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要由成田國際機場前往首都,通常要搭乘自西鄉隆盛像聳立的上野山下的京成上野車站開出的特快。
這班列車要穿過上野公園的地底部分,到德川家墳墓坐落的谷中靈園一帶才駛出地面,途經日暮裡、新三河島、京成盯屋等京成線的車站,一路朝成田前進,接著在昔日江戶時代唯一一座橫跨隅田川的大橋附近渡過隅田川,又經過京成關屋、堀切菖蒲園、御花茶屋等名稱很美的車站。
但車窗外的風景卻與這些美麗的站名背道而馳,顯得貧脊單調。若是昔日的江戶,這一帶應該是一派田園風光吧!
不過,通往成田還有另一條路線,那就是淺草線地鐵——由因赤穗浪士復仇而聞名的泉嶽寺出發,經新橋、日本橋以及人形町抵達淺草……
列車在抵達淺草後繼續北上,由本所吾妻橋經過押上回到地面上,自青砥轉入京成線,然後直通成田機場。
在這條路線上,乘客需要轉搭由押上發出的京成線列車。不只是為前往國際機場的人提供服務,事實上,對於淺草附近的居民而言,這也是通往小巖方向的重要線路。
平成元年四月三日下午四時,這班經過押上的京成列車上乘客比較少。就在此時,和前面車廂相通的門開了,一位彎腰駝背的瘦小老人蹣跚出現。進入這邊的車廂後,他慢慢轉身,小心地關上車門。
坐在長椅式座位上的乘客幾乎全部轉頭,注視著這位老人的一舉一動。
老人身高不滿一百五十公分,非常瘦小,而且腰很彎,乍看像是孩童。他頭戴又黑又髒、原本是藍色的棒球帽,帽子下面可以窺見白髮。
他關上車門,轉正身子。看清整個車廂後,他堆出滿臉笑容,朝坐著的乘客們鞠躬致意。
當然,乘客中無人回禮,只是以見到異物般的眼神注視著老人。
老人臉上的笑容如化石般凝固住。白色的鬍髭、額頭和眼角的皺紋、深褐色的皮膚等,也如蠟像一樣凝固了。
看上去,那是很客氣的笑容,但是當笑容凍凝的時間太長時,看起來就具有其他意義了——即無法認同這個笑容反映了老人本來的意志。嘴唇雖是笑的形狀,可是充血的眼眸卻幾乎滿溢了怯懼和恐慌,以致無法區別老人究竟是笑還是哭了。
老人站在車門附近的座位旁。
車窗外掠過盛開的櫻花。
列車地板不住地輕微搖晃,老人用力站穩。他前面的座位上坐著一位高中女學生。他保持著那種哀求般的笑容,對女學生點了兩三下頭後,從作業服似的灰色夾克口袋中取出一支髒汙的小口琴,拿至嘴邊。接下來,老人開始吹口琴。琴聲讓車廂內的每位乘客都驚訝不已——那是流暢的、打動心靈的音樂!
與老人那邋遢模樣完全無法聯絡在一起,口琴發出的美妙樂曲已經達到了很高的藝術境界。強有力的、節奏清晰的旋律,形成悠揚的高音。但最值得一聽的卻是顫音。老人扶在口琴側面的右手拍擊般地劇烈顫動,澄亮的高音立刻如民謠歌手握拳高歌時那樣,變成了顫音。
雖然是體力已衰退的老人的演奏,卻有足夠音量,而且該控制的地方也控制得恰到好處。他嘴上的小口琴發出委婉優雅的音樂,溢滿整節車廂,這遠遠超越外行人能達到的境界。
雖然完美的樂曲就在自己眼前響起,女學生卻似乎無法忍受一樣站起身,拉開通往隔壁車廂的門,消失於剛才老人走過來的方向。
儘管失去聽眾,吹口琴的老人仍舊在演奏完一曲後,以卑屈的姿勢朝無人的空間點了兩三下頭,才緩緩轉身,面向其他乘客。
那是帶著一個小男孩的胖媽媽。老人同樣面帶和善笑容,向兩人點頭後,又把口琴拿至嘴邊。
車廂內再度溢滿美妙的旋律。
大多數乘客都覺得這是支曾經聽過的曲子,好像叫做《美麗的大自然》。
「媽媽,好髒呢!」小男孩說。
母親拍拍男孩的膝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老人的鼻孔流出少量鼻涕,沾到口琴上;和口琴接觸的嘴角也積滿了白色唾液。這是因為他完全專注於演奏!
