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認領

1

1987年初,馮國金從部隊復員回到地方,經歷幾次大的調動,最終通過公安部考核,被安排在和平區分局當一名普通民警。進新單位的第三個月,趕上馮國金辦婚禮,同事們跟他還不熟,隨多少份子叫不準,暗地裡講究這個新來的年輕人不太懂事,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老丈人是市局領導楊樹森,藉機昭告天下自己是一顆自帶助燃的火箭,未來躥天速度肯定比同期新人都要快,要搭這班順風車的人抓緊跟他搞好關係。但是他們誤會馮國金了,他等不了,是因為女朋友楊曉玲懷孕了,趁肚子還沒顯形得趕緊辦,這事連他老丈人也不知道。馮國金二十七,楊曉玲二十五,論年紀正合適。馮國金是挺高興的,娶妻生子,人生早晚這麼兩件事,早了早踏實,而且自己也喜歡楊曉玲。但楊曉玲很生氣,她覺得自己上當了,她工作在電力系統,是個肥差,本來單位準備送她去美國公派學習一年,一輩子可能都輪不上一回的寶貴機會啊,完犢子,讓馮國金一次酒後不規範操作給攪黃了。楊曉玲一開始沒想告訴馮國金,自己偷偷去的醫院,居然拒絕相信懷孕的事實,隔了一禮拜又去第二家查,因怕撞見熟人,特地跨了兩個區找了一家小醫院,偏偏被前去該醫院找一個傷者核實案情的馮國金給撞見了。楊曉玲心想,真完犢子,馮國金這輩子註定是自己的攔路虎。楊曉玲手握再次確認懷孕的化驗單,蹲在走廊盡頭大哭,把馮國金嚇得後脊背都是汗,趕緊安慰,放心,我會對你負責,將來也肯定會對孩子好,男孩女孩我都喜歡,我明天就找你爸提親去,有我在呢,別怕。楊曉玲越聽越來氣,哭得滿走廊人都哆嗦,你以為我是怕你不娶我啊?沒有你馮國金,大把人排隊要娶我,我是怕我這輩子都去不成美國了!

婚禮辦得還算體面,禮金收得也不算少,馮國金如數都上交給老丈人楊樹森了——他心裡多少有愧。楊樹森是什麼人?一輩子老公安,這點貓膩還看不出來嗎,不捅破是因為他樂意,被寵壞的老丫頭總算託付出去了,退休前又了卻一樁心事。馮國金雖然毛毛躁躁的,但總體來說還是個要強上進的年輕人,假以時日,說不定能成氣候,他楊樹森一輩子閱人無數,還沒看誰走過眼。楊樹森年紀也大了,心一軟,婚房也給準備了——要等馮國金單位分配宿舍還早呢。馮國金的父親過世早,母親退休前是第一閥門廠的油漆工人,之前那點養老錢也被哥哥結婚時用了,老兒子給人家當了倒插門女婿,母親心裡不是滋味。馮國金安慰母親,說,媽,我好好幹,該是我的,將來都會是我的。

楊曉玲十月懷胎幾乎都是在自己跟自己較勁中度過的,肚子裡的是禮物,也是累贅,累贅多一點,畢竟當時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去不成美國了。累贅卸下來,是個女孩。孩子的命名權歸屬了楊樹森,實際是馮國金讓渡出去的,孩子出生時楊樹森還有不到三年就要退休,再能說了算的事沒幾件了,馮國金就當孝敬了老人,反正跟自己姓,叫什麼隨老爺子高興吧。於是,馮雪嬌就開始叫馮雪嬌。因為出世當天本市下了一場十年罕見的大雪。大概是她媽媽懷她的時候太較勁,馮雪嬌的個性也愛較勁,小學時我給她起的外號是「事兒媽」,凡事跟她有沒有關係的,她都能插上一嘴。

馮雪嬌上小學以前,馮國金一直在和平分局,不忙的時候跟同事喝茶侃大山,午休還能睡上一覺,忙起來好幾天逮不著人影。20世紀90年代頭幾年,彷彿是在一夜之間,全市冒出來幾十家歌舞廳和酒吧,一半都在和平區。打架鬥毆的案子也跟著多了,後來還有在酒吧裡賣搖頭丸的,那幾年馮國金抓得最多的就是這些人,很快他就提不起精神了。自從當了警察,他一直想趕上個大案子,這就跟學醫的上手術檯一個道理,誰都不想一輩子給人遞剪刀紗布。楊樹森告誡他,要沉住氣,這輩子能不能趕上大案要案,那都是命,就算趕上了,也不一定就能成就你,還可能毀了你。1983年「二王」大案,人在本市沒抓住,後來流竄至全國,一路上殺了十來個警察,這就是他楊樹森一輩子的恥辱,噩夢。人一輩子怎麼都能過,但就是不能帶著恥辱跟噩夢過。馮國金點點頭給老丈人敬菸,心說,大案趕緊來吧。你老了,我還年輕呢。

直到2003年,馮國金主持偵破了「鬼樓姦殺案」,因為案情後來被准許公開,媒體大肆報道(包括給案子起了一個吸引眼球的標題),馮國金因功授勳,更因為在抓捕嫌犯的過程中瘸了一條腿,成為英勇大無畏的人民警官典範——在此之前,他一直無法判斷自己到底是不是個好警察,即便在1999年轟動全國的「8·3」大案中立過功,但案子實在太大,四人犯罪團伙十一年間共殺害十八人,公安局長親自組織抓捕行動,最後立功的同事有幾十號人,顯不著他,不過在那之後,他便被抽調入市刑警總隊,算是升了,只是來得比自己預期的要晚太多。他知道,很多人一直對他不服氣,比如跟自己同期進入分局的老孫,當年還是小孫。一次抓捕行動中,一隊人馬堵在逃犯家門口,隊長臨時把已經抬腳要踹門的小孫給換下來,改讓馮國金打頭衝進去,第一個把逃犯按在床上的也是馮國金,可此前所有的調查追蹤工作都是小孫做的。那次行動,領導只問第一個擒住逃犯的人是誰,給個三等功。為此小孫大病了一場,他就是想不開,堅信馮國金從他這兒偷走了人生中第一個立功機會,就因為他老丈人是楊樹森,那個帶頭的隊長想借機拉攏馮國金,馮國金不是好警察,馮國金是關係戶。從此以後小孫就一直跟馮國金較勁了,後來一直困擾著小孫成為老孫,直到他從警察隊伍脫離出來,當了飯店老闆,喝多了還總跟人講這事兒。這事兒同樣困擾著馮國金,他也質疑自己,沒了關照,他到底是不是個好警察?馮國金就想分個黑白,再不分,他也要老了。

