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墳

此前兩天的會上,基本沒什麼實質內容,沒有屍檢報告,就只能小範圍彙總一下現場勘查的資訊,簡單推論,其他的做不了太多,小鄧帶人回到33號樓裡做了一遍基本排查,沒任何收穫。還在住的釘子戶只剩七家,四家都是老頭兒老太太,三家是夫妻,基本可以排除嫌疑。剩下兩棟樓所有的「鬼」加在一起,不下三十號,不是撿破爛兒的孤寡老人,就是瘋子、乞丐、流浪漢,一半沒有身份證,連自己名字都叫不上來,流動性又大,基本資訊雖然掌握了,感覺沒什麼用。唯獨那個穿皮夾克的沒見著,但小鄧的直覺又上來了,斷定跟皮夾克沒關係。馮國金在會上把之前跟小鄧說過的推論又大概說了一下,但還是沒提女孩身份的事。曹隊聽了沒說什麼,只宣佈該案由馮國金主抓,其他可調派人手全力配合——曹隊特意強調這點,是因為人手確實緊張,一年前的黑社會案進入白熱化,上面來人督戰,集中力量打黑,隊裡至少一半同事在跟,動不動就跑外地抓人。曹隊補充說,國金啊,這個案子不簡單,時間上可能有點壓力,那天晚上在現場偷偷混進去那倆記者,不知道哪家報社的,怕他們瞎寫影響咱們工作,我事先跟幾家報社領導打了一圈兒招呼,但不敢保證會不會出啥么蛾子。另外我說一句,每次去現場總有記者跟著,咱們隊裡肯定有人給報信兒,是不是靠這個賺錢呢?最好別被我逮到,自己想想後果。

後面的話,馮國金走神兒了沒聽進去。他腦子裡想的是,如今這起案子,是否就是他十五年前剛當警察那會兒,老丈人楊樹森曾說到的,命定給自己的那宗大案?

第二次緊急會議由馮國金主持,曹猛坐聽。法醫宣讀屍檢報告,照片在長桌上傳閱。基本都跟現場觀察到的一樣,沒有太多新發現。首先有一個最大難題,就是被害人的死亡時間比較難確定。一般情況下,死亡時間可依據屍斑的深淺大小和屍體僵硬程度準確判斷,但是極度低溫狀況可延緩屍斑跟屍僵的形成速度,判斷誤差較大。也就是說,屍體被扔在坑裡具體多久了暫時無法知曉。法醫說暫時,不是沒有辦法,但還需要時間,以前就有個案例是夏天屍體腐爛過度,最後法醫靠屍體身上蛆蟲的生長速度倒推出了死亡時間,誤差不超過一小時。可是天冷不一樣,冷比熱難。其次是死因,屍體頸部有成片出血點,疑似窒息死亡。說疑似,是因為在胃部還發現有殘留的農藥成分,也存在中毒身亡的可能,至於窒息和毒發到底哪個在先,也還需要時間進一步檢測。另外,雙手手腕均有疑似勒痕,不過淤紫基本消退,應該是在死前曾被繩索或手銬縛住所致。最後,陰道內部發現損傷,基本可以確定死前曾遭到性侵,陰道內提取成分中未發現精液,因此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兇手並未在陰道內射精,另一種是被害人死亡已超過72小時,精液成分無法檢測出。不過屍體大腿內側發現有精斑,但因為在露天下長時間暴露,還曾被雪覆蓋,精斑被沖淡,從中可提取到的dna劑量是比微量更小的單位,痕量,以現有技術,提取資料尚無法用作比對。

聽到一半,小鄧低頭嘀咕了一句說,這不等於啥有用的都沒有?馮國金瞟了小鄧一眼,他沒發覺。報告的女法醫聽見了,白了一眼說,你能等人把話說完嗎?她繼續:右邊鎖骨上的創傷,可確定是由鉤狀利器造成,而且,在創傷表面凝固的血液中,不止有人血。馮國金瞪大了眼睛,什麼意思?女法醫停頓說,還有,豬血。在場所有人除了法醫,均抬頭一愣。馮國金打了三次火機才點燃手中的煙,低聲說,請繼續。女法醫說,人血屬於兩個人,一個是被害人自己的,另一個根據dna顯示是男性血液,極有可能屬於兇手。另外,腹部的圖案可判斷是由刀片劃割所致。最後,屍體背部存在大面積擦挫傷,均為同一方向,傷口表面跟腦後區域的毛髮中均夾雜紅色粉末狀異物,經檢測,是建築用的磚頭。以上報告完畢。女法醫坐下前,特意看看小鄧說,這次只能算初步報告,因為隊裡要得急,再多兩天時間,還能出一份更準確的報告。

