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傳統八大騙重現江湖

反騙案中案 常書欣 第2頁,共2頁

「嗯,沒問題,其實我媽急,我不急。」錢加多道。

越說越亂了。向小園趕緊轉換話題:「上班時間,不能談這個,而且,以後不能往單位送花啊……嗯,卡片……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什麼跟什麼啊?亂寫一氣。」

向小園唸到此處,表情嚴肅地看著錢加多。錢加多被看得心裡發怵,緊張地問:「怎麼了?這……這……是別人替我挑的。」

「你看你被人引溝裡了,第一次送女生花,哪有送梅花的?」向小園問。

錢加多撓頭了,愣道:「我也說該送玫瑰啊,這傢伙是不是故意坑我呢?」

「是誰呀?把他叫來,我當面問問他。」向小園像是生氣了。

錢加多言聽計從,說了句「等著,我把他弄來」,說著就風風火火地跑出去了。

錢加多一走,俞駿才笑著進來,一室忍俊不禁。看著向小園實在尷尬,俞駿安慰道:「這……你別當真啊,肯定是被人教唆的,花都送錯了,這什麼呀?」

「他送的是對的,我最喜歡的就是梅花。」向小園紅著臉道。這恐怕才是她尷尬的地方。

眾人一聽,止住笑了,眼巴巴看著等下文。向小園示意著花下吊著的卡片道:「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名句啊,林逋的詩。」絡卿相道。這講的正是梅花,卻不明白這有什麼含義讓向組長動容。

「前兩句是,眾芳搖落獨暄妍,佔盡風情向小園。正是我父親給我起這個名字的由來,很少有人能點破他的用心。」向小園略帶尷尬地說著,拿著花,踱回自己的工位,小心翼翼地插進筆筒裡,然後看著花發呆。

愣著的一室眾人,不知道還該不該笑……

下車,付了錢,已經身處另一城市了。

兩人進了一處手機維修店,混社會的很少買新手機、好手機,湊合能用就行。出門時,王雕小心翼翼地掏著褲兜,揀了一張卡給包神星安上,且走且叮囑道:「這事千萬別說啊。」

「啥意思?叫上飛哥乾死他,咱不能受這委屈!媽的,把我錢跟手機全搶走了。」包神星氣不打一處來,當賊都沒這麼鬱悶過。

「兄弟,你不懂,只要活兒開幹,就一點事都不能有,別人就是天天照面扇你耳光也別吭聲,小不忍亂大謀懂不?真讓雷子逮著,不想混了啊?」王雕道。

包神星更不理解了,氣憤道:「是他搶咱們,他違法,不是咱們犯罪。」

「但你只要進了標‘公安’倆字那門,老闆可就不這麼想了。你這臉面重要呢,還是老闆每天都給的錢重要?」王雕說著,已經從口袋裡掏出錢,很大方,一摞抽出一半來,徵詢包神星。

臉面和自尊在票子面前迅速崩潰了,可有點不好意思說。王雕把錢一把塞進他口袋,攬著人走著說:「萬一問你為啥換號,我就說你傻×給小姐留號碼,讓人罵了頓把號廢了啊……傻點、蠢點沒啥,活兒幹完撈完錢再說其他的,這事不需要你來辦,花錢辦,容易得很。」

他說著,亮出手機,手機上赫然已經拍了張鬥十方的照片。一想雕哥的人頭人面這麼熟,包神星氣倒消了一半。兩人就近找了個地方吃飯,吃完飯逛悠著在登陽市陽光廣場玩,玩著黃飛就來了。這次黃飛可是鳥槍換炮了,居然是開著賓士來的,車裡坐著張老闆。包神星和王雕刻意隱瞞下了被搶的事。張老闆對這兩人是大加讚賞,帶著這幾位進了陽光大廈……

獨自暄妍,佔盡風情

「張光達,這是個老傳銷分子啊!」

娜日麗愕然道。傳銷倒也算得上涉眾詐騙,只是和料想的相去甚遠。

「聶媚、張光達,這倆一路人,在一塊兒倒正常。可怎麼多了黃飛這麼個涉嫌故意傷害的?難道是……請打手?但也不對啊,現在的傳銷以洗腦為主,非法拘禁和故意傷害這事他們不敢幹了。還有地方也不對啊,一般都是鑽隱蔽小區的,搞登陽這麼高檔的辦公區域搞傳銷?我怎麼覺得有點魔幻啊!」陸虎道。

「這跨市了?我們管得著嗎?」絡卿相一臉蒙地問。他得到了幾雙白眼。

陸虎向他解釋道:「反詐騙中心擔負著向全省警務單位示警的職責,攔截網路和app,包括所有通訊傳輸中出現的可疑資訊,這裡是全省目前各類裝置最完備、最先進的地方。」

「示警肯定有副作用,地方民警上門一查,分分鐘驚跑。」絡卿相道。作為基層派出所上來的,太熟悉了。

「喲嗬,這三位是一對半添堵挑刺兒的啊。」陸虎笑道。

娜日麗道:「他說得有道理,可是我們……」

娜日麗說著,目光看向了向小園。向小園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原因很直觀,錢加多一去不返,過了中午還沒回來,別說向組長,全組包括俞主任都被怎麼找到人這個謎攪得心裡癢癢。

而且這個突破很牛了,前方的程一丁和大鄒追到了登陽市,發現了又一個冒出來的有傳銷前科的嫌疑人,幾乎可以判定,這蛇鼠一窩的,肯定沒準備幹什麼好事。

「嗨……會議室,會議室……來了。」俞駿在門口叫。

「誰啊?」向小園問。

「還能有誰?送花的唄。」俞駿順口開了個玩笑,招手道,「像對待朱前輩一樣,都認真點啊,手頭工作都放下,目標都找著了,還瞎忙乎什麼?」

說完,他就興沖沖地跑了,直跑到大廳門外。此時錢加多已經把車泊到了大院裡,正拽著副駕上的鬥十方。那貨似乎不太情願。俞駿跑過來時,鬥十方正為難地說:「……女人是天生的騙子,知道不?她臉上不情願,其實心裡願意得跟啥一樣。還不跟你媽一樣,天天罵你廢物、草包、沒出息,其實最疼你了……」

「都來了,那你進來唄,累了兩天兩夜,不牛×一下都對不起自己是吧?」錢加多拉著。

俞駿上來幫忙了,一把把鬥十方拽下來,笑道:「多多,我幫你一起拉……十方啊,就為了兄弟未來的幸福,你也應該犧牲一回啊。」

「就是,這事鬥哥最義氣。」錢加多得意道。

兩人把鬥十方擠對住了。鬥十方表情有點尷尬地看看俞駿。俞駿的臉皮可比他想象中厚,直道:「別看我,我的搭檔你比我還清楚,一束花都搞出那麼大學問來,我算服了你了。」

「和我無關啊,錢加多隨便買的。」鬥十方道。

「胡說不是?我都不認識那啥花,我說買玫瑰呢,你讓買這個,肯定岔了。」錢加多埋怨道。

俞駿幫腔道:「對,一定讓他補救回來……來來,會議室,請。」

兩人被推進會議室,一組人已經等候良久了,齊齊鼓掌。哎喲喂,把錢加多給驕傲的,直給大家作揖。俞駿拉著鬥十方往主位坐,鬥十方死活不坐。錢加多雖然渾了點,倒也知道尊卑,也不坐。不得已俞駿坐到了主位上,錢加多和鬥十方一頭坐一個。等坐下,錢加多才發現自己坐錯了,向小園在對面呢。他不悅地瞪了一眼,鬥十方霎時明白兄弟的意思,趕緊起身換位置,然後多多興奮地坐到了向小園身邊。