只是馮國金沒想到,鬼樓姦殺案,在別人眼中成就了他的案子,最終卻成為自己半生的噩夢。2013年冬,第一個受害女孩黃姝死後的第十年,在同一個案發現場,同樣的作案手段,另一個十九歲的女孩被丟在那個大坑裡,赤身裸體。同樣的畫面,法醫組的同事在坑裡一聲不吭地取證,只有相機的閃光燈在響。當年就在原地參與過本案的女法醫施圓,如今已是領隊。馮國金站在坑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眼前的情景彷彿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放幻燈片。馮國金想起了小鄧,十年前小鄧被兇手一刀刺穿肺部因公殉職,當時只有二十五歲,分到自己手底下還不到一年,沒結婚,連女朋友都沒有。十年來,馮國金一直把小鄧的死怪罪在自己頭上,如果當年不是自己大意,也就不會發生那場意外。如今想什麼都沒用了,他現在多希望小鄧就站在他身後,像十年前那樣遞上來一根菸問他,馮隊,這案子你怎麼看?小鄧如果還活著,也有三十五了,早該娶妻生子了。當年他跟施圓,沒準兒真就成了——馮國金的思緒被施圓的聲音打斷了,法醫取證完畢,施圓帶人先撤了。施圓都當媽了,還是挺年輕的,本來跟小鄧能是挺好的一對兒。

馮國金讓手底下的人都走了,把自己留在坑邊轉悠,走走停停,這十年裡,瘸了的右腿每到天寒地凍的日子準疼。他心裡想罵人,操他媽的,十年了,怎麼還沒人來把這個坑給填上?好像奪走那兩個年輕女孩生命的真兇不是秦天,而是這個大坑——不對,兇手現在有可能不是秦天了,秦天三年前就死了啊。為什麼?!為什麼有人要幹這種事?模仿作案?還是當年抓錯了秦天,真兇十年來一直逍遙法外?操他媽的,還是人嗎?!操他媽的。

馮國金掏出手機,翻出那條他一直存著沒刪的簡訊,收信時間是三年前:

我哥死了。你抓錯了人,該死的是你。

馮國金猶豫再三,想給那個號碼打個電話,該說什麼沒想好,但有些話必須得說,十年了,他不能再躲著人家了,何況自己現在需要幫助。剛撥通號碼,馮國金又給按了,他突然想起,對方是半個啞巴,打電話沒意義,必須得見他一面。馮國金終於給那個號碼回了條簡訊:

出來見一面吧,時間地點你定。

按下「傳送」,馮國金把號碼儲存,終於輸入聯絡人名字:秦理。

上了車,馮國金決定去前同事老孫開的餃子館喝口酒。楊曉玲跟他分居後,他就經常一個人去老孫的店裡喝酒,喝過酒腿就沒那麼疼。他知道這麼多年來老孫還是不愛待見他,可倆人畢竟是出生入死過的戰友,有感情在,就永遠有得聊,別人比不了,更何況老孫的店是晝夜的,過了半夜十二點只能去他那兒喝,離家也近,喝趴下有老孫送他回家。自從女兒去美國讀研,他就是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了,老孫是個老光棍兒,倆人誰也別笑話誰,湊一對兒酒友絕配。過去的恩怨,你得讓它過去,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過不去又能怎麼樣呢?過兩年退休,還不都是平頭老百姓。

馮國金把吉普車的車窗搖下半截,給車裡透透氣。寒風猝不及防,捲起車載菸灰缸裡堆滿的菸灰,瞬間溢滿車內,眯了馮國金的眼睛。他乾脆把兩邊車窗全搖下來,徹底吹個乾淨。他狠狠揉了揉眼,下定決心,把今晚這頓酒喝完,醒來只辦兩件事:第一,把離婚協議簽了;第二,抓人,全市給掀個底朝天也得抓到。

2

自從黃姝的身份暴露,班裡的氣氛異常詭異。老範兒需要隔三差五發表演說,才能提醒大家,黃姝不是精神病,她只是我們班普通的一分子,一個長得比明星還好看的女同學。黃姝成績很差,剛來就碰上兩次大考,全年級墊底。她的同桌胡開智,我們總懷疑他智商有問題,也高出她十幾分。但老範兒一開始並沒放棄,甚至安排秦理對她進行一幫一輔導。每當他倆坐在一起算題,總有犯賤的男生上前戲弄秦理,敲他的後腦勺說,又給你姐補課呢?讓你姐給你買糖吃啊,讓她請你喝奶。說到「奶」字,會配合兩聲怪叫。這樣的現行被老範兒逮到過兩次,當場狠批那幾個男生。可惜老範兒只是個班主任,他鬥不過新聞聯播,更鬥不過流言蜚語,學生又不是他看管的犯人,他分不清童真和耍流氓。黃姝剛來班裡時的那種不怒自威彷彿漸漸消失了,開始有男生敢拽黃姝的馬尾了。每次捱整,黃姝都像沒事人一樣,不會像馮雪嬌那些女生一樣追著男生打,而是連正眼都不瞧他們一下,男生們自覺沒趣,也就灰溜溜走了,走之前會再敲一下秦理的後腦勺完成儀式。秦理也一樣不理,埋頭繼續給黃姝講題。那時候,我一直以為他的膽子跟個子一樣小,所以總挨欺負,上了初中以後我才知道,原來他不是害怕,甚至膽子比誰都大,他只是單純的不屑,因為他是天才,所有人在他眼裡,大概都是蠢貨。跟蠢貨發生任何瓜葛,都是天才在自辱。或許,他當時已經知道自己馬上要離開這個平庸的地方了,沒工夫多搭理這些庸人。他要去的地方,都是跟他一樣的孩子,天才,神童,怎麼叫都行。等到了那兒,也許就能找到人說話了吧。

秦理這樣的天才,進育英之前我只見過他一個,進育英後,見過兩個腦子像他的,但兩個都在十三歲那年消失了,一個退學回家做秘密試驗,研究電子脈衝手槍準備對付外星人,另一個被家長送進了吉林四平的精神病院,以防他傷人或自殘,被送走以前他曾經用學校門口的花盆把一個男同學的眼角膜砸脫落了,起因是對方蔑視他的解題方式不完美。育英中學就像是整座城市的天才異類收容所,出了這所大門,看誰都是庸人。在庸人眼裡,天才跟異類很多時候是畫等號的,比如那兩個消失的。幸好,秦理是天才但不算異類,情商正常,起碼一直沒有遠離過我們的世界。活的天才,我就見過這麼三個,上大學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天才,連人才都少見。