馮國金瞄了一眼鑑定報告上的簽名,女法醫名字叫施圓。應該是剛調來不久,以前沒見過。

小鄧終於提起興致,跟馮國金使眼色,一副沉不住氣的樣子,馮國金知道他什麼意思。後背跟腦後發現擦挫傷跟磚頭粉末,說明馮國金最初的推斷至少對了一項:屍體確實在磚頭遍佈的地上經歷了一段路程的拖拽,傷口同一方向,即不存在掙扎跡象,說明被拖拽時被害人已經死亡——大坑確實只是拋屍現場,不是姦殺現場。馮國金判斷對了,他不知道該不該學小鄧那樣興奮。

照片重新傳回到馮國金手中,小鄧坐在他身邊,迫不及待地指著腹部那張奇怪圖案,自問自答說,馮隊,你看這個圖案像什麼?我覺得像肯德基的聖代。馮國金沒理他,因為他正盯著另一張照片看——被害人臉部正面特寫。如今他終於可以確認,女孩就是黃姝。

散會。

馮國金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注視著不遠處的市府大路上,幾名正在掃雪的清潔工。他們都身著亮橙色工作服,背後一道反光條彷彿是他們脆弱生命的最後一道保障。前不久剛有一名女清潔工在夜裡掃雪時被酒駕的司機撞死。騰空到落地不足半秒鐘,比流星劃過還快。一堆堆雪包拱立在街邊,像一座座白色的墳頭,馮國金腦子裡在想,這裡面哪座屬於女清潔工,哪座又屬於黃姝?北方午後的陽光,被殘雪覆蓋的地表反射得更為晃眼。馮國金有些眩暈。這一刻他終於敢相信,這個案子,就是他等了十五年的那個。

他的心,拔涼拔涼的。

3

馮雪嬌小時候長得不算太好看,鼻樑還有點塌。初高中六年,育英校規強制女生剃短髮,哪個鬢角敢過耳就扣班主任工資,馮雪嬌自然也淪為假小子一員,看著還不如小時候呢。大學畢業三年沒見,重逢之際,鼻子不塌了,馮雪嬌堅稱是自己長開的,反正我是不信。她肯定不知道,小時候我短暫地暗戀過她,就因為她那個塌塌的小鼻子,有種特殊的親近感。她鼻子右邊靠近臉頰的位置長了一顆小黑痣,也曾是我珍視過的標記,可惜多年後也消失不見了,大概馮雪嬌也成長為一個迷信的大人,偷偷給點了吧——老人管那叫淚痦,說長淚痦的女孩子命苦。二十多歲的馮雪嬌,頭髮留長了,身材曲線也更婀娜了,總之在大眾審美里是白天鵝了。但在我眼中,那個醜小鴨仍在她身體裡。

我在青春期時有一個重大發現,自覺很神奇:每個半美不醜的女孩子,當她開始整天黏在一個真正的美女身邊,自己也會逐漸朝美的趨向生長。彷彿美女是一種可以誘發基因進化的活體酵母。這個發現就是來自馮雪嬌身上。但馮雪嬌是那個被髮酵的,酵母是一個叫黃姝的女孩。兩人成為朋友後,我開始能見到馮雪嬌眼中偶爾流露出的自卑。隨之有了另一個重大發現:人心底的自卑但凡被放出來過一次,這輩子就跟定你了。馮雪嬌骨子裡的自信跟自卑,都是黃姝替她發酵出來的。

