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傳統八大騙重現江湖

反騙案中案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唾棄之地,人如垃圾

晚上腕上精美的藍氣泡手錶指向了七時,向小園看到時間時,莫名地怔了下,這一剎那,鬥十方那張帶著不屑表情的臉浮現在她眼前。看來作為基層指揮員,該注意細節了。她悄無聲息地摘下了這塊名錶,自副駕回頭,拍拍手示意大家注意,問司機俞駿:「您說還是我說?」

「非正式的訪問,你來吧。」俞駿道。

這輛大商務警車把x小組全塞下了,都以為是臨時任務,沒想到卻來城西了,鐵西區。中州是個鐵路樞紐,鐵路員工有十萬之多,而且這塊的警務歸鐵路公安管,地方一般不插手。

「不要奇怪,既然我們一直是在原地兜圈子,那就想想別的辦法。俞主任聯絡了鐵路公安處,這兒有一位退休的老幹警,叫朱家旺,今年六十九歲了,幹了四十多年乘警,我們呢,今天就以晚輩的身份拜訪一下……知道這次拜訪的意義嗎?」向小園問。

「啥意思?」鄒喜男嘴快,不過腦子轉得不快。

娜日麗回答道:「向頭兒是疑問句,你也疑問句。」

眾人一笑。陸虎道:「取經吧。」

「對。取什麼經?」向小園再問。眾人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向小園點將了:「絡卿相,你呢?」

「八大騙最早的聚集地和最多的聚集地就在火車站一帶。經濟欠發達的時代,其他地方也不好找生活,所以火車站就成了魚龍混雜的一塊江湖領域。中州是全國的鐵路樞紐,這兒曾經彙集了五湖四海的人物。曾經全國評價中州火車站,就一個字,亂。」絡卿相娓娓道來。

向小園面上見喜,還未點贊,開車的俞駿口哨一吹,響指脆打,笑道:「這帶藝從警的,確實不一樣啊,一點就通。」

「非常好。我再強調一遍,我們小組之所以以‘x’冠名,是因為我們在探索一個未知的領域,或者說是塵封已久,又死灰復燃的領域。大家放下以前所有的認知、經驗,包括榮譽,一切從零開始。現代技術可以涵蓋大多數領域,但不是全部,這個世界永遠有明暗兩面。」向小園道。

說得大家沉默了,俞駿卻在提醒著:「鼓掌啊,這麼精彩的表述。」

氣氛一輕,眾人鼓掌。向小園坐回來埋怨道:「您是故意的吧?讓我現醜。」

「不是故意的。」俞駿笑道,「絕對是成心的,不要把氣氛搞得這麼凝重,輕鬆點……哎,對了,小絡,多多那活寶開工了沒有?」

「好像開工了,他要了份王雕出獄後的行程電子圖。」絡卿相道。

一聽是剛要的,俞駿道:「以多多同志的心性,應該對這個沒興趣。同志們,這個也該給點掌聲,我把你們拉出來學習,外頭可有人替咱們幹活兒。」

沒掌聲。程一丁懶洋洋道:「主任,這就有點扯了,要真能找著,我們該回家相親去了。」

「還是期待找人吧,你們是挑出來的光棍組,相親比這個難多了。」俞駿逗了句。

眾人又樂了。鄒喜男回頭問絡卿相:「小絡,他怎麼找啊?」

「我怎麼能知道?」絡卿相「叛變」之後,已經無從知曉那兩位的行蹤了。大鄒再問,娜日麗斥道:「等找著,你還怕他們不來㨃咱們?」

「我覺得那種可能不大。」陸虎道,以他偏技術的經驗判斷著,「全市主要的交通幹道監控都已經升級,車站、銀行、大型公共場合,幾乎都有體貌識別捕捉,王雕、包神星、聶媚都在捕捉範本裡,只要他們有一個出現,就會觸發警報……這幾天了,我懷疑根本不在本市,最起碼不在市區。哎,對了……豐樂工業園區一條交通幹道的三個公安監控點黑屏了七個小時,我今天查了,還沒訊息。」

「哎喲,難就難在這兒了,這些傢伙要是流竄起來,那咱們的協調根本跟不上啊。」娜日麗道。

程一丁直接挖苦了:「線索都沒有呢你就想協調,這跟那什麼一樣……」

「老程,你是不是想說,沒相親就想洞房呢?」鄒喜男開了個玩笑,惹得老程和娜日麗一前一後擰耳朵。

氣氛頗佳,連俞駿也莫名地心情大好。車駛進了鐵路某小區,電話聯絡著,這一行反騙人員終於摸到了老鐵警的家裡。禮不重,兩瓶白乾加兩箱奶。不過,老鐵警朱家旺可受寵若驚了。老伴端上了瓜子、茶水,圍著陋室的茶几這話就開匣了。

從入警到退休之後還被返聘幹過四年,這位老前輩從警四十六年,和俞駿的年齡一般大,可把眾人聽得咋舌不已,說著說著就說到了當年的趣事。滿面紅光的老朱一聽「八大騙」,愣了下,直接說道:「應該早沒了吧?那些下作玩意兒還有?」

「這不我們瞭解一下嘛,老爺子給我們掃掃盲,我們的反騙啊,發現了類似的苗頭。」俞駿道。

「不能吧?通這行的,年齡最小的得趕著你這麼大了,可他也吃不著了啊,現在車站盲流都進不去,連扒手都少多了,沒法偷啊,卡啦、手機啦都有密碼,賣個手機吧,不值幾個錢,案值還老大,划不來啊。」老朱白話著,這正是近年科技改變生活包括犯罪生活的寫照。

「但裡頭有很多人轉行啦,比如賣狗皮膏藥的,他們開始當微商啦;比如車站丟包騙的,他開始上街碰瓷啦……萬騙不離其宗嘛,‘金評彩掛風馬燕雀’就是這個‘宗’呀。」俞駿拋磚引玉了。

這一說明白了,老朱開始白話舊事了,喝了口茶,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頓,手指一點:「這個就說來話長了。這‘風’呀,也叫‘蜂’,一陣風、一窩蜂的意思,結夥詐騙最難搞,比如在火車上遇上個人,又好客又能說,跟你侃了一路,工作啦、家裡啦、去哪兒啦反正啥啥都說,人家半路下車還捨不得了……接著呢,你就碰上算命的,突然點你一句,老哥,我看你印堂發暗,雙目無神,怕是近日有災啊。你不信是吧?那好,再點你一句,你家有幾口人,你去哪兒了或者從哪兒來,你工作啥情況……說得你深信不疑,其實呀,他跟路上碰上的那人是一夥,先套好情況再跟著你給你算一卦騙錢呢。」

眾人聽得又驚又好笑。老頭再說「馬」,在這裡他解釋成「麻」了,麻藥的麻。他幹乘警時遇上過不少次旅途中遇上熱心人遞煙、遞吃的、遞飲料,結果飲料裡下麻藥,被劫走全部行李的事。至於「燕」呢,同「顏」,都女騙子,也就是玩仙人跳的,從車站把你勾搭到小旅店,有時候連褲子帶錢包都捲走了。還有更甚的,就在老綠皮車上的衛生間辦事,你敢在衛生間裡頭脫褲子,那頭就扒你行李。更惡劣的是,女騙子同夥甚至還扮乘警訛你掏錢。

再就是所謂的「雀」了,同「缺」,是指騙子的同夥裡這種百搭似的人物,扮啥有啥樣,你嫖娼了,他就是「警察」,來罰款了;你搞破鞋了,他就是破鞋老公,來要錢私了;你想當官了,他就是領導司機,能給你牽線;你想求醫問藥呢,他絕對認識個啥啥神醫,一準能給你介紹……反正總而言之一句話:他隨時能變成你心裡最想見到或者最不想見到的人。