「多多,你別說話啊。」開始前俞駿警示了錢加多一句。

錢加多不悅了:「為什麼不讓我說話?」

「現在要問,如何準確地找到王雕的,要不你解釋下?」俞駿道。

「啊……這個……我還是不說了。」錢加多張口結舌,閉嘴了。

其他人笑笑,對此人已經不以為忤。俞駿慢慢地看向鬥十方,越發來興趣那種——換上了便裝,小平頭利利索索,小模樣眉清目秀的,實在找不出應有的那種江湖滄桑感啊。

「說說吧,鬥警官,大家等著呢。」俞駿提醒著。

目光太過熱切,鬥十方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慢吞吞地掏著口袋,錢、手機放到了會議桌上,猶豫道:「那個小偷身上的東西和錢,上交。他的通訊記錄有幾個可查號碼,這肯定不是用他的身份證辦的號,一般開工後,都會隨時換號,不能當作證據,但可以作為線索。」

「這個不重要,已經反查回了登陽市,外勤跟上了。」俞駿道。

「那就對了。」鬥十方道。

「什麼對了?」俞駿倒不明白了。

「牆裡開花牆外紅嘛,設年子,不,設局都是局外放線,局中撈錢,做局、局中、局外的不是一撥人,目的在於逃避打擊、掩人耳目。放兩個城市很正常,最多的可能蔓延幾個城市甚至幾個省。」鬥十方道。

「哦,這個我們通過大資料有更翔實的反映,那我先說了啊,現在的情況是,像王雕這類小角色的反偵查能力都如此之強,他們上層是個什麼樣子我就不敢妄加推測了。連續多日找不著他,連我都有點灰心了,激將錢加多去拉你只做了萬一之想,嘖,真沒想到,你居然真找出來了。」俞駿讚歎道。

錢加多要說什麼,向小園冷不丁看了他一眼,他立時全忘了,嘿嘿笑了笑,享受著被看的感覺,安生地坐著了。這時候向小園開口了,直接問:「你還是通過你所謂的‘社會關係’去找到他的?」

「這個……」鬥十方有點難言了。

娜日麗故意似的插進話來:「我查了監控,昨天晚上,王雕和包神星是二十三時到這個小區的,而你是凌晨四時二十分到這裡的,別問我為什麼知道,只有你們兩輛車進了海航小區的那個口子。」

「所以你肯定是得到了訊息,來這兒堵他。」向小園道,表情不善,似乎要還給鬥十方一個難堪似的。

鬥十方比想象中難堪,囁嚅了句還是倆字:「這個……」

「多多,你可以說句話,是不是提前預知了?哪兒來的訊息?」俞駿徵詢錢加多。

這一問,錢加多可傻眼了,撓著腦袋懵然道:「我也不知道啊,前天沒收穫,昨天我想著也不行了,就睡著了,等醒來就天亮啦,嗨,就找著啦。」

這說了等於沒說,難為得錢加多催著鬥十方道:「你快說呀,咋鼓搗的?」

「要不這樣,讓兩位女同志迴避一下成不?」鬥十方徵詢俞駿。俞駿不解了,隱隱有點明白了,笑道:「你開玩笑無傷大雅,沒人當真,案情當前,誰顧得上那個?直接說就行。」

還以為是送花的事,不過會錯了意,鬥十方示意著在場的兩位女警道:「這個方式會挑戰女士的精神潔癖,二位恐怕會介意的。」

娜日麗不屑道:「放心吧,我死人都見過。」

向小園微笑道:「我最早是負責職務犯罪的,底線已經被挑戰得不高了,你說吧,不會介意的。順便說一句,你三番五次搶嫌疑人,我倒奇怪你為什麼一點兒都不介意。」

「不驚怎麼會往窩裡跑啊?不驚,他們倆閒得,在中州逛上一天?多耽誤工夫,只有嚇一跳才會下意識地往安全的地方跑。」鬥十方淡淡道。

咦?陸虎全身一繃,醍醐灌頂,確實是這個道理。他看著鬥十方,好奇又甚了幾分。鬥十方也在看著他,直接道:「把你記錄的王雕、包神星活動日誌和地圖排出來。」

「這個有……」陸虎翻著電腦,拉著線,直接接駁到會議室的大屏上。鬥十方起身,示意著他讓位,然後大大方方地坐到了他的位置,問他怎麼操作,陸虎教了教。鬥十方直接在電子地圖上畫了個區域,近乎一個圓形,對著在場人員指點著:

「這個活動區域,基本就是王雕出獄後溜達的地方,我想你們也發現了,在出來的近一個月裡,這一對賊騙沒幹一件好事,不是偷就是騙,為什麼?容易理解,沒錢,窮困潦倒,得先解決吃、喝、住的問題,多少還得存點錢以防萬一之需,對吧?」

對,這個沒問題。

「江湖人都憑本事自救,等閒不求人,像王雕這種也無人可求,誰都知道他是個騙子,你們在跟蹤中,沒有發現他接觸一個可疑人物,對吧?」鬥十方問。

這個也沒問題,對。

「我們出事那天,後來知道也就是他聯絡上上線的那一天,第二天遇到我那是個巧合,他們倆是去車站接人的。之後錢加多找我說這事,我想了想可以試試。有兩種可能找不到人,一種是不在中州了,一種是在中州不出門,這兩種情況我都找不到。但恰恰因為他去接人了,我判斷要開始幹活兒了,要幹活兒無非是在中州幹或者相鄰的縣市幹。在中州就不說了,即便不在中州,只要幹活兒,他也會來中州,江湖講飛鳥走獸不捨其巢,意思是如果幹點見不得光的事,得在熟悉的地方,而傻雕呢?就即便在團伙裡也是幹黑事的,不管組什麼局,他都需要從熟悉的地方找資源,所以也有可能還在中州……至於窩在某地不動,那不可能,一開幹歇不下來,會很忙碌的,所以我決定找他。」

大家認真地聽著,越聽越覺得有道理。鬥十方再一指區域道:「一個人熟悉的區域不算大,可也不小,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人,你得準確瞭解他的習性,他喜歡出沒的地方,他要乾的事……遺憾的是,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只能從習性裡找。我再強調一遍,你們在追蹤中,確實沒有發現他和什麼人來往?除了涉案的人,對嗎?」

「對,沒問題。」陸虎道。

「那這是第一個重要資訊。第二個資訊是,我前天沒有找到,確實動用了認識的一些社會上的人物,都沒有見到。他經常出沒的環境無非是小衚衕、大雜院、夜宵攤……以及其他一切藏汙納垢的場合。這麼多天也沒有人見過或者聽說過他,都以為這個騙子還蹲在監獄呢,這是第二個重要資訊。」鬥十方道。

向小園聽不下去了,疑惑地問:「為什麼沒有訊息,反而是重要資訊?」

「你犯了一個思維上的死迴圈,你的大腦對固有的一切,迷戀到不能自拔,這在心理學上叫思維定式。聰明人常犯的錯誤。」鬥十方道。

向小園反問:「那不遵循定式,沒有資訊,能反映出什麼資訊來?」

「能反映出來傻雕這個傢伙是個有追求的騙子,比那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高個層次。」鬥十方道。

