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認領

兩個月了。那是黃姝面對面跟我說過的第一句話。我一時不知道回什麼,杵在原地。倒是馮雪嬌先停下車,走上前摸黃姝的馬尾辮說,你這個頭繩在哪兒買的?真好看。黃姝說,別人送我的。你要是喜歡,就送你吧,我還有一個。馮雪嬌一點不客氣,樂著點頭。黃姝解下頭繩的一瞬間,黑長的鬈髮伴隨輕輕甩頭的動作,從我的鼻尖掠過。除了祈求時間能夠靜止在那一刻,腦子裡竟然沒有任何別的想法,下身也沒再出現異樣,我知道,我的愛又幹淨了。

當時我還以為那叫自來卷,多年以後聽馮雪嬌講,才知道那是燙髮。馮雪嬌人生第一次燙髮就是黃姝帶她去的,就在上初中前,燙過火了,回到家被她媽大罵一通,直接給揪到樓下發廊剪成了短髮,為此她哭了三天。後來一想,反正進了育英早晚也被剃成小子頭,才算想通。我瞭解她,黃姝是她這輩子的標杆,也是她的噩夢,因為即便她日後再努勁,燙髮也好,整容也罷,她也不可能比得上黃姝那般美。你怎麼可能比一個死去的美人還美呢?死人不會老啊。

馮雪嬌迫不及待將頭繩系在辮子上,兩顆小小的紅櫻桃自己在跳。馮雪嬌對黃姝說,那我也得送你點東西啊。黃姝說,沒關係,謝謝你的紙巾。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也是心相印,藍色包裝,遞給馮雪嬌。馮雪嬌說,哎呀不用了,你都送我頭繩了。我一把接過黃姝的紙巾說,給我吧,我擦車用。馮雪嬌說,就你最不要臉,快回家去吧,我要陪黃姝一起等車。

黃姝衝我擺手說,路滑,慢點騎。

那天的夕陽正好。我騎著車,哼著歌,羽絨服緊貼胸口的內兜深處裝著兩顆疊在一起的藍心。電影裡曾看過那麼多愛情故事的開頭,都不如自己這個。一切都恰到好處。

從告別黃姝開始數的第三個路口,胡開智帶人遠遠站在街角的一條快拆遷的衚衕口等我,我一點都不驚訝,主動騎車拐了進去,嘴裡仍哼著歌。之後發生的事沒什麼好說,胡開智帶著幾個人,領頭的是他那個混社會的表哥,以前他跟外班人打架就找過,我們都見過。他表哥對胡開智說,這小子怎麼劈你的,你就怎麼劈他,敢還手我打死他,照腦袋劈。

那次鬥毆只有我被記過了,因為我在校內打胡開智在先,而胡開智沒還手。校外的事,學校不管。胡開智表哥手底下一個小流氓頂包了,堅稱那一鍬是他拍的我,胡開智沒動過手。其實我並沒有很在乎,我先打他,他再打我,天經地義。但胡開智他爸到醫院後,問我爸要不要報警,小孩子打架不是大事兒,不報警就私了,賠我家五千塊錢。這件事是我爸臨死前躺在病床上才告訴我的,我醒過來以後,大夫說沒什麼大事兒,他就收了五千塊錢。胡開智他爸爸是個大老闆,人脈很廣。我安慰他說,沒事兒,我挨一鍬給咱家賺了五千塊錢,我挺驕傲的。走出他的病房,我哭了,我才想起當年他在我的病床前對我說的那句「爸沒本事」是什麼意思,原來他不是想要幫我打回去。

奇怪的是,從頭到尾也沒有一個大人問過,在我用椅子劈胡開智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傷好以後,我爸媽帶著我去校長辦公室找西瓜太郎,老範兒也在場。我媽求西瓜太郎能不能把我的處分銷掉,怕上了初中還會背在檔案裡。西瓜太郎不同意,我爸媽送的菸酒他也沒收,大概沒看上。我媽哭了,他倆都沒轍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想的,頂著滿腦袋紗布,衝西瓜太郎敬了個少先隊禮,宣誓一樣說,校長,如果我能以全校第一的身份考上育英初中,能不能請求你把我的記過處分銷掉?先是老範兒一愣。西瓜太郎喝了一口茶水說,不用第一,只要你能考上育英,我就給你銷掉。我放下手說,謝謝校長,拉著爸媽走出了那間空曠的辦公室。

