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小鄧說,殷鵬肯定有問題,夠他媽虛偽的。馮國金反問,為什麼?小鄧說,直覺。馮國金說,你不能總憑直覺,得抓證據。小鄧說,我直覺就是,殷鵬早晚露馬腳。馮國金說,如果是殷鵬,為什麼不把那個小號直接扔了?小鄧說,扔了就更明顯了啊!他肯定知道就算扔了,我們也能從汪海濤嘴裡問出號是他的,不過也有可能,在我們來之前,他根本不知道黃姝死了。馮國金想了想說,你覺得那老拐有多大問題?小鄧說,不好說,但肯定是替他老闆扛事呢,絕沒那麼簡單,借錢?你信?馮國金說,光憑這麼問沒用,汪海濤和殷鵬可能都撒謊了,得從第三個人撕開口子。小鄧說,汪海濤不是說,他以前還幫殷鵬聯絡過別的小姑娘嘛,咱要是能找到哪怕一個,證明他有那方面嫌疑,就能查他了啊。不過通話記錄裡那幾個號我挨個打了,都是空號,有倆接了,都很警惕,不承認自己認識殷鵬或者汪海濤,就給掛了。馮國金覺得小鄧的思路沒問題,說,回去就讓汪海濤吐,讓他來打這個電話。小鄧說,他要是不吐呢?繼續裝傻咋辦?馮國金說,弄他。
馮國金又給老七打了個電話,在車裡也不揹著小鄧了,他信任小鄧。馮國金以前都會刻意跟老七這種人保持距離,畢竟是社會上的。何況社會也有社會的規矩,人情欠一個還一個,欠兩個還一雙。但就這次黃姝的案子,馮國金一反常態。他開門見山,問老七認識殷鵬不,什麼人物?除了做傢俱生意還有沒有別的買賣?老七說,這個殷鵬,他還真打過兩次交道,混得比較晚,做人挺低調,拿錢圍攏人,社會上有人給面子,真正來往的不多。幾年前,五愛街的大龍幫他拿下十來張床子,說白了就是生搶,把原先的老闆都攆走,全是旺鋪,光收租一年就七八百萬。殷鵬按說好的數給了大龍一筆錢,沒承想大龍事後反口,要雙倍,殷鵬不想給,託人擺平,最後就找到我了。馮國金說,就這還低調?老七說,除了少數人,外邊沒人知道背後是他,做得挺乾淨的。馮國金問,你給擺平了嗎?老七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馮國金追問,怎麼擺的?老七說,哥,太具體的就別問了,總之,大龍不在五愛街混了。馮國金說,我想起來了,聽說他回農村老家了,瞎著一隻眼回去的。老七說,那小子不地道,早晚也挨歸攏。馮國金說,那你肯定有殷鵬手機號,他的尾號是7461嗎?老七查了半分鐘說,不是,是另一個號。馮國金問,你替殷鵬擺平這麼大的事兒,後來跟他就沒接觸了?老七說,他請我吃過一頓飯,非要跟我拜把子,不太識相。我幫他也是看中間人面子,因為我跟大龍以前也有過節,趕一堆兒了,沒想交他,再後來我回請他,到金麒麟洗澡,鬧了點不愉快,打那就沒來往了。馮國金問,什麼不愉快?老七支吾了一陣,好像不願開口。馮國金勸說,你跟我哪是哪,這你放心。老七這才又說,那天晚上殷鵬喝多了,對一個小姐動了手,打得鼻青臉腫,當時我不在,我一兄弟不認識他,本來要弄他和他那司機,被外人攔下來了,後來他又給我打電話道歉,賠了點錢,就算了。馮國金問,殷鵬為什麼打那個小姐?老七說,人家嫌他玩兒的花樣太多,不樂意埋汰了兩句。馮國金問,那個小姐,現在還在你那兒嗎?人能給我找到嗎?老七在那頭笑了,說,哥,之前突擊掃黃就是你的人,原先那幫進去的進去,回家的回家,我自己還交了三十萬罰款,都沒找你算,你叫我上哪兒給你找人去?
回到隊裡,馮國金讓小鄧逼汪海濤聯絡之前的一個女孩,交代不出來,就拿組織賣淫和賭博弄他。馮國金自己回到辦公桌前重新梳理了一遍資料,總覺得這些天裡漏掉了什麼關鍵資訊,又在腦子裡從頭再過了一遍。沒一會兒,小鄧從審訊室回來,說,汪海濤㞞了,我讓他打了幾個電話,終於跟其中一個女孩聯絡上了,以他的名義,約明天下午見面,馬路灣避風塘。馮國金正要跟小鄧詳聊,楊曉玲的電話就進來了。楊曉玲問他,你電話怎麼老關機?馮國金解釋說,壞了,總自動關機。楊曉玲說,早說給你買個新手機,你不要。馮國金說,湊合用唄,找我有事?楊曉玲說,你抽空回家一趟,有事跟你聊。馮國金問,什麼事不能電話裡說?楊曉玲說,電話裡不好說,等你回家吧,最好今晚能回來,我明天就得陪傑克去浙江了,一禮拜才能回來。
馮國金撂下電話,小鄧主動說,馮隊,明天我自己去就行,你家裡要有事就去忙,放心吧。馮國金說,你一個人行?讓劉平跟你一起?小鄧說,我行著呢,劉平還有他的活兒。馮國金知道,小鄧的能力沒問題,只要收收那脾氣。於是囑咐說,明天盡力吧,別給人逼急了,回來跟我彙報。
馮國金暫時不想回家,也沒跟同事一起在隊裡吃飯,自己開車又來到了鬼樓,就在荒院裡來回繞,順便想想事,除了黃姝,還有楊曉玲,她到底要跟自己說什麼事呢?快出正月了,天氣驟然轉暖,積了近十天的殘雪大多開始融化,荒院由於是廢棄工地,周圍盡是裸土,被融雪一浸,滿腳泥濘。馮國金一踩下去,腳印很深,他這才發現,早在正月十五當天下大雪以前,已經有不少腳印留在周圍,如今都現形了。馮國金站在那個大坑邊上,發現了腳下有一道半米寬的道,不像車轍,更像是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跡。他開啟手機,藉助微弱的螢幕光亮追著那道痕跡往東走,心裡默數,一百零三步,當那堵被砸開大洞的牆再次擋在他的眼前時,手機剛好沒電了。
馮國金需要馬上給小鄧打電話,叫法醫到場,可他背不下來小鄧的號碼,他也等不及了。他蹲下,仔細觀察過大洞下沿的那幾塊磚頭,重新站起來,抬腳猛踹,牆體很脆,幾塊磚頭很聽話地脫落,馮國金抻長袖口蓋住手指,摘下羽絨服後面帶拉鏈的帽子,撿起那幾塊磚頭裝進去。重新跨到洞外,站在臨街的方向繼續低頭尋覓,正如他所料,在牆外邊找到了車轍,很深的兩道,大雪降臨以前,那就是兩道泥印子,可隨後被大雪覆蓋並死死凍住,成了兩道壓膜,硬撅撅地挺在原地,方向很明顯,一道從大街上拐進來,一道又從牆底下拐回大街上。馮國金貓身久了,再直起身時腰痠腿麻,抬頭抻抻脖子,目光停留在被一層薄雲附著的夜空裡,遠遠有幾顆星星在亮,他心裡想對上邊那位賠個不是,大雪雖然破壞過現場,卻也同時雪藏了蹤跡,他老人家還是幫了點忙的。
4
我最後一次聽到關於黃姝的訊息,是她赤身裸體地被人丟棄在一個爛尾工地的大坑裡,大雪覆蓋,沒了呼吸。她是被什麼人殺害的,殺人犯在她死前都對她做過什麼,本地的兩家小報寫得足夠生動。就在案發後不久,本來我有機會從馮雪嬌的爸爸馮國金手裡看到她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幾張照片,但是我拒絕了。當時他們早已確認了黃姝的身份,沒有必要再讓我指認,我本來也不是她什麼人。我站在育英初三組的辦公室裡,面前坐著馮國金和另一個年輕男警察,還有女班主任。馮國金讓我坐,但我沒坐。辦公桌上有幾張照片一直扣在那兒沒翻開,是我先開的口。我問馮國金,她身上還有香味嗎?馮國金好像聽不懂我的話,年輕警察反問我,什麼?我說,黃姝以前身上總有股香水味,從來沒換過,我想知道她死的時候,身上還有香味嗎?年輕警察沒回答。班主任的語氣比平時上課溫柔得多,問我,王頔,你再幫叔叔們想想,除了嬌嬌,還有誰跟她走得比較近?聽說你們以前一直是挺要好的朋友。我想了半天,說出了秦理的名字。馮國金問我,你知道秦理現在在哪兒嗎?我回答,三十九中學,但他好像不怎麼上學。馮國金又問,你有他聯絡方式嗎?我說,沒有,馮雪嬌應該也沒有,我知道他家住哪兒,現在應該還住那兒,跟他哥。馮國金問完了,囑咐我回到班裡跟任何人都不要說,包括馮雪嬌。我說,上週的分班考試,馮雪嬌進快班了,現在跟我不在一個班了。
