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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箱裡找到的鐵鉤,就是刺穿黃姝右肩的利器,上面除了黃姝的血,也粘著豬血,跟最初的屍檢報告一致,還有另外一個男性的血。小鄧在電話裡打斷施圓,搶著問一句,鐵鉤上有指紋嗎?施圓就煩小鄧這毛躁勁兒,噢,你先問了就顯得你聰明,別人都是傻子?施圓反嗆,你能不能等人把話說完?這麼基本的用你提醒?沒指紋!小鄧一聽音不對了,討好說,小施同志,工作非常到位嘛,我代表隊裡向你表示感謝,要不要今晚請你吃個飯?咱西塔烤肉去啊?施圓反問,那這頓飯是代表你們隊裡呢,還是代表你自己?小鄧衝著電話嘿嘿兩聲,說,僅代表我自己,就咱倆。施圓強壓住笑意說,沒空!下次要約人請有點誠意,提前一天!
不等小鄧再來一回合,施圓說完直接掛了。小鄧明白,女人啊越說煩你越有戲,對你客客氣氣那才要命。雖說自己沒談過戀愛,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男女那點兒事多看幾集電視劇都弄透透的,施圓對他有意思,他心裡有數。還沒等他嘴上的笑合攏,就被馮國金撞見了。馮國金開口就問,跟施圓打電話呢吧?什麼情況?小鄧說,就是我們要找的,不過上面沒指紋,還有我拿照片問了人,那鉤子應該是賣豬肉的用來掛肉的。現在推測,兇手可能是不小心被鐵鉤割破了手,滴在了黃姝的內衣上,因此才把衣服都扒光丟掉,儘可能銷燬證據。馮國金說,兇手本來挺謹慎的,指紋都知道擦掉,反而這麼隨便地把兇器扔在垃圾箱裡,不說明問題嗎?小鄧接著說,加上咱們第一次開會說的,兇手把衣物都單獨處理了,卻把屍體就那麼不遮不蓋地扔坑裡,更說明確實在拋屍過程中很慌張,無法按原計劃進行——照這麼推,他到底被什麼人或者什麼事給撞破的呢?要是被撞破,為什麼一個目擊者都沒有?不會是連目擊者都被他滅口了吧?
馮國金搖頭說,這麼想就歪了。現在說簡單也簡單,屍體肯定不是扛過去的,運屍體的車是關鍵,先查車再找人,路口監控錄影現在什麼情況?小鄧說,還是沒有,二組把鬼樓周邊所有街道的監控都調了,兩組人輪班看,也沒發現有可疑車輛,關鍵是,監控範圍內還有死角,車一拐進鬼樓荒院東牆後就沒影了。但那是條死衚衕,車進去很快又都出來,平時沒見幾輛車往那裡鑽。
馮國金問,就是放垃圾箱子的那條死衚衕?小鄧說,對。
小鄧自從收到那個尾號7461的一條簡訊後,再沒有迴音。小鄧問馮國金,這條路不能這麼堵死了,是不是可以通過嬌嬌那邊找找了?馮國金猶豫片刻說,你現在也不能確定7461這個號碼就是汪海濤說的那個啞巴男孩,我再想想吧。這樣,你先讓同事把2月12號、11號、10號這三天晚七點至凌晨四點的監控錄影都整理出來給我看。
馮國金盯著監控錄影看了一整宿,煙抽了兩包半,天破曉時,他終於有所收穫:2月12日晚上11點,交警大隊突擊抓酒駕,光沈遼路上和興工北街上就設了四個關卡,也就是正好把鬼樓四周給包圍了。監控錄影裡,馮國金見到交警大隊一共在三個小時裡查處了不下二十個酒駕的,過程中車輛停停走走,很緩慢,場面也亂,有好幾輛車都是特意拐進放垃圾箱那條小衚衕想跑,那些司機肯定不知道那是個監控死角,而且是條死衚衕。他必須馬上找交警大隊幫忙。他心裡嘀咕,手底下這幾位還是年輕,這麼重要一條線索,怎麼不上心?這些明明就發生在黃姝被害當晚。
一大早,小鄧再次跑了一趟電信局回來,路上就等不及給馮國金打電話,但馮國金沒接到,當時他手機沒電了。最近馮國金的手機老出毛病,小鄧早勸他該換一個了,說讓嫂子給他買個高階的,一步到位。回到隊裡,小鄧跑到馮國金面前說,馮隊,7461肯定是個小號,通話記錄非常少,通話頻率也很低,一個禮拜打不了兩通電話,但近期通話次數最多的一個號碼,是我們認識的人,馮隊你猜是誰?馮國金一宿沒睡,不耐煩地說,痛快兒的,誰?小鄧一字一頓地說,汪、海、濤!