近兩年,我媽總愛提起這件事,尤其喜歡給一家人講,一說就掉眼淚。她說,我覺得我兒子就在那一瞬間突然長大的,比誰家孩子都懂事兒。我懷抱著女兒,捏著她那像富士蘋果一樣透紅的臉蛋,想起了我爸那句遺言:「爸沒本事」。

5

連夜審那個穿皮夾克的男人,小鄧起先一直沒進屋,有馮隊親自審呢,他下樓給大傢伙買飯去了。不管皮夾克有沒有重大嫌疑,之前一輪排查都是他差點兒放走的人,臉上掛不住,所以自掏腰包,請大家吃餃子。餃子買上來,曹隊也來了,問馮國金目前什麼進度,馮國金說,一會兒家屬來辨認衣物,目前看來,嫌疑重大,得拘起來。曹隊說,這案子真得儘快,外面有風聲了,傳得挺邪乎,說什麼的都有。兩人在門外一起抽完煙,曹隊就走了,他還要親自帶隊去鄰市一家夜總會抓黑社會,回來一趟本想抽調走馮國金手底下倆人,一看這邊有線索了,沒好意思開口。馮國金進屋繼續審,小鄧把餃子放在辦公室,跟進去了。

皮夾克連自己名字都叫不準,只知道自己姓王,身份證也沒有,說話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精神問題挺嚴重的。一看這情況,同審的劉平也來邪的,拿槍斃嚇唬他,精神病也害怕。劉平問,女孩衣服哪來的?是不是你殺人以後從身上扒下來的?皮夾克說,不是,不是,撿的。劉平問,哪裡撿的?垃圾箱,垃圾箱。劉平問,撿來為什麼包得好好的?皮夾克,好聞啊,真好聞,不能給別人聞。

小鄧幫助他回憶,張老頭兒發現屍體當天,皮夾克就在圍觀群眾裡胡說什麼「都扒光了」「好聞」一類的流氓話。小鄧問他,你是不是看見有人把女孩扒光了衣服,扔進坑裡的?皮夾克狠狠搖頭說,我什麼都沒看見,衣服是別人送我的。馮國金又問,你不是說自己撿的嗎?為什麼只有內衣褲,外套呢?你給扔哪兒了?還是被你給燒了?皮夾克繼續語無倫次,半哭半笑,空洞的眼神彷彿黃姝就站在他面前,躲躲閃閃。小鄧低聲罵了一句,媽了個逼,到底哪句是真的?皮夾克說,都是真的,衣服是我的。要不是馮國金在場,小鄧早就上手打他了,剛進刑警隊第三天,他就因為動手打過一個氣焰囂張的老流氓,被領導嚴重警告過一次。小鄧性子急,喝茶都能嗆著自己。馮國金按住小鄧說,別急,攤上這樣的上手段也沒用。先把內衣上的血跡交給法醫化驗,出結果就知道了。

馮國金也頭疼,好不容易抓到一個有重大嫌疑的,還是個精神病,太荒唐了。汪海濤和他老婆已經到了。劉平讓夫妻倆辨認那身內衣。汪海濤老婆的眼淚又下來了,反覆看了半天說,自己也不能確定,黃姝從小到大都是自己洗衣服,內衣穿什麼她從來沒見過。但是,這上面有香味兒,跟黃姝平時身上一個味道,應該是孩子的。

小鄧說,馮隊,我覺得應該現在就帶他去指認撿衣服的垃圾箱,暫且相信真是他撿的,萬一垃圾箱裡還能找到別的呢?馮國金覺得可行,親自帶隊,押著皮夾克回到鬼樓荒院附近,讓他指認撿內衣的垃圾箱在哪兒。皮夾克一下子好像又變回正常人,眼神沒那麼渾濁了,七拐八拐,帶著一行警察來到荒院東牆外的一條死衚衕,東南角有一個老式藍色鐵皮垃圾箱,大小藏進去三四個成年人沒問題,垃圾堆得有座小山那麼高,這要是夏天,能臭出半里地。小鄧問,就是在這兒撿的?皮夾克點點頭。小鄧又問馮國金,要翻嗎?馮國金說,請環衛部門調幾個清潔工幫忙,一點點刨。

