有為人父母才會瞭解生活真正的艱辛,否則你這一生所受用的善惡,始終缺一角。我媽在酒桌上哭了,平時滴酒不沾的她連幹了三杯,隨後又倒滿三杯,起身灑在地上,敬我爸的。看得我眼睛也有點溼,他們倆初為人父母時都才二十五歲,比後來的我更風華正茂。女兒小名叫白白,別人都以為是打招呼那個拜拜,鬧了不少笑話,只有嬌嬌懂我,取自何意。女兒快一歲開始,我便時常跟她對望發呆,那雙眼好像有股能滌盪不潔的魔力,賜予我短暫的心安。清醒過後,又會莫名替她感傷。因為我知道,那股魔力會隨著她年齡的增長漸漸消失,人世間太多的不潔,會混淆她的視聽,浸染她的心胸,甚至脅迫她與之同流合汙。人性的最初,都是非黑即白,兩者勢均力敵,終己一生像在打一場靈魂的爭奪戰。然而我所見識過的人,絕大多數在成年以後,都是白不敵黑,服輸告饒。我清楚我自己這一場靈魂之戰看樣子是要敗的,卻固執地將僅存的希望寄託在這個天真的孩子身上,希望等她長大成人那天,靈魂裡能多一點白,再多一點白。
假如說我三十歲前的人生有過輝煌,只那麼一次。十五歲那年,我在那次作文比賽中拿到一等獎,從北京回來後的第二個月成績公佈,隨後我登上了本市報紙教育版頭條。一等獎的獎金有三千塊,十五歲以前我從來沒在手裡一次攥過那麼多錢,雖然是一張匯票,比不上三十張人民幣有厚重感,但是當我把它交到我爸手上時,他的雙手往下沉了又沉,拉彎了腰,好像是在接受領導頒獎。在我剛上小學時,他一直是廠裡的先進職工,每年年底都會從領導的雙手中接過一箱雞蛋、一袋白麵、一盒凍刀魚,還有他最看重的那張獎狀。那些獎狀直到他去世還貼在客廳的牆上,整整一面,跟著老房子一起泛黃發黴。廠子倒閉,下崗以後,我知道他最懷念的還是上臺領獎的瞬間,那是屬於他一生不復再有的輝煌,直到我那張獎狀最後一次成全他,我偷偷凝視了他那雙手很久,除了被熱油濺燙的疤痕,十個指甲縫裡是永遠洗不淨的辣椒麵跟孜然。自己結婚以後,我曾無數次在睡前回憶他短暫的一生,他的一生雖然大部分時間敗給了貧窮,但他的靈魂沒有敗給黑暗,起碼他身體裡的白,到死都沒服軟過。
剛從北京回來時,只有秦理問過我,決賽出的什麼題目。我說,開放題,兩百人坐一個階梯教室,監考老師拎著一臺小電視走進來,開機是一片雪花,小時候看電視壞了的那種,放了一分鐘沒關掉說,開始寫吧,限時一小時。秦理問,你寫的什麼?我說,《黑白戰爭》。秦理說,還行。說完就回自己座位看書去了。直到我獲獎,他對我的評價也始終停留在那句「還行」。後來一段時間的秦理,跟誰講話都是看心情,有時會突然出現在我跟馮雪嬌面前,問左右不靠的怪問題,其餘時間都堅守在屬於他的角落,寫著什麼或看著什麼。自從他跟黃姝從那個防空洞裡走出來,兩個人好像都有種說不出的改變,但彼此之間更加親近。進入初二下學期,馮雪嬌主動提出以後週末要減少活動了,得為升高中部的大考做準備,可以前最愛折騰的也是她。秦理對升學表現得無所謂,在我有一個月沒見到黃姝的日子裡,他們倆幾乎每週都見面,直到後來黃姝出事,我們才知道兩個人還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小天地——黃姝遇害的那間磚頭房。剛入秋時,秦理曾被學校試圖勸退過,但他毫不理會,堅稱每次大考都是故意壓著及格線答的,學校沒有正當理由,他又沒犯法。我之所以對這個時間點記得特別清楚,是因為秦理當時每天往回撿落葉,各式各樣,貼在那本交換日記裡,做上標記,搞得教室地上到處是碎葉子,被值日同學投訴,但他毫不理會。學校也確實沒法強行攆他走,可是又看不懂他硬要留在學校的目的。用校長的話說,好好一個少兒班的神童,怎麼就魔怔了呢?