馮國金打了個哈欠說,我去交警大隊,你馬上把汪海濤給我叫隊裡來問,電話裡別說什麼具體的。
刑警總隊門口的餛飩攤兒,平時早上五點半就出來,今天晚了整整一小時。馮國金出來的時候,老闆娘才剛支開桌。本來這個小攤兒被城管端了好幾次了,最後是馮國金賣面子給要回來的,夫妻倆下崗維持生活不容易,何況七點半準時收攤兒,沒影響市容和交通,更主要是就近填飽過隊裡多少同事熬夜一宿的肚子,這點私權他得使。老闆娘感恩戴德,從那以後堅決不收馮國金的錢。馮國金吃相急,當刑警的都這毛病,幹十年往上的,胃腸沒出過毛病那都稀罕了。就一碗餛飩的工夫,老闆娘罕見地跟他說了不少話,旁敲側擊,噢,原來是打聽「鬼樓姦殺案」的。馮國金問,從哪兒聽的?老闆娘說,小報上看的,今年這是怎麼了,好像尤其不太平。馮國金沒接她話茬兒,放下三塊錢,起身走了。老闆娘看見了,這次沒再給馮國金塞回去。
屍體發現一週了,馮國金就回過一次家,其間女兒嬌嬌給他打過一個電話,自己給老婆楊曉玲打過三個電話。楊曉玲說,她美國那合作伙伴,叫傑克什麼玩意兒的胖老美,來本市跟她會面了,倆人第一次見,楊曉玲請他去勺園吃東北菜,鍋包肉他一人幹掉兩盤。楊曉玲此前都沒問馮國金要不要過去作陪,馮國金也不在乎,真叫了他也懶得去,楊曉玲是楊曉玲,他是他,誰也別干預誰挺好。接下來楊曉玲就要陪著胖傑克去一趟浙江,到廠子參觀一圈兒。楊曉玲在電話裡囑咐馮國金,週六女兒回家他得在家,順嘴又問了一句案子的事,馮國金懶得跟她說。
交警大隊的王隊,是馮國金在部隊的戰友,2月12日晚的行動就是他帶隊。馮國金大概地給王隊理了一下時間線,問他當晚抓酒駕時有沒有發現任何可疑車輛或者人員。王隊回憶了下,說,沒啥,就抓了十幾個酒駕的,陸陸續續都被人給撈走了,這次突擊沒下指標,也不用抓典型,現在裡面蹲的那幾個都是沒人來撈的,再有兩天也該放了。馮國金問,你們抓酒駕的時候,有沒有人想跑?王隊說,好幾個呢,都看到前面的警燈了,一打輪兒往小衚衕裡鑽,我早安排好人在衚衕口堵著了,本來就是死衚衕,一個也沒跑。馮國金說,都有誰?王隊說,那記不太住了,都關一塊兒了,不過查一下監控能對出來。
馮國金要求進拘留室看一眼,王隊帶他進去。馮國金隨便找了個藉口,分別跟五個酒駕的套套話,有倆挺能聊的,估計知道快出去了心情不錯,兩個不愛吱聲,還有一個基本不說話,自己窩牆角里,面目清秀,很瘦,左胳膊好像還不太正常,拿右手扒拉早飯呢,馮國金叫他的時候,他拿餘光瞅人。沒太多有用資訊,馮國金跟王隊拜託幾句後就走了。
馮國金跟汪海濤在刑警總隊門口撞見了,一起上的樓。到辦公室門口時,汪海濤突然說,馮哥,那天你走以後我就想起來了,咱倆見過,十來年了都,小時候我不懂事,你記性真好。馮國金說,我不是你哥。汪海濤說,馮哥,就算你不愛聽,我今天也得這麼叫,你得對我家負責到底,必須抓到殺我外甥女的王八蛋,下輩子我給你當牛做馬,替你賣命。馮國金說,用你說嗎?你當警察吃乾飯的?不用你下輩子賣命,今天把問題交代清楚就行,找你來肯定有事,進去吧。
汪海濤走進辦公室,小鄧和劉平都在,抽著煙專門在等他。馮國金盯著汪海濤的眼睛開口,說吧,之前都隱瞞什麼了?汪海濤一愣,沒有啊!我知道的都說了啊。小鄧說,不說是吧?那你外甥女就是枉死了,不對,是被你害死的!小鄧轉頭問劉平,像他這樣的,協同作案,隱瞞重要線索,估計得判多少年?劉平配合道,五年妥妥的。汪海濤鎮定片刻,對小鄧說,小兄弟,不用嚇唬我,真的,你們馮隊長也知道,我跟你們打交道也有小半輩子了,詐我呢是吧?我都說了,黃姝那幾天幹什麼去了,我真不知道,知道的我都說了。我懂,你們肯定覺得我是個不負責任的家長,這點我承認,可是孩子大了,馬上就十八了,畢竟也不是我親生的,她有自己的自由,放假在家想幹什麼,去哪兒,我都管不著吧?你們不去抓兇手,反倒在這兒嚇唬我,有意思嗎?你們不能這麼汙衊我啊,得有證據啊,咱不是法治社會嗎?你們這樣不好吧?
狗改不了吃屎,這話真貼切。馮國金把手中那張黃姝的通話記錄拍在桌子上,小鄧一挺身繼續說,汪海濤,沒證據能把你叫來?你不配合是吧?行,有你哭的時候。我問你,尾號7461這個號是誰?跟你什麼關係?跟黃姝什麼關係?說!汪海濤低頭瞟了一眼,皺著眉說,眼熟啊,但是我真不知道,可能是她哪個同學?要不就是我的朋友,打錯了?小鄧大罵,你他媽放屁!打錯了?這個號在黃姝出事前的一週跟你打了五通電話,在黃姝死之後,還有人用黃姝的電話給這個號碼打過一個電話,你告訴我打錯了?我們現在就懷疑這個號的機主有重大嫌疑,你也有協同作案的嫌疑,明白嗎?我最後問你一次!這個人到底是誰?叫什麼名字,家住哪兒,跟你什麼關係?!
汪海濤啞火半天,掏出一根菸點上。小鄧催他快點兒,汪海濤抽完一根又來一根,先是遮遮掩掩,一會兒說是自己一個不太熟的朋友,黃姝的某個叔叔,一會兒又說是老鄰居,最後撒謊自己真想不起來了,要不警察自己把人找出來不是更好?小鄧罵也罵了,沒用。其間,馮國金漫不經心地出門打了個電話,又沏了一缸茶水回來,喝了兩口,彼此都沉默了。馮國金打的是老七的電話,金麒麟洗浴的老闆,汪海濤這種貨色得叫七爺。
馮國金慢悠悠地說,汪癩子,會嘮嗑兒就好好嘮,不會嘮,我還有別的事等著問你。這幾年,你在社會上都幹了點兒什麼,以為沒人知道是吧?你手底下有倆拉黑活兒的司機,一週三趟往葫蘆島和盤錦跑,拉活兒是幌子,到了當地把小醫院搜刮一圈兒,還捎帶點兒別的回來吧?「媽媽」迪廳裡供藥水的,有你份兒沒?你把自己家開成地下賭檔,從中抽頭,沒少賺吧?要不咱嘮嘮這些?
煙燒到屁股了,汪海濤也沒顧上掐,菸灰落了一褲子,終於開口說話,馮哥,你別聽社會上人瞎傳,我就是劃拉點兒小錢,養家餬口唄,黃姝都那麼大了,將來上大學不得要錢啊?嫁人不得攢嫁妝啊?這些錢不都得我這個親舅舅操心嗎?你說是不是?