馮國金觀察了周圍環境,這條死衚衕把周邊三個老小區給隔開了,包括33號樓所在的荒院。一小時不到,五個環衛工人總算清出了一圈乾淨地方,這才發現,垃圾箱旁邊那堵磚牆被人鑿了個大洞,鑽人足夠了。馮國金明白,應該是33號樓那幾家住戶為了方便倒垃圾,自己下手鑿的。他們算素質好的了,另一個方向的小區緊挨垃圾箱的那棟樓,高層住戶直接開窗戶往下撇,天女散花,剛一個小時裡他親眼看見兩次了,差點砸清潔工腦袋上。小鄧發牢騷說,真他媽沒素質啊這些人。馮國金卻說,這是好事兒,說明這垃圾箱十天半個月沒人來清,要是真有東西,肯定還在裡面。小鄧一聽來勁了,直接自己上手拿了一把鍬開刨,每個垃圾袋都劃開翻翻,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先後翻出幾件破羽絨服,都是男人穿的。整個垃圾箱快清空的時候,小鄧的鐵鍬尖磕出一聲金屬響,他撥開蓋在上面的兩個垃圾袋,謹慎地掏出一張紙巾包住手,將那件硬物捻出來。

是個鐵鉤,上面有幹掉的血跡。馮國金知道,就是這個了。

夜深了。馮國金終於收到女兒回覆的簡訊:爸,我在認真學習,沒什麼事。馮國金吊了一整天的心總算落地了,回短通道:沒事就是好事,學習累,早點睡覺。

回隊裡的一路,小鄧開車很興奮,自言自語說,總算有點眉目了。馮國金說,這話說得還有點早,就算那個鐵鉤真是拖拽屍體時所用的兇器,也還是個死證據,我們到現在也沒有一個目擊證人,除了後面坐的這個,沒有其他嫌疑物件,第一犯罪現場也還沒找到。小鄧馬上不說話了。馮國金轉念,自己老這麼打消小鄧的積極性好像不太對,誇起小鄧說,多虧回來翻垃圾箱,你小子不錯。

刑警總隊大樓裡,還有好幾間辦公室亮著燈,都是在忙打黑案的,一年多了,全看最後這一哆嗦。在他印象中,上一次集體加班忙成這德行,還是1999年的「8·3」大案。馮國金不著急回家,女兒住校,老婆楊曉玲天天在外面應酬,回家也沒口熱飯吃,不如在隊裡湊合一口。馮國金把黃姝的通話記錄拿出來仔細研究,小鄧已經用彩筆在上面標註了不少,基本思路都對。他再認真回想一遍白天去汪海濤家和藝校蒐集到的資訊,關鍵的不多,確實還得從通話記錄下手。

馮國金問,7461那個手機號,聯絡上人了嗎?小鄧說,想騙對方出來,沒得手,他肯定有大事兒,馮隊,咱要是有美國大片裡那種定位系統就好了,開機就鎖定,一導彈直接幹飛。馮國金強忍著才沒笑出來,心說這小鄧也沒長大啊,淨冒小孩話,人家施圓能看上他?

小鄧用微波爐把餃子熱了,又不知道從哪兒變出半瓶白酒,倒進兩人的茶缸裡。餃子買的是四五個人的量,馮國金讓小鄧給皮夾克也端過去一盤。小鄧回來,一臉邪笑,馮國金問怎麼了,小鄧說我看那逼根本不傻啊,還問我有沒有陳醋和臘八蒜。馮國金終於被他逗樂,抿了口酒說,小鄧啊,在我這兒就算了,以後在別的領導同事面前說話一定得注意,把你那些口頭語都去了,就算在女孩子面前也不好聽啊。小鄧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承認自己打小跟野孩子一起長大,剛會說話就冒髒字,確實得改改。馮國金又問,怎麼樣,約人家施圓吃飯了嗎?小鄧說,這不今晚加班嘛,要不我約會去了。馮國金說,耽誤你好事兒了。小鄧說,沒事兒,改週末看電影了,她手頭活兒也多,最近也得加班。馮國金說,我看那姑娘挺好的,上點心,別忽悠人家。