有追求?有追求的騙子?這論調聽得錢加多哈哈笑了,一笑才發現只有他在笑,他趕緊閉嘴了。

「既然是個有追求的騙子,一定在忙著幹活兒,等閒見不到他。這時候我就想了,得找件他必須做的事,然後再想辦法找人,根據他的習性去找,只有這一條路。」鬥十方思索道。

俞駿好奇心被勾起,下意識問:「是什麼?」

「生理需求啊,比如,女人。」鬥十方壞壞笑著,挑釁似的看了向小園一眼。

「你連他本人都找不到,去找他接觸的女人?」向小園愕然了。

「這就是讓你們迴避的原因,接下來會讓你們更不適,確定要聽下去嗎?」鬥十方問。兩人沒吭聲,也沒走的意思。俞駿示意往下講。鬥十方頓了頓,道:「這類貨色談戀愛不可能,泡妞也沒工夫,娶媳婦估計從來就不想,所以他只能靠一種方式解決生理問題,嫖。」

這就噁心了,轉悠到賣淫嫖娼的話題上始料未及,向小園鬱悶寫在臉上了,娜日麗用嫌棄的表情瞅著鬥十方。鬥十方渾然不覺,繼續解釋著:「經過嚴厲的打黑除惡,這種事變得也有難度了,街邊洗頭房基本絕跡了,高檔的地方價格高昂,而且未必剛出獄就找得著,再加上囊中羞澀,短時間還沒有錢幹這事,但聯絡上組織就不一樣了,飽暖了,肯定要思淫慾啊……我想到這種路子的時候,就想到了一種可能,樓鳳,聽說過嗎?」

「暗娼吧?很多洗浴歌城的失足女都轉入地下了。」來自派出所的絡卿相脫口道。

「對。在這個區域,滿足這個條件的地方不算多,海航小區算一個,烏東路三元小區算一個,毗鄰中州公園的六機械廠老小區算一個……有這麼七八個吧,以沒有監控或者監控很少為入選標準,我再劃掉了有巡邏的地方,因為有紅藍警燈的地方對這些人會帶來滿滿的恐懼感,而且我在這幾個小區都找了找,找到了四個小區,排了班,前半夜守一個,等著他來;後半夜守一個,等他走,只要在,興許能碰上……巧合的是,恰巧碰上了,就在海航小區。」鬥十方道。

俞駿立馬問:「你在小區找了找?通過什麼方式發現哪兒有暗娼?」

「垃圾,典型的應該有三多,一是外賣盒多,這些流動人口收入低,都是自己做飯,價格貴的外賣盒多的地方就不正常了;二是女性用品多,這個就不解釋了;三呢,是安全套多……這個,也不用解釋了吧?」鬥十方尷尬笑笑,看了俞駿一眼。

震驚到無以復加的俞駿,驀地笑噴了。陸虎、絡卿相齊齊噴了,果真是讓女士尷尬的答案。鬥十方看著兩腮發紅的向小園兩手一攤,道:「我預警過了,是你們非要聽這個下三濫故事的。」

「臥槽,怪不得不告訴我你在垃圾箱裡刨什麼,這麼噁心的事你都幹得出來啊。」錢加多震驚了。俞駿回頭提醒了他一句:「閉嘴。」

錢加多一側臉,沒當回事。再看鬥十方,鬥十方釋然道:「我不想來,就是不想揭破這個謎底,一揭破就不值錢了,而且很尷尬,對吧,俞主任,上不了檯面的事,您還有興趣嗎?」

「當然有,滿滿的生活智慧啊。再問你個不該問的問題,可以嗎?」俞駿道。

鬥十方笑著揭破了:「是想問我,為什麼對這種地方如此熟悉嗎?或者乾脆問我是不是去過那種地方?」

俞駿一怔,道:「咦?你怎麼知道?那既然自問了,就自答一下。」

「我知道的原因是,這位女領導好像是新手,您無從化解尷尬,或許讓我下不來臺,會讓氣氛更好一點,您怕她受打擊太大,在迴護她。」

鬥十方戳破這層意思,把厚臉皮的俞駿說得臉上也掛不住了。而且俞駿的問題根本難不住鬥十方,他繼續道:「這個答案我可以給您,從去年冬到今春連續的掃黃,往登陽看守所送了八十多號涉嫌組織賣淫、介紹賣淫的嫌疑人,在我管轄下的有很多,我和所有人都談過話,這是組織上的要求,非涉密類的案情,看守所提訊是需要監管民警負責押解人的。很不幸,我們見過、聽過的案情比想象中多……其實還有一個細節可以告訴你,你可以去試試,哪種老式小區如果出現化妝過度、出入乘計程車、站在出口接外賣、衣著打扮相對時尚的女人,完全可以判定是失足女。在一群辛苦忙碌討生活的普通人中間,她們是另類……說句更不合適的,轄區片警對這個都很清楚。」

鬥十方慢吞吞地道。答案只是把俞駿的薄面又多蹭下了一層,氣氛也因此顯得更尷尬了幾分。良久無人吱聲,靜默間只有眼神的交流,不過太複雜了。

這個氛圍裡外來的就如坐針氈了,鬥十方慢慢起身,推說還要趕末班車回看守所值班,先行告辭了。錢加多攔不及,起身要追時,回頭又見若有所思的向組長,那美靨吹彈可破、星眸如水的樣子,霎時像無形的鎖鏈把錢加多的腳步拖住了,只好目送兄弟離開了。

又過了很久,俞駿欠欠身子,出聲道:「小絡,把鬥十方剛才說的思路整理成文,加上朱家旺前輩的,列為這周的學習內容。都去忙吧。」

絡卿相應了聲。參會的一個個起身,連擱那兒犯傻的錢加多也被絡卿相眼神示意著,跟著離開了。最後一位輕輕掩上門時,俞駿慢慢看向一直在發呆的向小園,好奇問她:「為什麼不挽留?」

「不知道,人太囂張,咱們這小廟容不下這尊大菩薩。」向小園道。

「你決定吧,處在指揮員的位置上,要感性做人,理性做事,最忌諱意氣用事。」俞駿起身,如是給了向小園一句忠告。看向小園並無談興,他輕輕地離開了。

向小園在會議室苦坐了很久,一直無聊地在開合隻字未寫的筆記本,幾次想扔掉那束花上摘下來的卡片,可幾次又猶豫了。她有點凌亂,思緒裡一會兒是喜出望外,一會兒是怯步而止,一會兒又是此人云淡風輕地敘述那種藏汙納垢時讓她反感的滋味,可一會兒又變成了一束驚豔的梅花,隱隱間彷彿有暗香襲人。

不管她怎麼驅趕,都從思維裡驅趕不走這個人,也不管她承認與否,今天獨自暄妍、佔盡風情的人,只能是他……

窘境當前,處處受限

西裝筆挺、皮鞋鋥亮、挎著單肩包,從公交站點行色匆匆往公司快走,偶爾手裡還拿著奶茶,順便把早餐解決一下。每天在陽光大廈前都能看到成群的這類打工族。登陽這個城市雖小,可因為毗鄰中州的原因,近些年經濟飛速增長。來自全國各地的從業人口也在飛速增長,以陽光大廈為中心的商業圈,已經是全市經濟騰飛的標誌性區域。