桌面一聲巨響,幾乎被馮國金一掌震碎,他大吼道,媽了個逼,你還知道自己是親舅舅啊?!當親舅舅的把外甥女當小姐賣?你他媽不怕遭報應啊?!汪海濤傻了,小鄧和劉平也被嚇了一跳,兩人默契地看了看身邊這個整天勸手底下同事少罵人的好脾氣領導,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馮國金繼續說,自打你不替人看場子了,就開始當雞頭,把女孩子介紹給幾個有錢老闆,光這一樣夠判幾年的你知道嗎?你是什麼貨色當我不清楚?但你讓我怎麼也沒想到,你他媽能把髒手伸到自己親外甥女身上,你他媽還叫個人嗎?!
汪海濤堆成一坨,壓低著腦袋求馮國金說,哥,你說的那些真跟我沒關係啊。我跟那些老闆就是普通朋友,不對,我算給人家打工,人家給我點賺頭,我偶爾不也得陪老闆吃喝玩樂嗎?那些女孩都是他們自己在場子裡認識的,我沒搭過線兒啊!頂多就是幫要個電話,人家老闆身份擺那兒呢!我說的都是真的!
小鄧和劉平知道,口子總算撕開了。馮國金平靜了片刻,說,好,我現在不問你別人,我就問這個7461,是誰?你是不是把黃姝介紹給他了?黃姝跟他見過面沒有?敢撒謊,自己想想後果。
殷鵬。尾號7461的機主,三十八歲,做傢俱生意,榮泰傢俱城裡頂層有四分之一的鋪子都是他的。殷鵬有時候把運輸的活兒分一塊給汪海濤,汪海濤從中賺了點錢,十天半個月招待一次殷鵬手底下的人,殷鵬偶爾出席。這幫人無非是去ktv、迪廳玩兒,找小姑娘陪。據汪海濤說,殷鵬發跡晚,為人特別低調,話也不多,有活兒都是他的司機兼保鏢替他傳達。7461這個號是不是殷鵬的小號,汪海濤也不知道,總之殷鵬用這個號打給他的時候,都是聊別的事。
馮國金問,別的事是什麼事?說清楚點兒。
汪海濤說,就是偶爾讓我幫著聯絡下女孩,這中間我可沒收過殷鵬錢啊!他們聯絡上以後做什麼,我也完全不清楚!衝燈發誓!我就知道這些!
馮國金問,2月6日前後,你跟殷鵬一共通了五次電話,比之前兩個月加一起都多,為什麼?是不是跟黃姝有關?把你們每一次通話的具體內容,一個字別落地複述一遍。
汪海濤表情為難,告饒說,具體的我真記不住了。他就是跟我說,想認識咱家黃姝,當時他不知道黃姝是我親外甥女。馮國金問,殷鵬見過黃姝?汪海濤說,嗯,年前有一天半夜,我開車接黃姝從一個夜場回來的路上,殷鵬司機打電話,說是有個急活兒給我,我就直接去他們吃飯的飯店找他們了,當時黃姝跟我下了車,殷鵬見過,他司機還有幾個朋友也在。
小鄧插嘴問,黃姝才十七歲,去夜場幹什麼?
汪海濤支支吾吾,說,黃姝不是學跳舞的嘛,自己想鍛鍊鍛鍊,我就給安排到以前幹過的夜場了,一週就去兩個晚上,一次跳仨小時,給五百。
小鄧說,是黃姝自己想鍛鍊,還是你拿孩子當搖錢樹了?夠操蛋的啊!
汪海濤反駁說,不信你可以問黃姝啊,這孩子立事早,是她說想鍛鍊一下,求我帶她去的!汪海濤摸出身上的第二包煙,撕開包裝說,對啊,你問不著了,我外甥女死了。他試著在擠眼淚。馮國金在想,這是個他媽什麼玩意兒。
小鄧咬牙切齒,說,行啊,你牛逼。
馮國金繼續問,後來黃姝有沒有跟殷鵬單獨見面?殷鵬有沒有給你提過條件?
汪海濤猛搖頭說,沒有,據我所知沒有。他確實跟我提了兩次想認識黃姝,但是當時他真不知道那是我外甥女,再說我怎麼可能幹這種事呢?那不成畜生了嘛!
馮國金說,那黃姝為什麼會有殷鵬的小號?2月7日前打過兩次,2月13日,也就是遇害以後,還有人用黃姝的手機打過一次,說,是不是你?!
汪海濤額頭全是汗,煙掐了說,真的不是我啊!那肯定是兇手拿了黃姝的手機打的。我承認確實把這事跟黃姝提過,但是別的我什麼都沒說,就把殷鵬那個號寫在了一張紙上,留給黃姝了。至於他倆後來有沒有聯絡過,見沒見過,我是真都不知道啊!
馮國金有數,挖到這兒先。殷鵬公司的地址不在榮泰傢俱城,而是北站附近一棟辦公樓裡。馮國金讓汪海濤把具體地址寫下來,自己帶小鄧馬上跑一趟,並囑咐劉平看好汪海濤,扣在隊裡,沒收手機,不能給他機會提前報信兒,他倆回來以前,汪海濤哪兒都不能去。
小鄧問,馮隊,出槍嗎?