倆人狼吞虎嚥吃得餃子沒剩幾個,又聊回案子。小鄧坦白,剛才又給那個7461打過電話,這回乾脆關機了。馮國金指責他擅做主張,打草驚蛇了怎麼辦?小鄧承認錯誤,但堅持方向正確,解釋說,我也沒那麼傻,就算對方接了,自己肯定也不能說是警察,就說打錯了,再套套話。但不管怎麼著也得找到這個機主。馮國金也清楚,目前除了皮夾克這條線,就剩這個號可以挖了,得謹慎。小鄧喝酒也急,餃子沒吃完,茶缸已經空了,他建議說,馮隊,對方如果有嫌疑,可能早就把號給扔了,至少也不敢回簡訊,可是回了簡訊又不接電話,有沒有可能,因為對方不願意說話,或者不能說話?你還記得汪海濤提起的黃姝那個啞巴同學嗎?這號碼有沒有可能就是那孩子的?你說黃姝是你女兒嬌嬌的小學同學,不還是好朋友嗎,那嬌嬌也肯定認識啊,要不然我們直接讓嬌嬌跟這個號碼聯絡一下,看看能不能約對方出來?

馮國金半天沒說話。小鄧馬上又說,我就是蹭稜子一想,好像不太現實啊。馮國金緩緩說,目前也只能這麼辦了,沒有別的更直接的方法。讓我再想想,今天先這樣吧。

小鄧回宿舍睡覺了,平時就很少見他回家,忙起來更是賴著不走了。有這麼個機靈又肯幹的年輕人在自己身邊,馮國金挺欣慰的。夜裡十點,是育英高中宿舍熄燈的時間。育英學業壓力大,又個個都是人精,競爭激烈,女兒會不會一躺下就睡著呢?下禮拜讓她媽給買點安神的飲品帶去。馮國金攥著手機盯著女兒的號碼猶豫再三,還是算了,別一驚一乍的。可正當他要放下手機,眼神卻突然灼了一下——女兒的號碼,似乎剛剛出現在那張列印出的簡訊記錄上。馮國金迅速翻開簡訊記錄,對照著其中一組數字一連比對了三遍,沒錯,就是嬌嬌的號碼。

2003年1月1日。元旦。馮雪嬌發給黃姝一條簡訊,內容是:新年快樂。我的紫薇。

一小時後。黃姝回覆的簡訊內容:等你分班考試結束,我們再見。親愛的小燕子。

黃姝的簡訊最後還跟了一個符號,馮國金琢磨不出那是怎麼打出來的,但是看樣子他就能猜出代表的意思。那是一個微笑。

6

上六年級以前,我的髮型一直是球頭,像個剛還俗沒幾天的武僧。我猜老範兒看著應該挺順眼的,因為號子裡的犯人個頂個跟我一樣髮型。他果然拿我的髮型當楷模,鼓勵其他的男同學都剪成我這樣的,男孩子利利索索的,挺好,等考上了好的初中,想怎麼臭美他也管不著。可是自從我的額頭前添了一條七針長的疤,我就開始留頭髮了,半長,劉海正好能遮住四針,三針仍露在外面。馮雪嬌摸著我額前還沒拆線的一道疤,撇著嘴說,好惡心,像只蜈蚣。

我在家養傷一週,秦理每隔一天中午就來我家找我,拿來過一袋蘋果,和兩顆他爺爺積的酸菜。少兒班的智商測試成績出來了,秦理在二十多個小天才裡排第二。我特別想知道,比他智商還高的那孩子長什麼樣。秦理再也不用回和平一小了,沒幾天他就要去育英了,那裡發生過的一切他都可以忘了,從此跟一幫初中生同進同出,也不知道他還會不會被人欺負。他爺爺突發腦溢血住院後,躺在醫院也沒人照顧,兩個兒子都被槍斃了,孫子還這麼小。我媽看不過眼,隔天做一頓飯,放在保溫桶裡,讓秦理拿給他爺爺。剛得知秦理他爸是誰那會兒,我媽也忌憚,勸我儘量少跟秦理來往,人言可畏,沒辦法。可後來她又主動給秦理爺爺做飯,我問她怎麼想的,我媽說,畢竟還是孩子,挺可憐的。我媽又補充說,幸好啊。我問,幸好什麼?我媽說,幸好他爺爺得的是腦血栓,嘴張不開,只能吃流食,煮點稀的就行,他得的要是不耽誤吃肉的病,咱家也供不起啊,最近還得花錢給你上補習班,你那天跟你們校長說的話,媽信,我兒子肯定能考上育英,公費。媽幫你報的這個補習班,可以幫你錦上添花。