殺害黃姝的兇手叫秦天,秦理的親哥哥。拋屍的時候,秦天沒給黃姝留下哪怕半件衣服蔽體。
無須任何人洩密,馮國金來找我後沒多久,案子就告破。育英的學生們很快就在食堂跟宿舍裡討論起「鬼樓姦殺案」,這說明全市人民都知道了。因為育英中學就像這座城市的一所偏遠監獄,任何話題等傳到這裡,都是過氣的了。他們不是自己偷看了小報,就是從父母那裡聽說,在他們口中,黃姝沒有名字,而是小報上形容的稱謂:妙齡少女。我曾有過憤怒,想要衝進高年級的一堆男生中間,告訴他們所謂的妙齡少女究竟多漂亮,不是他們學累了玩累了以後的談資。但我最終還是忍住了,因為有個聲音告訴我,他們不配知道。
那個聲音屬於高磊。高磊對我說,黃姝到底有多好,那些人不配知道。當時我跟他已經很久沒說過話了,可是再次聽到他的聲音,我居然很快鎮定下來。高磊跟我不一樣,他是好學生,性格穩當,老師都喜歡他。他說話也特別像真正的成年男人,有種能平復人情緒的魅力。他跟我和馮雪嬌不在一個班,我倆是踢球認識的。初一那年,高磊通過我和馮雪嬌,認識了黃姝和秦理,那年寒暑假,「五人組」像是彼此預設的關係。後來,我和高磊還有馮雪嬌必須面對育英初中嚴酷的分班考試壓力,出來玩的時間越來越少,直到那一場事故把秦理給毀了。分班考試的目的,是在初三上學期把全年級後兩百名趕出育英,等待參加社會中考,留下的人,初三下學期起進駐育英高中部。不管怎樣,育英初中部的學生誰都不想參加中考,所以大家拼命努力,不讓自己成為後兩百名,為自己爭取到郊區監獄中的一桌一椅。當時我爺爺骨癌去世,死前用半年花光了我爸媽所有積蓄,包括他倆下崗被買斷工齡的撫卹金。如果我被育英淘汰,中考去任何一所育英以外的重點中學,都需要再交一筆九千塊錢的建校費,當年全市重點中學都是這個規矩。假如我能留在育英高中部,等於給家裡省下九千塊錢,那是筆鉅款。小升初那年,我曾為我爸媽省下過同樣金額的一筆錢,可當初我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上育英的,兩年半過去,我的成績依舊很差,如果被趕去中考,等於要把兩年前省下來的九千塊錢再吐出來,可我家吐不起。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向往遠郊的那所監獄,對我而言那裡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只是人間。
後來我僥倖留在了人間,黃姝卻已經不在了。那邊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什麼顏色?有聲音嗎?味道呢?當時我特別羨慕馮雪嬌,她竟然是我們幾個人裡最後一個知道的。就在黃姝死前不久,她還跟黃姝發過簡訊,約黃姝見面。小燕子在等紫薇,紫薇卻先飛走了。
高磊離開食堂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意味深長,像個傷感的成年人。他說,不用急,我們早晚都會在那個世界重聚,早早晚晚的。
2000年9月1日,星期五。初中入學第一天。我跟馮雪嬌同時進入育英初中,排隊等分班的時候,她居然就站在我身後。馮雪嬌幸災樂禍地拍著我的肩膀說,我就說吧,你逃不出我的魔掌。我倆被分到初一(5)班,彼時我的個子已經長高,坐在第五排,而馮雪嬌仍停留在第三排,跟一個頭油擀氈的男生坐同桌。跟我同桌的女生叫方柳,嘴比馮雪嬌還碎,說話時拿眼白瞅人。班主任是個姓崔的中年婦女,年級組長,省優秀教師,據說很有威望。崔老師是教語文的,我略慶幸,起碼自己靠寫作文還能在她手底下謀條生路,聽她以前帶過的學生說,沒人見過她笑,一星期罵哭半個班。但是這些都跟我無關,自打進育英那天起,我就安慰自己,這裡無非是個棲身之所,清華北大輪不上我,出人頭地也得看命,混一天賺一天。
開學當天中午,我跟馮雪嬌就在育英偌大的食堂裡找到了秦理,他正跟一幫看上去比他年紀還小的孩子在學校為他們單獨開設的小灶隔間裡吃飯,都悶頭不說話。秦理端著飯缸出來,被我和馮雪嬌拉到人少的窗臺邊一起站著吃。原本我以為,秦理到了少兒班就會找到更多有共同語言的朋友,可現實並非如此。秦理說,沒話,各幹各的。秦理比我們早進入育英半年,少兒班的課程已經學到高一了。偏科是天才的通病,秦理的語文和英語成績一般,導致他在少兒班的綜合成績中游,但這樣的孩子還有一條更便捷的出路,搞競賽,數理化和計算機裡挑一個,省二等獎以上就能保送,一等獎妥妥進清華北大。秦理說,他正在準備物理的省賽,可是最近一陣頭疼得厲害,看字就眼花,根本沒法動筆,只能在腦子裡算題。我問他,要是競賽拿了名次,你是不是很快就去上大學了?秦理說他不知道,他很累。我第一次從秦理口中聽到「累」這個字時,他還不到十二歲。
其實早在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秦理的病情轉重已經初露端倪了,只是除了黃姝,我跟馮雪嬌都無心留意而已。那個仍屬於童年的最後一個暑假,我跟馮雪嬌因為都如願考上了育英,心情大好,而黃姝在小升初後,進入省藝校舞蹈班,回到她最有歸屬感的世界裡,明顯要比在和平一小生活的那年愉快許多,唯獨秦理,臉上被一層更濃重的不快樂籠罩。那次我們四人去青年公園划船,我和黃姝負責搖槳,馮雪嬌拿她媽媽新買給她的傻瓜相機為我們拍照,秦理坐在小船中間一動不動。當時我還以為「傻瓜」就是相機的牌子,諷刺馮雪嬌說,真是什麼人用什麼相機。馮雪嬌抬腳踢了我一下,動作很大,腿風帶動小船在湖中央搖擺起來,就在同時,雙手扶緊船沿的秦理突然衝著湖水乾嘔起來,我們三人都被嚇到,趕快加速搖著船回到岸邊。那天風和日麗,湖水跟陸地一樣平靜,可秦理仍承受不了一絲多餘的顫動。還是黃姝主動給秦理買了根冰棒兒,讓他吃一口涼的壓壓,胃會舒服點。黃姝的方法果然奏效,她永遠是最會照顧人的那個。那段時間,她的頭上早已不戴秦理送她的小櫻桃頭繩,而是乾脆不再綁馬尾,任一頭長卷發肆意舞動,像微風天裡的柳樹。當時我仍把秦理當孩子,比我們還小的孩子,黃姝照顧起他來,真的就像一個姐姐對弟弟般,不摻雜質。在一段短暫的時間裡,我竟不再嫉妒秦理,只是單純羨慕,甚至幻想,假如自己也能得一種招人憐憫又要不了命的病就好了,那樣也能得到黃姝不同尋常的關愛了。而馮雪嬌當時剛被她媽強迫著剪了一頭短髮,悶在家裡哭了三天才出門,見我們時,眼泡還是腫的。我反而覺得短髮更適合她,輕巧利落,起碼顯得她跟黃姝不一樣了,不再是一個幼稚的效仿者。大概她自己也有覺悟,改變形象後平添了一個毛病,總愛用手摩挲額前的劉海,嘴裡還一邊哼著梁詠琪的《短髮》。
上岸以後,馮雪嬌提議去碰碰涼吃冷飲,她請客。但黃姝執意要請,她說要感謝過去一年裡我們對她的照顧。這話聽得我臉紅,以為她會明白所謂的「照顧」在我心裡意味著什麼。馮雪嬌則說,謝什麼謝,說那麼見外,我們不是好朋友嗎?她又轉頭問我跟秦理,我們四個是不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我尷尬地嗯了一聲,秦理悶頭吃著澆汁三球雪糕,懶得回應,只有黃姝溫柔地配合她說,你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永遠的好朋友。馮雪嬌對黃姝說,雖然你跟我們仨不在一個學校了,但是不許忘了我們,記得找我們玩兒。黃姝解釋說,她進藝校以後就要開始住校了,只能週末出來。馮雪嬌說,那就以後每個週末一起出來,好不好?我又嫌馮雪嬌煩了,就你閒工夫多是嗎?你媽能不能放你出來還不一定呢。馮雪嬌說,反正我們就是永遠都不分開,你有意見啊?