可恰恰這種地方對於警察來說,是任何偵查都難以觸及的地方:樓層監控比看守所還嚴密,安保是外包的,二十四小時巡邏值班,出入要刷卡,外來要登記,除非是此地公司邀約,否則根本進不到樓層內部。

娜日麗從樓廈門廳散步一樣走出來時,車裡鄒喜男看她步緩人慢幾次回頭的樣子就知道沒戲了,而且這地方很難隱藏形跡,進出的個個西裝革履、步速極快,外來的擱那兒一站,怎麼看都顯得鶴立雞群。

這或許也算實踐和想象中的差別,娜日麗坐到車裡,悻悻道:「進不去,環境不符合。」

偵查裡,環境不符合身份如果有暴露的風險,就只能選擇放棄。鄒喜男道:「要不直接提取監控?」

「那還不如不進去呢,得通過登陽市局,再通過安保公司,有合適的理由才行,這個過程怎麼著也得好幾天吧。你覺得能保得了密嗎?再說,你拿不出個像樣理由來啊,現在都是警務為經濟保駕護航,沒案由來查人家,你連地方市局都交代不了。」娜日麗道。

鄒喜男無奈問:「那咋辦?」

「開走,咱們這破車在這地方太扎眼。」娜日麗道。

一輛很不起眼的起亞轎車,相比整齊泊停的中高檔車輛確實有點寒酸了。鄒喜男發動著車駛出了停車場,那一小時五塊錢的停車費又讓他齜了半天牙,這丫手機支付的票都不給,還得自己填補。

兩人駛出去繞了很遠,找了個街邊的位置停下車,又繞了很遠步行著回來了,此時才體會到這種任務的難度了。娜日麗且行且道:「大鄒啊,你以前辦過這種案沒有?」

「坑蒙拐騙偷搶的什麼都接觸啊,怎麼可能沒辦過?」鄒喜男道。

「我是指現在這種,沒有報案,沒有案情,然後盯著有前科的嫌疑人,判斷要發案,等著報案和案情出現。」娜日麗道。

鄒喜男搖頭了:「這可真沒有。俞主任不說了嗎?我們在摸索警於事前的路子。」

「察於事後還經常查不清呢,還警於事前……哎喲,真無聊啊,回單位吧,讓看案卷,背八大騙;出來吧,人毛都找不著一根,得傻坐一天。」娜日麗煩悶地坐到街邊護欄上,從這裡可以看到陽光大廈的門廳,可惜那位目標「張光達」在此出現一次後,又銷聲匿跡了,連著兩天都不見人影。

鄒喜男坐下來,狐疑著自言自語道:「我這不也納悶?又溜了,敢情那傻雕和鬥十方有緣分啊,人家就能把他逮出來,咱們呢?死活找不著這貨鑽哪個耗子洞裡。」

說到這茬兒,娜日麗在笑,八卦道:「你發現了沒有?咱們頭兒動心了。」

「你指錢加多?」鄒喜男謔笑道,「那傢伙這兩天上班勤快的,把辦公室衛生全打掃了,我就覺得向組長很尷尬啊。」

「我是指鬥十方。」娜日麗道。

「肯定動心啊。那小子是個人精,就是到刑警上也吃得開。環境決定生活經驗,接觸過那麼多嫌疑人,能學到點什麼還真不好說,擱咱們天天強調條例的,你敢逮著嫌疑人又搶東西又打人?搶完還大大方方給領導拿出來?」鄒喜男反問道。這人和人真是不一樣。

娜日麗卻是搖頭道:「我指的不是那個動心。」

「哪個動心?哦喲,你不會說是……」鄒喜男給嚇了一跳,不假思索地搖頭,「不可能。你們女人太感性,總是把什麼事都想得和愛有關,總是輕易地相信一見鍾情……哎,對,那天我不在場,不是多多送花求愛了嗎?怎麼又扯到人家鬥十方身上了?」

「感覺,懂嗎?女人被觸到了內心,那種外在表現作不了假的,沒發現這兩天向組長話少了?那是被一個男人狠狠地羞辱了一下她引以為傲的智商和思維。」娜日麗道。

鄒喜男放低了聲音問:「你也說了,這是羞辱啊,也算動心?」

「必須算啊。不管引起女人的好奇還是好勝,都會發生動心這個結果的,我覺得有戲。」娜日麗道,回頭又警示,「不許亂傳啊,敢傳我就說你造謠。」

說完娜日麗起身。這個話題似乎不合適,她說了兩句就中止了。鄒喜男可鬱悶了,怔在當地,憋了句:

「嗨,明明你八卦,還威脅我?」

女人真是不可理喻,就像正在辦的案子一樣不可理喻。兩人蹲守到午飯時分,仍然是一無所獲……

錢加多躡手躡腳地湊近了絡卿相的工位,伸長脖子看。粗重的喘息驚動絡卿相回頭時,絡卿相啊地嚇了一跳,跟著憤憤道:「多多,能別這麼鬼鬼祟祟的成不?大白天嚇人一跳。」

錢加多嘴裡噓著,指指腕上的表,又示意著門外的方向,已有同事三三兩兩地往食堂去了。這下絡卿相明白了,到午飯時間了。他一伸懶腰道:「哦,你是不好意思去食堂吧?㨃人家大師傅時,咋沒想到今天啊?」

「這有啥不好意思的?我是餓了……哎,那個……」錢加多欲言又止,目光卻看著向小園的位置。那個玻璃隔斷後的單獨工作間,一上午了都空著。

絡卿相看了看他的目光,笑了,又看看在忙碌的陸虎,沒有吭聲,起身拉著錢加多和陸虎打了個招呼,兩人出了辦公室。出門後,絡卿相小聲說道:「多多,你可真是幹了件牛×的事啊。」

「你是指找著傻雕吧?他又找不著了。」錢加多得意道。

「那算個什麼事?我是指你送花求愛……太牛×了啊,這是全警女神級別的人物,你丫也真敢啊?」絡卿相問。這個笑話很轟動,轟動到錢加多走到哪裡都是眾人視線的中心人物,他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但要擺出來講就沒有什麼不好意思了,錢加多得意道:「那咋?想做的事不敢做、不去做,多憋屈啊……別跟我裝孫子,這事其實你心裡也想幹,但是你不敢幹,只能憋著……想否認是吧?看你的小樣兒,肯定想了,不敢就是不敢。」

「不爭這個,全中州警察也就你敢。」絡卿相停止爭論。錢加多卻是不饒他,拽著問女神去哪兒了。絡卿相苦臉了,問:「你搞清上下級關係了沒有?你以為在你三姑那兒上班,三姑去哪兒還告訴你一聲?」

兩人說著出了門廳,嗨,恰好看到俞駿和向小園乘車回來,開車的是程一丁。錢加多撂下絡卿相徑自跑過去迎接了,直接開口就問:「嗨,主任,這是去哪兒了?也不說一聲……沒吃飯吧,要不咱們去外頭吃?我請。」

「看看,老程。」俞駿笑著道,「多懂事,這剛進來就知道跟領導搞好關係……呵呵,多多啊,改天吧,就到食堂吃吧……怎麼樣,習慣這裡的工作不?」

「我還不知道幹啥呢,咋習慣?」錢加多道。

「哦……這個啊。」俞駿看看向小園,看得出向小園的為難,想挑各隊的精英,結果多了這麼個累贅,請神容易送神難呀,這可咋辦?俞駿繞著彎問:「你想幹啥?要不到接線上,你說話聲線不錯,那兒也輕鬆,人工臺警示疑似被侵害群眾。」