2002年秋天,某個清晨,馮雪嬌的姥爺楊樹森在睡眠中停止呼吸,快八十了,一點沒遭罪。馮雪嬌發現給自己做了十幾年早飯的姥爺當天居然沒起來床,推了又推也不動,才明白過來。他姥爺當了一輩子警察,聽說出殯當天出動了好多警車。馮雪嬌三天沒來上學,憋在家裡自己哭。那個週末,是五個人最後一次集體活動,約在碰碰涼喝飲料,黃姝組織的,擔心馮雪嬌在家憋壞了,想陪她散心。馮雪嬌一邊吃一邊哭,黃姝在一旁安慰。高磊提議說,下週學校組織去大連秋遊,住兩天兩夜,一起報名吧。黃姝附和說,去好好玩吧,真羨慕你們。我轉頭問秦理,你去嗎?秦理說,沒想好,家裡有事。我問,什麼事?秦理說,我爺爺死了。除了黃姝,其他三個人像同時捱了雷劈一樣呆在座位上。秦理把一場死亡說得波瀾不驚,對比得馮雪嬌似乎做作了,一個老人的死居然也能搶另一個老人的風頭。我質問秦理,為什麼不早說?不把我們當朋友嗎?秦理說,沒想說,也沒發喪,就我和我哥。我指責說,你應該說的,萬一有我們能幫忙的。秦理說,死人還有什麼忙可幫?秦理說話過分了,當時我有點生氣。黃姝看出來了,打岔說,你們都一起去玩吧,等你們回來給我講,大連我一直都想去。馮雪嬌終於不哭了,接話說,那等我們明年考完了試,咱們五個也一起去外地玩兩天,好不好?這次我們先去。黃姝說,一言為定。馮雪嬌看著我時,我說,要交四百五。高磊說,沒關係,你跟秦理的我請客。秦理說,用不著。我說,我回家先跟我爸媽說說。馮雪嬌追問秦理,那你到底去不去?秦理說,去。
黃姝非要搶著買單,她掏出錢包時,我們都看見裡面夾著的那張五個人的大頭貼,還有一張紙片,上面是用紅色圓珠筆畫的「火炬」草圖,馮雪嬌畫的。馮雪嬌驚歎,哎呀,你還留著呢。黃姝說,當然,我覺得特別好看,還想哪天文在身上呢。馮雪嬌徹底把悲傷忘乾淨了,驚叫說,太酷了!真羨慕你,沒有爸媽管,我將來要敢文身我爸能打死我!話一齣口,才知道犯錯了。黃姝笑得很委婉,馮雪嬌說,對不起。黃姝說,沒關係,你幫我想想文在哪兒會好看?馮雪嬌說,腳踝?後腰?聽說還有女生文在胸上呢。兩個女孩嬉笑起來。黃姝說,我覺得手腕也挺好看。馮雪嬌說,好看。高磊插嘴說,文身得想好,沒法後悔。黃姝說,我也就說說,怕疼。馮雪嬌學舌說,我也怕疼。
假如我知道,那是我們五個人這輩子最後一次相聚,我不一定會更感傷,散夥是人生常態,我們又不是什麼例外。只是我偶爾會想,假如那天真能重來一次,應該過得再莊嚴一點,正式地吃一頓飯,拍一張照片,好好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聲永別。
去大連的火車上,崔老師把我叫到車廂一頭單獨跟我說,住宿是兩個人一間房,你也知道其他男生都不太願意跟秦理同屋。我打斷說,我明白了,我跟他一起住。崔老師說,你幫忙看著點他就行,那孩子最近越來越古怪,我怕他到處亂跑,在外面學校可負不起責。我說,懂。崔老師最後說,給你加分的事,學校領導已經在討論了。我說,謝謝崔老師。回到車廂裡,秦理就坐在車窗邊發呆,秋風嗖嗖地灌進來,不停掀起他的劉海。秦理一雙丹鳳眼,跟他哥哥一樣,挺好看的,就是有種距離感。我不禁想小學時他剛跳級到我們班,小小的個子被書包壓得更低,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紹時的樣子。「我叫秦理,謝謝。」只有這麼一句。