「評」呢,被老朱解釋成「皮」,就是那撥賣假藥的,擱人流多的地方一擺攤,話不多說必須高冷,趁人多的時候,喲……有人送錦旗來了,多年不治的老寒腿好啦、癌症、腎病減輕啦、腰椎間盤康復啦、糖尿病不打針啦等等,把觀望的忽悠得多少總有人掏錢試試,那藥呢,肯定治不好病,也吃不死人,其實醫患就是一夥,擱一個地方騙兩天,換個地兒。繼續表演。

「彩」呢,就是老手藝人了,最常見的是街頭兩個碗變海綿球,那叫藏三仙,玩的就是手快,有時候捉弄看客也下注玩,或者聯合扒手,他們變著魔術,那些圍觀的人的錢包就被變沒了。

「掛」原本指賣藝的,胸口碎大石、口吞寶劍、油鍋撈錢等等,這個藝不好學,而且越來越不好唬人之後,他們就想了個惡毒的辦法,拐一撥小孩賣藝,讓人瞅個稀罕,再不行乾脆拐個小孩整成缺胳膊短腿或者弄瞎眼,車站人流多的地方一扔,專業乞討,那就是個搖錢樹了。

朱家旺說著,一輩子的從警經驗留下的不是自豪和驕傲,似乎更復雜一點,像自責,又像愧疚。他不時唉聲嘆氣,說了件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打拐的事。中州老車站一直有個男人帶著又瘸又瞎的小孩乞討,殘疾到這麼可憐,即便乘警也不忍趕他們走。忽然有一日,外地警方追到了這裡,解救被拐兒童才發現,這是騙子從人販子手裡租的被拐兒童,之後追蹤到人販子,審訊後才知道,孩子是被人活生生弄殘疾的……

人性之惡,突破底線之後,是沒有下限的,能惡到什麼程度,你根本想象不到。

這是朱家旺給後輩的一句總結,聽得來此拜訪的小組成員凜然生畏,全身莫名地一陣寒意……

騙子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向前的腳步,不管身前是深牢大獄還是嚴刑峻法都阻止不了他們。

苑南路,解元巷,褲襠衚衕。

王雕正領著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越往深裡走,那股各種生活垃圾的臭味越明顯,所過之處就有很多垃圾堆,一不小心就可能踩到惡臭的汙水裡或者人糞便上,就連黃飛和包神星都嫌棄得罵罵咧咧了好幾回。

「這他媽的找什麼人啊?能住這種地方?」黃飛問道。

「垃圾堆裡,自然是垃圾人了。」王雕道。

「啥意思,咱們還不夠垃圾?」包神星問。這話引得黃飛直接扇了他一巴掌。他不敢惹這個凶神,不吭聲了。

前行的王雕道:「城市裡有這麼一撥人,欠債的、傾家蕩產的、賭博輸光賠盡的,或者本來一無所有、連身份資訊也賣了的,只能躲在這種不見人的地兒等死。他們不敢露面,不敢見人,只能像地老鼠一樣鑽在這種地方。」

「這種人多了啊。」黃飛道。

「不一樣,這是一群窩囊廢。」王雕道,伸手敲響了其中的一幢樓門。那是幢老式的筒子樓,五層,樓下居然有看門的,晃著手電筒看看王雕,沙啞著嗓子問:「幹啥?」

「我傻雕,找倆幹活兒的。」王雕說道。

手電在他臉上晃了幾晃,門吱呀開了,是個勾腰的老頭,像是和王雕有默契一般,帶著三人往樓上走。失修的樓梯、狹窄的過道,瀰漫著糞尿和腳臭、菸酒味,樓道還用鋼筋封著,不管你把腦袋伸到哪個地方,都是一種窒息的感覺。

三層,嗒……老頭一拉,昏黃的燈光亮了,屋裡花花綠綠窸窸窣窣開始蠕動。等仔細看清楚了,包神星「哦喲」一縮腳,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居然是人,密密匝匝的腦袋排著,花花綠綠的,是還不知道從哪兒撿的各類被單,一抖摟就是一股子餿味飄過來。

「起來,起來,有活兒幹啦……」老頭嚷了句,隨意踢著,把門口的幾個踢過一邊,讓開了一條道。王雕拿走了老頭的電筒,在人堆裡刨著,準確地講是在一堆腦袋裡挑著,這個一揪頭,哎喲,那人哼了哼,沒啥反應;那個一揪耳朵,哎喲,那人一哼也沒啥反應;再一個就直接了,直接吧唧一耳光,嗨,那人也沒啥反應,只是害怕地捂著臉。

「你,幹過傳銷是吧?」王雕揪著其中一個,突然問。

那男子年紀不大,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啊」了聲。

「幹過傳銷的懂紀律,出去外面等著。」王雕拽走一個。

東瞄西瞄又瞄上個年齡不大的,他端著那人下巴問:「咋成這鳥樣了?年紀不大嘛。」

「網貸。」那人惜字如金,表情漠然。

「網貸貸不了多少啊,怎麼成這鳥樣了?」王雕道,肯定是欠得還不上了。

「一家貸不了多少,我貸了七十多家。」那男子道。

王雕一愣,哈哈一笑,踢了踢那人:「就你了,人才怎麼能埋沒在這地方呢?」

「老闆,工資日結啊。」那人慢慢起身,提了個要求。

「常乾的也不可能找你這種貨啊。」王雕道。

可能就這麼一個要求,那人「哦」了聲,站出去了。

包神星有點明白了,這裡基本都是這類貨色,幹傳銷被騙幹搜盡,捎帶連親戚朋友也騙了,沒臉回家的;貸一屁股賬,根本還不上東躲西藏的;賭得傾家蕩產沒臉見人的。當然,也有被人騙得一乾二淨,包括身份資訊也給人騙走的,他們只能在這裡苟活,活得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敢提及。

挑了八個年紀不大、模樣尚可的下樓,王雕安排著黃飛帶著他們出衚衕上車,沒說去幹什麼。那些人也沒問,或者不需要問,沒有身份的人能有活兒幹,掙點果腹之資,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出門的時候,看門的東家按慣例向王雕伸出了手。王雕往他手裡放了三張百元大鈔。那人也不還價,一握手塞起來了。王雕倚在門口提醒他道:「當我沒來過。」

「你不來過嗎?還不止一回。」老頭佝著腰,目光肯定在斜視王雕。

王雕又掏出兩張來,罵道:「這些人都他媽你撿回來的,天天賣人都多少年了,棺材本早夠了吧?」

老頭嗖地抽走了錢,一推王雕罵了句:「滾,你都沒來過,扯什麼淡!」

咣噹一聲,把王雕和包神星關外頭了。王雕也不著惱,和包神星一人點根菸,悠悠地往外走。包神星實在按捺不住好奇,追問:「雕哥,整這些人有毛用啊?」

「哦喲,用處大了,這些連人都不敢見的貨啊,又便宜又放心,幹事不敢報案,犯事也說不清老闆,垃圾人連警察都沒治。」王雕道。

包神星又問:「可他們看到咱們了啊!」

「是啊,就介紹了個活兒幹,能咋的,切……你知道要幹啥?」王雕反問。

「你又沒告訴我,我咋能知道?」包神星愣了,確實看不透。

「這不就是了?你都說不清,他們能說清才見鬼呢。走了……等飛哥回來再找一處。張總說了,至少得找二十個。」王雕道。

兩人抽著煙,扯著淡,躥出了小衚衕。到口子上,找的人已經全塞進小麵包車裡了,王雕叮囑了黃飛幾句,那車嗚嗚冒著黑煙走了。王雕和包神星步行,邊走邊聯絡著類似這裡的另一個「垃圾」轉運站……