可就在馮雪嬌說完以後,我竟一瞬間感到無比失落,一口刨冰從齒根涼到心底。春光苦短,好景易逝,類似的道理,雖然我的人生當時尚未急於告知我,但我已提前從一些書本里領悟到。那個暑假,我瘋狂地看書,閱遍家中書櫃裡能看懂的每一本閒書,都是我爸媽年輕時候買的,包括那本包裝最精美的硬裝《牡丹亭》,我最鍾愛的一本。那一刻,一種來路不明的不祥預感緩緩衝擊著我,就在馮雪嬌說出那句「永遠不分開」的同時,那個曾經在我耳邊悄聲低吟過的神秘之音再度響起。我就是知道,終有一天,黃姝會走,秦理會走,馮雪嬌也會走。並非被任何人強行拆散,而是生命的洪流注定將我們天各一方。如同早慧是秦理的天賦,悲觀也是一種天賦。我的天賦。我只是沒有想到,黃姝竟是以那樣一種不留情面的方式離開,甚至不容我有一絲喘息之機。
那個夏天,第一個與我漸遠的人是秦理,還好只是在地理上。我爺爺當年得了骨癌,幾進幾齣醫院以後,大夫勸家裡人帶他回家養著。我奶奶沒得早,爺爺多年來都是獨居,出院後需要有人在身邊照顧,而我的大姑二姑都沒法從自家脫身,照顧爺爺的重任落在了他最小的兒子也就是我爸爸的身上。我爺爺承諾,他死後會把自己名下的老房子留給我爸一個人,條件是我們一家要在他還活著的時候搬進去,照顧他到死。家搬得很急,臨行前兩天,我才告訴秦理,我要搬走了,當時他沒說任何話,他就是那樣。可就在搬家當天,他突然跑來我家找我,說他哥哥秦天有輛麵包車,可以幫我們搬家。我媽有些猶豫,她一直不太喜歡秦天,覺得那孩子沒禮貌,平時在樓下見到她跟我爸從不主動打招呼,這回怎麼跟抽風似的?但秦理話不多說,就開始默默地幫我往下搬東西,強行抬起一箱恐怕比他自己都重的舊書,踉蹌地走在我前面。出了樓門口,秦天的麵包車已經停在那裡,後蓋開著。我爸跟以前的同事借了輛平板卡車,裝滿大件傢俱後,還是有一堆東西上不去,原本必定要多跑兩趟。家愈清貧,破爛兒反而愈多,真是奇怪。可是多了秦天的麵包車,剛好一趟全裝滿了。我媽讓我跟秦理一起坐秦天的車,我上車前,她對秦天道謝,秦天破天荒地笑了,回我媽一句,謝謝你們照顧我爺爺和我弟。我媽一時愣住,反應半天才說,說哪門子謝,遠親不如近鄰嘛。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仔細觀察秦天,他們一家子男人都很瘦,但秦天的下巴輪廓最清晰,嘴角自然向下撇,眉毛跟頭髮都很濃,用我媽後來的話講,挺帥一小夥子,誰能猜到有殘疾呢。他打方向盤和換擋都由右手單手完成,那隻乾癟蜷縮的左手,幾乎毫無任何功能性,除了夾煙,而且是用五根手指一起攥住煙,抽起來的姿態有點滑稽。那天他的心情彷彿不錯,嘴裡似乎在哼歌,但全程沒跟身後的我和秦理講過一句話。後來我偷偷問過秦理,他哥哥的手是不是天生的。秦理說,不是,是月科裡爸媽打架,不小心把他哥摔在了地上,傷到了小腦。儘管當時我也不是個身心富足的少年,可心中依舊覺得老天對這一雙兄弟不公。
可是秦天對黃姝做過的事,永遠也不可能被原諒。老天爺也不行。
自從我搬家以後,跟秦理平日雖在一個校園,卻分屬兩個世界,只有週末五人組活動時才能相見。直到初一下學期,班主任崔老師要介紹一位新同學入班。伴隨著一陣好奇聲,你走了進來,秦理,我怎麼也沒想到是你。天才再次淪為跟庸人為伍,就因為一場可笑的病痛。如今想起來,那是我們第二次面對同樣的情景,也是我們最後一次正式告別的開始。秦理,假如沒有你,可能一切都不會發生。可是誰又有資格怪罪你呢?畢竟將你生吞活剝了的,不是別人。
5
馮國金十九歲入伍,炮兵。第二年趕上全軍演習,中央臺來採訪,派他們連長出來,因為連長嘴皮子溜。馮國金就站在連長身後不遠,半張臉都入鏡了。當天他連晚飯都沒吃,打長途回老家,跟爹媽報喜說自己上電視了。爹媽去鄰居家的黑白電視機前守了一宿,沒見著人影呢,他爹第二天回電話時諷刺了一句,我生的又不是個肉墊子,專託別人的,有能耐自己上。打那以後,馮國金還真把上電視當作很重要的人生目標,就像楊曉玲這輩子去不成美國就難受一樣,夢想不分高低。
直到2006年,央視一個法制節目錄制一檔刑偵專題,「鬼樓姦殺案」被選為十二集之一,該集主題是刑警如何憑藉精準的邏輯推理,在無法獲得dna技術支援的條件下成功破獲案件的。馮國金是當之無愧的主角,可是當主角第一次面對鏡頭時才知道,自己暈鏡,攝影機一架面前,嘴立馬不分瓣了。馮國金很無奈,更嫌丟人,最後只好讓劉平代自己出鏡。劉平一點不怯場,以前局裡搞文藝演出時,大家才知道他從小學快板,難怪平時說話也跟連珠炮似的。錄製前,劉平問馮國金有沒有什麼要囑咐的,馮國金想想說,多講小鄧,少提我。
那期節目一共採訪了三個人,除了劉平,還有大隊長曹猛和法醫施圓。自從小鄧過世,馮國金每次碰到施圓都不敢直視她的眼睛。那陣子聽說施圓談戀愛了,物件是一個老老實實的公務員,家裡給介紹的,都快結婚了。他一直好奇的是,當年施圓跟小鄧倆人算談過戀愛嗎?沒見吃飯沒見拉手的,擱一塊淨鬥嘴了。馮國金一想起這些就難受,主要替施圓難受,小鄧已經是那邊的人了,有痛苦也都不算數了。但施圓還有大半輩子要過,老天就是這麼不厚道,可勁兒折磨活人。小鄧不虧,他離世前的一小時裡,還是施圓陪在他身邊,可憐的是施圓。施圓跟馮國金聊起的小鄧,永遠都活在他被害當天。施圓說,我認識的男生裡,小鄧是最不浪漫的。馮國金問,怎麼說?施圓說,你見過誰第一次跟女生約會是帶對方去蹲點的?馮國金也不敢想小鄧。小鄧剛走那兩個月,他在辦公室還會把新來的小夥子叫錯成小鄧,醒過神來就鼻子發酸。
2003年2月23日一早,馮國金安排人把自己從鬼樓那堵爛牆上踹下來的幾塊磚頭送到施圓手裡,等待檢測結果。此前走了不少彎路,這次他堅信自己是對的。他召集專案組開了一次緊急會議,重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推測:2003年2月6日起,十七歲女孩黃姝失蹤,與家人失去聯絡——2月12日下午四時至六時,黃姝被人強姦並殺害——2月13日晚,有人用黃姝的手機給尾號為7461的機主(疑似殷鵬的司機老拐)打過最後一通電話(目的不詳)——2月15日晚七時,黃姝的屍體在沈遼中路33號樓(鬼樓)前的廢棄大坑內被發現,當時死亡已超七十六小時,大坑並非第一犯罪現場,應是拋屍現場。綜上,馮國金一直試圖通過現場痕跡來推斷拋屍過程,鎖定嫌疑車輛,從而追蹤嫌疑人行蹤,如今拋屍路徑終於可以基本確認:兇手應該是開車繞路到鬼樓荒院東牆外那條死衚衕裡(發現車轍痕跡),穿過垃圾箱旁的大洞,用鐵鉤將屍體拖拽至鬼樓荒院內的廢棄大坑,後又駕車駛出死衚衕。目前只等法醫對磚頭上血跡的檢測結果,確認推測。
馮國金說,一般車輛拐入那條死衚衕後,都會很快倒出來,但是嫌疑車輛把車停在了大洞前,根據車轍痕跡,可以斷定時間是在2月15日大雪前,黃姝遇害後,也就是2月12日至2月13日之間,天氣驟暖地面變泥濘那兩天,時間應該是晚上。嫌疑車輛的停靠時間至少在十分鐘以上,也就是說,在距該路口最近的監控錄影裡,拐進過死衚衕的車輛中,至少消失了十分鐘以上後又再次出現的,就是我們要找的兇手。
散會以後,兩小時不到,監控錄影裡的嫌疑車輛被找到,是一輛銀色金盃小麵包,車牌也已鎖定,而最令馮國金興奮的,是嫌疑車輛被發現的時間——2月12日晚11點,交警大隊封鎖街口查酒駕剛開始的當口兒,麵包車突然打輪,拐進那條死衚衕,十二分鐘後,從死衚衕出來,再次出現在監控內,且根據錄影裡顯示,那輛金盃麵包車,被交警攔在了沈遼路跟興工街的交叉口,司機吹了測試儀後,人也被扣了,確定是酒駕了。司機的臉看不太清,男的,歲數不大。
