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盛開,風從隅田川吹來,公園上空的櫻花花瓣立刻翩翩飛舞,四處飄落。
但與此優雅風景正好形成對比,桃紅色的櫻花樹下卻是醉倒一片的饗宴。在公園空地上,很多男女坐在鋪著塑膠布或硬紙板的地上,大聲喧鬧。或許因為是工作日的上午,大部分是學生模樣的男女。這座公園本來是流浪漢的天堂,可是在賞花遊客侵入之下,今天反而到處都見不到流浪漢。
兩位刑事繞開賞花的醉客,仔細尋找著流浪漢。由於醉酒者高聲喧譁,若不大聲講話便無法交談。
好不容易在公共廁所旁的樹蔭下找到一個把硬紙箱撕開、躺在上面的骯髒男人。
吉敷走進樹蔭,搭訕道:「這種季節很煩人吧?」
貌似五十多歲的男人睡眼惺忪,起初毫無反應,但很快開口說道:「是啊,真讓人受不了。」
吉敷蹲下,把吹口琴老人的照片拿至男人鼻子前,問:「你認識照片上的人嗎?」
男人瞥了一眼,回答道:「見過,不過不認識。」
「是瘦小的老人,沒錯吧?」吉敷問。
男人點點頭,仍舊回答:「可是我並不認識他。」
「你和他不熟?」
「完全不認識。」
「知道誰和他比較熟嗎?」
「不知道。」
「這位老人平常都睡在什麼地方?」
「那邊。」男人指著言問橋方向。
「他都睡在那裡?」
「我不清楚,你們去問別人吧!」男人說。
吉敷站起身來,和小谷繼續往前走。醉客們擋住了兩人的行進路線。他們只好爬上石階,來到隆起的土堤旁。隅田川就在水泥堤的下方,上方安著東武淺草線的護欄。
吉敷曾聽前輩刑事說過,以前隅田川有屋形船,能在河上觀賞櫻花。但現在被這段又高又醜、像是監獄圍牆的堤防擋住,若在河面上賞櫻,頂多也只能從牆上隱約見到幾片櫻花。
他們在東武線護欄下又找到一位蜷縮的流浪漢。兩人走過去,讓對方看吹口琴老人的照片。男人瞄了一眼照片,便馬上慢吞吞地搖頭。
「不認識嗎?」
男人繼續搖頭,並不開口。
兩人又問過附近其他流浪漢,但結果全都相同。流浪漢全都只是搖頭,不開口,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像是老年痴呆的病人——這點和吹口琴的老人一模一樣。
兩人過了言問橋,來到櫻橋附近,每見到流浪漢就讓對方看吹口琴老人的照片。但這些又髒又黑的流浪漢全都不想開口,唯一說話的只有最初見到的那個男人。
而且,流浪漢在休息時雖聚在一處,可是醒來後卻經常單獨活動,和同伴們不在一起。這樣,他們當然不可能知道彼此的身世。
他們對於別人並不關心,甚至對於自己的生存狀況也十分麻木。
從隅田公園的流浪漢口中查出吹口琴老人姓名和身世的行動失敗了。流浪漢彼此互不關心,當然不可能成功。
「快離開這地方吧,那些酒鬼煩死人了!」小谷說。
吉敷也有同感,兩人快步離開公園,朝淺草寺方向走去。
「奇怪,為什麼那些青年要喝得爛醉呢?而且是在大白天?拿父母的錢念大學,經常上迪斯科舞廳找女人,他們還有什麼不滿嗎?見到喝醉酒後那樣亂蹦亂跳的年輕人,我實在是氣不過。搞什麼名堂嘛!」小谷憤憤不平地說。
「可能因為大家都這樣吧!」吉敷說,「也或許是因為小學、中學和高中一路飽受考試壓力,才藉此放鬆吧!」
「這麼說,吉敷,你認同那些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喝酒瞎鬧?」小穀神情嚴肅地問。他似乎感到很沒面子。
「我並非認同。但他們至少並沒有犯罪,對吧?那麼,就不是我們幹刑事的所能置喙之事,只有交給教育委員會去傷腦筋了。」
「教育委員會……」
「當然啦!不過,那些教育官員會向教科書出版社強索回扣,而文部省的高官也會接受賄賂,也許沒有時間管這些事。」
小谷笑了笑。
「對於這種現象,最該生氣的是那些亂嚷亂叫的年輕人,他們是藉此來轉移憤怒。還好日本現在是太平盛事,如果是幕府末年,說不定有人就要造反了。畢竟,在目前這種時代,一般老百姓只能以那種方式來表示內心的憤怒。」
小谷有些不滿地蠕動嘴唇,並未做聲。