老人對此毫不在乎,圓睜紅色充血的眼睛,哀求似的凝視著那位母親,扶住口琴的右手劇烈顫動,專注地吹奏口琴。
旁觀的人們唇際雖浮現一抹冷笑,卻也有人暗自被老人專注的表情所打動。
「嘿,老爺爺,您吹得很高明哩!」在曲子即將結束時,那位母親說。
曲子結束了。老人的笑容也更璀璨。他拿開口琴,用力扭動積滿唾液的嘴唇,笑了笑,無數次朝那位母親頷首致意。
「吹得太好了,太美妙了!」她鼓掌。
老人拼命點頭後,便向車廂後方的下一位聽眾走去。他迅速走過自動開關的車門,站在一位推銷員模樣的男人面前。
老人臉上雖仍掛著和善的笑容,充血的眼角卻隱隱浮現出淚痕。恍如裂開般的唇端黏附著唾液白沫,鼻涕也粘在白色鬍鬚上。
不管怎麼看,老人彎著腰步履蹣跚的模樣、因車身搖晃而用力踩踏的雙腳,以及時而痙攣般的顫抖都不像正常人。當他用那種卑屈笑臉和畏縮動作無數次點頭後,又將被汙垢染黑的口琴慢慢拿到唇邊,用被唾液弄髒的雙唇含住。立刻,能令靈魂震撼的音樂又飄了出來。
只要是有耳朵的人,目睹眼前的情景,內心都會被打動。老人那沾滿汙垢的口琴孕育出了真正的音樂!
但是很遺憾,乘客沒有注意到這點。有人露骨地諷刺演奏中的老人;不過那還算好的,還有人大聲怒斥。對於有良知的人來說,這是應有的行為嗎?
老人默默地承受著諷刺與怒斥,不斷點頭致意。
兩位中年男人遠遠望著像老虎布偶般頻頻點頭、臉上掛滿笑容的老人,彼此交談著。
「那就是京成線上著名的吹口琴的老人!」
「哦,是嗎?」另外一人說。
兩人都笑了。
「他經常在這個時間搭乘這班車。」
「是老年痴呆嗎?」
「可能吧!也許因為很擅長吹口琴,才會特別乘車吹給大家聽。」
「車長允許嗎?」
「不,車長怕給大家造成困擾,發現時會攆他下車。可是他很快又會再上車,而且繼續吹奏。」
「身材很矮呢,是流浪漢吧……」
「或許是吧。聽說在淺草一帶生活。」
「每天會搭車的流浪漢很難得一見呢!」
「是很難得!不過,擁有某種才藝的流浪漢還不少呢!像所謂的街頭藝人,也和流浪漢差不多。」
「不過,那位老人好像並不要錢。」
「那是因為已經痴呆了,所以忘記了錢的重要性。」
「他日子一定很難過吧!」
「沒錯!還好我們都不是流浪漢,這值得慶幸。」
「哈哈,不錯。但世事難料,也許以後會破產,窩在隅田公園裡生活。」
「別開玩笑!這種話太不吉利了。」
列車由青砥駛往淺草方向,過了本所吾妻橋在押上停靠,然後抵達淺草。
一直吹奏口琴的老人像忽然想起什麼一樣,下了車,踏上月臺。
下車的乘客相當多。老人隨著人流走,不過由於步行速度很慢,沒多久就落在人群后頭,孤零零一個人了。
讓人想不到的是,老人也購買車票。在檢票口投入車票後,他蹣跚著爬上臺階。看樣子他無法大步行走,那蹣跚的步伐既像剛開始學步的幼兒,又像傀儡玩偶。再加上他身材非常瘦小,不管平地行走還是爬臺階,都花費了相當的時間。
他好不容易來到地面。老人的身影和路上熙攘來往的人潮以及汽車噪聲慢慢融為一體。
夕陽西斜,江戶街的柏油路面閃爍著泛黃的光線,前方有一株煙霧狀的桃色小櫻樹。老人邊以笨拙的動作閃躲汽車,邊蹣跚著前行。
路上行人的步伐很快,老人沿著護欄走到柏油路最旁邊,以便不妨礙其他人前行。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表情奇妙地扭曲著,既像是因風而蹙眉,又像是在輕輕地哭泣。
他在訊號燈前停下來。斑馬線的另一側是紅燈。
風中帶著春天的氣息。一種酷似櫻花花瓣的香味在飄蕩,陣陣暖意裡似乎含有些許輕狂。
老人與身旁貌似學生的年輕人相比,才剛到對方的肩膀。
行人專用的訊號燈轉為綠燈,老人仍以蹣跚步伐穿越江戶街。在他尚未完全走過馬路之前,訊號燈又變成紅燈了——以這樣的步行方式,就算只穿越單車道馬路,都非常危險。
過了大馬路,瘦小的老人走上盡頭是淺草雷門的馬路。遠處可見到懸掛在雷門上的紅色大燈籠。老人直行於寬廣的柏油路上,看來是朝大燈籠走去——他是想回自己的棲身處嗎?