任何人走進育英初中的校園,都會留意到西側那棟日式小獨樓,最頂層有兩間普通師生不允許進入的教室,就是專門供養秦理這種孩子的地方——叫「少兒班」。這些孩子從小學就被選拔進來,之後用兩年學完初高中六年的課程,十三四歲就考大學。每年都有幾個被美國的耶魯哈佛全額獎學金招走,高考發揮一般的也能去北大清華中科大,不到三十歲已經是國家的科研棟樑。秦理被少兒班收編的時候已經六年級了,相對其他進少兒班的孩子還算晚的,據說是他爺爺攔著不讓去,怕那種地方把自己孫子從天才變成異類,最後被送回家或是送去精神病院。秦理三歲識字,四歲會背一百首唐詩和圓周率小數點後兩百位,五歲能默寫整首《歡樂頌》五線譜(但他並不會彈鋼琴,估計只是圖好玩),看任何帶字和帶圖的都過目不忘。秦理的啟蒙者是他爺爺,一個退休的中學語文老師。秦理六歲上學以後,就跟我們這些正常的蠢蛋做同學了,三年級時連跳兩級,成為我跟馮雪嬌的同班同學。也就是說,他來到我們中間只比黃姝早了半個學期,在那個拉幫結夥成風的弱智年紀,秦理跟黃姝沒兩樣,在我們眼裡都是外人。

印象中,在秦理沒得病,尚能正常發出聲音講話的年紀,他的話就很少,說事只揀關鍵的,多一句廢話都沒有,一點不像孩子,更像個寡言的老人。我猜他那時一定很痛苦,因為同齡人幾乎沒有能跟他對上話的,哪怕後來我跟高磊成了他最親近的朋友,也一樣從來沒猜透過他每天腦子裡到底都想些什麼,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鄙視我們。天才本不需要朋友,而我之所以能成為他的第一個朋友,原因很簡單,我們兩家住隔壁樓。他爺爺帶著他後搬來的,家裡就只有他爺倆兒。關於秦理的家庭背景,小時候我問過他不止一次,但他一個字也不說,再後來我不問了,反而很快就知道了,而且不止我,全市市民都知道了——因為他爸爸跟他哥哥的那兩件大案,天塌一樣大。因為這事,電視裡甚至還曾有個心理學專家冒出來說,犯罪也是種基因,能遺傳,秦理活在這樣一個犯罪家庭,縱是天才也枉然。

秦理跟我成為同班同學後,他爺爺求我平時在學校裡多照顧他,秦理在班上年紀最小,他怕孫子挨欺負。我沒猶豫就答應了。六年級開始,我跟秦理每天一起上下學,頭兩個月他還不會騎車,都是我騎我媽那輛坤車馱他——自從我媽找到在家附近掃大街的工作,就基本用不上腳踏車了,上下班和買菜都用腿走,她堅信這樣正好讓自己鍛鍊身體,老了省藥錢。我教秦理騎車,我媽高興,她願意我多跟秦理玩,因為秦理是天才,妄想我跟他在一起時間久了也能變聰明,雖然我小學一直都能毫不費勁地保持在全班前三名,百分之九十的情況剛好是第三,第二一般是馮雪嬌,但自從秦理來到班裡,我就掉出前三了,導致我媽對秦理的感情有些複雜,但還是希望我能沾沾天才的聰明氣,擠掉前面的馮雪嬌或是另一個人,重回前三名。據和平一小往屆歷史資料顯示,只有每班的前三名才有望考進育英中學,第一名才有機率爭取到公費名額。我媽指望我能考進育英,因為我家三代沒出過讀書人,這事能光宗耀祖,其次她盼著奇蹟發生,我能考上公費,因為我家當時砸鍋賣鐵也拿不出九千塊錢的建校費。所以我每晚下樓教秦理騎車,我媽都鼓勵我多跟他待會兒,多聊聊學習,還有就是注意安全,摔著哪兒都不怕,千萬別摔著那孩子腦子。

估計我媽也沒想到,一個天才,居然用了半個月都沒學會騎車,我也才知道原來天才也有缺陷,身體協調性出奇的差,好像胳膊腿兒特意不想被那顆聰明的腦袋指揮,摔了無數次,兩腿膝蓋結了好幾層痂,他爺爺見了心疼,不讓我教了,但秦理堅持摔再狠也必須學會,否則好像在傷他自尊。我媽一看我們天天騎車也不聊學習,也勸我算了,以後還是馱他上學吧,路上讓他教你背古詩,晚上你還是留家寫作業吧,再有一學期就考初中了。那之後好長一段時間裡,我晚上在家寫作業的間歇,趴在六樓窗臺往下看,都能看見秦理推著他爺爺那輛大二八,不停地在月光下摔倒,再爬起,再摔倒,倒在地上的時候,車的影子長出他自己一倍。

半個月後,在一個平淡無奇的清晨,秦理推著那輛老舊的大二八,早早在樓下等我一起騎車上學。他終於在摔倒又爬起成百上千次後,練就了最讓自己驕傲的技能,而且是非常獨特的掏襠式——右腿從橫樑下面鑽過去踩腳蹬子,站著騎,因為他個子太小,坐上去腿就不夠長。當他以那樣詭異的身姿騎車跟在我的身後,我擔心他安全回頭看,無意中見到了之前他從未露出過的笑容。那以後不久,他就被育英少兒班招走了,從此上學不再跟我同路,我重新回到全班前三名。

小學畢業時,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上了育英初中的公費生。放榜當晚,我爸媽激動得整宿沒睡,我光宗耀了祖,而他們也不用砸鍋賣鐵,或四處借錢。第二天一早,他們就領我去吃肯德基,因為去太早了,站門口等到十一點人家才開門。我一口氣吃了兩個雞腿漢堡、兩盒雞塊、一包大薯條和一杯大可樂,他倆坐在對面瞪眼看著我吃,全程笑得嘴都沒合上過。反而是我並沒有太興奮,當時我並不清楚,考上全市最好的中學,走進那樣一個專門出天才的校門,除了能讓我的父母和一些跟我毫不相干的親戚朋友稱讚外,對我的生活到底會有什麼真正意義上的改變。我爸仍舊賣炸串兒,我媽仍舊掃大街。但是他們的反應讓我相信,六年以後,等我從育英畢業,再從一個全國重點大學畢業,我的父母就再也不用幹這些辛苦又卑微的工作了。因為書裡跟電視裡都說過,書中自有黃金屋,知識改變命運。而在當時,考上育英對我生活最大的實質性改變是,我跟秦理上學又同路了。秦理的爺爺給他買了一輛新的腳踏車,捷安特,雖然是最便宜那款,但那仍是我夢寐以求的。能吃上一頓肯德基已經夠了,我不能再得寸進尺跟爸媽要錢買新車,所以我還騎那輛坤車。當時秦理的個子已經躥得跟我差不多高,終於可以坐著騎車了。他的車後座安了一個軟坐墊,居然也學會馱人了。軟坐墊是他爺爺拿噴槍焊上去的,很牢固,應該也很舒適。