朱家旺家裡,俞駿聽得都忘了抽菸。老頭說到愧疚處,停頓了好久。俞駿給換了茶水,斟酌好大一會兒,才出聲勸慰著:「朱前輩,你們鐵警和我們刑警、經警都差不多,從警時間越長,那種無力感越強,這就和江湖越老、膽子越小是一個道理,每每看著如山大案,我們都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可每次見到那些受傷害的,又覺得自己做得太少,愧對他們,愧對我們這個職業……說是以求心安,其實,都是於心難安啊。」

「對,放不下啊,要不是腿腳不利索了,我根本在家坐不住,做夢都還想回列車上、車站裡。」老頭呷著茶。這個樸素的願望讓同行們肅然起敬。向小園注意到,在門口的衣架上,還掛著鐵警的制服,燙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彷彿剛收工回家一樣。

「您剛才給我們講‘風馬燕雀評彩掛’的淵源,好像還漏了一個。」俞駿提醒著。

朱老頭一笑,出聲道:「那是八騙之首,你以為在我的位置能瞭解多少?」

「這不難吧,理論上金門九種,有算命、看相、測字、扶乩、走陰、星象等,就現在網上都有,剛發的那個案他們叫什麼來著?」俞駿徵詢同事。

絡卿相回答道:「神棍局,取材於漫威神盾局這個梗,他們團伙把成員按神棍局一品、二品直到七品軍師劃分。」

這個梗引得大夥笑了笑,騙子去掉違法和犯罪那個層面,很多案子都透著濃濃的黑色幽默。朱家旺理解不了這種幽默,他搖搖頭道:「這只是都知道的傳說,中州是八大騙的發源地,這麼講吧,江湖味也更純一點,不是一碼事。」

「那您瞭解的,是什麼情況?」向小園好奇地問。

「金門是總攬八門首位,又是五行之首,在過去,算命、看相、測字之類的,比其他江湖都多點學問,最起碼識文斷字就不是誰也都會的,1949年以前,南江相、北金門這是齊名的,這些人察言觀色、識人善任,頗有過人之處,所以很多時候設局,他們多數扮演幕後的角色……」朱家旺道。

俞駿突然來一句:「那您聽說過金瘸子嗎?」

「你也知道這個名諱?」朱家旺好奇反問。這一問,大家勁頭上來了,有戲。

俞駿笑笑道:「我是隻聞其名,都不知道有什麼逸事,這不請教您來了?」

「這不是一個人名,而是一個稱號。‘瘸子’有拐、騙的意思,‘金’字是報家門,合在一起‘金瘸子’,是指設局詐騙的高手。有江湖背景的人都喜歡給自己起個諢號,當然也有逃避打擊的意思,但這個金瘸子不一樣,不是自己起的,而是團伙對他們領頭人的統稱。」朱家旺道。

這就讓人失望了,怨不得那麼多詐騙落網的嫌疑人都交代自己的上線是「金瘸子」,敢情也是一種掩人耳目的江湖伎倆。

「那這麼牛的稱呼,總不能有很多人吧?您聽說的金瘸子是什麼事?」俞駿不死心地問。

朱家旺想了想,道:「一般不是行中人,你聽都聽說不了。我還真聽說過一件……不過有二十多年了,咱們鄰省有家絲織廠,被中原市一夥騙子給騙走價值三十多萬的貨物,那時候可是個天文數字了,我們工資才三百多……我跟你們講,他們先是在絲織廠進貨,連續進了兩年,第三年突然擴大業務量了,急用,要兩車絲綢,貨到付款,車去廠方拉貨時,對方的財務也來中原市了。當時是騙子陪著廠方來人去一家銀行分理處親自辦的匯款,辦完匯款那頭貨拉走……然後騙子請廠方的人吃飯,這頭吃飯喝多了,睡過去了,那頭貨拉走了,隔了一天錢沒到賬,這才發現被騙了……你們說怎麼騙的?」

「那時候銀行轉賬跨行有時間差,他們可以利用。」向小園馬上道。

朱家旺搖頭。娜日麗道:「和銀行裡的人串通,銀行裡有內鬼,根本沒有轉錢?」

朱家旺繼續搖頭。陸虎從他的專業角度道:「那這案子破了嗎?即便在九十年代監控再昂貴,銀行也應該有了,不難破啊。」

「沒有破。還是個懸案。」朱家旺還在搖頭。

「騙走兩車貨,有目擊者,作案的地方又是銀行,居然都沒破案?」絡卿相不理解了。

朱家旺點頭:「對,還就沒破案,你覺得原因在哪兒?」

「那時候雖然大資料沒有,監控也落後,但不至於歸結到警察無能上吧?這裡面肯定有某種巧妙的方式。」俞駿判斷,突然靈光一閃,「銀行,問題在銀行上……可是,總不能銀行都被他收買了吧?有過借銀行行長辦公室達到詐騙目的的案例,難道……」

「你不敢想和想不透的地方,就是金瘸子的高明之處。我告訴你謎底,他是在中原市某條街上租了個門面,一模一樣複製了一個銀行分理處,而且挑了個下雨的天氣,就營業了半天,就為騙廠家來人……沒有找到目擊者,圍繞著廠方來人的都是騙子;也沒有留下痕跡,等辦案的反應過來,那個銀行分理處早處理得乾乾淨淨了;房東倒是見過人,不過認錢比認人清。最後只抓了個拉貨的司機,是租的車,半路就卸貨了……」朱家旺道,聽得反詐騙中心來人一個個瞠目結舌。

居然是自己開了家銀行?!這麼高明且膽大的方式,就現在的高智商騙子也未必敢輕易嘗試啊,可他們居然還真幹成了,那就讓哪怕是警察的眾人也覺得瞠目結舌了。

「這種大膽的方式其實是遮蔽所有的偵查,看似大膽,反而安全,因為他超出了那個時代的偵查和追蹤水平……就像美國一例飛機劫鈔案一樣,直接揹著降落傘從天上跳下去,然後製造一起一個世紀都沒有偵破的懸案。」向小園若有所思道。

「朱前輩,這個案子您怎麼知道是金瘸子乾的?」俞駿又問。

「我參加過排查,排查兩個目標,一個是絲綢,一個是這個叫‘金瘸子’的綽號,但……都沒有找到。」朱家旺幽幽一嘆,結束了有關金瘸子的傳說。就像受到感染一樣,在場的所有警察,都像他那樣幽幽一嘆,心裡莫名地沉重起來……

左手拿著羊肉串,右手拿著羊腰、羊鞭、羊蛋,兩手各分出一支來,左一口,右一口,燙得小心翼翼,吃得滿嘴流油。

「臥槽,饅頭早消化了?吃這麼多!」從一處衚衕走出來的鬥十方愕然問。錢加多這胃真不是蓋的,嘴就沒閒著。他邊吃邊分出一把來給鬥十方,顧不上說,示意著吃吧。鬥十方剛接著,騰出手來的錢加多就往褲腰裡一拽,變戲法似的拿出兩瓶啤酒來,牙一咬蓋,遞給鬥十方。鬥十方提醒道:「酒駕被查著,你可得去我那兒住幾天啊。」

「都晚上十點多了,查什麼呀。」錢加多道。

哥兒倆就在路牙子上一蹲,吃上了。這裡屬淮東路,兩人是沿著王雕前二十日遊逛過的路線走的。錢加多倒不清楚怎麼找,對兄弟是無條件信任。鬥十方也不意外,多多就這德行,容易輕信別人。