1999年秋天,黃姝轉學進入和平一小,插班到我們班,已經是六年級了。假如我的記憶沒出差錯,應該是剛開學,初秋,午睡時窗戶尚被允許開啟一道寬縫,讓風進來。當時我們剛換了新一任校長,外號西瓜太郎,以前是體育老師,抓教學不擅長,但熱衷監督孩子們長身體,上臺後頒佈的第一條新政是強迫全校同學午睡,吃完午飯後都要趴在課桌上不許動,他本人親率體育組老師巡邏檢查。黃姝走進教室的一刻,正是廣播裡響起起床鋼琴曲的瞬間。昏昏沉沉的我,以為自己已經從被壓迫的夢境中清醒,然而很快發覺自己竟掉入了另一個夢境,這個夢顯然要美好更多——因為全班其他男生隨之魚貫而入,我私人的夢被集體性騷動給攪黃了。

我原以為,她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到頭來,我也不過是個普通觀眾。

我有一度用語言無法闡釋清楚那一瞬間的失落,直到多年以後才幡然醒悟,那一刻的她跟這個世上一切美麗的事物並無兩樣,被世人分享才是造物主賦予她的使命,既似遙不可及,又能輕易染指。假如當年的我天賦異稟,擁有足夠智慧懂得這個簡單道理,我一定會選擇無視她。因為無視是逃避痛苦的最好方法,後來的許多年裡,我都是如此面對人生中那些險些要我命的痛苦的。

黃姝孤零零地站在講臺靠近門的一側,來回甩動的馬尾像一柄無聲的鐘擺,提醒所有不安的目光,時間並沒有靜止。假如不是我的角度剛好能瞥到他的「父親」站在門外,興許我會跟別的男同學一樣,寧願相信她是一個新來的年輕女老師,教音樂或者教美術的,因為教這兩個科目的女老師比較容易長得好看。沒過多久,大家都知道了,黃姝上小學前一直在戲校學京劇,耽擱了一年半,文化課落下不少,等於蹲了兩級,同班同學普遍是1987年出生,她是1985年三月份的生日,比我們班年紀最小的男生秦理大了三歲。但是在容貌上與我們相比,差距遠不止兩三歲。時年十四歲的黃姝,身高已有一米六八,身材不輸我從小到大見識過的任何一名曾使我臉燒心跳的成年女性。聲音也告別了小女孩的童聲。她喜歡唱歌跳舞,最喜歡的女明星是鐘楚紅。當時我不知道鐘楚紅是誰,我猜應該是個大美人。但我唯一知道的是,她將成為這個班的禍水。別小瞧一個十二歲的男孩,該懂的他們都懂了,很多大人堅信他們不該做的,也都做了。挺諷刺的,人這一輩子,唯一逆生長的東西就是膽量——青春期第三個發現。

班主任老範兒走進來時,表情很凝重,好像剛剛聽聞過什麼噩耗。皺眉聽完黃姝簡短的自我介紹,老範兒安排她坐在最後一排,跟我們班最高的大傻個子胡開智同桌。胡開智狠抽了兩下常年掛在嘴角上方的青鼻涕,環視一週,彷彿在向其他男同學宣示自己對黃姝的主權,活脫一個地主家的傻兒子。我發誓,那是我人生截至目前見到過的最醜陋的畫面。全班同學目送著黃姝朝胡開智走去,有如目送劉胡蘭赴刑場。我當時的同桌正是馮雪嬌,剛上六年級的她個子還沒躥得太離譜,跟我同坐第三排,第三排對男生來說還不算太丟臉,坐前兩排的男生就常被嘲笑了——除了秦理,因為在老師跟同學的眼裡,他就是個小豆包,沒長開,一輩子坐第一排都不稀奇。黃姝從我身邊經過時,馮雪嬌突然湊過來對我說,聞到了嗎?我說,什麼?馮雪嬌說,新來的女生,噴香水了。我使勁兒嗅了嗅,是挺香的。馮雪嬌又說,真難聞,她怎麼可以噴香水?老師不管嗎?馮雪嬌磨嘰起來像小腳老太太,也是從那一刻起,我對她的塌鼻子和那顆小黑痣突然再也沒有興趣了——對馮雪嬌為期三個半月的暗戀在那一瞬間正式結束了。我長大了。我恨不能拉起黃姝,請她把整間教室走遍,讓每一個角落都被她的味道暈染。她坐在我的斜後方,跟一個連在她身邊喘氣都不配的又醜又髒的傢伙坐在一起。假如我的每一天無法看她更多眼,至少能讓她的味道陪著我在午後入眠。