我和秦理人生中第一次見到海,都是在大連。我大部分時間都跟高磊在一起,秦理則是埋頭在海邊撿各種貝殼。我們住的招待所條件不錯,是李揚他爸幫忙安排的,有空調有熱水還有vcd機。最後一天晚飯後,秦理不知道去哪兒了,高磊來房間找我,兩個人閒極無聊躺在床上發呆。高磊突然說,回去以後,我打算跟黃姝表白。我說,你跟我說幹什麼?高磊說,就想跟你說一聲,君子不奪人所好,可這麼長時間了我看你也沒動靜。我說,跟我沒關係。高磊說,你真不生氣?我說,我生哪門子氣,你倒是應該想想秦理。高磊說,我覺得他倆更像姐弟,你覺得呢?我說,我不知道。高磊說,我看馮雪嬌其實挺喜歡你的,你感覺不到嗎?我說,她有病。兩人一陣沉默,我平躺著看幾隻蚊蟲不停在往棚頂滾燙的電燈泡上撞,死得啪啪響。都有病。
門沒鎖,李揚領著另兩個男生進門,直接忽視我的存在,對高磊說,知道你在這兒,好盤帶來了嗎?我知道他們說的好盤是什麼意思,就是我在高磊家客廳看的那些東西,讓我變得沒有過去那樣乾淨的東西。李揚繼續說,等回學校了拿我的跟你換。高磊猶豫片刻,說,你們等下。他起身回去自己房間。李揚一屁股坐到秦理的床上,跟我大眼瞪小眼。我問,你看什麼?李揚說,你跟秦理怎麼能是好朋友呢?我說,跟你有關係嗎?李揚說,一起看唄。我說,滾犢子。李揚說,你是不是覺著自己特牛逼?我說,一般,比你牛逼。就在對話再繼續下去就有動手趨勢時,高磊回來了,腰後衣服裡掖著好盤,問李揚,你拿走回自己屋看吧。李揚說,不行,我跟班長一屋,去你屋看。高磊說,我隔壁住的是陳主任。李揚說,那就在這屋看。我說,你傻逼。李揚不說話,盯著高磊看,高磊過來拉起我說,走吧,讓他們看吧。
出門以後,我追問高磊,為什麼哄著李揚那個傻逼。高磊說,我爸有個專案得他爸批條子。原來,就是這麼不可理喻又順理成章的理由。我無權指責高磊,因為我之後的所作所為遠比他低劣。當我跟高磊從外面回來時,發現門開了道縫,我直覺哪兒奇怪,小心地推開門時,崔老師和德育處陳主任就在房間裡,一站一坐,盯著我和高磊,盤就在陳主任手裡,他一箇中年謝頂的男人,裸女封面搭配他那張臉更怪了。我踏進門的前一刻,高磊縮到我身後低聲說,千萬別賣我,咬死不承認。隨後就消失了。陳主任拍拍茶几,示意我站到那兒去。崔老師看我的眼神全是失望。陳主任問,誰的,說吧。我說,不是我的。陳主任說,剛跳窗戶跑的是誰?我說,不認識。陳主任說,行,你嘴硬。
就在我跟高磊離開後,李揚他們沒關窗,隔壁的女生聽到聲音後直接向陳主任舉報了,好像是方柳。陳主任帶著兩個男老師來撞門時,李揚三人直接跳窗跑了,二樓,下面是草坪,臉沒看到。陳主任說,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跑的那三個人是誰?我說,不是我。
就在此時,秦理偏偏回來了,進到房間裡也是一愣。陳主任對秦理太熟了,初二以來,崔老師沒少把秦理往他那兒送。陳主任說,喲,你呀。秦理還是不明白。陳主任說,剛才跳出去的要不是別人,肯定有你們倆,我這麼分析沒錯吧?秦理見到陳主任手裡敲著的那張盤,全明白了。我只有那一句,不是我。但我管不了秦理,他徑直走到自己床前,鑽進被窩,戴上隨身聽的耳機,閉眼要睡覺了,完全當陳主任和崔老師是空氣。陳主任笑了,說,你倆可以,睡吧,好好睡,咱等回了學校一起說。臨走前,陳主任站在門口說,用我幫你倆關燈不?秦理躺在床上像睡著了,我站在原地不吭聲,開關真的被陳主任關了。崔老師臨出門前,手指狠狠戳了兩下我的肩頭,咬著牙說,火車上都跟你說什麼來著?白瞎我一片心!