「現在的年輕人還算是很單純,更可恨、更邪惡的成年人多得是哩!」吉敷說著,大步往前走。
來到大馬路,兩人攔下一輛計程車。吉敷說:「到吉原去看看吧!」
4
兩人在吉原大門的十字路口下了計程車。
現在,這裡是充滿車輛排放的廢氣的十字路口了,但以前卻是花街吉原的大門。
吉敷和小谷踏入昔日吉原的區域。現在,此地已是和往昔無法比擬的風化區,從很久以前,這兒的皮條客就已是一道另類的風景。
兩人向貌似皮條客的年輕男人詢問浮葉屋的地點——還是上午,這種時間就已有人來尋花問柳嗎?由大門向西走,穿過吉原的大馬路再向右轉,兩人走入小巷。每一家店幾乎都有土耳其浴。依年輕男人所指的路徑,兩人來到浮葉屋門前。門燈的毛玻璃上寫著「料亭浮葉屋」的字樣。門內有一棵櫻樹,開滿似桃色雲霧般的櫻花。
風很暖和,兩人聞到那股春天特有的香味。
吉敷和小谷低頭穿越櫻花樹,走進木板牆內。地面鋪著白色細沙,也有踏腳石,還灑了水。
拉開木製雙層建築的玄關玻璃門,裡面是略顯昏暗的脫鞋間。
「有人在嗎?」吉敷大聲問。
「來啦!」
裡面傳來似乎很年輕、很客氣的女人聲音。同時,一位約莫二十歲的少女自柱後走出。
少女在木板地面並膝跪著,問:「有何貴幹呢?」
吉敷認為這女孩太年輕了,便說道:「我們希望能見見老闆娘。」
之後,他出示警察證件,接著說:「想要請教以前在這兒的櫻井佳子的事。」
少女知道對方是刑事後,浮現出畏怯的神情,匆忙轉身入內。
等了約莫五分鐘,兩人正覺得有些不耐煩時,一位大約六十歲、打扮華麗的女人出現了。
「可以坐下嗎?」吉敷說著,和小谷一同在入口的木板階梯上坐下。
「是問曾在我們這兒待過的櫻井的事嗎?」老闆娘微笑問道。她的眼尾和額際雖有皺紋,不過肌膚卻很細嫩。
「是的。」
「她在我這裡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反應快,做事也機靈認真。」她以談及好朋友般的語氣說。
「很長一段時間是多久?」
「這個嘛……可能將近三十年吧……」
「三十年?這麼說是從昭和三十年左右就開始了?」
「應該是的。」
「她的工作是……」
「廚房的女總管,對了,可以說是女服務生領班吧!」
「為什麼離開這裡呢?」
「那是因為她自己的問題。」
「自己的問題?」
「她表示想獨立經營商店……她怎麼啦?」
「你不知道嗎?她死了。」
「死了?怎麼可能!」老闆娘表情僵住了。
她不像是在演戲。
「是被人殺害的。」
「被人殺害?被誰?」
「這位老人。你有印象見過此人嗎?」
老闆娘很害怕似的盯著吉敷遞出的吹口琴老人的照片,沉默不語。
吉敷很注意對方的表情,卻沒有發現絲毫變化。
「見過嗎?」
「不,沒見過這個人。」說著,她遞還照片。
「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
「啊,是嗎?」
「非常瘦小,有印象嗎?」
「不,完全沒有。」
「抱歉,很冒昧地問,老闆娘在這裡……」
「是的,很久了。」
「超過三十年?」
「是的,在櫻井來這兒之前就一直……」
「這其間,照片上的男人未曾來過這裡嗎?」
「是的,我不記得曾見過他。我一向很會記客人的臉,像他這樣特徵明顯的人,我絕對會記得。」
「在這三十年之間,沒有發生過和櫻井有關聯的重大事件嗎?」
「在我記憶中是沒有的。」
「櫻井是怎麼進來這裡做事的?」
「通過別人的介紹。」
「別人?」
「是某位實力派議員。」
「櫻井和那人是同鄉或什麼嗎?」
「不,不是的。那人是東京人,而櫻井應該是在靜岡出生的。」
「櫻井多大年紀了?」
「聽說她是昭和九年出生的,所以是五十四或五十五歲吧!不過她已經死了,可能沒人知道其準確年齡了。」
「櫻井來這兒做事之前從事什麼行業?」
「這我就不知道了。」
「有誰知道嗎?」
「不,我這邊沒有人知道櫻井的經歷和身世。」
「櫻井自己也未曾提過嗎?」
「是的,她沒有說過任何有關自己的事。不過,她是二十出頭就來這兒的,即使有什麼經歷也……我曾想過,她也許結過婚……」
「有那種跡象嗎?」