難怪。難怪我在午睡時做了那個奇怪的夢,夢裡有一道不祥的異光炸裂,像白色的煙花。醒來時,我的兩腿間有什麼東西也跟著甦醒,被書桌膛壓迫得硬生生疼。直到黃姝的味道從我身旁掠過的那一刻,才終於醒悟:我和我身體裡的一切,早早為那個多事之秋的午後準備好了。

直到黃姝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的第四年,直到她離開這個世界,我都沒有真正牽過一次她的手。當時的我並無法意識到,這將會成為我今生最遺憾的事。我沒有能力預知,自己在成年後還會愛上別人,效仿大家娶妻生子,過上世人眼中平凡且穩妥的常俗日子,然後在某個祥和的夜晚,突然在某一瞬間,從熟睡的妻子身旁驚醒,盯著臥室角落裡令人恍惚的黑暗,對那個久遠前的自己說,你居然連她的手都沒有牽過——

她可是你這一生愛上的第一個人。

2015年3月18日,結婚前,我最後一次回到老家。那晚我跟高磊都喝癱了。天快亮時,高磊拉著我上了一輛計程車,路上停車我吐了幾次,自己用手摳出來。下車又走了半天,才發現他帶我來的是醫科大學操場。初中前兩年,我倆幾乎每個中午都來這兒踢球,後來一度以之為五人組最主要的活動據點,如今竟長滿半米多高的野草。自從醫科大學的本部搬往市郊的新校區,學生走了,這裡就被荒廢了,自那以後我也再沒有來過。高磊指著土操場的西南角,那塊熟悉的鐵皮蓋仍舊躺在原地,鏽跡斑斑,被雜草包圍。高磊問我,還記得嗎?我說,當然,地下的防空洞,一直通到和平一小和育英初中,咱們都下去過。高磊搖頭說,你記錯了,你我跟馮雪嬌,咱們仨都沒下去,只有黃姝和秦理下去了。我使勁兒回憶,說,不對,我肯定下去了,這些年做夢還總能夢見裡面有多黑,第一層臺階一共三十八階,我數得清清楚楚,不可能錯。高磊說,咱們仨,走到第二層就掉頭上來了。真正走到底的,只有黃姝跟秦理。

黃姝不愛說話,但誰搭話她都衝你笑,包括她那傻同桌胡開智。搭話的基本都是男生,撩閒為主,可是很奇怪,最渾的那個也不敢去拽她的馬尾辮,彷彿她能夠不怒自威。女生反而敬而遠之,甚至沒有一個女生主動邀請過她一起上廁所。馮雪嬌私下裡跟我說,看到沒有?被孤立了。我納悶兒,為什麼要孤立人家?馮雪嬌答不上來,擰著腦袋說,腰板挺那麼直,一看就不合群。我說,你們孤立人家,還嫌人家不合群?笑死人了。馮雪嬌悄聲說,我跟你說個秘密,你可千萬別跟別人說。馮雪嬌每次這麼說話的時候,都特別招人煩。我不耐煩,說,你不說我踢球去了。馮雪嬌說,咱班有人的家長來找老範兒,想讓他把黃姝給調走。我問,調走?調哪兒去?馮雪嬌說,調到別的班去啊。我說,憑什麼?馮雪嬌壓低了聲說,你可千萬千萬要保密。我急了,有完沒完?馮雪嬌說,因為,她媽媽是精神病,精神病會傳染,怕她傳染給咱班同學。我說,馮雪嬌,你是傻逼嗎?你聽誰說的精神病會傳染!馮雪嬌驚叫,王頔你罵我!我告老師去!