當天中午,小鄧跟馮國金請假,說是家裡有點事。馮國金准假,問小鄧什麼事,用幫忙嗎?小鄧也老實說,是他姐姐又被姐夫給打了,他要去給姐姐出頭。馮國金說,你可不能衝動啊,別犯錯誤。小鄧說,放心吧,也不是第一次了,自己有分寸,下午他還約了汪海濤手機裡那個女孩在避風塘見面呢,這中間就不跟馮國金去交警大隊了,會隨時彙報。馮國金擺擺手,讓他早去早回。馮國金心裡挺不舒服的,自從小鄧分到他手下,印象中就從來沒請過假,過年這段時間,先是老宋在金麒麟砍人,緊接著是掃黃打黑,鬼樓的案子又來,小鄧幾乎沒休息過,這孩子真挺像樣的。馮國金目送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走出辦公室,或許由於案情終於趨近明朗,或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太讓自己舒心,他心底有一塊地方被夯實了,心不突突了。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那一眼竟成為最後一眼,等馮國金把小鄧從郊區一個荒涼的果園壟溝裡接回來時,小鄧是躺在警用麵包車裡的。那麼結實的小夥子,再也站不住了,馮國金在車裡坐著陪他,流著眼淚想,這孩子可能是真的累了。
馮國金目送小鄧離開以後,獨自來到交警大隊找王隊,進門就問,人呢?王隊問,什麼人?馮國金說,12號晚上酒駕抓到的人呢?我要的人在裡面。王隊一愣,說,剛放走,今天早上。馮國金問,全放了?王隊說,最後一個剛才走的。馮國金說,操,這也沒關夠日子啊,怎麼就放了?王隊面露難色,說,陸續有人來撈,最後剩一個小年輕,我心想算了,讓他一起走了。馮國金拿出抄寫著嫌疑麵包車車牌號的紙條,拍在辦公桌上說,這個車主是誰,趕緊給我找出來!王隊馬上叫人把之前登記的拘留名單找出來給馮國金看,一邊拿手點著說,就是這輛車,車主登記的名字叫魏志紅,住址也有,但當天晚上不是魏志紅開的車,開車的人叫秦天,剛才最後走的那個。
馮國金開車疾駛向魏志紅住處的路上,他全想起來了:三天前,他和小鄧去育英高中部找到黃姝和馮雪嬌的另一個小學同學,那個叫王頔的男孩子,據他說,初二以後他們跟秦理和黃姝幾乎都斷了聯絡,但那兩個孩子彼此走得挺近,他還提到,秦理有個親哥哥,好像就叫秦天。對,是這個名字沒錯。車上,劉平坐在副駕駛,心急地問,馮隊,你覺得兇手會不會是魏志紅,然後讓他僱的小工秦天幫他拋屍?但是沒想到秦天因為酒駕被抓了!馮國金說,現在還不知道,兩個人都抓回來,就全都知道了。此時劉平接到隊裡的電話,馮國金打著方向盤問,怎麼了?劉平掛掉電話說,隊裡的人剛查過了,那個魏志紅,95年進去過一次,強姦未遂。馮國金突然扭頭朝劉平看,他知道劉平等他這個眼神半天了。馮國金猛踩一腳油門,衝勁太大,把劉平按在了靠背上。這是好訊息,應該叫好訊息,可馮國金的腦子卻嗡嗡地在響,嘈雜中他聽見劉平的聲音在說,馮隊,這終於找對人了吧?馮國金無力回答,他心裡想的是,對是對了,但人可能早跑了。
魏志紅的家在瀋河區十三緯路的一棟老樓裡,對面就是本市名氣最大的抻面館「老四季」,本地人的心頭好,用小鄧的話說,這是東北人自己的肯德基。一碗抻面,一個雞架,一瓶老雪花,就相當於肯德基一個套餐,但洋套餐一套要二十多,可「老四季套」才八塊,老中青都愛,也是計程車司機的飯堂,從不空桌。馮國金年輕時家住得不遠,常來吃,搬家後來得就不勤了。隔壁就是大西農貿市場,人來人往,最熱鬧的地界。那個叫王頔的男孩子說,秦家兄弟也住這附近,小時候跟他是鄰居,具體地址也有。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是魏志紅的老母親。劉平沒說自己是警察,問魏志紅現在哪兒呢,手機號多少。老太太說,電話號記不住,自己也不識字,但他兒子就在對面大西農貿市場上班,賣豬肉。馮國金謊稱是魏志紅的朋友,問她兒子最近都忙啥呢,家裡別人呢?老太太說,啥也沒幹,天天在家待著,跟兒媳婦早離婚了,倆人沒孩子。老太太好像慢慢才緩過神來,反問一句,你們到底誰啊?馮國金說,外地來的朋友,不打攪了,我們去市場裡找老魏。
大西農貿市場,馮國金太熟了,小時候總跟母親來這兒買菜,幾十年了,從最早的一溜地攤,到後來的大棚,再到如今的二層轉盤樓,外觀改變再大,那個特有的味道從來不會變。肉腥、土腥、魚腥,混著十三香,空氣裡飄著麵粉,要買什麼閉著眼睛憑鼻子找就得了。腳底下永遠是泥水混著血水,血裡有豬牛羊的血,雞鴨魚的血,顏色跟人血分不出來,一踩一腳腥。馮國金和劉平踏過全部汙濘,站在一排豬肉檔前,循著每張檔口前掛著的營業執照,他們找到了屬於魏志紅的那個。那中年男人正甩開膀子揮著剁骨刀,把一整塊肋排斬成一段段。大冬天的,額頭和鬍子往外冒汗珠。
馮國金站在男人面前,打岔道,老魏啊,還認識我不?
男人放下剁骨刀,拿袖子蹭了一把汗,說,啥眼神兒啊。老魏在辦公室呢,我打工的。
馮國金也是第一次聽說,農貿市場裡還有辦公室。按男人指引,馮國金和劉平來到二樓管理辦處,推開門,就兩張桌子大的地方,一男一女坐在裡面。女的看樣子像會計,男的手捧搪瓷缸子正在喝茶。馮國金對男的亮出證件,說,魏志紅,跟我們走一趟。魏志紅的反應並沒太吃驚,站起身說,我能回家跟我老媽打個招呼嗎?馮國金說,沒工夫了,到了隊裡可以讓你打個電話。魏志紅點點頭,去門後的衣掛上拿外套,劉平這邊攥著手銬等他呢,沒想到魏志紅開門拿衣服是虛招,自己溜著門縫猛躥出去,回手把門摔死。劉平大叫,我操,跑了!馮國金猛地拉開門說,追啊!
地太滑。魏志紅才跑出沒五十米自己就摔個狗吃屎,劉平趁機撲上來給按倒在樓梯拐角,倆人滾了一地泥。馮國金跟上來扭死了魏志紅的雙手銬起來,疼得魏志紅在地上大叫,不跑了,不跑了!
魏志紅被拷在車裡,居然哭了。馮國金問,你他媽逼跑什麼?秦天在哪兒呢?你的金盃麵包車呢?說!想不到魏志紅竟一問三不知,只一個勁兒說跟自己沒關係,麵包車讓秦天開走了,今早剛走。馮國金說,行,你等著。車開了不到五分鐘就到了秦家樓下,馮國金和劉平把魏志紅銬在車內的把手上,迅速上樓敲門,敲了足有三分鐘,沒人在家。劉平問,怎麼辦?馮國金說,先把魏志紅帶回去,再派兩組人出去,一組找秦天的弟弟秦理,一組查麵包車。劉平說,馮隊,咱們基本沒人了,今早才被曹隊給抽調去撫順了。馮國金急了,你跟小鄧還有我,不是人啊?!
開審魏志紅前,馮國金接到楊曉玲的電話,她說自己又不用陪傑克去浙江了,問馮國金昨晚怎麼不回家,不是說好了嬌嬌週六回家你也在嗎?馮國金正不耐煩呢,沒好氣地說,辦案呢,有什麼事不能電話裡說?磨磨嘰嘰的。楊曉玲說,不行,就得當面說。馮國金說,你愛說不說,不說我掛了。楊曉玲那邊沉默了一陣,馮國金以為她掛了,自己也打算掛的時候,又聽到那頭一聲「喂」。馮國金說,聽著呢,趕緊的。楊曉玲說,我要跟你離婚。馮國金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離婚啊?楊曉玲說,對,離婚。馮國金問,你外邊有人了?楊曉玲說,對,有人了。馮國金說,知道了。楊曉玲急了,「知道了」是幾個意思?馮國金說,就一個意思,知道了,女兒在家,我不想跟你聊這事。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了。
審訊室裡,魏志紅還哭呢。劉平罵道,別雞巴哭了,敢做不敢當啊?是老爺們兒不?魏志紅說,你們真抓錯人了。馮國金坐下,點燃一根菸,魏志紅跟他要煙,沒給。馮國金問,犯什麼事了,自己心裡清楚吧?魏志紅說,我知道,但是真跟我沒關係,你們應該去抓秦天。馮國金說,該抓誰用不著你教,抓你肯定也不白抓,先把自己的事說了吧,剛才為什麼跑?