馮國金搖搖頭,說,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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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31日,剛好是個週五。和平一小的元旦聯歡會如往年一樣,租了兩條街外的中華劇場舉辦,演出結束後就直接放學,迎來三天的小長假。當天我挺開心的,早上特意翻出半年前我媽給我買的一條李寧牌的褲子,雖然是過季打折款,也一直沒捨得穿。為了顯形,裡面只穿了秋褲沒穿毛褲,一路騎到學校,兩個膝蓋幾乎被風吹零散了。當天馮雪嬌破天荒地遲到了,而且是一瘸一拐來的,她姥爺一直給送到教室門口,跟老範兒站在門口聊了幾句才走。
原來馮雪嬌在前一天放學後跟黃姝彩排舞蹈的時候,把腳給崴了,挺嚴重的,腫老高。她掀開襪子給我看的時候,我沒忍住笑出來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馮雪嬌很生氣,表情甚至可以說是絕望,有氣無力地對我說,你就笑吧,這下你高興了,就看你家黃姝一個人跳。我突然心軟說,其實我還挺想看你跳成什麼樣的,誰讓你自己不爭氣呢。馮雪嬌一個上午都沒理我。
世紀之交,老範兒說過,一百年才有一撥人趕上一次,我們很幸運。如此幸運的時刻,沒人還有心思上課,都在等著中午十二點的鈴聲響起。十一點的時候,參加元旦聯歡會表演的同學就紛紛去階梯教室化妝換衣服了,班裡有十幾個人參加了六年級集體大合唱,再加上黃姝等個人表演單位,教室一下子走空了一半,馮雪嬌顯得更落寞了,自言自語說,早知道還不如去參加大合唱了。可是中午十二點半全體集合的時候,馮雪嬌竟也換上了一身藏族服裝,顏色鮮豔,綁了一腦袋彩繩,其中還有黃姝送她的那條小櫻桃頭繩。原來她跟黃姝準備的節目是雙人藏族舞。我問馮雪嬌,你都上不了臺了,還穿成這樣幹嗎?馮雪嬌說,你管得著嗎?這是我的權利。
上下兩層的中華劇場被和平一小的師生坐滿,黑壓壓一片,其中還有積極參與校園建設的家長代表,比如馮雪嬌她姥爺和胡開智他爸。直到演出開始前,我四下搜尋黃姝的身影也沒有見到。開場先是兩個集體舞蹈,一個小品,一個詩朗誦。我藉口上廁所跟老範兒請假,偷溜出去開了劇場側門,放秦理進來。之前秦理來我家找我,說想回來看聯歡會,我揭穿他說,你是想看黃姝吧?秦理預設。黑暗中,我帶著秦理貼著牆角重新潛入劇場內,我沒回座位,陪秦理一起站在離舞臺最近的角落裡,教導主任巡視時問我們站在這兒幹嗎,我撒謊說是幫忙維持秩序的高年級同學。就在那個角度,我跟秦理同時看見黃姝還有馮雪嬌,站在後臺的階梯旁,一來一往地說著什麼。舞臺上變換的燈光打在黃姝身上,半明半暗,右邊側臉處在光亮中。真好看!我猜秦理在那一刻內心一定跟我發出過相似的讚歎。黃姝那一頭濃黑的長髮編織成無數根小辮子,唇是紅的,臉蛋是粉的,睫毛長而濃密,兩個眼角內側閃著細碎的亮片,在燈光下時隱時現。舞裙在黃姝身上無比貼切,一分不肥一分不瘦,尤其是在相對乾癟的馮雪嬌的映襯下,獨一無二。
秦理在暗中突然問一句,她倆是不是在吵架?
上初中以後,在某次玩類似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時,我們才得知,兩個女孩當時確實是在吵架,準確說是馮雪嬌在單方面指責黃姝,要求黃姝放棄演出,因為那是屬於兩個人的表演,缺了誰都不完整,有點兒同生共死的意思。這種話馮雪嬌說著也心虛,她反將一軍說,要換成是你上不了臺,我肯定不會演。黃姝非常為難,一邊認為伶牙俐齒的馮雪嬌說得有道理,另一邊被負責指導的音樂老師催著上臺,她還指著黃姝的節目拿獎呢,音樂老師一個勁兒地損馮雪嬌自私。黃姝上臺前,拉起馮雪嬌的手說,嬌嬌,對不起,我答應你,下次一定再重新排一個節目,你領,我給你配。馮雪嬌拖著長長的水袖,一瘸一拐地走遠,背影彷彿在對臺上的黃姝說著,哪來什麼下次。
臺上的黃姝,理應不屬於凡間。她的雙臂伴隨著天籟般的藏族音樂,在聚光燈下舞動水袖,捲動起來歷不明的風,遠遠吹至我跟秦理的臉上。那是屬於新世紀的風,帶著香味,帶著希望。新世紀理應把世間萬物都變好,變美,變高尚。可惜它太讓人失望了,世界依舊是老樣子,而它卻帶走了黃姝。三年以後,當我得知噩耗,我安慰自己說,黃姝沒有死,只要我沒親眼目睹,她就沒死,她只是回到天上去了。下界一遭,點撥我來的。
黃姝轉了一個又一個圈後,秦理說他頭有點疼,想回家了。
演出結束,隨後是漫長的頒獎儀式跟校領導講話。黃姝的獨舞《高原精靈》只得了個二等獎,一等獎給了鋼琴獨奏,演奏者是西瓜太郎的侄女。新世紀來了,有些規則還是沒能打破。下午三點半,聯歡會正式結束。我沒聽完老範兒的終場演說,就帶著秦理跑出來了,他要先陪我走回學校取車。走到半路,看見馮雪嬌被她姥爺扶著正要上計程車,她身上的藏裙換掉了,但滿腦袋頭繩還在。不自覺地,我竟叫了她一聲,馮雪嬌回過頭,呆了一下,又跟她姥爺說了幾句,老頭兒就獨自上車走了。馮雪嬌朝我們走過來,問,你倆要去哪兒?我說,回家啊。馮雪嬌說,我不想回家。我反問,關我什麼事?馮雪嬌說,我心情不好,想跟你們去玩。我看看秦理,他面無表情。我說,我們家裡沒什麼好玩的。馮雪嬌似乎在撒嬌,說,反正我就跟你們走,晚上再回家。僵持的剎那,我竟心生憐憫,今天的她,不再是小公主,也不是小燕子,是隻落湯雞。我拍拍後車座說,上來吧,有點兒硌。
騎了沒多遠,秦理追上來小聲問,為什麼繞路?他剛說完,我就如願見到了237路站牌前的黃姝,像約好了一樣。她也換回了便裝,長髮也綁回了原來的樣子,眼角的亮片還在。馮雪嬌戳戳我的腰說,騎過去,別停。車是我的,我還是停在了黃姝面前。兩個女孩有點尷尬,當時我還不清楚原因,有一句沒一句地跟黃姝搭話,黃姝卻越過我衝馮雪嬌笑,說了一句,對不起,嬌嬌。馮雪嬌甩著滿腦袋小碎辮說,對不起什麼?有什麼好對不起的?黃姝說,我背叛了你。黃姝的話,聽得我有些蒙。到底多大的事,能擔得起背叛二字?我扭過頭質問馮雪嬌,怎麼回事?馮雪嬌跟黃姝一樣把我當空氣,對黃姝說,你偏不信我的,要是倆人一起跳,肯定能得一等獎。話畢,兩人同時笑起來。
搞半天,就小女生那點破事。最後還是秦理打破僵局,對黃姝說,上車嗎?