「多多,你不回家你媽不找你啊?」鬥十方問。

「問了,她又不怎麼管,生意忙的,沒生意麻將累的。」錢加多道。

「還是那句話,我盡到力,真不一定能找到……我找幾個地方,咱們蹲守,蹲今、明兩天,找著就找著了;找不著,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哦,不對,我沒媽,回單位。」鬥十方吃著道。

「哦,咦?往哪兒蹲呢?你還沒說怎麼找呢。」錢加多終於想起來了。

鬥十方笑道:「你這反射弧也忒長了點,我以為你沒興趣呢。這個不太好解釋,和很多偵查員的直覺一樣,有時候錯得離譜,有時候又準得嚇人。簡單點講,咱們以王雕近二十天的出沒地方為基準,去掉公安監控覆蓋的地方,去掉類似你家那種高檔小區,去掉相對正規的旅館酒店,還要去掉洗浴、桑拿等娛樂場所……其實剩下的地方不多,比如淮東路這一片老式小區,開放式的,沒有門禁,也沒有保安這種,還有更爛的衚衕區域,我們找他落腳的地方。」

「那要不在中州是不是就瞎了?」錢加多問。

「聰明,必須瞎。」鬥十方道。

「那要鑽衚衕區睡兩天咱們不也瞎了?」錢加多問。

「聰明,瞎了。」鬥十方道。

「那他萬一有了錢,住個星級酒店,不,住私人會所裡,照樣也瞎。」錢加多道。

「理論上是正確的,但不會那樣的。習性決定行為模式,豬往前拱、雞往後刨這叫規律,反過來就不對了。就像讓你住那種沒電梯、沒馬桶、沒保安的小區,你會拒絕一樣,他們是不會進私人會所的。」鬥十方笑著道。

「那其他呢?」錢加多問。

「不在中州就真沒戲了。你看這個組追蹤的日誌其實標註得很明白,早上六點多就出來晃悠,貼二維碼騙小錢,包神星甚至還偷工地上的鐵管賣,這是處在人生低谷,兩人攢錢呢……直到騙你那天,找到組織了,然後就開始消失了,第二天就去北站接了個人叫聶媚。這個聶媚又是個講師身份,那說明設局已經開始了。」鬥十方道。

「這人家都知道,沒用啊,找不著人白搭。」錢加多道。

「我是說啊,既然局開始了,那我們還是有機會的,一旦開始,他們就會時時刻刻注意細節不讓自己暴露,以免節外生枝,所以,這些有監控的地方,這些正常的旅館、酒店包括娛樂場所,他們輕易不會去,而且這一對賊騙在幹活期間,也不會輕易出手了。」鬥十方道。

「喲,你咋知道這些?」錢加多愣怔問,不過馬上就明白了,直接道,「都說監獄是所大學,長本事呢,我看你就是啊。」

「也不全是。我小時候跟著我爸走南闖北,其實過的就是傻雕這種盲流生活,飢一頓、飽一頓的,對這類人相對熟悉而已。你要找個開百萬豪車、成天在天上飛來飛去的金融詐騙犯,我還真沒辦法。」鬥十方道。

這回錢加多上心了,好奇地看著鬥十方。鬥十方被看怔了。半天,錢加多才戳破道:「沒聽你說起過啊,你這牛×吹得像那什麼……走過南,闖過北,火車道上壓過腿,還和流氓親過嘴,從小就混黑社會。」

「你懂個屁。」鬥十方翻了笑得齜牙咧嘴的多多一眼,幽幽解釋著,「那叫趕大集,你丫根本沒聽說過,也叫江湖地攤,專趕各地初一到十五的集市,鄉鎮以下單位的,要不你覺得我推銷咋練的?從我記事起就騎在我爸脖子上跟著趕集,什麼磨刀器、切菜器、節能燈、乾洗皂、耳勺小八件、兩塊錢隨便挑……賣過多少花樣我自己都數不清,那諺語叫什麼來著?一入江湖深似海,學得手藝把命改……」

這新鮮事聽得錢加多兩眼發亮,直評判著:「看看,多有前途的事業,你爸和你咋放棄啦?」

「我爸老了,漂不動了唄。再後來淘寶電商出來,這撥江湖攤主基本就被淘汰了……說起來我挺懷念滿世界漂來漂去的生活的。」鬥十方道。

「哦,怨不得你能說那麼多方言……這人生太精彩了啊,不像我,我小時候我爸媽天天把我關家裡,要不送我姑姨那兒,也是關在家裡。」錢加多憂傷道,聽得無比羨慕鬥十方的生活似的。

「各有各的難,各有各的好,出身沒法選擇……走了。」鬥十方起身,拎著啤酒瓶一扔,準確地扔在十幾米外的垃圾桶裡。錢加多看得眼熱,如法炮製,也甩手一扔,嘭的一聲,啤酒瓶在桶頂炸開了,嚇了幾個行人一跳。

兩人做賊似的趕緊溜達到其他地方去了。

接下來就枯燥了,車在路上一直轉悠著。有時候停下來,鬥十方在那些沒有門禁、髒亂差的小區裡晃悠很久才出來,而且找攤位一樣很有耐心地一處一處找。錢加多根本不知道找了多少個地方,到中途他就在副駕上睡著了,一覺醒來天已經亮了,車泊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車上不見鬥十方。他揉眼四下尋找,發現鬥十方在視線之內的小區門外的垃圾堆裡刨。

像拾荒的,刨啊,刨啊,彷彿那裡頭藏著王雕一樣。錢加多失望地繼續睡了,直到日上三竿才又睜開眼,沒有意外地看到坐在車裡發呆的鬥十方。結果不用問,一無所獲……

緊鑼密鼓,形跡敗露

這一夜心事多了就睡得不怎麼好,打著哈欠懶洋洋地到組裡上班的娜日麗進門時,除了鄒喜男,都到齊了。她剛進門,鄒喜男冒冒失失地衝進來,差點撞到她。她回敬了個白眼。鄒喜男趕緊解釋道:「對不起,對不起,昨天回來又找了一通江湖傳聞瞎看,睡晚了。」

「過來看看,有這份細緻嗎?」陸虎道。

鄒喜男湊了上去,掃了幾眼,驚訝地叫了聲。娜日麗也湊上來,敢情手裡都有了。老程的那份遞給了她,她仔細看看,幾乎和老鐵警朱家旺所講一致,其中有不確定的地方還標註了。昨晚幾個小時的談話有條理地形成文字以後,更直觀了。

這不是陸虎的手筆。兩位後進來的看向了電腦前默不作聲的絡卿相。絡卿相帶著點羞赧解釋道:「反正住單身宿舍也沒啥事,就加了會兒班。」

「不錯,將來的筆錄和案情報告有人寫了。」鄒喜男看到了未來。

娜日麗笑笑放下總結,舊事重提:「小絡別因為那事記我仇啊,我是奉命去嚇唬你的,其實在看到你的履歷的時候,就已經確定要招你了。」

「既然招我,幹嗎還嚇唬我一回?」絡卿相問。

「組織考驗下唄。咱們一樣,我們都是懵頭懵腦,接到調令就來這兒了。」程一丁道。陸虎無聊地看著絡卿相總結的記錄應了聲:「同志們發現了沒有?很挑戰咱們的認知啊。假如朱前輩所說這些八大騙尚留有傳承,而且傳承的人也像咱們隊伍的傳幫帶一樣,既接受經驗,又汲取新知識,那能成長成什麼樣子,還真不敢想啊。」