審了近兩個小時,魏志紅該說的都說了,馮國金心裡有數,案子到了這一步,終於見亮了。魏志紅交代的「事實」有幾個關鍵:馮國金第一次去交警大隊找王隊時,在辦公室裡走嘴提到了黃姝的名字,沒承想前來領釦押車輛的魏志紅當時也在,偷聽到了,而他確實認識黃姝。當天魏志紅只是去領車,不撈人,秦天不過是他僱的小工。魏志紅在市場除了當管理員,還盤有倆檔口,一個賣豬肉,一個零食批發,秦天是幫他管零食批發的,幹了有三年了。金盃麵包車是秦天平時拉貨送貨用的,都是秦天在開。魏志紅在大西農貿市場後面的荒地上還自己蓋了一個小磚頭房,一箱一箱的小食品都堆在那裡面,魏志紅幾乎不怎麼去,都交給秦天打理。後來有一次他隨便進去看一眼,發現秦天給裡面釘了個床板子,還弄來一個小木頭桌,一個男孩待在裡面看書呢,嚇了魏志紅一跳,這才知道那是秦天的弟弟秦理,好像是個啞巴,問什麼也不說話。魏志紅覺得沒啥,秦天把活兒幹好就行,別的他懶得管。可是後來,魏志紅無意中見到秦理把一個女孩帶進那個磚頭房裡,一待就是大半天。那女孩就是黃姝,長得挺漂亮的,個子很高。
劉平說,然後你就對黃姝起了歹心了,強姦後又殺了她,又讓秦天替你拋屍,是不是?魏志紅急了,眼淚都哭沒了,乾號說,沒有!真的沒有!劉平問,那你見到我們就跑?你心虛啥!魏志紅說,我不是心虛,我是知道自己犯過錯誤,怕你們懷疑我,我見到警察就害怕,一急,才跑的。劉平反問,你覺得我能信嗎?魏志紅繼續解釋道,那天我在交警大隊聽到你(指馮國金)提到黃姝的名字,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我知道鬼樓的案子,報紙上都寫了,當時聽到我腦子就嗡一下,就覺得可能跟秦天有關。劉平問,那你怎麼不報案?魏志紅委屈般說,還是害怕啊!萬一我聽錯了呢,萬一是跟那女孩重名的呢?要是跟秦天沒關係,我瞎報警,不是引火燒身嘛!畢竟我有前科唄。
劉平訕笑說,「引火燒身」,還會用成語呢?就你自己點的火吧!魏志紅說,我真的是清白的!劉平問,2月12日的下午四點到六點,你人在哪兒?魏志紅想了半天,說,真想不起來了,那個時間我一般都在家。劉平說,誰能作證?魏志紅說,我老媽。他突然一跺腳,又說,我想起來了!秦天就是在那天晚上酒駕被抓的。當天晚上我急著乾點活兒,想找把鍬,家裡沒有,就溜達去磚頭房,正好碰見秦天也來了,非攔著不讓我進去,說鍬丟了,當時我覺得挺奇怪的,說了他兩句就回家了。劉平說,具體晚上幾點?魏志紅說,九點,十點,真記不住了。換馮國金繼續問,今天早上,秦天是什麼時候把車開走的?去哪兒了?走之前跟你說過什麼沒有?魏志紅說,今天早上他才從派出所出來,馬上就到農貿市場找我,就說要用車,別的什麼也沒說。馮國金問,他不說,你也不問?你不是他老闆嗎?魏志紅說,可能還是送貨吧,我也沒敢問啊,我看他拘留了那麼多天又出來了,應該是跟黃姝的事沒啥大關係。馮國金盯著魏志紅不說話,又點燃一根菸,這回分了魏志紅一根。魏志紅狠吸了一口,他被馮國金盯得有點怕了,說,該說的我都說了,真的。馮國金擺擺頭說,不對,還有。魏志紅說,真沒了!馮國金問,你是不是怕秦天?魏志紅反問,我憑啥怕他?馮國金,你以前騷擾過黃姝,對不對?不然你怎麼知道黃姝的名字,還擔心自己被抓?你怕秦天反咬你一口,對不對?
魏志紅不說話了,被馮國金說中了。隨後在劉平連環逼問下,他終於承認,自己對黃姝動過心思。據他說,從半年前開始,黃姝經常到磚頭房來找秦理,倆孩子把那兒當據點了。有一次,他見到黃姝自己拿鑰匙開的門,當時秦理還沒來。他就跟進去了,對黃姝動手動腳,後來被前來取貨的秦天給撞破,把他給打了,還警告過他。馮國金問,秦天跟你說什麼了?魏志紅聲音漸小,說,他說,再碰黃姝,就整死我。馮國金說,他打了你,還說要整死你,你都不敢把他攆走?還說你不怕他?魏志紅吞了口唾沫,說,畢竟,給我幹了快三年了,挺利索的,再說,你是沒見過那小子,我都不敢看他眼睛,剛跟我幹那會兒,在市場裡跟別的攤主打架,敢拿刀捅人,我要是真砸他飯碗,我怕他真能整死我。馮國金說,還是你理虧吧,對黃姝耍流氓在先。魏志紅說,一時糊塗,就那一次,真的就那一次,黃姝的死真的跟我沒關係。馮國金讓劉平給魏志紅看監控錄影,魏志紅指認了秦天,就是他在開車。劉平按照他交代的秦天手機號打過去,關機。
就在審訊快結束前,魏志紅突然主動提起,他去交警大隊提車當天,發現麵包車內有血跡,貨箱裡有,方向盤上也有,但顏色深了,而且就一點點。馮國金追問,你確定嗎?魏志紅說,確定是血,是不是人血不確定。馮國金問,當時為什麼沒懷疑?魏志紅說,因為那天以前他曾經讓秦天臨時去屠宰場取過一批豬肉,當時有個大客戶急著要,原本送貨的人又住院了,秦天以前從來沒幹過,挺愛乾淨個人,偶爾幫我看攤兒也從來不碰肉。我尋思是他笨手笨腳弄得哪都是豬血,根本就沒多想。劉平問他,還有啥掖著沒說,趕緊的。魏志紅反問,警察同志,秦天是不是在我車裡殺人了?劉平說,殺沒殺你車也沒了,該問的時候不問。魏志紅問,我都坦白了,能寬大處理嗎?