「不,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跡象,只不過因為她是個很會為自己打算的人……」
「有關孩子的話題呢?」
「從來沒有提過。我想,應該沒有生育過孩子。」
老闆娘始終面帶微笑,卻不像很坦誠的樣子。
「聽說在貴店主辦的花魁道中游行裡,櫻井也參加了?」
「啊,那個……」
「每年都舉辦嗎?」
「不,並非每年,只有在飛鴿巴士公司或淺草的商店街提出要求時才舉辦,像去年和前年就沒有。」
「都是由貴店主辦?」
「不是我們就是松葉屋。由於松葉屋的規模比較大,所以通常由他們負責主辦。」
「櫻井為什麼會扮演花魁?她已經辭掉這邊的工作了,不是嗎?」
「是的。但每次我們店裡負責初會時,櫻井都扮演花魁的角色。」
「初會?」
「是的。我們和松葉屋從昔日江戶時代就一直經營觀光茶館,因為這種關係,現在被飛鴿巴士納入觀光點。而每次巴士載觀光客前來時,就會舉辦一些表演活動,在裡面的大客廳……目的是讓客人體驗花街柳巷的初會。」
觀光茶館?初會?這都是吉敷不曾聽過的名詞。事實上,他連什麼是花魁道中也不懂。但他覺得再追問很麻煩,就沒有深究。
「我這樣說不知道是否恰當,櫻井一打扮起來,在舞臺上相當引人注目,何況她自己也喜歡這種工作,所以今年輪到我們主辦花魁道中,就找她幫忙了。」
吉敷和小谷出了浮葉屋,往大門方向走去。來到貫穿吉原風化區的大馬路上時,他們發現,兩旁有很多家大眾食堂、麵館、咖啡店和販售報紙雜誌的店面。
但這些店面只是在從大門進入風化區最初的二三十公尺的範圍內。等道路轉為直線,兩側就已經全部是土耳其風格的店面了。
「即使時代變遷,這裡還是經營同樣的行業。」小谷說。
吉敷心想:事實上也是這樣,如果一百年後,風化區變成大學,感覺上反而很不對勁兒。
「肚子餓了。」小谷說。
吉敷也有同感。
午飯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兩人進入大門旁的大眾食堂。
點了豬排飯後,吉敷問小谷:「你知道初會和觀光茶館的意思嗎?」
「啊,剛才聽老闆娘提到……我不懂。」小谷抬頭望著天空回答。
他似乎一直都感到無聊,似乎認為像這樣的查訪不可能有什麼收穫。
吉敷覺得有必要去見中村一面。中村是和吉敷交情很好的前輩,目前在搜查班擔任主任,興趣是研究昔日的江戶,對吉原的今昔也有深入的瞭解。
「什麼是花魁?是指妓女嗎?如果是,應該就像現在的土耳其浴女郎吧!但為何會在道中呢?提到道中,總覺得就像彌次喜多道中之類。」
對此,吉敷也不太清楚。
吃飽後,吉敷先站起身來。小谷想跟在後面,但吉敷伸手製止了他,獨自走向收銀臺。吉敷邊付賬,邊向老闆模樣的男人出示警察證件。
「我想請教一些有關浮葉屋的問題。」吉敷說。
男人似乎很驚訝,眼眸中浮現出異乎尋常的怯懼。方才浮葉屋的少女也是一樣。或許在這種環境中生活的人都畏怯警察,這是江戶時代以來留下的傳統。
「約莫在兩年前,浮葉屋內有一位名叫櫻井佳子的女人在工作,你認識嗎?」吉敷問。
「嗯,有,有的。」男人好像剛剛想起來一樣點點頭。
「你知道櫻井離開浮葉屋的原因嗎?」
「那是……很可能是因為源田死了吧。」
「源田?」
「以前擔任議員,一直經營大樓出租業,在麻布和銀座。」
「那個人和浮葉屋有什麼關係?」
「源田一直是浮葉屋的顧問,不,應該算是幕後支援者吧!」
「哦?」
這可算是小道訊息了。
「櫻井是在昭和三十二年或三十三年通過源田的介紹進入浮葉屋當女服務生的。」
「女服務生?」
「表面上是這樣,其實,應該是當女演員吧!」
「女演員?」
「是的。浮葉屋和松葉屋都會表演花魁秀讓客人觀賞,這時就必須有來自置屋、能扮演太夫的美女,所以……」
太夫?置屋?又出現令人不解的名詞了。
「浮葉屋讓客人觀賞花魁秀?」
「是的,飛鴿巴士載來客人。」
「是舞蹈和戲劇之類?」
「那當然會有吧!但最主要是要讓客人體驗往昔從江戶來吉原尋歡作樂之人的心情。」
吉敷又不懂了,總不可能讓花魁和每位客人上床吧!