回想起來,那應該是秦理學會騎車以後第一次馱人,一路上我都在後面戰戰兢兢地看著,生怕倆人一起摔下來。馮雪嬌在我後面嘀咕,你巴不得跟秦理換人吧?我假裝沒聽見。馮雪嬌又說,你褲子上怎麼一股孜然味?我想了想,應該是我媽把烤串兒用的料包放在衣櫃旁邊了,但我沒說。
到了我跟秦理家樓下,四個人無所適從。秦理說,我該吃藥了,可以去我家。他說完,我頓時鬆了一口氣,居然忘了問一句秦理什麼病。我們兩家住隔壁樓,戶型是一樣的,但我也是第一次進秦理家,門一開,有一股衰敗的味道,那是屬於老人的。秦理的爺爺正躺在床上看電視,見到秦理領著我們三個人進來,嘴裡呼嚕呼嚕地想說什麼,這是腦溢血後遺症,誰也聽不懂,除了秦理。馮雪嬌帶頭,我們三個給秦理爺爺問好。黃姝問秦理,會不會打擾爺爺休息?秦理搖頭說,他喜歡見人,見人有精神。秦理給他爺爺倒了一杯水,插上吸管,喝掉半杯。剩下的半杯,秦理自己就著幾粒藥喝了。我拿過藥瓶看了一眼藥名,沒看懂。黃姝問他,你怎麼了?秦理說,耳水不平衡。
那是我第一次聽說,還有這種病。當時我順嘴開了個挺缺德的玩笑,意思是你腦袋裡有水嗎?自己乾癟地笑了兩聲後,才發現黃姝跟馮雪嬌同時在瞪我,黃姝的眼神更溫柔些。黃姝又問,那是什麼病?耳朵會疼嗎?秦理說,是腦袋疼,頭暈,有時會想吐。黃姝又問,什麼時候發現的?秦理說,半個月前。
後來我才知道,當年秦理學騎車總摔,也跟這個病有關,因為他身體的平衡能力被破壞了。
黃姝讓秦理坐在沙發上,自己站著給秦理輕揉太陽穴。黃姝問,這樣會好一點嗎?秦理說,還行,但是沒用。我問他,能治好嗎?秦理說,大夫說,一兩年自己能好。這時,秦理爺爺嘴裡又開始呼嚕呼嚕,秦理拿遙控器幫他調了個臺,是一個主持人幫人調解家事的節目,嘉賓們人臉一張卡通面具,正吵得不可開交,好像是為了老媽的房子該給兒子還是閨女,有點好笑。
馮雪嬌從來不拿自己當外人,我跟黃姝在繼續詢問秦理的病情,馮雪嬌開始各個角落地閒晃亂翻,不一會兒便有驚喜收穫,手握一把頭繩回來,有小西瓜的,小蘋果的,和小葡萄的,每樣都有一對。馮雪嬌打斷我們問道,秦理,你怎麼會有女孩子的頭繩?你也喜歡綁小辮啊?她說完兀自咯咯地笑,竟沒發覺在另外三人眼中顯得無比白痴。連我都看出來了,那些頭繩,跟黃姝還有馮雪嬌自己頭上的小櫻桃是一套,本來就是買來送給黃姝的。黃姝和我的眼神在一瞬間對上了,相互作用力彷彿將我推入牆角,令我無地自容。「力的相互作用」概念還是秦理講給我聽的,那是初中物理內容,大概意思是,世間萬物都是彼此相互作用的。在那一刻,秦理是我的標杆,相比之下,我才是四個人裡最像小孩子的那個,幼稚、怯懦、自以為是。原來秦理和黃姝,早就將彼此的生活交織在一起,遠在我為兩人挨那一鐵鍬之前。馮雪嬌繼續不合時宜地問秦理,西瓜這個真好看,能送我嗎?我提高音量說,馮雪嬌你能不能懂點規矩,是別人的東西你都想要是嗎?自己不會買啊?!馮雪嬌瞪大眼睛,反嗆道,又沒管你要,你急什麼?!秦理說,都送你了。馮雪嬌感謝說,我只要西瓜的!