夕陽更加傾斜,風開始稍稍帶上寒意時,老人終於來到雷門前的丁字路口。等行人專用步道的訊號燈變成綠燈後,他穿越大燈籠前的馬路,融入人群中,經過了雷門的派出所,穿過正在拍攝紀念照的觀光遊客。
雖已是日暮時分,雷門四周仍舊人來人往。大燈籠下,一位帶著一隻戴了大號眼鏡的狗的男人正在吹奏口琴。但是,他的功力明顯比不上瘦小的老人。
老人融入仲見世街的人潮裡。觀光客人數很多,看上去,老人只到他們腰間。
仲見世街左右兩邊各有一列整齊的紀念品店。有髮簪店、煎餅店、玩具店、書店、糕餅店等,每間店都充滿了色彩,也散發出特有的氣息——華麗、豐富,卻又帶著些許寂寞。這可能是因為這些店面小得像夜市的小攤一樣吧。
或許已經司空見慣,老人對這些店面毫不在意,只是默默閃躲往來行人。
風自淺草寺方向吹來,又可聞到些許櫻花香。
老人在仲見世街右轉進入巷道,這裡的行人沒有那麼多了。老人馬上又左轉,眼前是仲見世商店街的紅色建築物。自背後望去,彷彿是某種宗教建築,又似乎是江戶時代的遺蹟——這片低矮的紅色建築物似乎在訴說著江戶時代這個城市的規模吧。
實在是不可思議的情景!
在屋簷低矮的紅色建築物背面,彷彿在地面爬行般行走——身高不滿一百五十公分的老人,卻比周圍任何人或物都更能融入此背景,好像仲見世街的背面就是為這位瘦小的人物特別開闢的空間!
在整個淺草,只有他才是真正的江戶人。在淺草後街這處仍儲存著江戶遺蹟的角落,這位老人如同來自兩百年前的彼方,除了他,所有的人都是生活在淺草的外國人!
前方又是熙熙攘攘的人潮。老人沒有了笑意,只剩下哭喪著的臉——那種表情像是對前方人潮一種無言的憎惡。
這個世界被人擠滿了,就好像塵土覆蓋都市的每個角落般,世界也被人所掩埋。
和人群合流後慢步前進時,老人的表情裡流露出自己獨有的元素。那很像屏息靜氣、馬上就要潛入海中的潛水員的神情,也酷似即將騎摩托車飛越十輛汽車車頂的冒險家的表情。老人和這個充斥著人類的世界的對抗已經持續了不知多少時日!