「我剛從話務上下來,還幹一樣的事啊?天天坐辦公室,一坐好幾個小時,坐得痔瘡都加重了。」錢加多回絕了。

俞駿一拍他肩膀,道:「那就得出外勤了,讓老程帶帶你。」

程一丁「啊」了聲。俞駿回頭一使眼色,他又「啊」了聲,成肯定的答應聲了。本以為錢加多會不高興,沒承想這貨高興得直點頭:「成,我早就想當外勤了,天天扣個耳麥當什麼警察啊……哎,程哥,咱們配槍不?嗨,你別跑啊,你帶我呢,你得跟我說清楚,別小看我是輔警,小活兒我不幹啊,要幹就幹大活兒……」

錢加多纏著程一丁去了,連珠炮地問問題,算是把老程折騰得沒脾氣了,只能替領導扛著糾纏,把錢加多叫過一邊吃飯去了。

有事了,而且是個很意外的發現。這一行三人是去了趟中原市,把朱家旺前輩所講的那個詐騙案瞭解了下。準確的時間是二十三年前,就連直接辦案的民警都去世了,因為沒有確定的嫌疑人資訊,這個懸案都沒有聯網可供查詢,中原市局前後換了五位局長,都督促過此案,可均無結果。

本來是去了解當年案情裡「金瘸子」這個角色的具體情況,卻不想種瓜得豆了,有了意外的發現,這個被命名為「3·23絲綢詐騙案」的案情裡,曾經拘留過運貨的司機,姓朱,名衛紅,當時因為找不到新的證據提請逮捕,刑事拘留二十五天後被釋放,之後卻找不到此人的去向。向小園聯絡當地和中州兩處查詢了下,卻意外地發現。此人在事後已經遷了戶口,而且改了個現在在中州省廳已經如雷貫耳的名字:朱豐。

發黃的案卷資料在手機螢幕上一頁一頁被翻過去,邊吃邊看的向小園陷入沉思,忘了吃。俞駿小聲提醒著:「向組長,專心吃吧,萬一勺子塞錯地方就不好了。」

向小園驚醒,勺子已經伸在飯盆外,快戳衣服上了。她趕緊收回來,一摁手機裝起來,自嘲道:「這個發現都讓我失態啊,俞主任,您不覺得我們已經觸到了冰山一角嗎?」

「你是指朱豐,也就是當年的朱衛紅,不是他所交代的被僱司機,而是參與詐騙的嫌疑人?」俞駿道。

向小園肯定道:「這個嫌疑還不夠重嗎?沒有誰能第一次犯案就是個驚天大案,任何一個高明的罪犯,都是從低階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朱豐今年四十七歲,而我們掌握的只有一起詐騙案底,可能嗎?」

「這點我相信,可我並不支援。」俞駿道。

「什麼意思?」向小園愣了下。

「‘6·12跨國電信詐騙案’到現在都沒查清,你不痛不癢地把這個訊息遞上去又能做什麼?朱豐完全可以輕飄飄地推開,‘那時我確實是司機啊,你們確實冤枉我了。’找不到證據和新的嫌疑人的情況下,你能怎麼辦?況且時過二十多年,你覺得你能找到嗎?」俞駿涼水兜頭潑下來,一盆子把心裡焦慮的向小園潑得有點發毛了,沒明白俞駿今天怎麼火氣這麼大。

「瞪什麼眼?自己臉上黑自己看不見啊?我替你捋捋,聶媚、張光達一齣現,你就急急向局裡彙報,我問你,有意義嗎?各地警方設定標記的詐騙嫌疑人,全國有近一萬例,他們僅僅是在中州和登陽露個面,你就判斷要有詐騙案發生……好,你判斷得對,我問你,是以什麼詐騙?傳銷詐騙,非法集資詐騙,還是其他的什麼型別?考慮過沒有,假如是個幌子呢?他們既不在中州,也不在登陽,而是在蓄積力量和人員,在其他省市詐騙,到時候你怎麼說?」俞駿又斥道。

方寸亂了,向小園為難地扶著額頭,一下子冒出來的資訊太多,反而讓她無從選擇,現在朱豐的資訊再刨出來,連方向也迷失了。

「看你也吃不下去,乾脆讓你再反反胃。你把幾個挑選出來的外勤用得是一塌糊塗,一天跑一趟登陽,精力都累瑣事上了,能出活兒嗎?剛發現朱豐點兒資訊,你就把其他的又想先擱下對吧?我問你,你能追得上聶媚、張光達嗎?他們可都是一輩子踩著紅線,還經歷過深牢大獄的人,別說他們了,就傻雕和憨炮那倆小丑你都一丟再丟。」俞駿訓斥著,氣得連扒拉兩口飯,不過,似乎越氣他胃口反而越好。附近坐著的幾位技偵聽到主任發火了,端著飯盆悄悄溜了。

向小園難堪地道了句:「非要在這個場合向我發難嗎?」

「我禮貌地告訴你,你記得住嗎?你這是沒學會走就想蹦躂了,能力配不上你的野心啊。你搞清楚,這個世界不是以你為中心運轉的,你連自己屬下都調配不好,還指望用思維圈住那些詐騙嫌疑人?我再問你,你對他們在哪兒、想幹什麼、準備怎麼幹、各人的分工是什麼樣子,有輪廓嗎?沒有吧。自己把自己搞成狗熊掰玉米,抓一個丟一個,自己都不知道該抓哪個是吧?」俞駿敲著筷子,越來越生氣了。

如此反常,向小園更蒙了。她怔怔地看著這位蔫主任,怎麼也想不出自己什麼地方觸到了他的逆鱗。

還沒完。俞駿吃了幾口,又憤憤地放下飯盆。向小園提醒著:「主任,你訓得夠多了,要不您直接點明方向吧。」

「你最初的方向就是正確的,事只能一件一件辦,飯只能一口一口吃,想一口吃掉聶媚、張光達這樣的人物,你我沒那本事。想拿下朱豐這樣騙了一輩子的人物,差得更遠……拿出你最初的虛心來,哪怕把詐騙鏈條最底層的研究透徹一批、抓獲一批,都會是巨大的成果,否則,你只能搭空架子,對你本人,對反欺詐整體工作,都毫無益處。」俞駿道。

「我明白了。」向小園突然道,「你是在因為鬥十方的事跟我置氣?」

「怎麼敢呢?你出身優越,不管別人出於欣賞還是嫉妒,都是以仰視姿態看您向美女呢,是不是?那些下三濫怎麼入得了你的眼界?可我還告訴你,對付成長到朱豐這樣有身家、有地位的人物,你的大資料追蹤可能有辦法,可對付傻雕這類下三濫,你還真不行。」俞駿道。

「說來說去,還是在他身上,沒必要因為一個外人對你的下屬說話這麼惡毒吧?」向小園咧嘴了,難堪到了極點。

兩人互瞪著,氣氛僵到冰點。俞駿左右看看,不少下屬都停箸觀看。他驀地笑了,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笑著、吃著,過了一會兒才無所謂地說著:「我就說說……你的具體工作我怎麼可能干預,好了,吃完了,該忙忙去。」