尷尬之際,門突然開了。這個泛著衰敗味道的小房子,竟在那個平凡的下午熱鬧非凡。年輕的陌生男人站在門外,遲遲沒進來。秦理自言自語般說,我哥。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秦天,可我總覺得眼熟,之前一定在哪兒見過。當時我有點吃驚,沒想到這個家還有第三個人,自以為跟秦理是好朋友,卻從沒聽他說過他還有一個親哥哥在世。秦天見到我們也是一愣,點了下頭,無意跟我們幾個孩子說話,但他的目光顯然在黃姝身上停留得最久,直覺告訴我,兩個人不是第一次見。秦天一隻手拎著一個巨大的蛇皮袋,足夠把我們任何一個人裝進去,裡面鼓鼓囊囊,但看上去不沉,因為當他把蛇皮袋換到另一隻手——他的左手,是隻壞手,五指蜷縮成一團,手腕異常幹細,像一隻耷拉腦袋的鵝——依然提得很輕鬆。他衣著很單薄,光看著都冷。
秦天對他弟弟說,往家帶人怎麼不說一聲?秦理說,那我走。表情一貫的冷漠。這一來一去,連閒話最多的馮雪嬌也熄火了,灰溜溜地跟著我們低頭換鞋,第一個躥出門去,接著是我跟黃姝,秦理殿後。正要關門之際,秦天問他,爺爺藥吃了嗎?秦理說,吃了。秦天又問,你的呢?秦理說,也吃了。秦天放下蛇皮袋,右手拉開拉鏈,裡面竟然裝滿了各色包裝的小食品,繽紛到炫目。他隨手抓出七八袋子,塞給秦理說,拿去吃吧。我見到秦天那隻正常的右手,手掌很大,手指細長。
從秦理家樓棟走進我家樓棟之間,我突然想起在哪兒見過秦天了——電視上,他長得像秦大志。
黃昏還不到,馮雪嬌黏著黃姝不放,吵著去我家,秦理懷抱著一堆小食品,無動於衷。我家裡的確沒人,我只是不想讓兩個女孩子見到我家寒酸的景狀。礙於面子,我提前預警說家裡很亂,馮雪嬌說沒關係,可她進門的一刻,一臉的驚訝還是把她出賣了,她嗅了嗅鼻子,對我說,跟你身上一個味。我說,嗯,是孜然跟辣椒麵,我爸是烤串兒的,我媽掃大街。
狹小的客廳裡,四個人擠在我家破舊的沙發上,吃著那七八袋零食,就著冰箱裡僅存的兩瓶八王寺汽水。沒一會兒,馮雪嬌又吵吵肚子疼,黃姝貼在她耳邊說了什麼悄悄話,馮雪嬌點點頭,黃姝說,那你不能喝涼的了,緩一緩再喝。這時,馮雪嬌突然又眼睛一亮,對我說,你還有電腦?她的口氣有點誇張,似乎是為了緩和剛剛進門時表現出的不得體。我說,486,我表哥家淘汰不要的。我順手開機,對秦理說,有遊戲,雷曼,你要玩嗎?秦理問,好玩嗎?我說,還行,就是第五關一直過不去。秦理坐到電腦前,我給他開啟遊戲,想教他哪個鍵是跳哪個鍵是出拳,秦理說,我自己研究。我搬了一把小叉凳坐到馮雪嬌和黃姝對面,目光跟黃姝碰上,還是有些不自然。秦理背對著我們開始打遊戲,一邊敲鍵盤一邊接受馮雪嬌惱人的盤問。
原來,秦天和秦理確實是親兄弟,差了整十歲。秦理出生後不久,他的媽媽就跟爸爸秦大志離婚,說什麼都要帶兩個兒子走,秦理爺爺不幹,走可以,孩子只能帶走一個,必須給老秦家留下一個種。後來法院也確實只把哥哥秦天判給了母親,秦理留在了爺爺身邊。秦理還不到一歲的時候,秦大志就長期失蹤,平均每兩年現身一次,給他和爺爺留一些錢,所以秦理對他爸基本沒什麼印象。我在心裡算了算,秦理十一歲,電視上秦大志團伙作案歷史也是十一年,也就是秦理出生後不久的事。秦大志被槍斃以後,秦理的媽媽跟著改嫁的丈夫去了南方,而秦天早已成年,不願再寄人籬下,他選擇回到秦家照顧多年未見的親弟弟,和半身不遂的爺爺。
秦理說這些的時候,唯獨黃姝的表情一點不驚訝,好像她早都知道,有兩行淚水滑落,眼角的亮片被沖淡。馮雪嬌也被黃姝感染,扭捏地說,秦理,你還有我們幾個好朋友呢,別太難過。秦理頭也不回地說,我不難過,第五關過了。我看了看錶,秦理一共用了十分鐘不到。
落日映在客廳的窗玻璃上時,馮雪嬌借我家電話打給她姥爺,說再晚一點回家,自己打車回去,跟黃姝順路,不用接。她姥爺讓她小心點腳。我聽到說,你是打算在我家吃晚飯過新年嗎?馮雪嬌說,別心疼,小食品我都吃飽了。這時,我媽回家了,比平時早很多。馮雪嬌竟然一轉臉變得乖巧很多,跟我媽問好,黃姝也起身問好。我媽先是有點驚訝,隨即笑臉相迎,橙色的清潔工馬甲還罩在身上。我問她,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我媽說,這不是元旦嘛,單位放我們早點回家,你爸今天生意也不錯,串兒不夠了,我趕回來串點兒。
家裡廚房小,平時我媽都是把切好的肉和成堆的竹籤子拿到客廳的長茶几上串。今天客廳被我們霸佔了,她顯得有點為難,轉悠了兩圈兒打算再回廚房時,黃姝站起來說,阿姨,我幫你吧。我媽說,那怎麼好意思,埋埋汰汰的。黃姝說,沒事兒,我從小都自己幹活兒。黃姝陪我媽進了廚房,不到半小時,捧著幾盆切好的肉片跟蔬菜回到客廳,支開架勢。我猜我媽不想讓黃姝上手還有別的原因——一串雞排裡基本沒幾條雞肉,百分之八十是麵包糠和麵粉,攪一起按扁了就是一塊;牛肉串裡要放一種東西叫嫩肉粉,顏色一下能由暗紅變粉紅,但電視上說過這東西有毒——這些都是屬於一個勉強維生的家庭的商業機密。馮雪嬌看黃姝忙活著也不好意思了,擼起袖子一起幫忙串串兒,最後我跟秦理也只好加入。一邊串我腦子裡一邊在想,我家富餘這麼多肉,我媽真的至於一點都捨不得往我的飯菜裡下嗎?再一想不對,這一盆盆的不是肉,是錢,我不能拿錢當飯吃。