然而,那隻不過是他日常的表情。瘦小老人只有兩張面孔,一種是嘴唇兩端積滿唾液的微笑,另一種就是像現在這樣似哭非哭般板著臉——好像只有外出服和家居服兩套服裝的人一樣。
老人保持穿家居服的表情再次與人潮合流,右轉後又馬上左轉。
商店街飄揚著輕輕的音樂聲。老人來到食品店前,露出些許困惑的神情,接著慢吞吞地進入店內。
店內看起來略顯昏暗,老人彎曲著穿灰色夾克的瘦削背部,拿起內側平臺上裝著圈餅和米葉的透明袋子,翻面一看,上面寫著「四百元」。他將手伸入沾滿黑垢的長褲口袋,掏出四個一百元銅板。
這時,一直在裡面看著老人、年齡約莫五十歲的長臉女人走過來,伸出右手。
老人主動將掌上的四個銅板遞給對方,然後轉身,想要走向傳來音樂聲的馬路。
「喂,等一下!」女人冷冷叫著。
老人停住。
「對不起,從本月開始附加消費稅,你還得給我十二元。」
老人不予理睬,似乎不明白女人話中之意。
「等一等!這不夠,還差十二元呢!」她邊說邊追著老人走出店。
老人假裝沒聽見,繼續慢慢往前走,但由於動作不便,很快就被追上了。
女人和老人並肩走著,嘴裡反覆說著「還差十二元」。她可能以為老人耳背,大聲叫著「還差十二元」。就這樣,兩人一起走了大約十米左右。
「像你這樣,簡直就是行竊嘛!」女人終於忍不住大叫,「等於偷了價值十二元的東西!」
這時,老人的身體突然倒向女人。
過往行人很多,不少人後來都證實了這一點。女人發出很大的聲音,引起很多人關注。
老人的腿看起來像是抽筋了,他那瘦小的身體劇烈碰撞女人的身體,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他想爬起來,某個靠過來的人伸手拉他。
女人呻吟著,久久不絕,瘦小的身體也頻頻痙攣,腳也不住地拍打著地面。由於動作異常,另外兩三個人跑過來,想扶起她。
彎腰想幫助女人的年輕人忽然驚叫:「啊!」
女人咬緊牙根忍住痛苦,呻吟聲從齒縫間不斷地發出。她穿著薄襯衫的左胸插著刀——只有刀柄,刀刃部分已完全刺入體內。她的雙腿痙攣,繼續掙扎。這情景讓所有人都驚恐不已。
「喂,快叫救護車,快!」
從某間店面出來的中年男人回頭朝自己的店內大叫著。剛走出店的妻子馬上跑回店裡。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中年男人臉色蒼白地詢問老人。
老人被學生模樣的男人扶起,呆怔不語,臉上又浮現出那哀求般的和善笑容,然後,又一次、兩次地慢慢點頭。
風吹過馬路,周圍瀰漫著櫻花香。
「這傢伙腦筋有毛病嗎?還是老年痴呆?」中年的商店老闆狠狠地說道。
他低頭一看,女人已翻起白眼,動作也變得有氣無力了。
「喂,誰快去雷門的派出所找警察過來。還有,你可別放開那個老頭子。」他對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說。
人群開始聚集,轉眼已是人山人海。在人群腳邊、心臟被刀刃刺穿的女人已緩緩停止了呼吸。
老人被年輕人按住雙臂,臉上浮現出愚蠢且空洞的笑容,簡直就像電動傀儡般,不住點頭——毫無目標地繼續道歉。
「發生什麼事了?」人群中有人大聲問。
「這個老頭子為了不付消費稅,殺了老闆娘。」中年男人狠狠地回答。
這時,人群裡很多人開始嚷叫。
「有這種傢伙?」
另外一人說:「太差勁了!」
「老頭子,你不覺得慚愧嗎?你看,這人如此痛苦。真是混賬東西!」
女人身體的痙攣越來越微弱。老人的臉仍舊扭曲,用搓成一團的笑容面對眾人,不停地點頭。似乎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動作。他充血的眼角浮現淚痕,扭曲的唇角積滿了唾液。
遠處傳來警察的腳步聲。人群慢慢朝左右兩邊分開,兩名警察跑進來。
不知從何處靜靜傳來莫札特的鋼琴曲。
2
吉敷竹史在偵訊室前的走廊上問小谷:「命案嗎?」
小谷厚厚的嘴唇輕蔑地歪斜著,冷笑道:「是的,為了錢。」
「是搶劫殺人?」
「搶劫……不,不算,雖然是為錢行兇,卻只不過是為了十二元。」
「十二元?」
「是消費稅。兇手買了一袋四百元的圈餅和米葉,付了錢就想離開,老闆娘叫住他,要他付十二元消費稅。」
「嗯。」
「可是,老頭子好像不明白什麼是消費稅,所以氣憤之下刺殺了對方。」小谷說。
吉敷很不愉快地悶哼出聲。
「我一直認為這是不可能的——想不到會和消費稅扯上關係,而且還是殺人事件。」小谷以厭惡的語氣說。
吉敷也無法抑制不快的情緒。這實在是太沒有意義了,儘管是殺人事件,卻絕對不該是由搜查一課出面調查的事件。但是,所謂敗壞世間善良風俗的不祥事件,大多都是如此微不足道!