馮國金跟劉平之前一直沒想通,為什麼秦天在拋屍當晚沒直接棄車逃跑,這回終於有答案了。因為車裡還有血跡,不管是黃姝的還是他自己的,如果被警察在死衚衕裡找到一輛帶血的空車,更危險。所以秦天寧願在拋屍後返回車裡匆忙清理了大部分血跡,被當作酒駕拘留,也不能棄車留下證據。劉平總結說,也就是秦天在看見交警攔車那一瞬間,下定決心賭一把。馮國金點頭說,弟弟是天才,哥果然也不笨,拋屍確實是臨時起意。
劉平把魏志紅跟那個皮夾克男關在一起。皮夾克蹲了一個禮拜了,有吃有喝的,肯定比在外面活著省勁,看樣子是不打算出去了。人一會兒明白一會兒傻的,一會兒說那身內衣是自己撿的,一會兒又說是別人送的,聽得劉平他們都煩了,反正案子沒破以前都得關著。魏志紅一進來,皮夾克眼睛就一亮說,我見過你,衣服是你送我的。劉平一愣,魏志紅也傻了,對皮夾克說,你他媽別瞎說啊,我不認識你!皮夾克搖頭晃腦地又看了一陣魏志紅,說,不是你,我撿的,你誰啊?敢情又犯病呢,給劉平也愁壞了。回辦公室的路上,見到幾個屋的人幾乎都空了,知道這次打黑是下了狠手,又是突擊行動,本來曹隊是連他都要呼叫的,但被劉平拒絕了,自己也走了,馮國金不成光桿司令了?小鄧還年輕,自己起碼多兩年經驗,這個節骨眼上,他不能讓馮隊掉鏈子。回到辦公室,劉平見到馮國金在發呆,喚了一聲,馮國金才回過神來。劉平心想,他也累了吧。
剛才楊曉玲提離婚的事,還在馮國金腦袋裡轉。什麼叫外面有人了?是不是蒙我呢?有人了我怎麼會一點沒察覺?老子可是幹刑警的!馮國金安慰自己,生氣不能解決問題,現在也不是生氣的時候,楊曉玲肯定是故意氣自己呢,等案子破了,回家再聊。不管怎麼說,只要女兒在身邊一天,他絕對不允許楊曉玲胡來。離婚,沒門兒。
晚上,小鄧的電話進來了。馮國金接起來就聽小鄧在那邊喊,哥你趕緊換一手機吧,求你了,幹打打不通!馮國金說,你趕緊回來,人手不夠,現在全力抓秦天。小鄧說,誰?馮國金忘了,他還沒來得及給小鄧更新資訊,趕緊說,就是那個叫秦理的啞巴孩子他哥,現在確定拋屍的就是他,人可能已經跑了,你趕緊回來。小鄧說,我現在不能回去,哥,我跟你說,殷鵬肯定有問題!我現在就在他公司樓下呢,他跟他司機倆人,帶了四個行李箱,看這樣是要跑路,我得跟著他。馮國金問,你跑他公司去幹什麼?現在來不及管殷鵬了!小鄧說,不行,下午我剛跟那個叫小麗的女孩見完面,那個小麗才十九歲,是技校的學生,她雖然沒明說,但我聽出來了,那個殷鵬對女孩有虐待傾向,但事後都會給錢封口,汪海濤撒謊了,他不敢得罪殷鵬,故意幫他瞞著。馮國金說,你現在在哪兒呢?小鄧說,計程車上,跟在殷鵬車後面,車牌號是a94575,黑色賓士。馮國金猶豫了一下,說,可是現在對殷鵬沒有證據。小鄧力爭道,哥,有證據也晚了,人明顯要跑,你信我,這次我直覺肯定沒錯。馮國金一時無語。小鄧繼續說,犯了錯誤我背,跟你沒關係。馮國金最終一咬牙,說,他們兩個人,你小心點,別硬來。小鄧說,我知道了,放心吧,哥。馮國金說,去吧。
掛掉電話,馮國金才意識到,小鄧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改口叫自己「哥」了?他聽著心裡挺得勁兒的,自己還真沒有弟弟。多少年後,當他跟人講起當年的小鄧時,說的都是「我那弟弟」。可是驕傲過後,都是悔恨。他後悔自己對弟弟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去吧」,多不吉利,人上歲數後自然就迷信了,當年如果自己說的是「等你回來」,弟弟是不是就不會一去不復返了呢?
6
一個人的記憶到底能不能選擇?我的答案是能,我試過。記憶是可以被操控的,只要心夠誠,所謂的真相也會為你讓路。相信即真相。我相信黃姝是完美的,美到大千世界都容不下她。
軍訓、運動會、摸底考試,轉眼兩個月時間就過去了。十三歲那年開始,我無法再像過去那樣,每晚躺在床上,把想黃姝當作固定的睡前活動,黃姝似乎也在默契地配合,出現在我生活中的頻率越來越低,每次還永遠有馮雪嬌和秦理在身邊。黃姝讓我明白,她是被平分的,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那年的黃姝,十五歲,身高一米七二,右邊虎牙比左邊更尖一點,大笑時特別明顯。立秋後不久,她把一頭長卷發染成了淡紫色,開玩笑說因為自己是「紫」薇。她喜歡喝珍珠奶茶,最愛吃的零食是麥麗素和大蟹酥,麻辣燙只吃豆製品,討厭香菜、芹菜、茼蒿,不太喜歡吃肉。夏天更愛穿牛仔短褲多過裙子,雙腿筆直,腳踝纖細。右眉梢處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很淡。綁馬尾辮的時候,喜歡抿著嘴咬自己辮子的尖尖,做不出題的時候,總愛摳手指,或者不停地彈自己腦崩兒。關於那年的黃姝,我瞭解她幾乎所有習慣,知道她很多秘密,而她卻不知道,她就是我的秘密。
上了初中,十三四歲的大家好像一下子都不願再把自己當孩子,紛紛踴躍地投身到成人世界的規則中去,竟遊刃有餘。成績好的不會跟成績差的玩,穿耐克籃球鞋的不會跟穿假皮足的玩,長相好看的男女生永遠更受歡迎。但有一個規律在我發現以後比較吃驚,那就是家庭條件越好的學生,成績也相對越高,兩樣竟成正比。這點我一開始沒想通,還是馮雪嬌跟我解釋說,大傢俬下都在外補課,很多老師會在自己的補課班裡提前講周練測試的題目,補過課的當然考得好,補得越多成績越高,花錢也越多唄。咱班前五名,每個人每月的補課費至少都得一千五。聽到那個數字,我極為震驚,我不確定我爸媽兩個人一個月賺的錢加起來有沒有那麼多。馮雪嬌讀出我的吃驚,繼續說,補課花一千五有什麼的?李揚腳上那雙籃球鞋,就一千六,喬丹的。我弄不明白,馮雪嬌是怎麼懂得這些的,在她替我普及什麼是耐克、阿迪、喬丹以前,我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最貴的牌子是李寧呢,一雙跑鞋就要三百多,我唯一的一雙還是考上育英後我媽下狠心買的,雨雪天我都捨不得穿。馮雪嬌越說越來勁,說別看班裡穿耐克鞋的同學不少,其中一半都是假的,她一眼就能看出來。馮雪嬌說,你同桌方柳穿的就是假鞋,跟她的人一樣假。我問馮雪嬌,那你的鞋是真的嗎?馮雪嬌大驚失色,當然是真的!這是我傑克叔叔從美國寄回來的,你說是不是真的!我以為她在說《泰坦尼克號》,問她,哪個傑克?馮雪嬌說,我媽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一個美國人。我又問她,那你也補課了嗎?馮雪嬌突然低下頭說,就數學跟英語,別的沒補。我質問她,為什麼沒告訴我?馮雪嬌像是羞愧地說,我以為你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去,我就沒說。我想了想說,也是。
家教、喬丹鞋、美國,這些詞語聽起來都距離我那麼遙遠,就像我跟黃姝之間一樣。好在那些我並不眼饞,不是所有遙不可及的東西都非要碰上一碰,不屬於你自有道理。當時我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在育英安安穩穩地過上六年,只要中間不被淘汰,不用參加中考,便萬事大吉。可惜,上初中後的第一次大考就打破了我的這種幻想,全班排名三十三,一共五十二人。我只有語文成績相對突出,數理化幾乎墊底,照這個排名,兩年半後我就得從育英初中滾蛋。為此,班主任崔老師還特意找我媽談了一次話。我媽後來回家跟我說,你們崔老師挺欣賞你,誇你作文文筆好,思想也成熟,她想讓你當語文課代表,但是你數理化太拉分了,替你可惜,她希望咱也能去補課。最為難我媽的那句話還哽在喉嚨裡沒出聲時,被我搶了先說,媽,我不補課,也能學好。我媽眼睛紅了,摸摸我的腦袋,回客廳串串兒去了。搬家以前,我們家住的是三十六平方米的套間,唯一的臥室我爸媽住,我的「那間」是我爸用膠合板隔出來的,我從三歲睡到十二歲。我爺爺以前在廠裡當領導,退休前分到一套三居室。自從我隨爸媽搬到爺爺的房子照顧他,我才終於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房間。搬家過程中,我媽還翻出一臺塵封多年的老三洋錄音機,據說是他們倆當年的定情信物,很大,有兩個卡帶槽,能用來翻錄,我媽把它送給了我。