然而一開始我並不知道,那個軟車座專屬於一個人——黃姝。直到某個晚上,我無意中撞見他馱著黃姝,騎在路上有說有笑,我才回過味來,為什麼他每天只有上學跟我同路,而放學後卻說少兒班每晚要加一節晚自習叫我不用等他。從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我頓悟了,愛不完全乾淨,因為愛還有嫉妒。我不確定自己發現他倆的那一刻,黃姝側身坐在秦理的車後座上有沒有認出我,但我還是怯懦地假裝抬手撓頭,遮住了大半張臉。當我的手停留在額前時,無意中又喚醒了那道七針長的疤痕,事情當時已經過去快一年了,那道疤竟然再次跳著疼了一下。

六年級的冬天,為了黃姝,還有秦理,我跟胡開智和他帶著的一幫小流氓打了一場生死架,胡開智手裡那把短鍬豎拍在我的腦袋上,血流成河。我爸媽跟班主任老範兒,因為我沒死都很慶幸。我在醫院裡躺了一下午才醒過來。

正因為那一切的開始跟結束都有明確的時間節點,背叛的感覺才會來得如此直接。秦理馱著黃姝越騎越遠,朝黃姝家的方向。我依稀記得,當晚天空中的雲層很厚,月亮時隱時現,跟著他們跑了。

3

黃姝的屍體被發現後的第四天,警方仍舊未接到任何失蹤人口的舉報資訊。一個生命,無人認領。

馮國金帶著專案組幾個人再次研究了施圓提交的法醫鑑定報告,死者身份,唯有馮國金心裡清楚。最直接的確認辦法,是拿照片給女兒馮雪嬌看,但他不想。雖然馮雪嬌早晚會知道,但他不想從自己嘴裡說出。不能再耽誤了,馮國金只告訴了小鄧,女孩可能叫黃姝,十七歲左右,直接照這個查。小鄧立刻調了戶口登記資訊,黃姝的戶口落在他舅舅汪海濤家,跟她的舅舅和舅媽,還有姥姥一起住在鐵西區豔粉街的一棟回遷樓裡。黃姝的學籍在省藝校,2000屆舞蹈班。馮國金盯著電腦螢幕上黃姝的身份證照片,又低頭跟犯罪現場的照片仔細比對,倒吸了一口氣——是這孩子沒錯,1985年3月份的生日,再有一個月就該十八了,大姑娘了。四十二歲的馮國金,從警以來,還從未經手過任何一件命案涉及自己認識的身邊人,何況還是個孩子。他不是怕,他是在後怕,他腦子裡有種揮之不去的念頭較著勁兒往外鑽——先是老宋的女兒,現在是黃姝,一樣都是花季少女,馮雪嬌比她們又多什麼呢?無非有一個完整健全的家庭,和一個當警察的爸爸,她和近在咫尺的危險之間,就隔著這麼兩層。馮國金當警察和為人父正好都是十五年了,第一次有這種情緒還是很難平復。他的手還在抖,兩次沒打著火機,還好是火機沒氣了,要不太丟人了。小鄧剛好拿著法醫組剛剛傳真過來的最新屍檢分析報告走進來,順手幫馮國金點上。馮國金抬眼看看小鄧,這年輕人真挺不錯的,愛鑽業務,不扯別的。馮國金在心裡給自己鼓勁兒,他得給小鄧做好樣子。

馮國金接過新出的報告。他一邊看,小鄧一邊說,死亡時間確定為屍體被發現的七十六小時前,誤差不超過一小時,就是2月12日的下午四點至六點間,死亡原因是被扼頸窒息。馮國金插一句問,不是還查到胃裡有農藥嗎?不是被藥死的?小鄧說,不是,我特意問過施圓,說農藥含量非常低,根本沒到致死的劑量。施圓說,很可能喝的是假農藥,這兩年醫院裡不少這種案例,農民在家喝農藥自殺,結果喝的假農藥,喝完半死不活,送醫院都能救回來。提取到的dna還是檢測不出什麼有效證據,被大雪給破壞了,目前技術也有限,送省廳了,也沒做出來。差不多就這些了,馮隊。

小鄧又說,我覺得那個施圓,說話雖然挺臭,幹事兒還挺沙楞的。

馮國金心領神會,強擠一聲哼笑,那天開會他就看出來了,畢竟是年輕人,眼裡藏不住事兒。馮國金放下報告,說,我的第一反應,三點:第一,被兇手正面掐住脖子,被害人一定會反抗,臉和身上一般都留有搏鬥傷,指甲裡也會留有兇手的dna,但是這些都沒發現,很可能在被掐死前已經暈過去了,肯定不是外傷所致,最大可能是農藥,但是誰會用農藥來把人藥暈?不正常。但能肯定,迷姦的可能大過強姦,熟人作案嫌疑最大。第二,如果犯罪現場不在鬼樓附近,那兇手極有可能是藉助私用交通工具把屍體運到那兒的。鬼樓四周幾個路口一週內的監控全調出來,篩查所有在附近停靠過的可疑車輛。第三,傷口上的豬血,和腹部的疤痕圖案,到底是怎麼來的得弄明白。

小鄧認真拿筆記下,自己在本子上補充了一點:記得要施圓手機號。他怕自己忙忘了。

第二天一大早,馮國金把專案組的人分成三組,第一組再回一次33號樓,數人頭排查,不管是人是鬼,凡喘氣兒的就篩。第二組,走訪周邊,調監控,排查可疑車輛。第三組,就馮國金跟小鄧倆人,去黃姝的家裡跟學校,查熟人及可疑關係。