進入偵訊室一看,身穿沾滿汙垢的灰色夾克的瘦小老人呆呆坐在椅子上。老人頭髮花白,後腦勺的頭髮已快掉光,正在把玩置於膝上的藍色帽子。
土田刑事獨自在老人面前抽菸。他吐出的煙霧在由窗戶射入的光線下聚積在偵訊室裡。
小谷和吉敷一進入,土田立刻站起來,走向這邊。他是位體格魁梧的柔道高手。
他以略帶厭惡的表情低聲說:「我拿他沒辦法,他一句話也不說。」
「行使自己的沉默權嗎?」小谷低聲問。
「不,也不是,看樣子好像這兒有問題!」土田用食指指著自己額前,轉了幾圈。
「神經搭錯線?」
「嗯,完全亂了。只是嘿嘿笑著,一句話也不說。」
「不會是演戲嗎?」
「看他的樣子不像。」
「被害者呢?」吉敷問。
「好像剛剛死了。」
「他們認識嗎?」
「不,似乎不認識。」
「那個老頭是什麼人?」
「淺草的流浪漢,冬天租住三之輪或森下町的廉價木屋,天氣暖和時就四處流浪。」
「這麼說他現在已經開始四處流浪了?」
「應該是吧!但是他不吭聲,什麼都沒辦法瞭解。帶他前來的警察稍微查訪了一下,但仲見世街商店區的人只說曾在淺草見過他。」
「很久以前就見過?」
「不,好像是最近一年內。」
「這麼說,他是居無定所了?」
「是的。」
「姓名呢?」
「不知道。」
「年齡?」
「不知道。」
「籍貫之類呢?」
「完全不知道。不管是恫嚇還是講好話,他一概不回答。」
「身邊有什麼物品?」吉敷問。
「現金兩千九百元和一把口琴。」
「口琴?」
「是的,可能是行乞時使用的東西吧!很髒很舊的口琴。此外,可確認身份的駕駛執照、國民健康保險證、養老金手冊之類的東西完全沒有。」
「這麼說是無法調查出其身份和戶籍了?」
「是的,連姓名都不知道,實在是束手無策!」
「是刻意隱瞞不說呢,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想是自己也不知道吧!不論從外表或是什麼地方觀察,我只能認為他是老年痴呆症患者。」
「痴呆的老人殺人嗎?這真令人心情沉重……」小谷說著,隔著桌子,在瘦小老人對面坐下。吉敷和土田則站在他背後。
「喂,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嗎?」小谷大聲問。
老人緩緩抬起低垂的臉,臉上漾滿笑容。但那種笑容並非一般人正常、健康的笑容,而是卑屈、病態的笑容。他的嘴唇兩端積滿唾液白沫,鼻下有已乾涸的白色鼻涕的痕跡;好像在皺紋累累的深褐色皮膚中龜裂開的小眼睛充滿了血絲,如同魚眼般被淚水溼潤。
就是這雙眼睛和堆滿唾液的厚唇,讓瘦小老人擠出哀求般的極端表情。
「姓名呀!你的姓名。」小谷大聲說,「喂,演戲也沒用,你一定明白吧!別再裝糊塗了,快說出你的姓名。你殺了人,對吧?」
小谷一副眼看就要把對方的椅子踢倒的兇狀,自己的鼻子都快碰到老人的鼻尖了。
但老人只是慢吞吞地把身體向後縮,向小谷鞠躬,兩次,三次……
「你在做什麼?喂,你在做什麼?像玩偶一樣點頭鞠躬也沒有用的,快說出姓名,快!」
但老人仍像想不出其他任何事一樣繼續點頭鞠躬,一直保持著那似哭非哭般的表情。
「老先生,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嗎?」
老人點頭。
「真是沒辦法!老先生,你住在哪裡?淺草?上野?日暮裡?」
老人把頭前後甩動,唇際仍保持淺笑。
「保持沉默?老先生,你不會是智慧型罪犯吧!」小谷說著,回頭望向背後的吉敷。
土田也看著吉敷,好像在說——如何?我說得沒錯吧!