我媽說的那個補習班,其實是一個全國巡迴的速記講座,課程一共兩天,學費兩百八,傳聞兩天學下來,小孩的大腦潛能會被激發,兩分鐘能看完一本三百頁全是字的書,而且過目不忘。世紀之交那幾年不知道怎麼了,全國上下都流行這種大型講座,一個比一個邪乎,老的學氣功,小的學速記,好像不掌握一招奇門遁甲,都沒法順利過日子了。我媽像中了邪一樣根本不聽我勸,話說完沒兩天就把兩百八給交了,非逼我去,時間就在我養傷結束的第二個週末。那一筆鉅額支出,導致我傷好後一個禮拜沒怎麼吃到肉,我媽還得意地說,你看,天助我兒,這要早一個禮拜,頂著滿腦袋紗布去聽,肯定影響學習效果。

中午,只有我跟秦理在家,我看《還珠格格》重播,秦理翻我家書櫃裡可憐的那幾本書,我記得有:《古今楹聯大全》《苔絲》《漫畫周易》《狄蘭·托馬斯詩集》,有的書我也不知道我爸媽為什麼會買回來,我就沒見他倆看過書。插播廣告的間隙,我會跟秦理閒聊幾句,我問他,這些書你都能看懂嗎?秦理說,不一定,但是都能記住。我就跟他講了關於那個速記班的事,秦理頭都沒抬就笑了。我說,秦理,我是不是幫你打架了?為你受傷了?秦理抬起頭,點了點。我說,那你是不是欠我的?秦理想了想,點頭。我說,那你也得幫我一個忙。秦理問,打架嗎?我說,打架我就是找馮雪嬌都不會找你,到時你就知道了,答應嗎?秦理嗯了一聲。

十一歲的秦理,不過是個單純到有些木訥的孩子。誰都可以欺負他,騙他,即便他有顆天下無雙的腦袋。我純為逗趣,冷不防問他一句,你是不是喜歡黃姝?他狠狠搖頭,搖了兩次。

當我重新回到學校,諸多改變猝不及防。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馮雪嬌跟黃姝竟成了要好的朋友,每天挽手一起上廁所的那種。原來自從秦理走後,黃姝「一幫一」的小老師由馮雪嬌主動捧過接力棒,她本來就是學習委員,老範兒委派她也很正常。可我奇怪的是,從沒見她主動在學習上幫助過誰,以前有腦子笨的男同學跑來請她講題,都給打發走了,嫌浪費自己時間。她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從小到大都是,我太瞭解了。馮雪嬌的親近,彷彿一道屏障,將黃姝籠罩在一片祥和的假象裡,再也沒有同學管黃姝叫精神病了,因為黃姝已經有了一位正常的朋友。另一個大的改變是,那場血戰以後,老範兒就把黃姝調離了胡開智身邊,換成一個沉默老實的高個子男生同桌。那以後,黃姝周圍的世界乾淨了,她彷彿也變得更香了。

那段時間,每天中午,黃姝跟馮雪嬌都不在教室裡午睡,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幹什麼,直到午睡結束才回來。一開始馮雪嬌還裝樣子不說,後來我也裝懶得問,她反而主動交代,原來她跟老範兒打過招呼,讓黃姝教她跳舞,每天中午借學校舞蹈室排練,兩人要代表我們班參加全校的元旦聯歡會。馮雪嬌讚歎說,黃姝真厲害,不僅會唱京劇,舞蹈跳得也好,你猜我們表演什麼節目?我說,不想知道。馮雪嬌說,到時你看了就知道,肯定能拿一等獎。我知道馮雪嬌哪裡來的自信,在沒跟黃姝成為好朋友之前,她不過是自己一個人的小公主,但是現在她把自己當成了所有人的小公主。

課間休息時,女孩們討論《還珠格格》,然後給班裡同學「對號入座」,我莫名其妙成了他們口中的蕭劍。我問過馮雪嬌,為什麼是蕭劍,不是五阿哥或者爾康?馮雪嬌說,因為蕭劍行俠仗義,武功高。我覺得有點可笑,更可笑的是,馮雪嬌自封為小燕子,而黃姝是紫薇。果然馮雪嬌還是夠雞賊,這樣一來,她就把自己跟黃姝畫等號了,班中女生竟無人反駁。做不成第一,就得把第二緊緊攥在手裡,當不了最美的,就坐穩最可愛的。得知馮雪嬌的新名號,我報以作嘔回應。馮雪嬌滿不在乎地說,我不管,反正你以後得叫我小燕子,別再叫我大名,知道了嗎蕭劍?