他們走以後,秦理竟真的睡著了。整件事本來跟他就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我不一樣。這種事發生在育英,記過都是妄想,直接開除。高磊找到我說,對不起,把你害了。我說,還有秦理。高磊說,千萬不能把李揚說出去。我說,為什麼?高磊說,抓到李揚,他一定把我給兜出來。我說,難道要我跟秦理扛?憑什麼?高磊不說話了。我說,你讓我想想,但我肯定不會背這黑鍋,我背不起。高磊說,我知道,你等我找李揚聊聊。我說,你一開始就不該搭理他。高磊說,晚了,我也是沒辦法。我說,你活該。
深秋的夜涼了,兩個人站在陽臺上,聲音壓得很小。月光下,秦理躺在床上睡得很安靜。我一直不相信直覺這回事,可諷刺的是,對於人生中的厄運,我卻總是提前有預感。我望著秦理,心裡莫名難過。那片刻寧靜彷彿是種奢侈,但凡清醒時,他永遠都在跟心懷叵測的命運作對,一刻也不得歇。我跟高磊說,回學校以後,你給我個說法吧,陳主任找我以前。高磊說,知道,我對不起你。我說,我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被人隨便欺負了。
回到學校的第二天就是十一國慶假期,直接放假。陳主任沒找我,崔老師也一句話沒跟我說。看樣子是要等到七天以後再收拾我和秦理,噩夢越做越長。放假當天,陳主任在操場上碰到我,還是故意露出那種笑,說,別怕,現在我也管不著你了,直接交給校長處理了,正開會呢,假期結束就有結果,你回家好好休息。回到家我給高磊打了一個電話,高磊說,他不敢跟他爸媽說,怕被打死,李揚那邊鐵定不會承認,實在不行,放假回來以後,他陪我一起去校長那兒坦白,他爸跟校長關係還不錯,上點禮,怎麼也不至於開除,記大過唄。
我們以為計劃好了一切,可命運只有在這種時候開玩笑,才會讓人真正意識到它的存在——誰都沒料到那場意外的來臨。2002年10月5日,早上馮雪嬌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當天輪到她護校了,但她肚子疼,不想去,問我能不能替她。換作平時我就答應了,但我還在擔心兩天後要面對校長的事,實在沒心情。馮雪嬌在電話那頭抱怨似的說,好吧,幸好還有秦理陪我。放假七天,初三每班出十個人輪流護校,基本沒任何事做,走流程而已。我問她,護校也有秦理?馮雪嬌說,有,還有方柳,討厭。
當天上午,馮雪嬌到了學校才發現,自己被安排的崗位居然是鍋爐房,她偷偷去查了登記,原來看鍋爐房的本該是方柳,馮雪嬌的崗是食堂,但方柳來得比她早,先把食堂給佔了,馮雪嬌找她理論,方柳死賴著不換。我常說馮雪嬌就是個紙老虎,關鍵時候誰都搞不定。馮雪嬌氣得直哭,又去門衛室找齊阿姨說情,齊阿姨說,女孩子在鍋爐房待著確實說不過去,又悶又熱的,你們班這是誰安排的啊?要不你去找個願意跟你換崗的男同學說說,有人願意換就行,但得保證不缺崗。馮雪嬌只有去找秦理,秦理的崗舒服,宿舍樓門衛室,有床有電扇。馮雪嬌說,她肚子疼得實在挺不住了,再在鍋爐房裡待下去快暈了。秦理一句沒多問,讓馮雪嬌躺在床上休息,把門帶上,自己拿著本書朝操場另一邊的鍋爐房走去。後來馮雪嬌曾跟我描述,她看著窗外秦理大步流星的背影,一瞬間覺得他真的長成大男孩了,一個爺們兒。假如她知道那天會出事,打死她也不會要秦理跟她換崗的。馮雪嬌每每提起都哭得厲害,我只有安慰說,我信你。
秦理走向的,是他一生中註定要面臨的深淵邊緣。那場爆炸不止摧毀了他的身體,同時將他的靈魂步步緊逼著往深淵裡推。秦理在那個邊緣挺了好多年,其實多少次只要稍稍一鬆手,就那麼掉下去,一切都了結了。但是他就一直那樣挺著,因為他還有重要的事沒完成,不可以了結。
2002年10月5日上午十一點半,由於鍋爐房新來的工人違規操作,加上裝置年久失修,引起一場意外爆炸,方圓半里內都聽到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工人和秦理雙雙受傷,但秦理當時距離爆炸點更近,傷勢更重,據說被氣流撞飛到了牆上又彈出去,當場昏倒。秦理被救護車送到醫院的時候,是門衛的齊阿姨跟車走的,馮雪嬌想上車卻被攔了下來。她站在學校門口號啕大哭,跳著腳哭,直到救護車再也看不見。