馮雪嬌哭起來很嚇人,埋著頭號,尖響從胳膊縫裡往外鑽。其實我也不敢怎麼欺負他,同學們都知道他爸是警察,我見過一次,長得挺瘮人。我怕馮雪嬌喊她爸爸來揍我,跟她說了句對不起。她哭了沒一會兒,可能累了,重新坐直身子不理我,奪過我的鉛筆盒倒了個底朝天,挨個兒把每根自動鉛筆的筆芯都抽出戳折,每支鋼筆尖戳彎。我不明白她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我猜可能她知道了我爸媽當時都已經下崗,求他們重新給我買一盒筆我可能會捱揍。就在此時,老範兒突然走進教室,可以說是躥進來的,嚇了所有同學一跳,馮雪嬌也不哭了。關鍵是,那堂不是他的課,是生理與衛生,而且他的臉色比黃姝轉學來那天還難看。老範兒是他的外號,聽說是家長給起的。因為他來小學教語文之前,在大北監獄當過三年獄警,看過「老犯兒」。至於一個獄警如何搖身一變成了小學語文老師,沒人知道,但他埋汰人時有句口頭禪,「學好去北大,學壞去大北」,無意中證實了關於自己身世的傳言。總之這外號起得既無創意又不貼切,不如我給新校長起的好玩——西瓜太郎。因為校長個子矮還禿頂,禿得特別整齊,腦瓜頂中央像被人用圓規劃了一塊再給整個摳掉了,跟文具盒上那個日本卡通形象一模一樣。這個外號很快就在學校被傳開了,直到我畢業他都一直在想把給他起外號的人給揪出來。至於老範兒,我不太欣賞他的外號,因為我作文寫得好,他對我一直不賴,可是不跟著同學一起叫,又顯得不太合群。還是合群好,合群安全。

老範兒站在講臺上,用領導人講話的口吻說,同學們,咱班最近有人在傳一些流言蜚語,是關於其他同學的,我覺得這樣很不高尚,以前老師跟大家講過什麼?道聽途說,以訛傳訛,不是君子所為。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班風不正,何以正個人?所以,從今往後我不想再聽到任何同學在班級內散佈謠言,以前傳過的,既往不咎,如若再犯,嚴懲不貸。記住,我的班級,是一個團結友愛的大家庭,絕不允許任何人被詆譭,更不允許任何人攪渾水,聽懂了沒有!

別人聽沒聽懂我不知道,馮雪嬌肯定是聽懂了,她把最後那點眼淚瓣都給抹淨了,生怕老範兒知道她被我罵過,因為我剛剛被老範兒歸入了正義之師。同學們在底下交頭接耳,我剛想高興,老範兒卻又疾步走下講臺,此時我才發現門口一直有個男人守著他,就是半個月前送黃姝來的那個男人。男人在門口跟老範兒交涉了幾句,老範兒又折回教室裡,這回是低著頭,眼睛也不抬地說,黃姝,你出來一下。教室裡再次亂作一團。從我身邊飄過的,還是那陣熟悉的香味,我隱約聽見了香味的主人在抽泣。連她的抽泣聲都那麼好聽。

很快全班都知道了,那個男人不是黃姝的爸爸,是個警察。這次不是謠言,散佈之快,可見老範兒那一番義正詞嚴並沒能對人性造成任何積極改觀,起碼對未成年的人性如此。這一回輪到我求馮雪嬌了,我說,你爸是警察,肯定知道怎麼回事吧?馮雪嬌說,你還敢罵我嗎?我說,不罵了,黃姝到底怎麼了,警察為什麼要來找她?馮雪嬌說,她媽媽真的是精神病,不上班,偷偷在家練法×功,你沒看新聞嗎?我姥爺說,練那個功的都是精神病,要抓起來的。

新聞我看,這功那功我也知道,但我以為新聞就是新聞,跟我的生活無關。那個女孩,本來應該是我童年裡最美好的存在,可是美好本身卻來自一場不可饒恕的醜行,這讓我無法接受。曾有一刻,我甚至覺得,連我喜歡黃姝也是一種犯罪。罪大惡極。