可是在我心裡,黃姝明明就是香香公主。她那麼香。我這個人本來對氣味特別不敏感,四年以後,當黃姝離開人世,我就再也沒有聞到過那麼香的女孩,和一切。

馮雪嬌自從沉迷於跟黃姝排練舞蹈,成績有所下滑,很快被我趕超。但她似乎並不在乎,擱在以前早炸毛了。挺好的,終於算有了正經事做,平時她也不再煩我了,而是喜歡在自習時擺弄自己頭髮,紮起放開,放開紮起,來來回回,用的就是黃姝送她的那根櫻桃頭繩。衣服換得也勤了,文具盒裡的貼紙由邱淑貞覆蓋了阿拉蕾。馮雪嬌似乎欣喜於自己的這些改變。但是黃姝似乎也帶給了她一些負面影響,自從兩人越來越親暱,馮雪嬌開始每個月都有那麼幾天肚子疼,趴在桌上什麼都幹不了,嚴重時還請假回家。兩年後,我才回味過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能怪我,從小學四五年級開始,兩週才輪一節的生理與衛生課永遠都以各種奇怪的理由被其他科目的老師佔用。

千禧年來了。馮雪嬌長大了,我也長大了。秦理正在長大。但我們誰也趕不上遠遠把我們甩在身後的黃姝。二十一世紀是我們的時代,電視裡是這麼說的。唯一能證明我們仍不過是孩子的理由是,只有孩子,才會把「未來」跟「美好」誤解為同一個意思。

拆線後的那個週末,我媽特意跟單位請假半天,一大早坐公交車先我一步到八一劇場門口堵我,看我是不是騎車去聽講座,而不是拿著她給我的午飯錢鑽去了遊戲廳。我媽說,進去好好學,別有壓力,錢都花了。她一直目送我在前臺拿交費收據換了一張掛在脖子上印著我照片的入場證進場後,才放心地離開。

劇場分上下兩層,我坐在二層還靠後的位置,看講臺上的人跟螞蚱差不多大。跟旁邊的孩子一聊才知道,兩百八的就坐這兒,坐一樓靠前的,是三百八,四百八,五百八。快開場時我才發現,一半的孩子都是跟家長一起來的,家長買一張票坐身邊監督,怕孩子太小不聽講。他們家的錢都是哪來的呢?這個問題我想不通,它本應該是留給我爸媽來思考的。一上午四個小時,休息了三次。講臺上的男老師操濃重的大連口音,頭一個小時裡一直在宣傳自己發明的這套速記法到底有多神奇,獲過多少個國家級專利發明認證,挽救過多少智商瀕臨崩潰的孩子。中間兩個小時,每人發一本小冊子,裡面竟然是密密麻麻的太極八卦,男老師讓大家盯著那些小八卦看,別眨眼,最好用鬥雞眼,直到看出重影來,看成立體的,像你們看《寵物小精靈》裡那個精靈球,就練成了,這叫肉眼掃描,正常人的閱讀思維是逐個字默讀,所以慢,練成了肉眼掃描,兩隻眼睛就跟照相機一樣,翻一頁,眨一眼,就像照片一樣印在腦子裡了,摳都摳不掉。

我雖然不是天才,也能看破這叫行騙。可憐身邊的小孩子一邊哭嚷著眼睛疼,一邊被爸媽逼著繼續往死看。臺上的男老師也用麥克風大聲鼓勵,眼睛疼就對了,那就是快練成了!更絕的在最後一小時,男老師說,時間到,誰練成了?舉手!臺下的孩子,年紀越小的越踴躍,不舉手的,也被爸媽把手給舉起來了,自己的孩子怎麼能比別人家的笨呢?男老師隨機從一樓點了十個孩子上臺,明顯全是托兒,再由後臺端上來一摞書,抽發給十個孩子,一人一本,限時兩分鐘,男老師掐表,時間一到,十個孩子輪流說一遍早已背熟的故事梗概,就算證明過目不忘了,我還記得十本書裡有《窮爸爸富爸爸》《湯姆索亞歷險記》《福爾摩斯全集》《假如給我三天光明》。背完一通,臺下掌聲雷動,男老師激動地宣稱,大家只要再學一天,都能跟這十個孩子一樣。