「源田還活著、經常在浮葉屋露面時,櫻井可說是非常風光,幾近不可一世;但源田一死,她就被趕出浮葉屋了。」食堂老闆臉上浮現出誠摯的笑容,靜靜地說道。之後,他首度發問:「櫻井怎麼了?」
「櫻井後來曾在淺草經營食品店。」
食堂老闆好像很在意吉敷使用了過去式,短暫沉默後,開口道:「我想那一定也是源田持有的店面。」
「那位姓源田的人是浮葉屋和櫻井的幕後支援者?」
「是的。櫻井怎麼了?」老闆再次發問。
「被殺害了。」吉敷回答。
老闆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很久才回過神來,問:「被誰殺害?」
「這個人。」吉敷讓他看吹口琴老人的照片。
他眉頭緊蹙,從收銀機底下迅速拿起眼鏡戴上,注視著照片。
「身高一百五十公分左右。你記憶裡是否曾在這附近見過這樣的男人?」
老闆緊盯著照片,很快回答道:「不,沒見過。」
吉敷點點頭,收好照片。
「所謂的花魁道中,除了櫻井外,還有什麼樣的人參加?」
「我想大多是浮葉屋的人,不過,只要是町內會中有意向的人,提出申請也能夠參加。」
「是嗎?謝謝你。」吉敷道謝後,叫上小谷,兩人一起走出食堂。
之後,吉敷仍帶著小谷在浮葉屋周邊一帶查訪,又花了好幾個鐘頭,卻已得不到比浮葉屋老闆和大門附近的大眾食堂老闆提供的情報更有用的東西。
小谷大多數時間都沉默不語。很明顯,他是覺得這有些無聊,持懷疑的態度。
「累了嗎?」吉敷問。
「不,不是累。」小谷回答。
「這麼一來已經明白了很多事情,包括櫻井佳子和浮葉屋的關係——通過經營大樓出租業的有錢人源田,她和浮葉屋有著不太正常的危險關係。」
「話是沒錯,但不管怎麼查訪,還是完全找不到有誰認識那位吹口琴的痴呆老人。」
「嗯,的確還不知道老人的姓名和身世。」吉敷也承認這點。
「那位老人和這裡的浮葉屋或櫻井佳子如果毫無關聯,那麼,今天的查訪就沒有什麼意義了。」小谷轉過臉,厭煩地說。
吉敷沉默不語。
「那位老人根本就是老年痴呆,和死亡的女人在生活上並無關聯。依我的看法,他們不可能認識對方。」
這樣的語氣很明顯是在說,目前的查訪工作是浪費時間。
吉敷也承認有這種可能性存在。
「難道你認為那位老人和浮葉屋時代的櫻井曾有過某種接觸?」
「我本來不想完全放棄這條線。但在今天的查訪中,我已不得不放棄這一可能性,畢竟已被如此明確地否定了。」
「我們進入吉原逛了這麼一大圈,卻無人表示曾經見過那位特徵明顯的老人,可見兩人之間確實沒有關聯。」小谷邊走邊說。
四月的日照時間雖然長了些,不過此時太陽卻已經向西偏斜了。馬路上穿西裝的皮條客越來越多,賞花後準備回家的紅臉男人也增多了。
「好,那麼我們在這裡分手,我還想再逛逛。」吉敷停住腳步說。因為,他見到前方不遠處有個公用電話。
一瞬間,小谷臉上浮現出「你還要繼續查訪嗎」的表情,但他很快便說了聲「那麼,明天見」,隨後大踏步離去。
吉敷走向公用電話,插入電話卡,打至搜查一課的搜查班。他聯絡到中村了。
他表示自己目前在吉原,希望請教一些有關吉原的事,譬如花魁道中、觀光茶屋、初會之類。中村答應了,說目前手邊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馬上就會過來,並讓吉敷在大門入口處不遠中央街旁的p咖啡店裡等待。
看樣子,對於江戶研究專家中村而言,吉原就好像自己家廚房般熟悉。
5
吉敷在p咖啡店靠窗的座位上坐下,點了杯咖啡慢慢啜飲。正好喝完的時候,中村的身影在外面的柏油路上出現了——還是戴著貝雷帽,一副藝術家風範。
中村並不打算進來,只在窗外招手。
吉敷站起身來。
兩人在柏油路上會合。在吉敷的感覺裡,雖然每天都在同一棟建築物裡工作,他們彼此卻彷彿已經許久沒有見面了。