這話刺激到鄒喜男了,他懷疑地問:「可能嗎?」

目光所向是娜日麗。娜日麗卻踱到絡卿相身邊了,沒怎麼客氣地回敬了句:「你再多睡幾個小時就一切皆有可能了。」

「別老針對我嘛,將來衝鋒陷陣,我一定衝在最前面還不成?」鄒喜男貧了句。程一丁一把奪走了他手裡的東西嘲諷道:「方向不明幹勁大,人都不知道在哪兒,還衝,往哪兒衝?」

也是,萬事開頭難倒是可以接受,但根本就開不了頭就讓全組難堪了。正討論著王雕這個貨是不是尚在中州的工夫,向小園推門進來了。陸虎把昨晚整理的文字資料遞給她一份。向小園接過掃了幾眼,向絡卿相微笑示意,坐回到她單獨的隔間工位上,像是有什麼心事,在工位上一會兒查詢電腦,一會兒沉思,又過了一會兒,直接推開玻璃門出來了。

「兩個任務,老程,你核實一下朱前輩所講的那個案子,聯絡一下中原市警方,案情要過來,越詳細越好。可能時間太久了,這個案子聯網查不到。其他人,抓緊時間消化一下我們昨天拜訪獲悉的這些江湖知識,可以討論一下,消失的聶媚、王雕、包神星等,有可能從最後消失的地方去了哪兒。」她簡單交代了幾句,像是要出去,但不確定地又返回來,看向絡卿相。絡卿相心知肚明,趕緊彙報:「向組長,沒有錢加多的訊息,以他的德行,要不上班這個點肯定還睡著。」

唉……向小園表情裡明顯能看出濃濃的失望,乾脆又坐回工位了。

「進來,都進來。」

黃飛壯碩的身影站在門口,招手讓後面的人進去。

這是一幢寫字樓的頂層,還留著新裝修的氣味,一進門窗明几淨,藍白金相間的工位讓人眼前一亮,或者說是讓從骯髒的衚衕深處一下子進到這種環境裡的人眼前一亮——太高大上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像他們這種沒身份的平時頂多找個貼小廣告、塞小卡片的活兒,哪見過這種陣勢。

「站好。」黃飛訓斥道。

這些包聽話,一個個乖乖站成一排。

經理辦的玻璃隔間裡,張胖子回頭徵詢聶媚:「咋樣?」

「氣質不行啊,都畏畏縮縮的。」聶媚一眼便看出問題來了,直接問,「又是從渣堆裡挑的?」

「沒辦法呀,也就這號人好拿捏,沒身份、沒本事的,他不敢瞎跑、瞎說,正常人萬一塌了,怕嘴不牢啊。」張胖子小聲道。那表情傳達的意思是,這就靠您了。

「只能這樣了,湊合吧。這個中間層得控制好。」聶媚往外走了。

張胖子跟著解釋道:「放心吧,敢溜號往死裡整。」

兩人信步上前。那被撿回來的八人有緊張的、有疑惑的、有膽怯的,倒有一多半低下頭不敢直視。聶媚挑貨一樣挑著。黃飛小聲說道:「昨兒個回來都給他們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

「嗯,東西呢?」聶媚道。黃飛掏出來的卻是一摞身份證,看看證,看看人,這證和人肯定對不上號,不過湊合嘛,也沒那麼多講究,長臉、方臉、胖臉只要差別不大就成。她給每人挑了個身份證,那些人漠然拿在手裡。張胖子就開始訓話了。

「第一件事是背下身份證上的資訊,誰他媽背不下來,今晚就把你扒光了再扔回垃圾堆裡啊。你們這鳥樣出去也沒人僱,擱這兒管吃管住管穿,一天一百塊錢,條件夠優厚吧?」

張胖子訓著話,那些人頻頻點頭。肯定比睡地板舒服多了。就聽老闆繼續說道:「你們肯定好奇幹什麼,咋說呢,反正跟你們以前幹過的一樣,沒啥好事,也不算壞事,咱們組個公司看能不能賺點,做好了大家都有的賺;做不好,頂多我和你們一樣也賠光滾回去……要做的事很簡單,接下來我給你們安排活兒。除了背誦公司理念、產品說明外,就都坐到工位上裝個相就行了,嗯,聽懂了沒有?」

懂了,這活兒簡單,這八個無名氏心裡那根弦放鬆了,即便不知道什麼事,也知道事沒有多大,大不了就是裝個樣騙騙那些不長眼的,老闆吃肉,下面的喝湯。

「作為公司頭批入職人員,我給你們分配職務啊……你證上叫什麼名?呂大亮,你,總監,坐那位置上,有電腦,有茶水,以後就坐那兒裝個樣,除了公司要求你背的情況,其他話題你愛搭不理就成了,能做到嗎?」張胖子挑了個相貌尚可的,直接封官了。那人點頭喜滋滋地應了。

搭個草臺班子沒那麼多講究,總監有了,再封個市場部經理;市場部經理有了,再封個總經理助理;助理也有了,再封個財務部主任;主任也有了,最後還封了個總經理。被封總經理的那男子一看自己要往那豪華隔間坐,嚇得一哆嗦,不敢應聲了。

「別害怕,誰讓你長得比我還帥呢?安心幹著,幹得好再給你配個女秘書。公司剛開張,大家忍耐幾天啊,很快業務量就會膨脹起來,說不定幹這麼一趟啊,你們都學會一樣吃飯本事了……開始吧。」張胖子一揮手。黃飛拿著資料給八人分著,各就各位,有的背身份證,有的背資料,那資料可是裝幀精美,全是銅版紙,上面印著這個公司的名稱:金葉日用化學有限責任公司。

那個「總經理」是聶媚刻意挑出來示意給張胖子的,此時她去了隔間和那位「總經理」面談。張胖子沒打擾,順手攬著黃飛的肩膀示意去外面說話。黃飛狐疑地看了聶媚一眼,小聲說道:「那女的有兩下啊,那貨我三棍打不出個屁來,跟她倒說得挺來勁。」

「幹過傳銷的,有共同語言。飛啊,我跟你講啊,這些人你盯牢嘍,好吃好喝供著,可誰要不地道了,下手甭客氣。」

「嗯,放心,我有譜。」

「昨晚沒啥情況吧?傻雕這傢伙我不太熟啊。」

「放心,安叔的人,絕對靠得住。」

「他可出過事啊?」

「正因為出過事才放心,這傻雕被逮都不止一回了,每回都扛得住沒往上咬,所以啊,安叔每次生意都少不了他兜底。」

「喲?這種人品可罕見啊,那別虧待了兄弟,今晚再揀幾個回來,小傻雕眼光不錯,揀的好歹還能認得字,上回我們找的人,連公司名都不認識,可費老大勁了。」

「那我去了啊,您忙。」

黃飛嗤笑著,轉身回去了,一進公司門,那肅穆的兇相就出來了。他負責檢查這些人偷懶了沒有,還真別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些人背得可起勁了,連水都顧不上去喝,而且進了隔間的那位「總經理」,不知道聶媚給他施了什麼魔法,聶媚一走,他的精氣神就上來了,在總經理室站得筆挺,像唸咒一樣嘴裡一直唸唸有詞。黃飛貓進來看時,那人睨了他一眼,朗聲道:「我是金葉公司總經理‘沈凱達’,先生,您想問什麼?」

這話說得大氣,表情張揚,背手站著,派頭十足。黃飛倒給聽愣了,他還沒反應過來,這位「沈凱達」總經理就道:「聶師告訴我……我要把今天當作生命中的最後一天,忘記昨天,也不痴想明天。今日事,今日畢。我要以真誠埋葬懷疑,用信心驅趕恐懼。我要讓今天成為不朽的紀念日,化作現實的永恆……行動的意義等於生命,靜止則等於死亡……」