黃姝的家庭背景,小鄧很快弄得一清二楚。黃姝父母在她六歲時就離婚了,父親黃博遠離婚後就跟情人去了南方,最近的租房登記地址在深圳,馮隊特意託深圳那邊一個叫小吳的警察去查過,沒找到人。母親汪茹沒有再婚,直到1999年接觸了法×功,被一群非法流竄人員拐跑了,蹤跡全無,是死是活不知道,聽說跑之前精神就不穩定,在音樂學院附中當老師時,領導同事就拿她當怪人。汪茹有個弟弟汪海濤,以前是電容器廠的工人,年輕時候學過幾年武術,下崗以後在本市曾經最大一家迪廳「夜貓子」給老闆看場子,外號汪癩子,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年輕時沒少進局子。後來「夜貓子」黃了,汪海濤就東撓西刨地混日子,一件正經事兒沒幹。汪海濤跟老婆沒孩子,帶著老媽一起過,姐姐汪茹消失以後,就把外甥女黃姝接到自己家一起生活。

去汪海濤家的路上,小鄧對馮國金感慨說,黃姝這孩子挺可憐,打小當爹媽的就不夠格,後來又跟著那麼個二王八蛋的舅舅過,沒人疼沒人愛的,死了居然都沒人找。要我說,這種當爹媽的,就應該抓起來槍斃,你不想負責,你生孩子幹屁啊?馮隊,再看看你家嬌嬌,多幸福啊,當小公主寵著,要啥都給買,嫂子還那麼會賺錢,多幸福啊你這一家。馮國金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一會兒到了汪海濤家,先把老人給支開,千萬別讓孩子她姥姥知道。

汪海濤住的戶型,在回遷樓裡是最大最敞亮的一套。當年豔粉街動遷是轟動本市的一件大事,覆蓋兩千多戶人家,光死磕的釘子戶就一百多家。在一百多家裡,汪海濤是挺到最後的一個,他親手把自己老孃鎖在危房裡不讓出門,房四周澆上一圈汽油,天天手握打火機坐門口抽菸,拆遷隊愣是誰也不敢動,到底訛來一套大房子。「汪癩子」不是隨便叫的,那是個畜生。馮國金第一眼看到小鄧給他的檔案時就認出來了,他剛進和平區分局當片警那兩年,一次掃黃打非查封了「夜貓子」,就是汪癩子帶人阻撓警察掃場,馮國金親手給他銬起來的。那年汪癩子還不到二十歲,已經不是個物。馮國金心說,黃姝這孩子是挺可憐的。

週六下午。汪海濤看得出是剛從外面回來,外套還沒脫,滿身酒氣。他老婆蜷在沙發裡抽菸,老太太身體不好,裡屋躺著呢。汪海濤認不出馮國金,遞出兩根菸問,警察同志,找我什麼事?馮國金沒接煙,小鄧開口說,不是找你。汪海濤不那麼緊張了,笑著說,這給我嚇的,不是找我就行。馮國金說,找你家孩子,黃姝。汪海濤說,黃姝犯什麼事兒了?這孩子都快一禮拜沒回家了,又不知道在哪兒野呢。小鄧說,孩子一直不回家,你連找都不找?汪海濤說,黃姝平時都在藝校住校,半個月回不了一次家,有時候放假還去同學家過夜,去哪兒之前也不告訴我。那孩子打小主意就正,她媽都管不了,我能管?警察同志,黃姝到底幹什麼事了?

當小鄧攤出一沓犯罪現場的照片時,馮國金攔了一下,只讓他抽出那張面部特寫給汪海濤夫妻倆看。汪海濤半晌沒說話,菸灰燒到了手,猛然一抖,落在黃姝雙目緊閉的臉頰上散開,他又趕忙用手抹淨,像是在點頭,又像在抽癲癇,嗯了一聲說,是,我親外甥女。他老婆先是眼神發直,隨後有兩滴眼淚瓣瞬間掉落,捂住嘴開始哭。汪海濤問,孩子是不是讓人給糟蹋了?馮國金點頭,安慰兩句,先冷靜一下,警方已經將這個案子列為特大要案,會全力集中偵破,需要你們配合。汪海濤使勁兒用手背擦著眼睛說,配合配合,我一定配合,你們一定要抓到那小子,我要親手弄死他。

據汪海濤回憶,黃姝上次回家,就是過年,大年三十一直住到初五,之後就又回學校了。小鄧問,過年學校早放假了,她回學校幹什麼?汪海濤說,藝校裡不少外地孩子,有些過年也不回家,待在學校一起玩、練功什麼的,她就去湊熱鬧,其實她就是不愛在家待。汪海濤說,元宵節當天上午,她舅媽給她打過一個電話,沒接,發簡訊也不回,也沒多想,咱家以前也不過元宵節,當天晚上我在外面跟朋友喝酒呢。

小鄧記下了黃姝的手機號,馮國金又問了夫妻兩人半個小時,黃姝身邊都有什麼朋友,跟誰走得最近?搞半天這孩子每天在外面都幹什麼,夫妻倆一概不知。汪海濤想半天就想起一個,說有個男孩,好像是個啞巴,他見過一次,問過黃姝,說倆人是小學同學。那男孩一看面相就挺隔路的,不會笑,會不會是他?馮國金問,知道名字和聯絡方式嗎?汪海濤說,不知道,黃姝回家從來什麼都不說,要不你問問她姥姥?

臨走前,馮國金要求在家裡看一下。房子不小,三居室,客廳和主臥亂得跟豬窩一樣,廚房搭一眼就知道開伙少。主臥夫妻倆住,最裡面的小屋,黃姝跟她姥姥睡一張床。老太太像睡著了,馮國金輕聲轉了一圈,屬於黃姝的東西很少,就衣櫃裡幾件衣服。姑娘這麼大了,明明還有一間屋子,為什麼不讓孩子單獨睡?馮國金再開啟中間屋子的門,噢,弄成麻將房了,烏煙瘴氣,滿地菸灰。

汪海濤送他們出門時,馮國金問他,不記得我了?汪海濤盯著看了半天,搖搖頭。

從汪家出來,馮國金跟小鄧直奔省藝校。學校仍在放假,只有門衛跟兩個值班老師在。宿舍確實是開放的,大約有十幾個學生住著,家大都是外地的,名字全部登記在冊,的確有黃姝。值班女老師說,宿舍十點關門,這些學生出來進去都得登記,黃姝的名字都在,晚十點後沒缺席過。除了大年三十到初五那五天,請假回家過年了,但之後就再沒回來。小鄧記下:2003年2月6日至11日,黃姝都去哪兒了?