「老先生,你刮過鬍子吧?」吉敷靜靜地開口。
一瞬間,老人充血的眼睛望向吉敷。
吉敷並沒有忽略對方的反應,他很清楚自己的話已被對方的神經接收到。
「你是怎麼刮鬍子的呢?你一定刮過鬍子吧?」
這時,老人也不知道是對吉敷的問話頷首答覆,還是一心一意乞求原諒,仍然像老虎布偶似的將脖子前後甩動。
「喂!鬍子呀,鬍子,就是這個。」小谷以右手指背頻頻敲打老人臉頰,聲音粗暴。
「如果不刮一定會越長越密吧?你幾天刮一次?帶著刮鬍刀嗎?」吉敷問。
老人還是不開口,只是不住點頭。
「喂,你有電動刮鬍刀或別的什麼嗎?」小谷問。
老人不理睬。
「是向有刮鬍刀的同伴借用嗎?嗯?是同伴借你的嗎?」吉敷問。
老人點頭。
吉敷注意到對方頭部的動作不是機械式的重複,更像是本身意志的體現。他心想:這位老人絕對不是老年痴呆!
「沒辦法,我放棄了。」說著,小谷靠向椅背。
「讓我來。」吉敷說。
小谷露出訝異的表情,站起身來。
「口琴呢?」吉敷問一旁的土田。
「在抽屜裡。」
老人頭部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是你的嗎?」
老人的頭再度前後甩動。
「看樣子終於可以溝通了。希望我還你吧?那麼,你吹吹看。」
吉敷將口琴遞至老人鼻尖前。老人伸出皺紋累累的右手,緩緩接過口琴。
「吹吹看,放到嘴邊。」吉敷比出姿勢。
老人緩緩把口琴拿到嘴邊,吹奏出熟悉的旋律。約莫十秒,他停止了。
「怎麼啦?再多吹一會兒。」
老人點頭,卻似不想再吹。
「你吹得很好呀!在哪裡學的?」
老人只是微笑。
「是自學的?」
老人點頭。
「從小就會吹嗎?」
老人頷首。
「你不會講話?」
老人緩緩點頭。
「不會講話?那麼,會寫自己的姓名嗎?」說著,吉敷遞出紙和圓珠筆。
老人畏怯似的把身體往後縮,並不想寫。
吉敷靜靜等待著,但老人始終不肯寫。
「你口袋裡的錢是用這支口琴乞討來的?」
老人笑了。
「是不是?」
老人點頭。
「你在東京出生?」
老人點頭。
「家人或親戚呢?」
還是點頭。
「你刺傷的女人已經死了,你認識她嗎?」
又是點頭。
「你和她有仇怨嗎?」
脖子前後甩動。
「以前就認識她?」
雖然點頭,但看樣子老人好像已不明白吉敷話中的意思了。
「是因為被要求付莫名其妙的什麼消費稅才一怒之下刺傷她?」
老人點頭。
不過,這應該不能作為他的回答吧!
吉敷心想:已經沒辦法了,跟他無法溝通。
他站起身來。「沒法寫調查報告。」
「但他是老年痴呆症,可以這麼填寫吧!畢竟算是特殊案件,沒必要記明姓名和年齡。」小谷說。
「不,這位老人仍有理智。」吉敷說,「他並非出於衝動毆打或碰撞對方,而是以刀子刺傷,很難視為是理智喪失者的行為,應該被視為故意殺人。」
「是嗎?」小谷似乎不能認同。
「患痴呆症的老人不可能那樣吹奏口琴。」
「不,正因為是痴呆老人才有可能吧!」小谷反駁。
「無論如何,我希望稍微深入調查這事件,我心中有些疑點不能解釋。」
「我不覺得……」
「只要明天一天就行,好好地查訪。」
「在淺草嗎?我認為不會有效果。」
「或許吧!但總得試試看。這位老人有明顯的特徵,說不定可查出什麼眉目。不論如何,總不能放任沒姓名的殺人兇手存在吧!」
「但是,吉敷,在上野和新宿流浪的流浪漢中,沒有姓名和戶籍的有很多呢!只要申報失蹤,過了七年,戶籍上就自動視為死亡了,這位老人或許也是這種情況。」
「話是這樣說,不過,很少聽說新宿的流浪漢殺人,不是嗎?何況,在刑事訴訟法上,這位老人是否有七十歲也是重要問題。」吉敷說。
「所以,只要比照申報失蹤者或戶籍上有疑問者的資料,應該已經足夠了……」
「這方面當然也必須同時進行。但我希望至少能夠有一天的時間深入查訪。現在已經太晚了,就從明天一早開始吧!你們幫忙準備照片。」吉敷肯定地說。