這一句話「沈凱達」說得虔誠無比,眼神里甚至帶上了狂熱。

黃飛可是知道這是個被傳銷騙得一無所有的人啊,都騙到這份兒上居然還相信那玩意兒,他就理解不了了,小心翼翼地問:「我說……你叫什麼來著?沈總,對……這就入戲了?你之前,還不就是幹這個給折騰成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嗎?」

「失意者的哭泣,抱怨者的牢騷,都是毫無意義的,哪怕以失敗收場,哪怕停滯不前,我也不能喪失拼搏的勇氣……人的潛能無限,但大多會因為恐懼、不安、自卑以及意志力薄弱、罪惡感而限制自己……我什麼都不缺少,只是缺少一個機會。當機會來臨時,我會成為我想成為的人,哪怕上帝也無法阻止我的腳步。」「沈凱達」道。像不屑和黃飛解釋一樣,他轉身正襟危坐到辦公桌前,開始大聲誦讀金葉公司的企業理念和企業文化了。

這勤奮得像神經病了,黃飛都不好意思督促人家了。他左顧右盼看著這群昨晚還躺在骯髒衚衕裡的人,突然明白老闆的高明之處了,這根本算不上拉人下水,簡直是給了這些人一根救命稻草啊。相比他們在社會邊緣食不果腹、居無定所的生活,這裡別說是騙局,就是火坑恐怕也阻擋不了他們前仆後繼往下跳啊……

一條黑色的髒塑膠袋掛在監控探頭上,還在飄啊,飄啊……

下午五時,趕到此處的程一丁、鄒喜男看傻眼了,就像遇到熊孩子搗蛋、老孃兒們撒潑那種你無計可施的事一樣,乾生氣,你就是沒治。

「陸虎這小子有兩下,判斷人為是對的。」程一丁說著,踱步到近前,抬頭看。

這是小組一天的分析結果,案情無法推進就只能回溯了。一回溯發現問題了,這種感應式監控是有車經過就觸發,變成黑屏之前拍下了一根長竿,看不見人。陸虎懷疑這是人為破壞,組裡討論不休。老程帶人走了這麼一趟,卻不料看到了這個讓他意外的真相。

「這是往上攀爬了兩米多,然後把袋子扣上去了。」程一丁手指摸著監控杆上被蹭掉了的漆痕。

鄒喜男躬身看著道:「這可太賊了啊,把天眼變成瞎眼了,就檢修的來了,肯定也會當風颳來的。」

「那這個豐樂工業園肯定有事。」程一丁抬頭,視線裡灰茫茫的一片,聳立著大大小小的建築、樓宇以及煙囪一樣的東西。在這上千家企業、工廠和倉儲裡尋找目標,那難度直接讓他苦臉了。

「這兒出市界了吧?」鄒喜男起身問。

「交界。這幫孫子想幹什麼呢?還故意把攝像頭遮了……哎呀,咱們可能遲了啊。」程一丁拍著照,傳回給了陸虎,然後對著手機留言道,「陸虎,我們在現場,這裡是故意遮擋住了,你排查一下進入這裡的車輛,比對一下進出,肯定有無緣無故消失的,把那幾輛找出來,試試看。」

安排了這個任務,鄒喜男發呆問:「老程,你這也是白弄,他進來掛上假牌,出的時候掛上真牌,你咋整?」

「不要以你的偵查水平去設計反偵查方式好不好?像故意給人添堵似的。」程一丁鬱悶道。

鄒喜男追著他還真就故意添堵了:「一切皆有可能,萬一真是這樣呢?」

「那咱們繼續休假,還能咋樣?」程一丁道。

鄒喜男倒無語了。兩人回到了車上,沿路慢行。這一條路直接通向高速入口和原二級路入口,一路兩岔的地方,程一丁停下了,鄒喜男知道他在想什麼,直接回絕道:「別問我,我做不了這種選擇,無非是兩個方向,去登陽或者回中州。」

「我沒想問你,我是覺得納悶,你說,一夥騙子,怎麼折騰得像販毒一樣隱蔽,至於嗎?」程一丁氣不自勝了,這夥騙子實在讓他焦頭爛額,愣是找不到一點蹤跡。

鄒喜男很不義氣地謔笑了,判斷道:「我覺得他們是故意給您添堵,還有一種情況是,咱們自己找不自在,自己給自己添堵。」

「不,這些收智商稅的,和販毒的比只能更高明,不會更低階,差就差在咱們跟不上。我確定以及肯定,這大活兒開幹了。」程一丁打著方向,朝高速路駛去。

「我同意你的判斷,可惜沒有找到線索的渠道啊。老程,你別自責啊,就反詐騙中心也是見招拆招,見案辦案,誰也不是諸葛亮,能預判出來啊。」鄒喜男道。

「有預判才能有更好的預防,這一點南部沿海省市做得非常好,為什麼好呢?因為他們發案多,實踐多,已經歷練出來了,而我們呢?差就差在接觸詐騙的案例太少。」程一丁道。

「我也想多接觸點啊,可咱們一個毛騙都看不住,說出去都嫌丟人得慌,沒治啊。」鄒喜男靠著副駕,點著煙。

程一丁接卡上高速了,瞅著鄒喜男這懶洋洋的樣子來氣,直接一把將鄒喜男叼著的煙給搶走了,順著車窗一扔,煩躁地讓他反思,別抽了……

天漸漸地黑了下去,華燈又上,一天又這麼過去了。

幹外勤的活兒是相當枯燥的,錢加多睡了半上午,鬥十方也睡了。中午吃完飯,兩人找了個大眾浴的地方,洗洗涮涮倒頭又睡,天擦黑出來逛悠,小吃街轉了一圈,回民街轉了一遭,七里路、貨棧街各轉一遭,羊湯、燴麵、燜餅、琵琶酥、龍鬚糕……吃了幾樣錢加多記不清了,反正轉下來就撐得不想下車了。每次都是鬥十方下車去找這樣或者那樣的人聊幾句,打個招呼就繼續上車走了。

當然,還是沒有訊息。

轉悠著就到晚上快十點了,這個點兒夜宵已經開始了。錢加多看到鬥十方在一家燒烤攤上和一個胳膊上都是刺青的男子說話。那男子老嚇人了,坐那兒和鬥十方站著都差不多高。問了幾句,鬥十方再次回返車上。錢加多問:「誰呀?這麼兇。」

「這就是給你說過的青狗,囂張時手下小弟好幾十個,這一片至少好幾百人打他的旗號。」鬥十方道,駕著車往前走。

錢加多瞅著青狗遠遠地還拿著啤酒舉著跟斗十方致意,好奇地問:「哎,我說,怎麼看你倆關係老鐵的?」

「他被關了十個月,我是看守,他是嫌疑人,多給過他幾支煙而已……不過,在那種地位極不對等的條件下,有那麼點恩惠啊,比外面大幾萬請客都記得清。再說了,別小看幾支煙,在看守所,煙可是通行貨幣。你要存一包煙,像在外面土豪一樣受人尊敬。」鬥十方笑道。

錢加多沒心沒肺地笑著,直說挺好玩的,真想去試試。鬥十方也湊趣了,說裡面最大的功能是減肥,還真可以嘗試一下,一月減十斤,仨月變苗條還真不是夢。

兩人說著說著就啞聲,尬聊開始了,而且沒有更感興趣的話題。一天一夜,包括今天跑的地方,一滿箱油都耗盡了,到這會兒,恐怕再無他法了。

「要不,咱們回吧?」錢加多弱弱地道,有點歉意。

「再試一晚上,吃了、喝了、洗了,這精神回去也睡不著。」鬥十方笑道。

錢加多為難地說:「都問這麼多人了還沒結果,怕是真沒治了。」

「不,恰恰誰也沒見到他,就可能還能找到,那說明他在幹活兒了,沒空出來溜達,否則這魚龍混雜的地方肯定有人見過他,只是我有點奇怪,幹什麼活兒呢?居然沒從這些地痞流氓裡找幫手。」鬥十方自言自語道,把車泊到了一個地方,還是昨晚待過的地方。