那場爆炸,造成秦理雙側耳膜穿孔,右耳聽力完全喪失,左耳尚有殘存的微弱聽力。此後的兩天,我、馮雪嬌、高磊,都試圖去醫院看秦理,卻被他哥哥秦天給攔在了門外,他什麼都不說,就是使勁兒把我們往外推。他看馮雪嬌的眼神里,有股無處宣洩的恨。唯獨一個人例外,就是黃姝。黃姝在秦理出事當晚,就去醫院陪了一整夜的床。我們只有問黃姝,黃姝說,真的不好,肋骨折了兩根還能養回來,但以後恐怕都聽不見了。馮雪嬌聽到以後,哭得幾乎站不住,靠進我的懷裡,平生第一次,我沒有拒絕她。她嘴裡叫著都是自己的錯,我想要說安慰的話,可是又有什麼理由能站得住腳呢?我只有拍著她的肩膀,直到她哭得沒了力氣,像是睡著了。然而,對於馮雪嬌來說無可挽回的事故,輪到我跟高磊這裡時,才只是開始。
秦理出事第三天,十一長假最後一天。一大清早,我竟接到崔老師的電話,叫我馬上去學校一趟。德育處辦公室裡,崔老師和陳主任都在,還有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女人,是不是學校老師我也不確定。說好的校長呢?崔老師把我拉到門外,單獨問我,秦理出事,你知道吧?我說,知道。崔老師說,你跟老師說實話,那張盤到底是不是你的?我說,不是。崔老師說,老師相信你,那就是秦理的。我說,也不是。崔老師說,那到底是誰的?你別撒謊!我說,反正不是我們的,是誰的你讓陳主任自己查吧。崔老師說,你真是要把我氣死!查什麼查!現在就認定是你了!我說,不是我!崔老師說,沒用,誰相信?除非你跟學校作證,盤是秦理的。我吼說,跟秦理沒關係!崔老師說,王頔,你怎麼跟個傻子似的呢?學校什麼意思你不明白嗎?我說,不明白。崔老師說,只要你願意作證,盤是秦理的,就沒你的事了,而且校長還親口答應,作文比賽一等獎可以直接轉成二十分,加到下學期的大考成績裡,有了這二十分,你升高中部就能託底了!我說,崔老師,我求你別逼我了。崔老師說,我哪是逼你,現在真心替你著想的就我了!不然你就只剩一條出路,開除!
空蕩的走廊裡響起很沉悶的迴音,我滿腦子全是作文比賽那臺電視機裡的黑白雪花。崔老師讓我回家好好想想,假期結束前必須給她一個答覆,還要承認作證的日子是在被陳主任抓的當晚。我不明白,到底什麼意思。回家以後,我不敢當我媽面打電話,跑去樓下用公用電話打給高磊。高磊說,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我是膽小鬼,不是男人,但我們都沒辦法。我說,什麼叫沒辦法?高磊說,學校早晚要開除秦理,誰心裡都清楚,你只是個藉口,不然你就是替罪羊。我說,對,替你的罪。高磊說,對,我就是不敢站出來,王頔,你也沒能力承擔後果,承認自己害怕了,真有那麼丟人嗎?我們都不是聖人,誰也救不了誰。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現在就是要你選,保秦理還是保我,但是秦理現在已經那樣了,算我求你還不行嗎?
那大概是我靈魂裡打過的第一場硬仗。黑方完勝,白方毫無還手之力。卑鄙戰勝了高尚,我輸了。當我趴在德育處辦公室的辦公桌上寫那封捏造的證明書時,大腦好像被人抽真空了。當我按上手印的一刻,也還是沒想到學校真正的目的,是讓我證明秦理早在出事前幾天就被校方開除,只是趕上假期沒來得及公佈,因此秦理在出事時理論上已經不是育英的學生,誤入校園護校算意外,私自串崗也是違規行為,校方也就不用對他過多賠償。秦天一度狀告學校,最後也只是多收到兩萬塊精神損失費,給弟弟治病都不夠。我忘不了,黃姝在得知真相以後,看我的眼神。她拒絕收下我為她專門錄製的那盤磁帶,含著眼淚說,秦理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的良心過得去嗎?
過不去。這麼多年了,從來就沒有過去。婚前有一天,嬌嬌又因為肚子痛在床上躺了一天,我閒來無事,坐在一旁拍著她助眠,順便欣賞她那張熟睡中的臉。我在想,為秦理短暫的一生,我們到底該承受多少內心的譴責,才能心安理得地過完下半生。那一場事故,對你來說是無意,可對我來說,是一場試煉。敵人只有我自己,我是自己認輸的,跟你不一樣。所以直到婚後,我也從來不敢跟你提起當年的真相。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停止過害怕,害怕被我最親近的人鄙視終生。
我怕連你也無法原諒我啊,嬌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