我再定睛看,臺上那十個哪是什麼孩子,一個個面相老成,不是高中生也有初三了,演技很純熟。一上午四個小時,我媽本來能給我買肉吃的七十塊錢就這麼荒唐地打了水漂。午休一小時,我找公用電話打到秦理家,他掏襠騎著他爺爺那輛大二八來了。謀劃好了大計,我讓秦理拿著我的入場證進去,我自己從一樓廁所翻窗入場。

下午開場,前兩個小時當別的孩子都在盯著滿冊子的精靈球頭暈眼花時,秦理一直在看他從我家借出來的那本《狄蘭·托馬斯詩集》。第三個小時,男老師終於故伎重演,再次「隨機」叫上臺十個托兒,正要從後臺端書之際,早在臺下角落裡準備好的我,推著秦理一起竄上臺去,秦理從他身後鼓囊囊的書包裡掏出十本書(都是我家書架裡的),由我接過手迅速分發到十個托兒的手中,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狀況,我又衝到臺上另一個閒置的麥克風前大聲說,計時開始!臺下屏息凝視,男老師先是愣在原地,隨即滿臺追著我想搶走麥克風,周旋了幾圈兒,兩分鐘很快到了,此時連維持秩序的保安都已經上臺來圍堵我。我用麥克風最後說了一句,同學們,請背書。十個托兒一片啞然,我被擒住以前,將麥克風凌空丟給了秦理,他穩穩接住,開始背圓周率,倒著背,閉著眼睛旁若無人,直到他也被保安按住。我使盡渾身力氣,用肉嗓衝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大喊出一聲:他們是騙子!

臺下成百上千的家長和孩子都被眼前發生的一幕嚇傻了,我跟秦理被分別從看臺的兩邊押下去時,目光跨越一整片大人和孩子的頭頂,相視一笑。那一刻,我相信,我們是真正的朋友。

我們倆被推出八一劇場大門,十幾個圍觀的家長和孩子跟出來,其中有一個男生是和平一小隔壁班的,他認出了秦理,聲音不大不小地指著他說了一聲,那不是殺人犯的兒子嗎?秦理一直高昂的頭,瞬間又被什麼東西給壓低下去,剛剛跟我對視時的目光消失了。有保安揚言要叫警察,可是見我們兩個也是孩子,只是唬我們,一人踹了一腳後趕我倆騎上腳踏車,一路盯著我們離開。

原本我只想要他們把剩下那兩百一退給我媽。但計劃失敗了。

回家路上。秦理說,我的書包還在那兒。我說,我賠你一個。秦理沉默了一下說,算了,反正我也用不著書包。我看看他,說,秦理,你是個天才,知道嗎?你不能浪費自己,你跟他們所有人都不一樣。秦理說,不一樣,又能怎麼樣?這回,我們平了嗎?我說,平了,你不欠我的了。秦理說,你的十本書也在那兒呢,要不回來了。我說,算了,那些書給我也是白費,你不是早都看完了嗎?秦理說,看完了。我說,那就不算白費。

夕陽迎面灑在我們身上。秦理騎在我的前面,在一個紅燈處,他重新上車,坐在上面,伸長雙腳,腳尖居然可以夠到腳蹬子,彷彿在一瞬間成年,二八車再也不是他駕馭不了的高頭大馬。我跟在他的後面說,秦理,你長個兒了。秦理嗯了一聲。我說,給我背一段吧。秦理沒回頭地問,什麼?我說,你下午看的那本詩集,背一段來聽吧。秦理的車速降了下來,我追到並行,聽著他的童聲:

死亡也一統不了天下

死去的人赤身裸體

一定會與風中的人

還有西沉的月融為一體

骨頭被剔淨

白骨又流逝

他們的肘旁和腳下一定會有星星

儘管他們發瘋

卻一定會清醒

儘管他們沉落

滄海卻一定會再次升起

儘管情人會失去

愛情一定會長存

死亡也一統不了天下

秦理停下不背了。我問他,這詩是外國人寫的?什麼意思?秦理說,我不知道。

詩歌延續著夕陽的餘熱,將我跟秦理籠罩在一起。當時的未來與如今的過去,被記憶打亂又重置,唯獨我始終毫不知情。那個年紀的我,理解不了詩歌,但我曾理解過秦理,哪怕只有一刻。「死亡」二字,從他嘴裡念出來稀鬆平常,行雲流水,像那一輛輛從我們中間穿梭而過的腳踏車,載著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匯入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