有了自己的房間跟錄音機,我別無奢求,當時對自己的生活已再滿意不過。
初一上學期期末考試前,我在午休時去少兒班找過秦理幾次,讓他給我免費補課。秦理站在走廊的窗臺上,給我講數理化。我的問題太多,也不知道他是不耐煩,還是嫌我太笨,總是每隔一會兒就用雙手揉太陽穴,說自己看帶字的就頭疼。他叫我把題念給他聽,然後他再給我講出來,全程不能讓他沾筆紙。我問他,這麼下去怎麼行?秦理說,他已經沒法參加競賽集訓,已經退賽,連平常的考試也漏了很多次。少兒班是淘汰制,每學期都會淘汰一兩個人,秦理說,可能快輪到他了。我安慰說,你是天才,等病好了再追回來就行。秦理說,淘汰了也挺好,本來他們就怕我,他們都知道。我問,知道什麼?秦理說,知道我是誰。
有那麼兩次,黃姝突然出現在育英初中校門口,秦理陪她一起等。都是馮雪嬌無聊了打電話叫黃姝來的,而黃姝又總是願意遷就她。黃姝僅僅是安靜地站在原地不動,也一樣能引起巨大的騷動。男生推著車走出校門,突然見到一個跟自己平日看慣的短髮校服女生有天壤之別的異色,都忍不住駐足,而女生大多嗤之以鼻。在黃姝等我和馮雪嬌出來之前,有好幾個初三年級男生搭訕,多虧門衛齊阿姨將男生們都轟走,譴責他們不學好丟育英的臉,要檢舉到德育處,可隨後馬上又將矛頭指向黃姝,陰陽怪氣地問,你哪個學校的?站育英門口乾嗎?她的口氣,好像黃姝不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而是來自西塔紅燈街的站街女。黃姝說話總是很小聲,回答說,我等我的朋友。齊阿姨反問,什麼朋友?黃姝不緊不慢地說,好朋友。當時我跟馮雪嬌正走出校門,站在不遠處看著。可是身為好朋友,我們並沒有走上去跟齊阿姨理論,幫黃姝跟秦理撐門面,因為我被馮雪嬌拉住,直到齊阿姨履行完盤問走回收發室,馮雪嬌才放開我的手,小跑幾步假裝剛趕過來——我的距離可以清楚聽到齊阿姨最後撂下的那句「考不上育英就別來禍禍育英學生了,小小年紀褲子就穿這麼短」——當時黃姝的目光已經朝我們看過來,卻又迅速移開,努力讓我們以為她什麼都沒看見。等馮雪嬌若無其事地湊到黃姝身邊時,黃姝仍如往常一樣微笑著幫她捋額前散掉的劉海。
她永遠那麼善良,善良到讓人不忍。而我和馮雪嬌卻在那天親手把刀紮在她的心上,悄無聲息。
或許那天是出於對黃姝的愧疚,我主動請客去吃本市第一家巴西自助烤肉,剛開業搞活動,四人同行一人免單,三十八元一位,先付再吃。四個人一共花了一百一十四,那是我辛苦攢了三個多月的全部錢,一塊塊從飯缸裡省出來的。馮雪嬌調侃說,好不容易讓你也大出血一次啊!我說,所以才吃自助,你們多吃就是幫我賺錢。
裝修成南美風的大堂內,人聲鼎沸,牆上掛著的仿製瑪雅面具笑得很詭異。兩個穿夏威夷花襯衫,頭頂白色編織帽的菲律賓男人抱著吉他一路獻歌,終於輪到我們桌,操一口帶東北腔的蹩腳中文問我們要不要點歌。馮雪嬌說,要錢嗎?一個白帽子舉起拳頭說,十塊一首。馮雪嬌說,太貴,不點了。點!——我脫口而出,嚇了馮雪嬌一跳,隨即翻口袋,只剩最後六塊。秦理掏出了十塊錢說,點吧。馮雪嬌又來勁了,嚷道,我要點梁詠琪的《中意他》!兩個菲律賓人笑著解釋自己一共不會幾首中文歌,最熟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和《愛你一萬年》。不能再給馮雪嬌機會,我搶先點了一首英文歌:《idoitforyou》。兩個菲律賓人唸叨著「good,good」,開始彈唱。那是我人生繼《雪絨花》後學會的第二首英文歌,來自表哥給我的一盤磁帶,當時他十八歲,在醫科大學念衛生學校,挎bp機,戴銀鏈子,穿破洞牛仔褲,聽外國音樂,聽膩了的磁帶就丟給我。由此我聽了不少英文歌,接觸了不少外國樂隊,而當時身邊的同學大多在聽beyond、王力宏、。為學唱英文歌,我特意背了不少考試用不著的單詞,用那臺老三洋錄音機一遍遍地扒帶。
兩個菲律賓人竟把這首歌唱出了歡快的夏威夷風味,當唱到那句「searchyourheart,searchyoursoul」,我的眼神跟黃姝有意無意地對上了,黃姝面帶笑靨,眯縫著雙眼說,真羨慕你們英語都那麼好,可以聽得懂歌詞。我剛想解釋,馮雪嬌搶答,「我願意為你死,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浪不浪漫?說完她瞟了我一眼。黃姝好像事不關己一樣,點頭說,嗯,浪漫,特別浪漫,真好聽。
最後的六塊錢,剛好夠買兩紮啤酒。黃姝勸我說,喝酒不好。馮雪嬌卻說,他自己花錢,隨便他。啤酒上來,秦理居然提出要分一紮。噢,他不當自己是孩子了。正是從那天開始,我知道自己酒量並沒遺傳我爸,卻有種預感自己未來會成為一個酒鬼。當時的我,一紮啤酒,就強迫自己醉,因此才能理直氣壯地問黃姝那句,「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男生?」黃姝沒喝酒,笑得倒像醉了,撇撇嘴說,善良啊,聰明啊,有正義感啊,對女生體貼啊,差不多吧——馮雪嬌打斷她說,你說得太泛了,沒有具體的人嗎?黃姝笑著看著我的眼睛說,有啊,你,王頔——還有你,秦理,要是能把你們倆捏到一起,那該多好!我最喜歡的男生就是你們兩個!我瞭解黃姝,她那個樣子沒在開玩笑,完全是一個認真的答案。但是除她以外的三個人,彷彿同時鬆了一口氣。最後,我給自己下臺階說,我好像醉了,我酒量真差。馮雪嬌偏偏不給面子,突然扭頭問我,腦筋急轉彎——如果地球上只剩我跟黃姝兩個女生,非要你選一個,你會選誰?我說,這算哪門子問題。馮雪嬌不依不饒,繼續問,那你說,我跟黃姝誰漂亮?周圍更吵了,黃姝應該是假裝沒聽見,秦理卻抬起頭看我,好像盼著見我難堪一樣。我狡辯說,你們兩個,不是一個紫薇,一個小燕子嗎,你說她倆誰更美呢?
從飯店出來,馮雪嬌執意要我跟秦理一起騎車走,她打車負責送黃姝回家。搬家以後,我跟秦理不再順路,最多一起蹬三個路口就要分別。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因為我問了黃姝那個問題,秦理一路上都在跟我鬥快,連闖了兩個紅燈。快到最後一個紅燈前,我逆風拼命蹬才追上秦理,在呼呼的風聲裡問他,你怎麼了?不要命啊?秦理像沒聽見我說話,蹬得更快了。我繼續大聲喊,你喜歡黃姝!秦理也大聲吼回來,不喜歡!我再喊,你喜歡!秦理又吼,不喜歡!
回想起當年那一幕,一聲聲荒唐的對吼最終被風吹散,就像我們曾經交錯但最終各奔東西的人生。的確很荒唐啊,可成年後的人生裡也再不會有那種令人血脈僨張的荒唐。想到這兒,我甚至有一瞬間不再替黃姝感到委屈,假如她在天有靈,知道曾經有兩個自以為是的少年為了爭奪喜歡她的權利,吵得面紅耳赤,該體會到的是滿足吧,哪怕我們都是那麼不完美的人,甚至是戴罪之人。
秦理長高了,腿長了,蹬得無比快。在他甩掉我之前的最後一刻,我大聲追上一句:小屁孩兒!
那天以後,我有一段時間沒再見到秦理以及黃姝。期末考試前,馮雪嬌在班裡也很少找我說話,即便是跟我四周的人說話,眼神也能很準確地忽視我。少了馮雪嬌在耳邊聒噪,我每天更懶得跟別人說話,下課就出去一個人踢球,也是在那段時間,我跟高磊認識了,他是初一(6)班的體委,在隔壁。我們倆是在足球場上結緣的。高磊技術很好,小學就是足球隊長,但我也不賴,因此惺惺相惜,高磊最初找到我說,一起進育英足球隊吧,可以參加比賽。可就在我們打算報名之前,校方解散了才成立兩年的足球隊,理由是校隊參賽的成績太差,訓練還耽誤隊員學習。但我跟高磊從球友變成好友,整個寒假裡,我倆幾乎每天都去距離育英很近的醫科大學操場踢球,跟二十出頭的大學生混一起。因高磊長相成熟,還故意蓄了點鬍子,從未捱過欺負。那段時間,我給他講了我跟秦理、馮雪嬌,還有黃姝的很多事,把喜歡黃姝的事給說漏了,沒想到高磊竟然對黃姝有印象,就是那次她在校門口等我們時引起的騷動。我問,你覺得黃姝漂亮嗎?高磊說,漂亮,也成熟,是男生都會喜歡吧。我問高磊有沒有喜歡的女生,高磊說沒有。我問,要是你喜歡一個女生,會怎麼做?高磊反問,什麼怎麼做?你說怎麼追女孩?我說,嗯。高磊笑著說,寫情書吧,電視上都是這麼演的。我說,太俗了。高磊說,那就搞點特別的,反正就是得表達。我問,真的?高磊說,喜歡一個人,為什麼要藏著掖著?