「難得會在這種地方碰面!」中村一開口就這麼說,黑框眼鏡後的眯眼柔和地笑著。
雖然同樣是在東京,卻與在警視廳走廊上見面不同,有某種懷念的心境。
「到底是什麼樣的事件?」中村問。
吉敷說了一下。
「嗯,那就與吉原並無直接關聯嘍!好吧,我慢慢告訴你有關吉原的一切,不過不能算是調查資料,而是一般常識。」說著,中村往大門方向走去。吉敷跟在他身旁。
「這處吉原,現在已經不稱之為吉原,而是臺東區千束。但是隻要提到吉原,東京居民還是都有常識,知道以前是在這裡。當然,這種‘吉原’的稱呼也有待商榷,準確說來應該是新吉原。
「以前的吉原是在日本橋的葺屋町,其位置正好在町中心,不過隨著江戶的發展,逐漸被遷移至北邊的神田川這裡。這是明歷年間的事,準確年代我已忘了,不過是在十七世紀。
「當時這裡完全是鄉下,若檢視當時手繪的地圖,就會知道四周全是稻田。後來在這地方砌起四方圍牆,闢造出風化町。
「在江戶時代,人們稱這裡為新吉原,以便與舊吉原區別開,所以,稱這裡為吉原並不準確。
「吉原也有俗稱,叫做五丁町,那是因為在舊吉原時代,它是由江戶町一丁目、二丁目,京町一丁目、二丁目,以及角町這五丁合併而成。變成新吉原後,這裡規模擴大了很多,又加上揚屋町和伏見町。不過,儘管這樣,大家仍是依著昔日習慣稱為五丁町。
「不過,這些對你來說可能不太需要吧!你希望知道的是什麼?」
「觀光茶館或花魁道中之類的。」
「哦,是嗎?茶館嗎?吉原的花魁也有等級之分,依旗下女孩的素質,店的格調也有差異,大致上可分成大見世、中見世和小見世三級。想在吉原尋歡作樂時,像我們這種等級的一般老百姓是透過稱之為‘籬’的格子窗選好花魁後,再進入店內直接交涉。
「花魁的分級很嚴格,像舊吉原時代的太夫,簡直就像女王一般,這樣的人物並不會出現在‘籬’內——即西方的櫥窗——供尋芳客挑選。而且,我們這種沒有地位的老百姓,就算進去店內也沒有辦法見到對方,更別說其他的了。
「畢竟,你想想看,那可是沒有電視和電影的時代,歌舞伎全部是由男人演出,民俗戲曲又太低俗,那麼,會讓一般老百姓動心的所謂大明星或名演員,就只存在於吉原了。也就是說,像目前的松坂慶子、巖下志麻……還有哪些女明星呢?最近我沒有看電影,不太清楚,但這種大明星都在吉原。
「想要與這類頂級的明星見面,有既定的手續,很麻煩也很費錢。只憑一時興起衝進店內,表示想找北齋的畫上曾出現的某某女性,也是枉費工夫。
「那麼,要怎麼辦呢?茶館就在此時發揮作用。
「想和這類稱之為太夫或紅牌的頂尖花魁見面的人,絕對是非常富有的人,花錢的水平也是一般庶民無法比擬的。他們首先必須到觀光茶館,邊擺酒宴暢飲邊叫來中意的花魁,光只是在茶館的花費就已不少了……
「何況,被叫來這兒的太夫——在寶曆年間已取消太夫這一稱謂,現在稱為紅牌——又會攜帶一大群侍從前來,簡直就像是諸侯出巡一般,這個被稱為花魁道中。」
「啊,原來如此。」吉敷總算明白了。
「這個花魁道中形同江戶的風物詩,在浮世繪里經常被描繪,而淺草祭典只是重現當時的情景。」
「那麼,初會又是怎麼回事?」
「在茶館和妓女見了面,也並非只有一次就能夠上床,因此,第一次見面就稱為初會。這只是很平常的見見面、喝幾杯酒、一同吃飯而已,別奢望從花魁身上獲得絲毫回報。而花魁也幾乎不開口說話,頂多只是點頭或搖頭。
「客人則必須大獻殷勤以求博得花魁的歡心,花費大把銀子。若能因此讓花魁一笑,就算成功了。」
「哦?」
「等再次像這樣重新來過一遍後,第三次彼此就算熟悉了,花魁才答應和客人上床。通常到了這種時候會有特別的安排。在茶館裡,料理端出時,筷子袋上會寫出客人姓名,客人和花魁宛如新婚夫妻般進入房間。