馮國金問了幾個住宿舍的學生,跟黃姝都不是一個班的,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有一個住隔壁的表演班女孩跟馮國金說了個秘密,宿舍二樓水房的窗戶下面是個垃圾箱,平時蓋子都是學生故意關上的,方便他們晚上鎖門後從窗戶跳出去外面玩。馮國金問她,有見過黃姝跳出去過嗎?女孩說沒有,還求馮國金千萬不要跟老師說,她可從來沒跳過。女孩問黃姝發生什麼事了,馮國金說別問。馮國金看出女孩欲言又止,追問道,黃姝呢?女孩說,看見黃姝跳出去過兩次,熄燈以後。馮國金問,幹什麼去了知道嗎?女孩說,不知道,我跟她真的不熟,但學校有男生說,黃姝總跟男人去夜總會玩,挺那什麼的。馮國金問,哪什麼?女孩低著頭竊聲說,不正經。

回隊裡的路上,馮國金給女兒馮雪嬌發了一條簡訊,問她在幹什麼。育英的孩子自從進到開發區的封閉校園裡,家長都給配手機,校規雖然明令禁止,但也是睜隻眼閉隻眼,就算被沒收,家長去一趟也能領回來。家長給孩子買手機,是想方便孩子給家裡打電話,學校的公用電話搶不過來,但學校擔心學生用手機來早戀。管也管不了,戀愛不是沒了手機就不能談了。這個年紀的孩子正叛逆,有話也不樂意跟家長聊,馮國金知趣,從來不主動找女兒,都是等晚上嬌嬌給她媽打個電話或發簡訊彙報。馮國金突然覺得自己不是個好父親,女兒已經十五週歲了,剛剛開始住校,一週只回家一天,往後見面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少,將來去外地上大學,可能還得出國,再過兩年又該嫁人了,這個從小被自己當寶貝養大的丫頭,原來從她十五歲這年開始,就不再屬於他這個當爹的了。女兒最愛吃什麼?喜歡穿什麼牌子的衣服?最要好的朋友是誰?和同學一起出去都玩什麼?馮國金一概不知。她姥爺要是活著,肯定都知道,姥爺死後,吃穿用都是她媽媽給花錢。馮國金只負責分享成果,眼瞅女兒越長越出挑,他高興,聽說女兒成績中上游,他知足。除此以外呢?自己又比那個汪海濤強多少?馮國金此刻迫切想知道女兒在幹嗎,哪怕她只是回一條簡訊說:爸,我上自習呢,有事嗎?

快下班之前,小鄧帶著黃姝號碼的通話記錄回來了。通話記錄很雜,沒有哪個號碼是她經常打的,挨個兒都得篩查一遍。但其中有一個號碼,尾號7461,是黃姝在2月13日下午最後撥打的一通電話,此後就再無任何通話記錄。見了鬼了!2月12日,黃姝已經遇害,13日的電話是誰打出去的?7461又是誰?黃姝的手機肯定被兇手拿走了,事後還給7461打了個電話,最可能是報信兒?事已辦妥?買兇殺人?小鄧說,7461的機主,得趕緊查。沒等馮國金安排,他已經偷偷用自己手機給尾號7461打了個電話,剛響兩聲,被按了。小鄧又馬上撥通黃姝的號碼,不在服務區。小鄧跟馮國金都想到了,雙手手腕有勒痕,黃姝極可能在被施暴以前還被人囚禁過,這中間有四天,黃姝的電話只有打入記錄,沒有撥出去過,絕對不正常。2月6日到13日之間跟黃姝通過話的人都有嫌疑,工程不小,不能耽擱。

這時一組和二組的人也都回來了。一組組長劉平向馮國金彙報,有重大線索,帶回來一個嫌疑人。小鄧一看,是那個穿皮夾克的男精神病。馮國金問,什麼情況?劉平說,這個男的在33號樓裡堆了一堆東西,其中發現一身年輕女孩的貼身衣物,上面還有血跡,包得好好的,我們懷疑很可能屬於黃姝,但他堅稱是自己撿的。馮國金說,馬上帶進去審,衣物送到法醫那兒做鑑定比對,叫汪海濤和他老婆來一趟,認一下衣物。所有人加班。

小鄧站在審訊室外抽菸,沒有馬上跟馮國金進去。他覺得太丟人了,是他自己說過的,憑直覺那個皮夾克肯定跟這案子沒關係,現在嘴巴抽臉上了,啪啪響。煙飛速抽了半截,掐了,掏出手機正要給施圓發簡訊想說今晚吃飯先取消吧,改天再請她一頓賠罪,但手機突然有一條簡訊進來,正是他剛才偷偷撥出的那個尾號7461的,內容簡潔,就兩個字:

哪位?

4

聽我媽講,我爸年輕的時候,打架是一把好手,從小跟我爺爺學摔跤,四方一帶有點小名氣。他們那個年代社會亂,十七八歲的男孩上學書包裡可以不裝書,但不能少了槍刺和板磚。我媽年輕時候長得挺好看的,沒少被街上那幫小流氓惦記,多虧我爸每天上下學護送她,才沒受過欺負,後來倆人就好了。上班以後,我爸在廠子裡還總跟人打架,我媽就不幹了,說再打架就跟他黃,我爸聽勸,真就不打架了,老老實實車零件。他以前是重型機械廠的車間工人,沒下崗以前,廠子效益在國營廠裡算好的,他還做到過車間主任,那時我家生活條件還不錯。我出生以後,我爸見是個男孩,又來勁了,我五歲時非要教我練摔跤,說怕我上學以後挨欺負。他常說,男人行走世上就分兩種,一種欺負人,一種被人欺,他的兒子怎麼著也不能被人欺負。我媽又不幹了,說再教我學壞就離婚,我爸只能放棄。直到1999年他下崗,推輛倒騎驢在街邊賣炸串兒,總遇上不給錢的無賴地痞,也沒見他出過手。高二暑假,我親眼見過他被前來驅趕的城管踹了一跟頭,可他爬起來就乖乖推車走了。當時我安慰自己,他可能是因為不想欺負人,所以選擇了做第二種男人。大能者忍。

長這麼大,我一共就打過兩次架。第一次就是在十二歲,六年級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為了黃姝,我腦袋捱了一鐵鍬,差點兒沒挺過來。這都是後來聽我媽說的,因為當時我暈過去了,醒來以後,我媽眼睛早哭腫了。我醒來後的第一反應,是怕我爸再揍我一頓,趕緊認錯,但我後來見他也哭了,一個勁兒問我疼不疼。我安慰他說,爸,當初我要是跟你學摔跤就好了,今天就不至於挨這一下子。他摸了摸我的頭,又哭了,罵自己沒本事。當時我不明白,他是在指別的,我知道他摔跤很厲害,那我也不可能叫當爹的幫兒子打架啊,犯忌諱。