他扒拉完,扔下飯盆離座走了。向小園坐在全中心的男女同事怪異的視線裡,努力保持著自己慣有的矜持,掩飾著自己心裡的慌亂。說起來這還是頭回在工作上遭遇這麼大的挫折,來之前就不止一次聽說基層上來的幹部素質低,可她沒想到一直蔫蔫的俞駿也是這樣,這次算是顏面掃地了。

「向頭,咋回事啊,路上不還好好的嗎?」

程一丁小心翼翼地坐過來,全組數他年紀大,也很少參與年輕人的玩笑,一直以來都是以老大哥的身份出現。

向小園吃著飯淡淡說道:「意見相左,正常爭論。」

「哦。」程一丁沒多問,也沒多說,看到錢加多來了,他怕添亂,準備起身走,卻不料向小園出聲問:「老程,你對鬥十方印象怎麼樣?」

「挺好,就是野了點。」程一丁評價道。

「我們的衝突就在這兒,他建議我想辦法招這個人,而我否決了。」向小園道,她看著程一丁好像並不意外的樣子,繼續道,「且不說得有多大的代價,像他這種長年在看守所工作,控制慾望極度膨脹的性格,是不適合咱們這個工作的。從他對付王雕、包神星上就看得出來,見一次打一次、搶一次還了得,出了事誰兜著啊?這倒好,就因為這個人,他說我能力配不上野心,呵呵,我野心很大嗎?」

像是自言自語排遣著鬱悶,可不料這話讓錢加多聽到了。他在背後接上茬了:「野心大了好啊,要玩就玩把大的,光追幾個小毛騙有啥意思?要抓就抓華爾街之狼、好萊塢巨騙那號的……那俗話怎麼說來著?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野心不夠大,就是混得差,眼光不夠高,遲早混不好……咱們這小打小鬧真不行,得搞點大事……耶,怎麼都走啦?嗨,我還沒說完呢……」

錢加多正在長篇大論開講,程一丁和向小園生怕又出洋相,離座走了。錢加多端著飯盆追出去跟他們講,兩人幾乎跑著把錢加多給甩開了……

「嘀……嗚……」紅色的警報燈在值班室的牆上響起。

這是一級警戒的訊號。訊號響起,整個看守所幹警像被摁了觸發鍵一樣,開櫃取警械的、整理警容的、檢查各區門鎖的,而外部,兩隊武警緊急集合,槍上肩,彈上膛,自入所大門到出所一公里警戒。

這種情況不是檢查就是押解,站在內層門口的鬥十方表情肅然,多年的監管工作已經養成了話少面僵的外貌。不獨是他,在這裡工作的管教幾乎都是如此,表情和這裡的高牆、鐵窗很搭,永遠是冷冰冰的。

「十方,這麼晚了,什麼事啊?」

「押解吧。」

「至於這麼大陣勢嗎?」

「肯定是配得上這麼大陣勢的嫌疑人唄。」

「有嗎?這段時間沒聽說過有什麼大案啊。」

「咱們這兒與世隔絕的,你能聽到什麼……來了。」

兩人正正身子,已經聽到了外層凌亂的警報聲,進門、過武警崗哨、提交案卷,裡面足有幾十名警員,不一會兒看到了戴著背銬被送進來的嫌疑人。交案卷,驗明正身,押解的警員退出看守所,這邊的接收工作才正式開始。

拍照,打指模,脫光全身驗傷,驗血。負責最後一步登記的鬥十方登記著每個人的身高、體表有無傷痕、有無文身,一個個登記完了,才穿上統一的藍色制服,給分進號房。

「彭濤,出列。」

「林大龍,出列。」

「趙忠山,出列。」

「朱豐,出列。」

「……」

仵所長按部就班地喊著名字,換裝的嫌疑人挨個兒出列,挨個兒被管教領走分進號房。同案不同號,大案不同區是慣例。這是個團伙,每區都分著隔開最少三個號房。分到鬥十方時,他帶著朱豐進區。

「叫什麼名字?」

「朱豐。」

「年齡?」

「四十七歲。」

「有無吸毒或者其他傳染病史?」

「沒有。」

「第一次進來吧?」

「啊……對。」

幾步幾句,幾問幾答,開鎖的鬥十方回頭時恰好和朱豐對視上了。萎靡的朱豐看到鬥十方時,像觸電似的怔了下。鬥十方面無表情地問:「怎麼了?你被關的時間應該不短了,緊張?」

「哦,領導……你……好像我一位故人。」朱豐道,諂媚似的笑了笑。

「呵呵,回這兒就是到家了,都是故人,進來吧。」鬥十方領著進了監區,在號房門前停留,讓嫌疑人蹲著,等候入監訊號。

最後要從監控上核實一遍押入的號房,這個間隙,朱豐抬著頭眼皮眨也不眨地看鬥十方。鬥十方無意發現時,他開口說道:「真的,這位兄弟……您很像我一位故人。」

「光著屁股進來的,都會覥著臉套近乎啊。」鬥十方面無表情道。

「你網上查下我的名,就知道……我有本事套這個近乎。」朱丰神秘笑著道。

鬥十方保持著水火不侵的樣子回應著:「閉嘴,攝像頭會記錄下你這張醜臉的任何表情變化。」

步話響了,入監命令下了。鬥十方開啟了鐵門,朱豐被喝令站起來時告訴他:「一定查一下,很快您就會有驚喜。」

「我現在就給你一個驚喜,到家了,一家子親人呢,好好相處啊。」鬥十方解著銬子,把這位送進了號房,關上了鐵門。那裡面就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故事了。

因為臨時押解入看的任務,鬥十方遲了兩個小時才下班出了看守所。工作已經經歷了無數個形形色色的過客,沮喪的、崩潰的、憤怒的、麻木的,什麼樣的鳥人都有,突然來了個談笑風生、淡若輕風的還真不多見。他騎著腳踏車回家,莫名地想起了這個人、這個名,於是鬼使神差地查了一下「朱豐」這個名字。

「6·12跨國電信詐騙案」告破、中州警方自境外押解歸案嫌疑人逾二百二十人、「6·12電信詐騙案」主謀朱豐落網、中州公安新聞公開披露「6·12電信詐騙案」偵破始末……一溜新聞標題映入眼中,驚得鬥十方車一停,腳支著站在路上粗粗一覽,沒想到還真是個人物。

應該是偵查接近終結,準備提起公訴,異地關押到登陽看守所了。這種重犯倒不罕見,新聞裡也只有他打了馬賽克的照片。讓鬥十方驚訝的是,和這個名字關聯的兩個人,還真是故人,剛剛見過的故人,一個向小園,一個俞駿,兩人並排坐在新聞釋出會的主席臺上。

「怪不得這麼跩,敢情有兩把刷子啊。」

他裝起了手機,繼續騎車回家,心事重重的,沒像平時那麼瘋喊,不知道是這位喊他故人的朱豐勾起了他的心事,還是反詐騙中心那兩位成了他的心事……

新詐舊騙,時隱時現

向小園踱進走廊裡的時候,聽到了辦公室裡嘰嘰喳喳爭論的聲音,娜日麗的嗓門最大。這個潑辣的姑娘雖然和她性格截然相反,可奇怪地讓她很喜歡。

進了辦公室,爭論驟停。向小園快步走著問:「不要停,繼續,沒有張屠戶,我看我們是不是得吃帶毛豬。」

眾人一笑。鄒喜男推著陸虎。陸虎投著大屏解釋道:「實地跟蹤失利,不過訊息我們還是挖到了點。在登陽市這個陽光大廈裡,一共有九十二家註冊公司,實地辦公的有七十七家,也就是說,空殼的皮包公司十五家。如果詐騙嫌疑人只用個空殼,那他肯定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既然出現了,那他一定就不是空殼,所以,我從這實地辦公的七十七家裡找,列出來的情況是這樣的。」