馮雪嬌後來說的話,我接收得有些跳躍:黃姝的媽媽以前是音樂附中的聲樂老師,離婚有些年頭了,自己帶著黃姝過,後來受壞人教唆,接觸了法×功,很快走火入魔,沒多久警察上門來抓她,她已經被壞人帶著逃跑了,撇下黃姝一個人,黃姝現在住在她舅舅家。警察頻繁來找黃姝,都是為了抓她媽媽,只要她媽媽聯絡她,必須馬上跟警察彙報。馮雪嬌說,警察還讓老範兒幫忙密切監控黃姝,老範兒覺得這樣不好,結果被警察批評教育了。馮雪嬌說完,見我沒什麼反應,撞了一下我的胳膊,瞪大眼問,王頔,你不是喜歡黃姝吧?我回過神,說,你傻逼啊。馮雪嬌竟然沒太生氣,說,你說髒話,你不是好人,你要再敢罵我,我就跟別人說你喜歡黃姝。我趕緊岔開話題,問她,這些都是你爸跟你說的?馮雪嬌說,不是,我爸從來不聽我講學校的事,我也不愛跟他說,我媽比他還忙。我都是聽我姥爺講的,我姥爺也是警察,退休了。

行,你們一家都是警察。我喜歡黃姝,來抓我吧,關我進大北監獄。我問馮雪嬌,你姥爺還說什麼了?馮雪嬌說,我姥爺說,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孩子沒錯,讓我不要欺負她。我心想,算你家還有個明白人。

當晚回到家,新聞里正在播黃姝她媽媽和那幫壞人的事,其中有一個大學教授,知識分子,練功以後也瘋了,被抓以後悔改了,打算在牢裡寫本書勸別人也悔改。還有一個瘋得比較早,沒來得及等被抓先自焚了,整張臉燒得只剩眼睛和嘴,躺在床上挺嚇人的,幸好還能從牙縫裡往外擠字,對著鏡頭也悔改了。當晚的新聞聯播足有二十五分鐘都在播這些,我一邊吃著我媽做的白菜燉豆腐,一邊思考兩個問題:以前這道菜裡有五花肉,今天怎麼沒了?黃姝她媽媽會不會在被抓到以前主動悔改呢?黃姝那麼漂亮,她媽媽也肯定漂亮,那麼漂亮的臉被燒成電視裡那樣,也算犯罪。

直到天氣預報播完,我媽才回答了我第一個問題。她說,兒子,咱們家以後可能沒法頓頓吃肉了,你爺爺住院了,花錢不少,你爸最近剛開始出攤兒,買賣也不太好乾。這段時間家裡得省著點花,但不會太久,媽會盡快找新工作,不能耽誤你長身體,媽媽不是答應你這週末帶你去吃肯德基嗎——我不吃了,媽。我搶答。

夜裡,躺在床上睡不著,我偷偷躲在被窩裡聽廣播,那個節目是一個男人講鬼故事,配特別驚悚刺耳的背景音效,一週只有星期三晚十點播一次。後來他火了,滿大街賣他的鬼故事磁帶,一盤裡十個故事。但是我沒零花錢買磁帶,我連隨身聽都沒有,所以只能堅持每週三晚上貓被窩裡聽收音機。以前我媽不讓我聽,怕我晚上做噩夢,尿床——她不知道我從幼兒園畢業就再沒尿過床了,六年級以後在床上發現的那些印跡,是我起床後故意潑的隔夜茶水,為的是掩蓋一些別的。但是自從我碗裡的肉少了,我媽反而不管我了,甚至一到週三晚上,她會主動把收音機放到我床頭,囑咐我聽完趕緊睡。那段日子雖然一直沒能吃到肯德基,但我很自由。一開始每週除了週三,其他六天晚上我都用來想黃姝,當時我還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很奇怪,自從想黃姝,反而再也沒弄髒過床。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叫愛,愛是乾淨的,不會弄髒誰。再後來,那個講鬼故事的男人死了,被自己講的鬼故事嚇死的,成為本市盡人皆知的傳說。他講過的最出名的一個故事,是關於鐵西區的一棟鬼樓,白天空無一人,夜裡鬼哭狼嚎,正常人在裡面住一晚就會變瘋子。後來那棟樓出名了,不少人進去探險,出來也沒見誰瘋。他死後,我只好一週七晚都用來想黃姝,漸漸也習慣了一週只吃三頓肉的晚飯,個子躥得挺快,說不定哪天就能追上黃姝了,我那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