生活一直令我感到虛幻不真實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所有壞事好像都是集中在十二歲那年發生,從那以後,並沒有人跟我解釋過生活為何突然開始如此艱難,但一直有個聲音在對我耳語說: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你不用明白。自從我聽從了那個聲音的指引,日子反而好過多了。我長大後甚至一度懷疑,是當年那一鍬給我削開竅了,佛家叫頓悟。

1999年底,剛剛入冬。距離秦理去育英少兒班還有不到半個月,就差最後一門智商測試還沒考,他爸出事了。他爸跟秦理長得一點也不像,其貌不揚,很瘦,顴骨以下像被人拿刀削過一樣少兩塊肉,眼睛不大,卻叫人不敢長時間直視,莫名地令人瘮得慌。他爸的名字跟樣貌,我們都是從電視上得知的——秦大志,本市震驚全國的「8·3」大案犯罪團伙主犯,十一年裡搶劫殺人二十五起,十八條人命。「8·3」大案是這個團伙犯下的最後一起案子,也是最大的一起。1999年8月3日,四人團伙搶劫本市棉紡廠押送工資的運鈔車,劫走現金一百二十萬,打死兩人重傷一人。大白天當街作案,而且四人用兩把槍,動靜太大了,省市電視臺每天不間斷迴圈播放通緝令,兩個月後,一個在棉紡廠門口修車的老頭兒向警方舉報說,「8·3」案發之前兩個月經常見到一個面部瘦削,「一字口」的男子騎著摩托車在廠周圍轉悠,行跡可疑,很可能是踩點的。警方隨即在電視報紙上公佈了嫌疑人畫像,向市民公開懸賞十萬元。那段時間,爸媽給我做好飯就出門,我每天自己在家吃早飯時,都是面對著電視裡的那張臉,印象很深,見到一定能認出來。十萬塊是個天文數字,我家要是能拿到這筆錢,我就能頓頓吃肉,一週也許還能吃一頓肯德基。可我要上學,不能每天蹲在路邊抓壞人,但是我爸媽可以,他們倆就是在大街上工作的,每天過眼數不清的人。於是有天我興沖沖地分別跑去我爸的炸串兒攤兒和我媽掃地的街道,仔細向他們描述了電視上那個男人的模樣,說,爸,媽,你們一定要抓到他,把他交給警察,咱家就發財啦。可惜,後來根據畫像指認出秦大志的人是一個片警,公職所在,十萬塊錢沒敢要,讓給那修車老頭兒了。新聞裡公安局局長給他頒發獎狀和獎金的鏡頭,把我嫉妒得夠嗆。這老頭兒再也不用修車了吧,可以天天喝酒了。

那段時間,全市風聲鶴唳,最緊張的是計程車司機,晚上不到八點就都收車了,據說誰晚上有急事想打車都打不到。因為那夥人每次作案之前都會先劫一輛計程車,司機殺了塞後備廂裡,只用車來逃跑,到達安全地點以後再把車連同司機屍體一起燒燬,拿走車裡的現金,偽造成一起普通的計程車搶劫案,因此之前十年,警察一直沒把那些計程車司機遇害的案子跟之後發生的重大搶劫案聯絡到一起,直到他們在8月3日露了馬腳。快入冬的時候,四人陸續被捕,分別是兩對兄弟,其中一對是秦大志跟秦大剛。死刑立即執行。臨刑前,電視臺做了一期特別節目,採訪四個死刑犯,讓他們憶述步入罪惡深淵的心路歷程,說一些悔不當初之類的話,以儆效尤。節目迴圈播放了一個禮拜,人都被斃了,魂還在電視裡說話。四個人裡,秦大剛嘴最硬,到死仍不悔改,埋怨是弟弟秦大志拉自己下水,開槍的都是秦大志,他沒有親手殺過人,堅持自己應該被判無期。倒是最心狠手辣的秦大志最後變軟了,在女記者的循循善誘下,兩行眼淚順著深如溝壑的面頰流下,他說,我給我的小兒子寫了封信,能幫我念念嗎?女主持人接過信,面對鏡頭動情地讀了出來:致秦理小兒……

大家都知道了,小天才秦理有個殺人不眨眼的爸爸,還有大伯,一窩亡命徒。這件事掀起的風暴,瞬間在班裡淹沒了黃姝媽媽是精神病的餘波。那一次,老範兒再也沒有力氣站在講臺上發表義正詞嚴的演說,而是眼睜睜看著班裡甚至全校的男生,輪番欺辱瘦小的秦理,無計可施。秦理似乎還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秦大志被槍斃之前,他已經有多少年沒見過那個男人了,就算大街上走個對碰,彼此都未必認得出。一個跟自己幾乎毫不相干的人,居然可以在死後繼續籠罩他的生命,密不透風。學校廣播裡,連續幾天都在播放慶祝「8·3」大案破獲的喜訊,甚至有警察來到學校集中對高年級同學進行了一次普法教育,但沒有人聽,所有同學都在扭頭圍觀秦理,大聲譏笑,西瓜太郎親自出馬也鎮不住,因為這次孩子們好像的確站在了正義一方,正義怎麼能被苛責呢?最後還是老範兒站出來,假裝有事把秦理叫出階梯教室。秦理走出去的時候,身子挺得很直,一個紅墨水瓶突然從學生中間飛出來砸中他的後背,扔墨水瓶的男生他爸以前是開出租的,被秦理他爸親手勒死了。鮮紅似血的墨水濺滿在那身洗得泛白的校服上,彷彿身中一槍。秦理的身板始終直挺挺地一路走出大門,沒回過頭。

秦理當時心中一定在默數自己即將離開這所學校的日子,沒幾天了,咬咬牙就挺過去了。我猜的。我猜他也一定清楚,自己暫時還逃不出這座城市,撇不掉自己的姓名,往後的日子,一條路走到黑,他要走到什麼時候才能見光呢?