最後我也沒聽高磊的。直到結婚,十幾年的青春裡我都沒寫過任何一封情書,說出來連嬌嬌都不敢相信。我送給黃姝的,是另外一樣自制的禮物,但那已經是初三時的事了。我的行動,比秦理和高磊都晚。高磊在認識黃姝的第三個月,就寫了一封情書給黃姝,多年後親口跟我承認的,但被黃姝委婉拒絕。至於我到底送了什麼給黃姝,那是後話。黃姝死去以後的話。
過完春節,初一下學期開學,跟著班主任崔老師走進教室的人是秦理。那一幕是那麼熟悉又陌生,五年級那年,秦理也是跟在老範兒的身後走進教室,老範兒介紹說,這是秦理同學,三跳級上來的。然而兩年後,秦理再一次以同樣的方式出場,身份卻是少兒班的淘汰生,神童下凡與庸人同伍,只不過主角不再是那個沒長大的小豆包,已然瘋長成為清瘦俊朗的少年,目光孤傲,陌生人都會覺得難以親近。秦理被安排坐在我的同列,他前我後,中間隔了一個人。多年後,我常在夢中夢到初中那間教室,秦理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而夢中我的耳邊迴響著一句臺詞:孩子,歡迎來到這個更殘酷的世界,這一次,你是孤身一人。
因為病情加重,秦理頭疼的頻率越來越高,幾乎無法看帶字的東西,運動過度還會嘔吐,多次大考缺考沒有成績,最終被少兒班淘汰。班裡大多數人,都像看稀有動物一樣看秦理,天資聰慧但性情冷漠,正符合他們原本對墮落天才的想象。而秦理也極為配合,拒人於千里,甚至連老師的面子都不給,偶爾數學和物理老師在講臺上腦子陷入混沌,把自己繞暈時會召喚秦理說,這個題你肯定會,起來給大家講講,秦理都直接拒絕說,我不想講。而他因從來不寫語文作業這件事,更成為崔老師的眼中釘,因為壞了她殺一儆百的規矩,讓全班認識到,原來崔老師也有搞不定的人,多年威嚴掃地。崔老師也沒辦法找秦理的家長,因為他沒有家長,只有一個性情比他更古怪的哥哥,曾來過辦公室一次,面對崔老師列出秦理的種種罪狀,一言不發。從那以後,崔老師徹底放棄秦理,並在他自己的要求下,把秦理調到了教室最後的角落,自成一排。自從秦理換到那裡,反而見他鬆弛不少,彷彿那個位置天生就是為他而設,與這個世界彼此嫌棄,各自為伍又互不相干。
或許是病痛的折磨讓秦理憤恨於命運的不公,或許是單純的青春期叛逆,也或許是兩者混在一起,讓那時的秦理變成了一個令我無法理解的他。我不知道,他是否還因為在巴西烤肉店發生的事生我的氣。有一段時間,我跟馮雪嬌都曾試圖跟秦理說話,僅僅是自然地說話,就像我們最初相熟時那樣,可是都失敗了。秦理對我們愛搭不理,連中午吃飯也是一個人縮在食堂角落,大部分中午,他根本不吃飯,坐在教室裡發呆,目光總是望向窗外。我曾順著那個方向偷偷看過很多次,隔著監獄牢房似的鐵窗,除了枯瘦的柳樹和空蕩的天空外,一無所有。馮雪嬌再度願意理我後,十分擔憂地問,秦理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是不是我們的錯?我說,我也不知道,但自己的問題到頭來還得自己解決,誰也幫不了誰。馮雪嬌看著我眼睛說,我覺得你現在特別可怕。我反問,什麼可怕?馮雪嬌說,我好像根本不認識你。
彼時我已經有了新朋友高磊,馮雪嬌在班裡也有了兩三個走得近的女生,她遠比我更適應改變。而秦理仍是一個人,直到那一次我見到他騎車載著黃姝回家。
那段時間放學後,我常去高磊家玩,都是趁他爸媽不在家時。高磊說,他爸媽開公司,代理了美國一個什麼品牌,專賣保健品,平時各地出差給人講課,發展會員,像壘積木一樣,他爸媽是金字塔的塔尖,再過兩年只要坐在塔尖上抽成就夠賺了。他說的我當時聽不太懂,但大意就是他家很有錢,他不愁吃穿,可以買八百多塊一雙的真皮足球鞋,還有日本高階的ps遊戲機。我心裡說不上羨慕,羨慕是要你具有能夠得到的水平,夠不到的叫仰望,我爸媽連小霸王都捨不得給我買。他教我打《生化危機》,我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比《魂鬥羅》和《超級瑪麗》好玩一萬倍的遊戲,人是立體的,殭屍好像要從電視裡撲出來咬我。遊戲打累了,高磊會在vcd機裡放兩張外國電影碟,都是租的,前兩次放的是《生死時速》和《虎膽龍威》,後來一次放了《泰坦尼克號》——第一次看到傳說中露絲的裸體。後來高磊還放過《原罪》和《本能》,那都是比露絲的裸體更高階的東西。我仍在痴痴地回味,高磊卻在耳邊說,明天再來,給你放更好的。從高磊家出來,我一路騎車魂不附體,猜想第二天到底是哪個資本主義國家的女明星在等我。
就在那個隆重的夜晚到來以前,發生了一件事,讓我跟秦理重修於好。下午的生物課,中年女老師講男女生殖結構,男生都在竊笑,女生假裝不敢抬頭。臨下課前,女老師說,下面做個隨堂小調查,男同學把第一次遺精年紀,女同學把月經初潮年紀都匿名寫在一張紙條上,還沒來的就寫「無」,摺疊起來從後往前傳,老師課下會做一個統計,下次上課給大家一個資料,這樣大家就知道自己的發育速度跟平均值比是正常或是偏晚,如果哪位同學有疑問,可以在課下聯絡我,保證替大家保密。語畢,整間教室瞬間響起撕紙聲,剛剛埋頭不語的女生,動作起來反而比男生更快。我在自己的紙條上寫下「12」,摺好等後排的傳上來,同桌方柳小聲嘀咕一句說,真奇怪,寫完馬上摺好紙條攥在手裡,怕我看似的,這時後排突然傳來壞笑聲,大家紛紛回頭,倒數第二排的李揚手裡正攥著紙條喊,發育不健全的小屁孩哦!聲音最遠就傳到我這排,再往前的同學跟老師就聽不見了。紙條是秦理的,我的位置隱約還能看清,摺痕中間寫著一個「無」。譏笑聲有節奏地一波一波推向秦理,男女聲混雜。秦理從李揚手中搶回紙條,坐回原位,狠狠撕碎。
放學後,我本來早早出來奔高磊家去,但我的隨身聽忘在了書桌裡——那是我花了三百塊壓歲錢在電子市場買的二手索尼隨身聽(自從考上育英,我媽承諾以後每年的壓歲錢無須再上繳)。我回教室去取,剛到門口,一個保溫水壺從我面前擦著鼻尖飛過,我認得那是秦理的水壺,他喝藥習慣自帶熱水。教室裡,秦理被高他半頭的李揚騎在地上揍,亂拳掄在臉上,教室裡僅剩下幾個女同學都不敢攔架,縮在一角亂叫。我衝上去一把將李揚推翻在地,他先是一愣,隨後起身要還手,卻被迅速爬起來的秦理擋住,令我吃驚的是,秦理竟然鉚足了勁兒推我,一直把我推到門外,反鎖上門——透過門玻璃,我親眼看著他再次撲向李揚,扭打在一起。直到李揚掄得累了,秦理眼角出血,李揚才開了門鎖揚長而去,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而我就那樣傻站在原地,腦子裡還沒想明白,秦理推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扶起秦理,再次被他推了一把。我說,走吧,陪你騎回家。秦理說,不順路。說完徑直往外走。我跟出門去,撿起已經滾到走廊盡頭的保溫水壺,追上去遞給他。當我看著他背影走出那條昏暗的走廊那一刻,才終於想通,剛剛他把我推出門外,是不想讓我再因為他被牽連,像六年級那個冬天一樣。那一刻,我知道我認識的秦理又回來了。
高磊先一步回家準備,我敲開門時,電視已經開好了,他自己卻要出門的架勢。我問他,你去哪兒?高磊說,出去轉轉,你自己慢慢看,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說完他面帶笑意地離開了。客廳裡燈光很暗,高磊應該是故意關掉了一半的燈。我的手顫抖著點開vcd機的遙控,電視上出現的又是外國女人,但不是安吉麗娜·朱莉,也不是莎朗·斯通,而是一個陌生的金髮豐滿女人,兩分鐘不到便脫得精光,一個外國男人此時上前,兩個人開始一場你呼我喊的較量。那個場景是那樣陌生,又好像在夢裡預演過。我緊張到起身把電視聲越調越小,可身體內的一團反而越來越燒,兩腿間脹得難以忍受,此時才發現客廳的茶几上除了有幾瓶飲料,還擺好了兩包紙巾,心相印的,都是藍色,跟黃姝送給我的那包一樣。只是黃姝那包被我一直珍藏,而眼前這包,被我貪婪地用來擦身體裡的穢物。我明白,自己不再幹淨,可是在那一瞬間的大腦空白裡,沒有了天和地,沒有了夜空和繁星,沒有了煩惱和憂愁,也沒有了黃姝和愛,在那一片芒白中只有自己面對另一個自己說,孩子,歡迎來到這個更殘酷的世界,這一次,你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