3
第二天,四月四日星期二,是個晴朗的日子。
吉敷和小谷上午九點半前往雷門前的派出所,向昨天押送刺殺食品店老闆娘的瘦小老人到警局的警察詢問當時的情景。
自稱姓大口的警察表示,昨天那位老人雖像是新來的流浪漢,不過最近的確經常在淺草見到。由於以前他未曾惹過什麼麻煩,所以沒有較深接觸,但多次見到老人睡在松屋背面大樓鐵卷門前的硬紙箱內。
大口又說,他做夢也沒想到老人是兇暴的人。還有,他完全不知道老人過往的經歷、身份和姓名。
吉敷和小谷心想,照這種情形,也只有試著去找隅田公園一帶的流浪漢們碰碰運氣了。
兩人出了派出所,經過大燈籠,沿著鋪了石板的仲見世街往淺草寺方向走去。有幾隻鴿子掠過仲見世街兩旁商店的低矮屋簷,消失於遠方。
春日上午,陽光明亮,被灑上水的石板溼溼的,反射著燦爛的春日陽光。
三位金髮少女踩著亮麗的陽光走向這邊。或許因為時間尚早,仲見世街的行人稀少。
「淺草看起來乾淨多了。」吉敷說。
小谷點頭。
「以前,這附近簡直就是流浪漢的窩巢!」
風裡透著輕柔的春日氣息,也不知是樹木的味道還是花香。
右轉後馬上再左轉,兩人沿著仲見世街背面的屋牆走著。前方可以看到像一團淡淡的桃紅色煙霧般盛開的櫻花。
這是櫻花綻放的季節,一年中只有一次,是極短暫卻又最美麗的季節,更是人類在櫻樹底下暴露醜態的季節!
兩人來到昨晚遇害的老闆娘所經營的食品店門前。淡綠色的鐵卷門已拉下,門上寫著「食品雜貨櫻井商店」幾個字。
大概是鄰居幫忙關上店門的吧!
食品店隔壁是藥店。吉敷和小谷進入藥店,向身穿白衣的青年出示警察證件後,詢問有關隔壁的老闆娘的事。
「我看得很清楚。」不到三十歲的青年說,「老闆娘一直追著不想付消費稅的客人,結果被刺傷了。我們也同樣必須向顧客索要消費稅,像這種情形,真的太可怕了。自從命案發生後,在向顧客要求支付消費稅時,我一直膽戰心驚呢!」
「顧客大多不願付消費稅嗎?」小谷問。
「與其說不願付,不如說因為我們商店街的顧客幾乎都是熟悉的街坊鄰居,很難開口要求他們支付消費稅。結果,因為不能向顧客收取,只好由我們自行吸收了。其實想一想,消費稅根本就是‘虐待’以老顧客為物件的零售商店!」
「但只要向每位顧客對等收取不就行了?」小谷說。
「不行!有時候家長會叫孩子拿和定價等值的百元銅板來買東西,在那種情形下就沒辦法要求付消費稅了,所以,都由我們自行吸收差額。」
「你和隔壁的櫻井太太也談過這件事嗎?」吉敷問。
「曾經談過。櫻井太太對於藥品好像很內行,所以經常過來我這邊串門,也談過這種話題。櫻井太太的店和我差不多……町內的人都認為我們的年營業額應該不會超過三千萬元,所以沒有人願意付什麼消費稅。櫻井太太曾為此發過牢騷。」
「或許吧!」吉敷點點頭,「因此,櫻井太太對於向顧客收消費稅的事很在意?」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雖不想批評已死之人,但她的確有些過於在意向顧客收消費稅。不過,她在隔壁做生意才兩年,當然會急一點兒。」
「啊,櫻井太太開始經營食品店才兩年?」
「是的。」
「原來如此,太令人意外了,我還以為很久呢!」
「不,沒有多久。」
「她以前是做哪一行的?」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鄰居們好像說過她以前在吉原的料理店待過。」
「吉原的料理店?知道名稱嗎?」
「名稱嘛……好像是叫‘浮葉屋’。」
一旁的小谷在記事本上記下。
「浮葉屋?沒記錯嗎?」
「嗯,飛鴿巴士都把它列入觀光景點了,相當出名呢!」
「在這商店街,有誰更詳細地知道這些事情嗎?」
「這附近我想沒有,因為櫻井太太是新來的人。」
「是嗎?」
這點只要去浮葉屋詢問就可以了吧!