就在普法結束當天下午,第二節自習,秦理開始收拾書包,是老範兒勸他提前回家的,特意打了個電話讓他家人來接,可是他爺爺突發腦溢血住院了,秦理只能自己走。座位在第一排的秦理,不慌不忙,收拾得很仔細,他有整理癖,一本本書在桌上都撴齊了才小心地放進書包。多少年後,我再回想當時的畫面,才明白其實那是秦理的無聲抗議,那些書對他根本沒有意義,早都爛在他腦子裡了,甚至是他自從上小學就懶得翻看的小兒科,但他就是不能把它們丟在那裡,任一些蠢貨在上面亂塗亂畫,用狗爬一樣的字跡寫滿謾罵的言語。收拾到一半的時候,後排兩個高個子男生你推我搡地走上前,為了爭奪誰先對秦理下手的特權,自己幾乎要打起來,最終達成共識,一個反扭住秦理雙手,一個倒拎起秦理的書包把東西倒了個底朝天,然後狠狠地把每一本書都踩個遍,一腳比一腳震天響,彷彿在擂戰鼓,果然又召喚出前排幾個小個子男生的鬥志,紛紛圍上前來補腳,相互比試著誰踩出的腳印更完整。秦理拼命想要掙脫雙手,卻適得其反,一腳腳踩下去更盡興了,但他始終沒有發出一聲,眼淚被死死噙在眼圈裡,沒漏走一滴。

秦理拽了拽拉鏈被扯散的校服,蹲下來,重新一本本整理地上的書,將每一頁印有腳印的都撕掉,狠狠搓成團兒堆在桌子上。坐在我身邊的馮雪嬌,對著自己文具盒撒氣說,他們太欺負人了。幾乎就在同時,那陣熟悉的香味再次經過我的身旁,從最後排走到講臺前,眾目睽睽之下,黃姝蹲下身,幫秦理一起收拾地上的書,認真的樣子彷彿那些散落在地的,是兩人共同擁有的東西。餘興未消的幾個男生先是跟所有人一樣愣住,隨即爆發出一陣非常原始的哄嘲聲,我從小喜歡看《動物世界》,對那種聲音再熟悉不過。「小姐姐給弟弟餵奶嘍——」,「殺人犯跟精神病結婚嘍——」,來回無非那麼幾句,但是誰也沒有再上前,恐怕是都沒想出什麼新動作,或是忌憚蹲在地上還差不多跟他們一般高的黃姝。就在此時,他們中最好的代表被從後至前哄抬出來——胡開智,他如被眾星捧月般,踱著亮相似的步子,緩緩走到臺前,先是對著臺下觀眾揮了揮他的大手,然後才一把拎起秦理的書包,把書甩得漫天飛,秦理站起身,跳著腳搶書包,觀眾被逗樂了,胡開智再一反手將他推了個跟頭,笑聲加劇。

只差一場壓軸戲了。胡開智看著蹲在地上拿眼睛瞪他的黃姝,傻笑著抹了一把鼻子底下百無一用的大青鼻涕,反手擦在了黃姝細密的頭髮上,整場演出以隆重的掌聲和歡呼聲謝幕。我的眼睛刺痛,幾乎快睜不開,耳邊傳來馮雪嬌的哽咽聲,她一邊抹眼淚一邊反覆嘟囔,太欺負人了,太欺負人了。我感覺自己的脖梗子好像被人揪著站起身,又推著我走向前,雙手不由自主地操起秦理的空椅子,在空中劃過半圈,劈向胡開智的腦袋,喉嚨裡有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在吼:胡開智我操你媽!

椅子很沉,胡開智抬高雙手擎住的一瞬間,我的手也撒開了。椅子撐兒劃破了胡開智右手的虎口,血順著滴到水泥地上,我低頭看了半天,才回過神兒來,頃刻間,鴉雀無聲。秦理已經站起來了,我下意識地扶起一直蹲在地上的黃姝,說,回座吧。那是我今生跟她說過的第一句話。黃姝走在前,回到最後一排,我跟在後,回到馮雪嬌身邊。只剩下胡開智仍舊站在講臺旁,像個被拔掉了觸角的螞蟻,原地轉了兩圈後,走去衛生角拿起拖布,自己把地上的血擦了。他那腦子,就算砸壞了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出來,本來就不好使。我心裡清楚,他不敢告老師,那會成為他身為一個惡霸的汙點。胡開智走回座位時特意繞到我身邊說,王頔,操你媽,你給我等著。

再也沒有人打擾秦理收拾書包了,他卻無心再理,一股腦兒摟起地上那些沾著腳印和血跡的書塞進書包,背到肩上,差一點壓垮那副瘦小的身體,臨走出教室門之前,他回頭望了我一眼。我仍有點恍惚,被馮雪嬌捅了一下才把魂叫回來,剛才揪我又推我的那雙無形的手消失了。那一刻,以前我最煩馮雪嬌冷不防捅我的那下,竟然帶給我熟悉的安全感。我裝作不耐煩地說,幹什麼?馮雪嬌掏出一包紙巾說,喏,給黃姝傳過去。心相印,上面畫了兩顆疊在一起的心。我回頭給後座,讓一個個傳,途經的每個人都用一種狐疑的眼神回看我和馮雪嬌,好像我倆有瘟疫,紙巾幾乎是從他們指尖上跳著到了黃姝手裡的。黃姝接到沒有抬頭,隔了那麼遠,她不會知道是誰給的,捻出一張,不慌不忙地拂擦著頭髮上的穢物。我盯著她來回擺動著的纖細手指發呆,根本沒注意到坐在她身邊的胡開智正在用口型罵我。馮雪嬌再次捅我,我轉頭回來,她正擅自從我文具盒裡拿我新買的橡皮在自己本子上狠狠地擦,說,我早就知道你喜歡她,看不夠啊?

秦理應該走遠了吧,我腦子裡在想。用掏襠式騎著他那輛大二八,一個人回家。

放學後,馮雪嬌問我,要不要一起回家。什麼時候她也開始騎車了?自稱她姥爺一個下午就把她教會了。我說,咱倆根本不順路。馮雪嬌甩臉子要走,我心一軟,說,要不我陪你推車到下個路口吧,然後各騎各的。路過校門口賣磁帶的小攤兒,馮雪嬌停下車來,買了一盤鬼故事磁帶,五塊錢,轉手要送給我。她說,我知道你一直想要,送你,當作是對你今天英勇表現的獎勵。我突然有點難受,大概是自尊心作祟吧,我說,給我也白瞎,我沒有隨身聽。馮雪嬌硬塞給我說,隨身聽我借你,買都買了,我又不敢聽,你要不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說完她直接把磁帶塞進我書包的側兜。

快走到路口時,路過237公交站。黃姝正站在那裡。她坐這班車我早就知道,甚至有時候放學故意磨蹭,遠遠看著她等車來,一個人的時候她喜歡咬自己的馬尾辮,摳手指,連這些小怪癖在她身上都特別可愛。等她上車我再騎走,有時候,是秦理陪我一起停在街角偷看,反正他是個小屁孩兒。但是當黃姝朝我招手的一刻,我還是很訝異,下意識回了下頭,確認身後沒人,才被馮雪嬌拽著走了過去。

黃姝說,王頔,謝謝你。她笑得很甜,特別特別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