「那要不在中州了呢?」錢加多問。

「我覺得應該在,傻雕和包神星去接了一個人,那有可能去相鄰的市幹活兒,但以他們的習性,如果佈置肯定得是熟悉的地方,其他地方他玩不開呀。」鬥十方道。

「什麼佈置?」錢加多問。

「多了,要有接應,要有幫手,要保證大部分動作都得在警察眼皮子下發生,而且不能被發覺;要保證即便事後被端了,拿錢的和錢都得安全,細節會很麻煩。」鬥十方道。

這聽得錢加多智商消化不了了,他又問:「你咋知道呢?好像你當過騙子一樣。」

「呵呵,我十歲以前的睡前故事,就是我爸的江湖傳聞,十歲以後呢,業餘時間就天天和坑蒙拐騙的在一起,看守所那些勤工有一半是蹲大獄回來玩不動了被安置到那兒的,聽他們吹牛×都能學成高手,要不你覺得監獄是咋學本事的?獄規裡有一條明文規定就是,不得交流犯罪手段。」鬥十方道。

越嚴禁什麼,恐怕什麼就越難禁止,這點錢加多自然理解。他好奇地問:「學啥了?教教我。」

「教你你也學不會……其實騙子門檻不高,關鍵是膽子。給你講個案例,有這麼四個騙子,已經落網了啊,主犯擱我們那兒關過。據他講,有一天他看到領導家裡被偷,丟了百八十萬都不敢報案,就開始突發奇想,可他們沒有偷的技術啊。於是開動腦筋,成功地用智商填補了技術的空白……他們想到了詐騙,怎麼才能騙多點又不被人發現呢?這些傢伙想來想去,還是朝領導下手了,你猜怎麼騙的?」鬥十方問。

「別吊我胃口,快說。」錢加多催道。

「他們居然想到了假扮紀檢委和反貪局的,趁領導上下班冷不丁出現在小區或者家門口,筆挺西服一穿,胸前國徽一別,假證一亮,‘某某同志,我們是市紀檢委,找你瞭解點情況,請配合我們工作’,就一句話,大部分時候把領導直接給嚇蒙了,還有當場尿褲子的……人往車裡一塞,或者帶上去他家,哦喲,一家人一聽紀檢委的,嚇得都不敢吭聲,讓他交銀行賬戶和密碼,都乖乖給你啦……就這麼拙劣的作案手段,愣是兩年才翻船。」鬥十方笑著講故事。

錢加多一摸腦袋:「為啥?」

「屁股都不乾淨,沒人敢報案啊。而且他們專門挑三四線小城市作案,幹完就跑,一直幹得順風順水。」鬥十方道。

「那怎麼翻船了呢?這法子這麼好,現在都管用啊,小官大貪的多了,就咱這地方,逮個城中村村長、支書都能整幾百萬。」錢加多道。

「常在河邊走,咋能不溼鞋呢?水平再好,就怕巧合啊。那四個騙子有次剛詐唬完一個小處長,把人家家裡購物卡、名煙名酒和銀行卡裝到後備廂,前腳走,後腳紀檢委真去查這個貪官,一去家裡……咦?那處長正滿頭大汗寫悔過書呢,贓款、禮品已經上交了,不是說給我內部處理嗎?這咋又來一波?這下就露餡了。本來還有機會跑,誰知道那四個騙子幹得已經忘記危險了,還在當地使勁刷人家的銀行卡和購物卡呢,公安都沒出動,直接被紀檢委的給抓了。」鬥十方道。

兩人笑得不亦樂乎。錢加多纏著鬥十方再講個。鬥十方講了個近代最傳奇的「好萊塢巨騙」,克里什麼朵夫,名字太長忘了,一個法國孤兒,扮過電影明星、導演、商人、銀行家、投資商、f1賽車手,甚至還吹噓自己是拳擊手,最輝煌的時候,他身邊聚集了紐約的電影明星、導演、商人、銀行家、投資商、黑道人物,甚至連警察都騙了,都被他的‘專案投資’給圈進去了。有個法官被他忽悠上床愛上了他,整整十年,直到進監獄還在騙人說,好萊塢將把他的經歷搬上銀幕,並由他本人飾演……

這聽得錢加多神往無比了,驚訝地道:「這麼跩,我查查。」

一查,還真有,錢加多讚歎道:「太牛×了啊!咱們嚮往的香車美女,人家是捎帶就搞到了。」

「那是,他有句名言,‘我將騙你到死無葬身之地’,太囂張了,所以死得快,不過,也說明了騙子這個古老職業,完全可以注入新的元素,進而將其帶到更高境界,就像現代流行的電信詐騙、網路詐騙一樣,演繹方式不同,但源頭是一致的。」鬥十方道。

「什麼一致?」錢加多問。

「無非是瞭解人性,尤其是浮躁世界裡每個人身上都有的那種無限物慾。」鬥十方道。

錢加多又不死心地問:「那……那種高明的騙子,一輩子不翻船的,有嗎?」

「俗話說,君以此興,必以此亡。出來混總是要還的。越瞭解人性,越容易成功,也就越容易放大你自己本性裡的貪婪,所以你最終還是要輸,輸在自己的人性上……我爸這樣說的,很有道理啊。我研究過看守所裡很多型別的嫌疑人,大部分都是輸給自己了。」鬥十方道。

既然沒只贏不輸、只成不敗的,錢加多就沒興趣了。再講個故事到半截,就聽到錢加多的鼾聲起來了。鬥十方笑著看了看這傻兄弟,輕輕地開啟了車天窗,漏了條縫,免得把這貨給憋著。

漫漫長夜如果睜著眼很難熬,可對於睡覺的肯定沒什麼感覺。錢加多中途起來一回放水,奇怪地發現已經換地方了。他撒完回車上繼續睡,睡得死沉死沉的,再一次被叫起來已經天亮了,鬥十方揪著他的耳朵,正輕輕扇他耳光。他煩躁地要罵人時,嘴卻被捂上了。

一夜沒睡的鬥十方此時看上去精神格外亢奮,正給他做著噤聲的動作。錢加多順著他的指向,視線清晰時,他嗯哦幾聲,驚得兩眼圓睜,睡意全消。

小區的一幢樓下,打著哈欠出來了一個高個、長髮、花夾克男,不是那個蟊賊包神星還有誰?這貨正拿著電話邊走邊打,像在等人一般,靠著輛泊車,很沒品地解褲子,估計往車輪那兒放水。

「你拍,我下去把那個也嚇唬出來。別等我,拍到你就走,他們見過你。」鬥十方道,輕聲開門下車,悄無聲息地快步向包神星撲過去……

解鈴繫鈴,突出困境

嘀……嘀……

刷牙的絡卿相順手一拿手機一看,臥槽了句,沒顧上吐牙膏沫就喊著老程和大鄒。

單身宿舍裡,x小組一行人從不同的房間飛快地往辦公樓方向狂奔,邊走邊穿衣服的,停下了提鞋的,老程是直接奔向外勤車輛的,已經發動著了。

嘀……嘀……

正在上班途中的向小園、俞駿掃了眼手機,下意識地踩下了油門,加速駛向單位……興奮的是看到了包神星的照片,緊張的是看到了鬥十方又上去找包神星了,偏偏這個時候都不敢警示錢加多,生怕這倆沒有外勤經驗的人驚動了這兩個嫌疑人。