文化的、代理的、進出口的、金融類的、培訓類的羅列一大堆。陸虎看了向小園一眼,繼續解釋道:「如果有問題,而且是近段時間有問題,那連續多月往來正常的就可以剔除,一級剔除去掉了四十四家,有的應該是已經經營了幾年的公司,公戶往來正常;剩下三十三家,我又做了個二級剔除,用正常公司運作需要的人工工資、水電、網路流量,如果連續五個月以上正常,也可以剔掉,那說明裡面有員工,有社保和工資,也有人在工作。如果是騙子公司,這一點是瞞不住的,又剔掉了二十五家。剩下八家,基本就可以一目瞭然了……」

螢幕上公司的名稱銳減了,剩下了四家金融投資、兩家小額貸款公司、一家日化、一家煤炭貿易公司。

「金融投資和小額貸款公司出現異常是合理的,p2p公司連連爆雷,做金融投資的基本都成過街老鼠了。小額貸款更不用說了,業務量基本沒有了……煤炭是季節性業務,這種公司業務量會在冬季驟增,也屬於正常。難道,你是指這家日化公司?」向小園道。

「對。」娜日麗給領導豎了個大拇指。

陸虎解釋道:「我們剛才爭論就在這兒,這家叫金葉日用化學有限責任公司的,成立於今年六月份,迄今為止沒有一單業務,連續數月的電量、水量為零,網路流量也為零,突然在近幾天內有了流量——我是通過網上電力查到的……員工也是剛剛招上的。我從對應的安保公司裡查到了十幾張剛製作的門禁卡,就是該公司的。這些身份證登記的有四川的、有寧夏的、有廣東的……來自七個省份,十六個人,包括註冊法人也是外地人,叫‘沈凱達’,三十一歲,重慶人。」

「那問題出在哪兒?難道是……休眠資訊?」向小園問。

鄒喜男忍不住讚了聲:「哎呀,頭兒都猜著了,陸虎還賣了半天關子。」

所謂休眠資訊是指大資料裡某個相關個體的資訊,突兀地出現在某處某地,這種資訊反映出來的事實是,這個「個體」有可能是詐騙團伙養了一個「虛擬」的身份,比如在偏遠山區收一些從不出門的人的身份證,作案時用上,等案發警察去追蹤,卻發現人證對不上號,真正的目標早借這個假身份金蟬脫殼了。

果不其然。陸虎介紹著:「……可能性很大,沒有購票資訊,沒有手機資訊,更沒有銀行卡之類的資訊,彷彿這些人就是憑空出現在登陽市的。當然,不排除這個公司派輛專車,跑全國南北東西七個省市包車把他們拉到這兒。」

可能嗎?當然不可能。那麼出現這種反常情況的解釋,就只能是一種情況了:有嫌疑。

向小園略一思索,好奇地問:「那你們爭論的地方在哪兒?這個嫌疑很明確了啊。」

「恰恰有嫌疑的,我們又找出相反的東西來了。您看,它的企業程式碼、營業執照、稅務登記,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最關鍵的是,我通過企業雲查到了與它關聯的廠家,廣東的六家生產廠家,也是非常正常,還有個是地方的納稅大戶……最最關鍵的是,我查了他們公戶賬戶餘額,這個小公司的註冊資金是四百萬,已經花去一百六十萬,分別是進貨、裝修、物業、房租等,目前還有二百四十萬……這就沒法解釋了。」

陸虎攤手了。賬戶往來正常,可能解釋為正規成立,裝修完,準備開工的一家公司。與嫌疑相反的是,它們資金充盈,去騙……似乎無從談起了啊。

向小園聽著蹙起眉頭來。程一丁猶豫間開口了:「我們當天只是監控到了張光達、聶媚出現在這兒,不一定就在這兒設點詐騙啊,難道不能是去騙這裡面哪家公司?」

「程哥,您為什麼就喜歡跟大夥反著來啊?」鄒喜男問。

「都聽電腦的,還要人腦袋幹嗎?陸虎都沒去過現場,你去過現場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信誰都有問題啊。」程一丁不客氣地道。惹得娜日麗笑了。她笑著看向小園。向小園搖頭道:「別看我,我可沒有窺斑知豹、一葉知秋的本事……咦?還有一位怎麼不吭聲?好像……還少了一位。」

沒吭聲的是絡卿相,他不好意思道:「我對戶籍比較瞭解,身份是我查的,我比較傾向於同意……我也不知道該同意誰。」

向小園笑道:「不盲從是好事,萬事開頭難,我們都應該做好這個思想準備……嗯,那位呢?才新鮮了一天就睡過了?」

說的是錢加多。程一丁舉手道:「他給我打電話,說家裡有事,請半天假,我呢……就擅自當家了。別說半天,你請半個月都成。」

向小園笑了笑未做評價,回到了辦公位置上,接了陸虎的資料仔細翻查了一遍。整個陽光大廈的註冊公司她又用不同的方式篩選了幾遍,用放大和縮小篩選條件的方式過濾幾次,甚至過濾到只剩下一個疑似目標了,那個叫「金葉日用化學有限責任公司」的目標,仍然顯示在她的眼前。

安排了陸虎和程一丁出外勤,她佯作隨意叫著絡卿相進來,進來她不經意地來了句:「錢加多請假什麼事你很清楚吧?」

「啊?」絡卿相一下子被問蒙了。

「不要掩飾。老程說的時候,你已經掩飾過了。」向小園道。眼皮底下的小動作,她還是看得到的。

絡卿相笑笑道:「也沒什麼事,他去段村找鬥十方了。」

「找鬥十方?幹什麼?」向小園皺了下眉頭。

「和咱們無關。」絡卿相生怕領導反感,趕緊解釋道,「他爸不是偏癱嗎?市裡聯絡了家醫院做檢查,多多欠人家人情,不好意思不幫忙啊。」

「偏癱?很嚴重嗎?」向小園問。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也不算嚴重啊。」絡卿相道。

「好吧,你去吧,儘可能地再過濾一下采集到的資訊。」

「是。」

絡卿相告辭出去了。向小園託著下頜怔了良久,一會兒又點著滑鼠,搜尋著記錄儀的留存影像,堵嫌疑人、賣筆的、駐唱的、拉客的……那一幕幕影像勾勒出一個清晰的人格形象:桀驁、囂張、倔強。

缺乏母愛的家庭,孩子的性格成長總會缺失一部分,或者體會不到別人的愛和關懷,或者能體會到也會拒絕,而且沒有安全感。

向小園用她的心理學認知在揣度著這個人,可她解釋不了那麼多的矛盾。桀驁而囂張的個性,往往有童年不幸的陰影,如果說鬥十方有陰影的話,那不至於對偏癱父親還這麼上心,而且這種個性的人往往很難馴於制度的約束,可他恰恰相反,不但是個警察,而且是在最嚴苛紀律和制度下做得很好的監管民警;倔強可能來自內心深處的自卑,但在他身上,向小園沒有發現自卑。他那又奸又損的手段,恐怕會讓騙子都自卑於自己的道德底線太高了。