我媽對秦理最熟,馮雪嬌她開家長會也見過,唯獨對黃姝興致最大,誰一眼都能看出來黃姝比我們年紀大。長輩跟這個年紀的孩子聊天,開場白不一例外都是「父母做什麼」。我朝我媽擠眼睛,還是被黃姝截獲了,她衝我笑了笑,很平靜地給我媽講自己的家世,聽得我媽頭越來越低,快要伸到肉盆裡去。最後她岔開話題,問黃姝和馮雪嬌小升初的志向,秦理她知道,馬上就要去育英少兒班報到了。馮雪嬌搶答,她也要考育英,還問我,你不是跟西瓜太郎立下軍令狀了嗎,說不定到時咱倆又成同學了。黃姝微笑著看看我們,說,你們學習都那麼厲害,真叫人羨慕,我應該不會參加小升初考試了,腦子不好使,也賴不了別人。我追問,那你會去哪兒上學?黃姝說,回戲校,或者去藝校吧,原本從戲校出來也是自己提的,我就是想試試能不能跟上。一開始我舅舅就不同意,說我不是讀書那塊料,看來他說對了,我是真的跟不上。
黃姝說完,再沒人作聲。窗上的落日已經走了,天邊只剩一道紅線。那是20世紀最後一個黃昏,竟無任何別緻。我對那天的記憶截止在夜幕降臨前,黃姝和馮雪嬌什麼時候離開的我家,完全沒印象。我只記得最後是秦理陪我去給我爸送串好的兩大塑膠袋串兒,一袋葷,一袋素。那天我爸生意好,他很高興,給我倆炸了幾串雞肉串和香腸,我竟然是沾了秦理的光,平時我爸都不准我吃,我知道為什麼。當晚的風很冷,我跟秦理一邊不停地跺著腳一邊擼串子,看著路過的年輕人圍到我爸的攤子前,要東要西,好不熱鬧。他們之中情侶偏多,女的揀串兒,男的掏錢,基本都跟我和秦理一樣,站在一旁趁熱吃,拿走到家肯定涼了。情侶的身上似乎比他人多一分熱能,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看著都沒那麼冷了。我飽飽地想,新世紀一到,我也會像他們一樣,長大成為可以自力更生的年輕人,負擔另一個人的感情,和她全部的世界吧——我清楚自己腦袋裡想的是誰。
那個被賦予了頗多意義的夜晚,並沒有令我太失望,如今回想起來,起碼算得上我人生中相當寧靜祥和的一晚。我本想熬到半夜十二點,電視裡領導人將點燃火炬,在北京新落成的21世紀廣場,可惜沒挺住,睡著了,第二天看的重播。好多年後,我到北京上大學,曾在春天桃花盛開的時日去過一次玉淵潭公園遊玩,21世紀廣場就在門口,挺普通的,遠沒有電視裡壯觀。彼時我已陡然開悟,明白人生和世事大抵如此,靠近了,都不壯觀。
3
楊曉玲剛跟人做生意那兩年經常出差,不是去浙江就是廣東,為省錢,坐夜車跑一趟廣州都得三十六個小時,累是累,但勁兒勁兒的。馮國金每個月都得跑兩趟北站,接送楊曉玲。後來楊曉玲賺錢了,去個上海也坐飛機,也不讓馮國金開那輛破桑塔納2000接她了,嫌掉價兒。楊曉玲在本市租了間房設了個辦事處,僱了個小夥子,平時跑腿兒加賣力,飯局上擋酒,偶爾接送她楊總。就是打那以後,楊曉玲開始跟馮國金越走越遠了,矛盾激化。按照倆人本來的約定,女兒開始住校,倆人就分房睡。可到現在也沒分,不知道是楊曉玲在裝傻,還是這次的矛盾就打算這麼囫圇過去了,跟往常一樣。馮國金也清楚,老夫老妻,說分哪那麼容易,她楊曉玲就是愛咋呼。
馮國金和小鄧下了車,站在騰龍大廈樓下,下意識地都仰望了一下這棟高樓。大廈落成不到兩年,動遷以前是個轉盤廣場,住了幾十戶外地散戶,都挺生性,當年有人暴力抗拆,馮國金還出過警。聽人傳這片風水好,搬進這棟樓的企業公司都發了。殷鵬註冊的鵬翔傢俱有限公司,在三十八層。
公司規模不小。前臺說一定要跟殷總有預約才能見,而且老闆現在不在公司。小鄧不耐煩地說,警察辦案,不用預約。說完跟著馮國金徑直往最裡走,到了殷鵬辦公室門口,又被一個精瘦男人攔住了,自稱是殷鵬的司機,老闆現在不在。小鄧說,不在你攔什麼?推了一下瘦猴那橫架著的胳膊,居然沒推動。兩人互瞪了一眼。瘦猴留圓寸,腦頂延伸至額頭的一道長疤清晰可見,脖子上套一條頸椎負重不起的金鍊子。這種造型,沒有比馮國金更熟的了,名義上叫司機,就是養了個打手,金鍊子是真的,隨時跑路換錢用。就殷鵬僱這司機,本人什麼來路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馮國金沒話,直接推門,對方居然就那麼把手放下了,小鄧經過他身邊時,追了一句:識點兒相。
私企老闆的辦公室,都長一個樣。實木老闆臺,桌上除了電腦跟電話沒別的,桌旁擺一盆發財樹。背後的牆上掛著裝裱在框裡的書法橫幅,殷鵬的這幅是「鵬程萬里」,看來是誰專門寫給他的。馮國金不懂字,分不出好賴,不過能肯定是哪位本地書法家或者省市領導的手跡。橫幅下面掛著幾排他跟領導們的合影,但是缺了三張,明顯是前不久才摘下來的,積灰的印子還在。老闆臺後坐著的殷鵬,笑得比照片裡自然,相貌平常,梳大背頭,髮膠沒少噴。