「此時,花魁也會矯揉造作地刻意不上床;即使已經上了床,只要這時有別的熟客前來,店裡的年輕人就會過來打斷好事,好事也可能泡湯。
「但若因此提出抗議,會被視為粗鄙、沒水準,前面所花的一切工夫都白費了。
「另外,在茶館見面時,若客人不合花魁之意,也可能被拒絕,也就是說,這完全是由花魁主導的世界,足以說明當時的妓女相當於大明星。
「你看,這裡就是自江戶時代經營至今的著名茶館松葉屋,就在大門旁。」中村邊指著邊經過鬆葉屋,穿過大眾食堂和販售雜誌報紙的店門,走到大門外十字路口。
「這裡就是昔日名震全國的花街吉原大門。現在雖是十分普通的十字路口,但在江戶時代,這裡可是進入令人憧憬的不夜城的入口呢!對一般老百姓而言,由於沒有其他娛樂,能來這兒乃是男人一生之夢。
「當時,淺草後面一帶習慣被稱為裡田圃,對於想來吉原卻又不太有錢的尋芳客而言,為了抄近路,都是快步穿過裡田圃的田埂。
「所以,這大門四周一向安靜。這條鋪著水泥的汽車道以前被稱為日本堤,左右兩旁都是水池。由這邊望去,對面的水池稱為山谷堀,和隅田川銜接。
「大門旁還儲存有‘東河岸’這個地名。昔日的江戶,不只限於此處,很多地方都儲存著與‘河岸’有關的地名,而所謂的河岸通常都是小漁場。我猜測這一帶以前應該有漁夫居住。」
「漁夫?」
「嗯。以我們現代人的感覺,或許無法相信。不過所謂的江戶的確是水都,水路四通八達,到處儲存著與‘河岸’有關的名稱。因此,在春暖花開時,以捕魚維生的半農半漁者應該出乎意外的多才是。
「還有,這棵髒兮兮的柳樹被稱為‘回頭柳’,因尋芳歸去的客人會在這棵柳樹前意猶未盡地回頭瞭望風化區而得名,雖然它現在只是加油站前一株奄奄一息的柳樹。」
「這是當時那棵樹嗎?」
「不,應該不是吧!可能已經重新栽過很多次了。即使這樣,未免也太細了吧?是因為車輛廢氣的緣故嗎?對了,我們過去日本堤看看。」
「這裡四周在以前都是稻田?」等待訊號燈的時候,吉敷問。
夕陽西傾,路旁的小樓房和住家籠上陰影,實在難以想象往昔的田園風情。
「沒有錢的老百姓是步行前來,但想和花魁上床的富人又是如何前來?」
訊號燈變成綠色,兩人穿過馬路。
「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坐轎子,請轎伕送來。而且,那並非普通的轎子,而是極盡奢華的所謂‘三枚駕籠’,即由三位轎伕輪流替換抬著走,因此速度不會減慢。如果普通轎子是計程車,那麼這就算是高階出租汽車了。」
「啊,原來如此。」
「另一種方式是搭船來這邊的山谷堀。先來到柳橋,也就是神田川岸邊的淺草橋,再搭船出大河,由大河左轉上行,穿過吾妻橋,駛入山谷堀的狹窄運河。運河從現在的臺東河邊體育館一帶開始,直接通至前面的日本堤畔。下船後,邊聽鳥啼聲邊在日本土堤上步行八丁。」
「八丁大約是多遠?」
「所謂的一丁應該是一百多公尺吧!因此八丁是一公里左右。吉敷,我們就一面回想昔日的情景,一面沿著這條毫無風情可言的柏油路走到大河旁吧!」
中村過了斑馬線,立刻向右轉。
夕陽西墜,填滿車道的車輛亮起了黃色霧燈。
「真吵!引擎和喇叭聲讓人聽不見彼此講話的聲音。以前走在田園正中央的水池道路上,在像此刻這樣的夕暮中邊聽鳥啼邊走向吉原的風雅,如今已經無法想象了。
「對了,我們耳熟能詳的出版社鳶屋就在吉原大門的前方。
「北邊就是現在的南千住五丁目,有與鈴之森齊名的江戶兩大刑場之一的小冢原。將罪犯斬首後,習慣上會把頭顱和記有罪狀的牌子曝曬三天兩夜。所以對當時的江戶百姓而言,神田川以北一帶乃是奇妙世界,尋歡作樂和死亡並存。
「淺草的淺草寺四周經常成為身份不明的死者或倒斃路旁的屍體的放置處。若有人下落不明,親戚也會來淺草寺詢問。因此,從淺草到其背後千住、吉原一帶,在江戶時代就是死亡空間。