想了許久,她不知道被觸到了哪根神經,急急起身,換下了警服,中途出去了……

兒子揹著爹,兒子的朋友後頭扶著,偏癱的手腳不利索,很難背,從大門口到醫院這一段路都累得鬥十方氣喘吁吁的。錢加多快跑了幾步,佔了個位置,招呼著鬥十方把人先放椅子上。一放下,鬥十方坐下先掏毛巾,給老爸擦擦嘴角的口水,老爸不利索的嘴巴哦唔說著什麼。

錢加多提醒著:「快翻譯,你爸說啥呢?」

「我爸說,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我……呵呵,爸,養兒防老是筆好生意啊,小時候揹我,我都不重,你現在多沉呢,來,喝點奶。」鬥十方收著毛巾,回身從包裡掏了盒奶,插好,遞到老爸嘴邊。老爸能動的那隻手,顫抖地端住了奶盒。

「哎喲!」錢加多發現了新大陸,指著鬥本初說道,「十方,你把你爸感動哭了。」

「不能吧,我都背兩年了,今天才哭?」鬥十方以為開玩笑,傾著身看父親,那倆眼角果真溢著兩行渾濁的淚。

錢加多可是粗線條的,聞言道:「那不是你的話,就是我把老爺子感動哭了,呵呵。」

「滾,去掛號。神經內科啊,文大夫的專家號。」鬥十方斥著。錢加多轉身快跑去了。這時候鬥十方才回過身,看著父親,輕輕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淚。他笑著,很會心地笑著輕聲道:「小時候,我記得走不動了,就騎在你脖子上,你就經常唱《養兒難》,還記得嗎?養兒難,養兒難,養兒這活兒不能幹,白天逗著孩子笑,晚上哄著去睡覺,數九寒天怕感冒,最怕娃兒哭又鬧……又喂吃,又喂喝,擦屎把尿沒的說;蹣跚學步照看好,跟在後頭怕跌倒,牙牙學語到處跑,緊跟大人離不了……」

這是首山東謠,很小的時候學過的,鬥十方本來逗老爸笑的,老爸笑著笑著卻哭了,哭著哦唔,嘴唇不停翕合說著話。鬥十方能明白父親的意思,他是在說:「……這病就這樣啦,不看啦,爸跑一輩子江湖,沒落下錢,就落了一身病,小時候你就跟著爸飢一頓、飽一頓,好容易長大了,還得受爸連累,爸這心裡有愧呀……」

鬥十方卻打斷了父親的獨特語言,說道:「啊?爸,你說的啥……我今天怎麼聽不懂啊?爸,你別這樣,酒已經戒了,醫生都說了,完全有可能恢復嘛……別說話了,這兒人多呢。」

他扶著父親的身子,拿著喝了一點的奶盒,給父親整整衣服,笑道:「年輕時候您多帥啊!走南闖北不管哪兒的集市,您這一吆喝,其他攤就沒生意啦……當年跟在您背後想拜師學藝的都不止幾十個吧,哈哈……」

爺兒倆溫馨間,錢加多興奮地跑過來。鬥十方一抬頭:「這麼快就掛上專家號啦?」

一般排隊怎麼著也得一兩個小時,今天可意外了。錢加多興沖沖道:「不用掛號了,我給你請了仨專家,連檢查帶診斷,走。」

「哎呀,多多,我愛死你了。貴不?」鬥十方心虛地問。

「談錢就俗了啊,走。」錢加多揚著頭,跩了。

鬥十方趕緊把父親背上,錢加多前頭帶路,上電梯,過甬道,進神經內科,直接敲響了主任室的門。沒想到裡面的人早等著了,一位戴眼鏡的大夫招呼著護士推來了病床,跟著三位醫生把脈的,看體表的,一路推著去標著ebft神經檢測的檢查室。進門時,兩人被醫生屏到門外,讓兩人在外面等著。

從外面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裡面擱著像未來世界的那種龐大儀器,甭提多高階了。鬥十方看著,一把揪住傻樂的錢加多,說道:「我欠你兩千還沒還呢,剛攢了倆月工資還有點外快,得多少錢,夠不夠啊?」

「都說了,別提錢。」錢加多斥道。

「你別這樣,醫院要是你家開的,我就不提錢了,可這……」鬥十方指指道。這麼先進的儀器再加上這麼上心的幾位醫生,恐怕是錢加多花了大力氣了。

「一分錢不花你信不?」錢加多道。

「怎麼可能?除非你爸是院長。」鬥十方道。

「我爸不是院長,不過那位女的是副院長。」錢加多指指裡面忙碌著的一位女醫生,口罩白大褂遮得嚴嚴實實,看不清相貌,不過年齡應該不小了。

鬥十方吃驚地看著錢加多,別說錢加多,就把他爹錢大寶叫來也沒這麼大面子啊。中州熙和醫院有全省最好的神經內科,這裡掛個專家號都得五百塊錢。

「不對,不對,多多,你臉沒這麼大,到底怎麼回事?」鬥十方越想越不對,看錢加多嘚瑟那樣,也越看越不正常了。這不,錢加多安撫道:「先檢查完再說啊,急也不急這一會兒不是?一會兒告訴你。」

這傢伙把鬥十方給驚得心裡七上八下的,心慌慌地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那位女醫生推門出來了,喊著家屬是誰,然後帶著鬥十方到科室裡,坐下來一摘口罩,是個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很漂亮,不過不認識。她開口問:「你是警察?」

「哦。」鬥十方惶恐地應了聲。

「患者是急性腦血管病變,同一側上下肢、面肌和舌肌下部均出現運動障礙,肌力2~4級,屬於不完全性癱……什麼情況啊?你這兒子當的,耽誤最佳治療時機了。」醫生道。

原因,全是寫在鬥十方臉上的難堪和尷尬了,他囁嚅著,語結著。

醫生唰唰寫著病歷,繼續道:「藥物要配合科學的理療,才能有最好的效果,可能考慮中西藥直流電匯入療法,當然,護理還是最關鍵的,要供給營養豐富和易消化的食物,滿足蛋白質、無機鹽和總熱能的供給;患者已經失語了,還需要一定的心理療法……嘖……建議住院治療。」醫生道。

「啊?!」鬥十方又是驚愕的一聲。

醫生盯著他,他不好意思吭聲了。可能醫生識人多,已經看穿了他,出聲問:「這個醫保大部分可以報銷,總不能這麼拖著啊?等著肌力降到0級,那就全癱了。」

「不是,大夫,我們那兒新農合報銷比例,出了市只有百分之三十,像這種輔助性治療都不列入報銷範圍的。」鬥十方難堪地道出原因。

「國家有政策,那你這當兒子的也得管呀。」醫生反感地看了鬥十方一眼。

「我知道,我攢了點……不過,我……」鬥十方侷促地說。

醫生把一摞東西遞到了鬥十方面前:「簽字吧,先住下來,費用先掛著賬,有多少你先付多少……病房我給你安排好了,看在你也是為人民服務的分兒上,我破一次例……快去辦吧。」

「啊,謝謝……謝謝大夫。」鬥十方被這個突至的驚喜給幸福到了,很久以來都沒有勇氣乾的事,沒想到讓對方輕輕鬆鬆解決了。他興沖沖地拿著一摞單據出了科室,辦住院手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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