「櫻井太太有先生和小孩嗎?」
「她好像是一個人呢!沒聽她提過孩子的事。」
「哦……但是,在這地價高漲的東京,擁有一家店面很不容易吧?她是否有相當的積蓄?」小谷問。
「不,那可難說……這一帶都屬於淺草寺的租地。櫻井太太的店面以前也有人做生意,她可能是購買轉讓的經營權吧!土地是不能出售的。」
吉敷點點頭。「櫻井太太有可能是獨身,那麼,你瞭解和她有過來往的男性嗎?」
「這種事我完全不知道。」
「她是受男性歡迎的女人嗎?」
「這……我實在……」穿白衣服的藥劑師苦笑著搔搔頭,「她長的雖然不錯,但是畢竟已經五十多歲了……」
「是否有男性或女性朋友定期來找她?」
「我沒有注意到。」
「櫻井太太經常出門嗎?」
「不,好像一直待在家裡,夜晚也都是在店後面的住家客廳看電視。」
吉敷和小谷走出藥店後,又繼續在附近查訪,但已無法獲得比年輕藥劑師所提供的線索更有價值的東西了。
關於老闆娘櫻井佳子的身世,鄰居們無人知道,頂多只知道她曾在吉原的浮葉屋做過事。另外,在事件發生前,也沒有任何人見過吹口琴的老人。
而櫻井佳子以前在浮葉屋做什麼樣的工作,也同樣無人知曉,因為她一向不太與鄰居打交道。不過,附近麵館的老闆提到一件挺有趣的事:在浮葉屋主辦的花魁道中游行裡,食品店的櫻井太太打扮成花魁,在淺草的仲見世街和橙街遊行過。
吉敷問所謂的「花魁道中」是怎麼回事。對方回答說那是淺草春季的祭典之一,由浮葉屋舉辦,目的是吸引國內外遊客,在上個星期的三月二十六日剛舉行過。
由於花魁的服飾、動作、化妝等都有一定規矩,因此鄰居們都說櫻井太太絕非普通人。
「照這情形看來,那位瘦小的老人應該不是之前就與櫻井太太有牽聯。」兩人走向隅田公園時,吉敷說。
「那是當然了,以目前的狀況而言,應該不可能是報復殺人!只是消費稅引起的爭執。」
「或許如此。」吉敷說。
「對了,吉敷,關於剛才消費稅話題中提到的三千萬元什麼的,說是因為未達到三千萬元而很難收取消費稅,那是怎麼回事?」
「啊,那是稅法規定,每年營業總額未達三千萬元的零售商店不需要繳納消費稅。」
「不需繳納……這表示也不必向顧客收取?」
「不,還是要向顧客收取消費稅,只是到了年底結算時,很多商店未達到三千萬元營業額,因此不必繳納消費稅,所以……」
「這種商店收取的消費稅就成了店主的收入?」
「應該說是這樣的。所以,鄰居們也都估計到櫻井食品店的年營業額不可能達到三千萬元,因此不願意付消費稅。」
「原來如此。但是,以櫻井太太的立場,如果營業額達到三千萬元就麻煩了,所以她急於向顧客收取消費稅,才惹出這次的事……她做生意的經驗太淺,還無法判斷自己店裡的年收入究竟有多少。」
「可以這麼說。」
「那麼,店老闆在年營業額達到三千萬元時,一定要向稅捐處繳納總額百分之三的消費稅了?」
「不,準確說並非如此。零售商店需要採購商品的本錢,而這一部分已經支付過消費稅了,因此只要繳納定價和採購價差額部分的消費稅即可。」
「那麼就不是百分之三了?」
「不是,是定價的百分之三中的兩成,即百分之零點六。」
「是嗎?」
「因為採購價格一律以八折計算。」
「但這樣一來,就可能有人刻意設法讓年營業額不超過三千萬元吧?」
「沒錯,比如把店面分成好幾個不同部門,每一部門獨立計算營業額。我認為櫻井商店也有這種可能性,不過,才第二年,又……」
兩人來到隅田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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