「對了,這邊往左,應該能見到被填埋的水池遺蹟才對。」
中村穿行於停車場的車輛之間,來到隔開左側兩棟建築物的小路上。這裡有一片狹長形的公園,一直朝隅田川方向延伸。公園裡有滑梯、鞦韆、爬欄和植栽等。
「你看,這就是山谷的遺蹟,填埋後變成這座公園,因此形狀狹長猶如走廊,而且呈直線狀。在江戶時代,竹筏或舟船可以駛到此處。」
「尋芳客也搭竹筏嗎?」
「不,竹筏只是一般百姓使用的交通工具,會上吉原尋歡的富人不可能使用那種東西,一定都是舟船,也就是現在所謂的遊舫。舫上有坐席,很寬敞,可以飲酒作樂,也可以找藝伎表演,能夠載幾十人之多。」
中村一面說明,一面穿行於公園內的遊戲器材間。
「要搭船來到吉原,究竟需要花多少錢呢?」吉敷問。
「並無所謂的上限。煙花界是講究花錢的世界。首先,到租船場要付給老闆、船伕,甚至小夥計一筆錢;進入茶館召花魁同樣要付錢,而花魁的隨從人員包括稱之為‘番頭新造’的經理,名為‘振袖新造’的雛妓兩三人,兩位名為‘禿’的候補妓女,再加上妓院保鏢兩三人,負責監視的老太婆一人,浩浩蕩蕩地形成花魁道中。
「等酒宴開始時,這些人都陪花魁入座。但並不是這樣就結束了,還必須找藝伎來表演。兩人一組的藝伎叫兩三組,再加上樂師兩三人。
「這樣龐大的人數,每個人都得給錢,酒宴料理也得給錢,全部加在一起,最少得花掉二十兩,多的話五十甚至一百兩都不算什麼。」
「一兩的話,以現在幣值大約是多少?」
「這就很難估算了!若考慮到現在日元升值的因素,我想約值十萬元吧!」中村微笑著說。
「十萬元?」
「沒錯,一兩是四千文,一文等於二十五元,當時一碗麵是十六文,現在則是一碗四百元,應該不會錯。對了,當時的街頭流鶯才索價十六文,和吉原紅牌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但一兩若為十萬元,二十兩就是兩百萬元,一百兩就是一千萬元了。」吉敷瞠目。
「是的,所以在吉原找紅牌尋歡和我們一般想象的召妓完全不同。」
「那又該如何理解?」
「有支援者,也就是想要維持吉原文化的幕後支援者。」
「啊,幕後支援者……」
「吉原雖是風化區,但是如今仔細回想,它絕對是一種文化。在江戶這個封建時代,能讀會寫,也會和歌的女人,除了官宦千金,就只有吉原的花魁了。何況花魁又能引領江戶時代的流行風潮。想維持這樣一個世界,一定需要鉅額金錢。如果沒有幕後支援者出錢,根本不可能做到。」
「原來如此。」
「剛剛我也說過,那些花魁就如同現在的吉永小百合或巖下志麻一樣。她們在幕府末年已算是大明星,來到淺草的外國使節見到屬於聖域的淺草寺大殿牆上掛著吉原的娼妓肖像,都大為震驚呢!」
「是嗎?」
「當然,在西方國家不可能會在教堂用娼妓的肖像畫來裝飾吧?但在吉原,這些大明星卻已經不能算是娼妓了,她們是時代的文化元素,是時代的象徵。因此,依我的看法,她們之所以委身於某個男人,應該解釋為對於幕後支援者投資的感激。」
「那麼,浮葉屋的源田……」
「嗯,應該具有吉原文化的傳統觀念吧!每一種文化背後都有支援者,西方文化也是這樣。」
兩人繼續並肩往前走。不久,如走廊般的公園忽然變寬,也變漂亮了。地面鋪著石板,水池裡有薄薄一層水,水邊還有嶄新的水車小屋。
「這是新近落成的公園。大河已快到了,你看,那就是江戶街,對面可見到臺東體育館,過了江戶街就是大川河邊。」
如中村所言,走過車道後,是一片植被圍成的河畔公園——隅田公園。
「啊,居然是通往這兒嗎?我今天和小谷來這兒查訪過哩!」
遠方,約莫櫻樹所在的位置,仍舊傳來醉客們的大合唱。
「春天的氣息使人瘋狂。」中村喃喃說道。
吉敷好像聽到了奇妙的暗喻!