老拐,你攔馮隊長幹嗎?殷鵬是對那金鍊子瘦猴說話呢,原來他外號叫老拐。馮國金有點詫異,問殷鵬,你認識我?殷鵬說,以前沒機會跟馮隊認識,但我跟你們曹隊長算老朋友了,早聽說過馮隊,照片裡見過。馮國金沒回話,殷鵬請他和小鄧坐下,讓老拐給敬菸,是三五煙。馮國金掏出自己的玉溪說,洋菸抽不慣。殷鵬主動問,馮隊找我有事兒?馮國金說,有個案子,需要跟你瞭解下情況。殷鵬反問,跟我有關?馮國金問,你認識汪海濤嗎?殷鵬說,認識。馮國金問,你跟汪海濤是什麼關係?殷鵬說,生意上有來往,主要是運輸那塊。這時老拐插進一句說,汪海濤是給殷總跑腿兒的。馮國金又問,算朋友嗎?殷鵬說,這話怎麼說呢,做生意本身不就是交朋友嘛,說不算朋友就不地道了,但是除了生意,私底下確實沒什麼來往。馮國金問,真沒來往?平時喝酒也沒有過?殷鵬歪歪腦袋,說,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喝酒有過,過年過節的他招待我公司員工,非要我也去,我確實去過一兩次,不給面子不好。怎麼了?是汪海濤犯事兒了?馮國金不回答,繼續問,從過年到現在,汪海濤都沒跟你聯絡過?殷鵬似乎想了想,說,沒有。馮國金不說話了,靠在沙發上抽菸,這時他才注意到沙發旁擺著的那個密封玻璃缸,進屋時沒仔細看,以為就是一缸綠植,現在才看清,橫架在缸子裡的枯枝上,盤著一條大花蛇,嚇得他後背又從沙發上彈起。馮國金這輩子最硌硬的就是蛇,當新兵那陣被排長罰站,他躲在樹蔭涼下偷懶,一條青蛇從天而降鑽進他後脖頸子,狠咬了他一口,幸好沒毒,打那以後他見到蛇就腿軟。馮國金的窘迫被殷鵬逮到,殷鵬笑著說,不用怕,這玩意兒溫順,沒毒,招財的。馮國金順著殷鵬手指的方向,原來另一個牆角里那缸也不止是綠植,裡面還趴著幾隻變色龍。馮國金找話給自己下臺階,說,你養得還挺稀罕的。殷鵬說,有大師給算過,對風水好。小鄧攤出一張通話記錄在老闆臺上,接著問,7461這個號,是你的嗎?過年以後跟汪海濤通了好幾次電話,你怎麼說沒聯絡呢?殷鵬沒上手碰,瞄了一眼就笑著說,這不是我的號。小鄧說,不是你的?汪海濤說就是你的。殷鵬說,那肯定是他記錯了,老拐,這是你的號吧?老拐上前仔細看了一眼,說,是我的。小鄧將信將疑,真的?老拐說,不信你現在打個試試。小鄧還真就掏出手機當場打了一個,老拐的褲兜裡響了。老拐說,你還不信,這號真是我的。小鄧說,你老闆手機平時揣你褲兜裡不也正常嗎?此時殷鵬掏出自己的手機放在老闆臺上,說,我一個做正經生意的,搞倆號幹什麼呢,這是我手機。小鄧說,可是汪海濤說,打7461這個號,都是跟你本人通話。老拐接話說,汪海濤一個屁倆謊,你能信他?小鄧心想,這話倒不假,汪海濤的確不是老實玩意兒,可面前這倆也沒強哪兒去。老拐主動說,我知道前兩天給我打電話的都是你,對吧?小鄧反問,打你電話你怎麼不說話?心虛啊?老拐說,你也沒說話啊,我一天接亂七八糟的電話多了去了,你想讓我說啥?小鄧繼續問,汪海濤給你打電話什麼事兒?老拐說,過年了,想請殷總喝酒,但是殷總忙,我都給推了。小鄧指著黃姝的號碼問,那這個是誰?老拐想都沒想說,汪海濤他外甥女,小黃。
小鄧回頭跟沙發裡的馮國金對視了一眼。馮國金替他問,黃姝為什麼會打電話給你?老拐答,借錢。馮國金反問,借什麼錢?老拐說,那小姑娘見過殷總,知道殷總是幹什麼的,想跟殷總借錢。殷鵬看著有些吃驚,問老拐,這事兒你怎麼沒跟我說過?老拐說,這種事兒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不少人打我電話想跟你借錢,都被我推了。殷鵬說,下回再有這種事兒你得跟我說,自己怎麼就敢做主呢?老拐點頭說,知道了。
馮國金問老拐,黃姝為什麼會有你的號?老拐說,那我就不知道了。馮國金又問,黃姝為什麼借錢說過嗎?老拐說,我問了,她沒說。那個年紀的小姑娘,都挺能花錢,處物件啥的吧。反正挺沒家教的,見過一次面就敢借錢。馮國金問,黃姝最後一次打給你是什麼時候?老拐說,記不住了,上禮拜吧。馮國金問,都說什麼了?老拐說,還是借錢的事唄,一開始說借八千,後來又說五千就行,反正我沒答應。馮國金又問,後來你跟黃姝見過面嗎?老拐說,沒有,就那次汪海濤帶她來飯店找殷總,就見過那一次。殷鵬恍然大悟說,就是那個小姑娘啊?我想起來了,馮隊,她怎麼了?
小鄧坐回馮國金身邊,說,死了。殷鵬驚呼,啊?具體什麼時候的事?小鄧剛要回答,被馮國金打斷,他繼續問殷鵬,2月12日當天,你人在哪兒?殷鵬想了半天,向老拐求助,老拐說,殷總,咱們在廣州呢,給博覽會剪綵。殷鵬說,對,我在廣州傢俱城參加一個活動,那邊的朋友都能作證,還有廣州當地的報紙也登照片了,有我。馮國金問,2月6日到11日,你人又在哪兒?殷鵬說,病了,燒了好幾天,一直在家沒出門。馮國金問,誰能作證?殷鵬說,我老婆。馮國金停頓了一陣,轉而又對老拐說,黃姝被害是2月12日下午,可有人用她的手機在13日又給你打了一個電話,那才是你們最後一次通話,剛才你撒謊了。老拐面露不悅,說,我都說了我記不太住了,當時我在廣州呢。殷鵬也說,老拐確實跟我一起在廣州呢,14日才回來,你們不是懷疑他吧?馮國金說,現在只能說,他有很大嫌疑。馮國金望著老拐心說,你不是很大,是重大,早晚你得跟我走,但不是今天。
離開前,殷鵬終於起身,跟馮國金握手,說,我一定配合你們工作,但是沒證據以前,千萬別冤枉好人啊,主要是傳出去不好聽,我做正經生意的,你看我牆上照片都摘掉了,就那倆涉黑的副市長。馮國金說,看見了,他倆都是我抓的。殷鵬笑了,說,那我就放心了,有馮隊在,冤枉不了好人,你說我是不是該給汪海濤打個電話,慰問一下?畢竟這事也不能說跟我完全沒關係,要是當初把錢借給那孩子了,是不是就不會出這事了?馮國金說,用不著了,汪海濤在我那兒扣著呢,暫時打不了電話。馮國金指著老拐鼻子說,你,我記住了,下次咱倆就不是在這兒說話了。這兩天,你們哪兒也不能去。殷鵬說,馮隊,你這算是羈押我嗎?不好吧?馮國金也懶得再裝了,說,我沒說你,我說的是你司機,老實待著。老拐一臉不服,說,沒問題,我原地不動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