山谷堀在昔日注入大河的地方有座巨大水門,吉敷隱約能感受到流水氣息和櫻花香混合的春日芬芳。
兩人穿過植栽,走到能俯瞰大河水面的位置。
他們能夠看到河面,但是因為位於很高的堤防上,感覺河面很低。沒有船影——若是往昔的江戶,河面上一定有很多竹筏、舟船和白帆船吧!
「來吉原尋芳的客人依我們剛才走過的路線搭船而下,在此右轉後,回到淺草橋的租船場。」
「一定是很愉快的旅程吧!」吉敷並非迎合中村,而是很自然地感嘆。
中村頻頻點頭。
「我是這樣覺得,但現在已成為永遠無法達成的憧憬了……這條大河,左邊有千柱大橋,右邊有淺草橋一帶著名的兩國橋,是出名的投河自殺勝地。此外,到這裡為止,都沒有官方建造的橋樑。」
「啊,是嗎?櫻橋當然不是,可是言問橋、廄橋和吾妻橋之類……」
「吾妻橋是老百姓建造的。江戶時代的橋樑只有吾妻橋、兩國橋和再過去的永代橋。所以,連白帆船都能駛到這附近。」
「嗯,在江戶時代,這一帶想必是個好地方。」
「不,大川這邊是不祥之地,或許應該說,這條大河對岸的兩國迴向院周邊地帶乃是妓院和死人的樂土。不過在當時,人們都能自行掌握分寸。所謂的江戶文化本來就是邪惡文化,不管吉原、浮世繪、豔笑落語或歌舞伎,其本質都脫離不了‘性’的慾望。因此當時的人們經常會有羞恥心理,也會自我收斂,非常容易管理。」
中村的話讓吉敷想起陌生的吹口琴老人那畏怯、孤獨、痴呆的樣子。再想起生活在隅田公園的流浪漢,吉敷忍不住覺得即使到現在,江戶邪惡的一面似乎仍在延續。
那麼,有懂得善惡分際的壞人嗎?那老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正如中村所說的,彷彿對於江戶的邪惡一面非常熟稔。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吉敷沉思著。
如果那樣,老人應該和吉原有關聯才對,但在吉原又尋找不到老人留下的痕跡!
「那位老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吉敷喃喃自語。
「不知道他的身世嗎?」中村問。
吉敷點點頭。
「但是,今天報紙已有小文章報道這樁事件,可以期待我們會獲得某些新的線索。」中村說。
吉敷心想,應該是吧!問題是,會有人注意一個流浪漢因消費稅而犯罪的小事件嗎?
「真是的……」吉敷說,「有人為區區十二元而殺人,也有人為了召妓,在吉原一夜花掉一千萬元,這未免太……」
中村苦笑。
「那是因為江戶人有不把錢放到第二夜的習慣吧!當時的江戶人,過了下午兩點以後,就都停止工作,只專心於玩樂。」
「是嗎?」
「好像是。以現在在密閉的小房間罹患工作中毒症的現代人眼光看來,那是太懶惰了。但當時想買房子隨時就能買到,至少比現在的東京人好多了。」
這次輪到吉敷苦笑了。
「即使現在,女明星的幕後支援者還是同樣撒著大把鈔票!只是我們沒有那種本事而已。算了,不管哪個時代,人情世故都是一樣的。」中村說完,笑了笑。
但是,吉敷已看不見他的笑容了。
遠處的櫻橋亮起燈光。
日本江戶時代的政治家,「維新三傑」之一。
日本很多名人長眠的墓地。
失去住所及俸祿的武士被稱為「浪士」。
西元一九八九年。
淺草觀音寺的正門。
淺草寺門前的大道。
如中國的遊舫。
教育部。
指兩位志同道合之人一起出行。
藝伎的住所。
官方許可的妓院中最紅的妓女。
日本年號,一六五五年到一六五八年。
葛飾北齋,日本著名畫家。
一七五一年至一七六四年。
日本風俗畫。
妓女,也稱「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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