「吁噓……」一聲尖銳輕佻的口哨在背後響起,包神星撒尿接近尾聲,全身一哆嗦正爽呢,被口哨嚇得一激靈,幾滴落褲子上了,再一回頭,恰好看到了那張讓他做噩夢的臉,他「啊」的一聲驚叫起來:

「臥槽,怎麼哪兒都有你?」

「臥槽,你尿我車上了,陰魂不散的又是你,賠錢!」鬥十方二話不說,上手就掏包神星的口袋,手機和一沓錢瞬間被手快的鬥十方拿在手裡。包神星急得伸手就奪,可不料忘了褲子還沒繫上。鬥十方一退幾步,他往前一追,褲子噌地掉了,然後腿被一絆,吧唧,露著花褲衩在鬥十方面前來了個五體投地。

鬥十方飛身一腳,踩在他兩腿中間的褲子上。想起身的包神星被這麼一絆,又趴下了,就聽鬥十方訓道:「小樣,發財了啊,這回不跟你算了,上回騙我哥們兒手機我還沒要夠本呢,這錢沒收啊。」

「啊?那是我工資。」包神星怒道,一喊,哎喲了一聲,夾緊腿了。這個不知道來路的渾蛋踢了他菊花一腳,空門暴露得他緊張了。

「乾沒本買賣的,還好意思說工資,這算你還我的,兩清了啊。」鬥十方數著錢,連錢帶手機往兜裡揣。

這下包神星急火了,扯著嗓子喊:「救命啊!雕哥救命啊……搶劫啦……」

一處單元樓門口,正出門的王雕看見了,一個箭步衝出來,順手抄了塊誰家窗臺下的板磚,朝著包神星奔來了。鬥十方早看到了,重重地在包神星屁股上吧唧跺了一腳,罵了句「再喊弄死你」,然後不等王雕追來,掉頭就跑,邊喊還邊往後指著:

「啊,救命啊,搶劫啦……快報警啊,有人搶劫啦……」

這下水攪渾了,剛有人喊還沒看清,幾個路人再聽到喊一細看,有個抄板磚的氣勢洶洶追一個人,這倒像「搶劫」。追著的王雕反應也快,看到兩個路人驚恐地看他時,猛地省得了,趕緊扔了磚頭塊,跑上來一把攙起包神星。包神星疼得齜牙咧嘴提褲子,氣得都快哭了,難過地說道:「王八蛋,又是那個王八蛋……他把我錢和手機都搶走了。」

「快走,別惹事,他媽的真是犯太歲了,大清早都能碰上這事。」王雕拽著包神星趕緊離開這個現場,畢竟兩人心虛,最怕和警察打交道,說自己是受害人,那麼多前科擱那兒,誰信啊!

一個接觸像幕鬧劇,來得快,去得更快,等那些好事者開啟窗戶看熱鬧,已不見人影了,只有一個糙爺們兒在罵街:「誰他媽往我車上尿了?騷味這麼衝……」

向小園和俞駿幾乎是衝進小組辦公室的,幾位組員圍在電腦前,操作電腦的陸虎直接投到了大屏上,指著道:「看……那兩個扣夾克風帽的就是,和錢加多傳回來的一致,不露臉識別不出來。這個入口進去是海航小區,建成十幾年的老小區了,周邊比較亂,小區和兩處菜市場連線著,外來和暫住人口聚集地。」

「追上去了嗎?」向小園問。

「老程和大鄒追上去了,離我們這兒直線距離七公里。不過,已經到上班早高峰了,可能遇到交通堵塞。不過好的一點是,這兩人上了輛計程車,車號是tb2017。這個點兒跟不丟。」陸虎道。

「看……從前排看不出來後座。」娜日麗提醒著。又是一處交通監控可以捕捉到計程車,但只能看到前排的司機和空著的副駕,言外之意自然是對方的反偵查措施已經注意到細節了。

「分下工,從這個點兒回溯王雕和包神星去哪兒了,他在中州幹什麼。」向小園道。

娜日麗道:「我來。」

大家各司其職地幹上了。俞駿乾脆又調來兩位技偵分析監控影片,這倒把絡卿相閒下來了。他瞅了空問向小園:「組長……那個,給我安排點活兒㨃。」

「哦,這個你還不太熟悉,而且沒難度了,最難的已經被……被人解決了。主任。」向小園一貫利索的說話意外地結巴了下,回頭看向了俞駿。俞駿抿著嘴,像做了壞事一樣蔫笑著。向小園也有點尷尬了。半晌,俞駿咳了兩聲,裝腔作勢道:「向副主任,我看你一定也不好意思,要不,這任務安排給小絡?」

「小絡,聽到了?主任給你安排工作了。」向小園道。

絡卿相一頭霧水問:「什麼……什麼工作啊?」

「解鈴要找繫鈴人,吃水別忘挖井人啊,人㨃得咱們不冤枉啊,再叫過來讓人家㨃一遍唄。」俞駿笑著道。

絡卿相「哦」了宣告白了,拿著電話撥錢加多的手機。一撥即通,錢加多直接㨃過來了:「有話說,有屁放。」

絡卿相被刺激了一下,看向兩位領導。兩人示意著:趕緊的,請來。

「領導讓我通知你,回來上班。」絡卿相憋出來了這麼一句。明顯地看到了俞駿嫌棄的表情,謊都不會撒。

那頭可不客氣了,直接道:「我不正在去的路上啊,我還要給你們一個大大的驚喜呢,等著哦,一定等著哦,都等著哦……」

「哎,好嘞。」絡卿相掛了電話,臉上表情複雜,跟兩個領導解釋了句,「他說已經在路上了。」

「那個……那個鬥十方?」俞駿期待地問。

「哦,對了。」娜日麗提醒道,「接觸那段你們沒看,他把包神星的錢和手機搶了,又搶了人家一次。」

「不是……這……」向小園苦臉了,顛倒得厲害啊,嫌疑人怎麼每次都以受害人的身份出現啊?

絡卿相為難地看著兩位領導,小心翼翼地解釋著:「十方就是比較野一點,主任,那這事……」

「怎麼了?看我幹什麼?最起碼沒人會把他當警察,驚動不了嫌疑人……瞧這隨機應變得多好啊,人才呀,絕對是人才。」俞駿裝腔作勢地說著,揹著手出去了。他背過臉,隱藏住了自己也牙疼的表情。

不過,哪怕在座警員臉上再嫌棄,心裡還是十足地佩服。這個沒有監控的地點是怎麼找到的已經夠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了,那人不但找著了,還抓了個正著。突破這一點那全盤就活了。沒幾分鐘外勤就追上去了,計程車的定位又是聯網的,很快發現了更準確翔實的資訊。又過了幾分鐘,拍到了王雕和包神星在環城路換乘麵包車的情形。

那是非法營運車輛的聚集地,俗稱:黑車。

這輛黑車載著兩人直奔高速路,再往下就更簡單了,沿路的監控加上程一丁和鄒喜男兩輛不斷換位的追蹤,很快就會有結果。

這時候最期待的倒不是結果,而是錢加多了。俞駿心神不定地幾次過來瞧,明顯沉不住氣了還故作姿態。又一次進來時,他喜上眉梢道:「來了,大家要不列隊歡迎一下?一起鼓掌啊。」

說著把人都叫起來,在辦公室等著。腳步聲很容易分辨,嗵嗵嗵踏著就來了,先是腦袋伸進來,一看,嚇得錢加多「哎喲喲」縮回去了,辦公室的人哈哈一笑。俞駿喊道:「進來啊,大家正歡迎你圓滿完成任務,載譽歸來。」

「哦,這樣啊。」錢加多的腦袋伸進來,喜吟吟地看著大夥。就在俞駿準備帶頭鼓掌時,錢加多嘴裡喊著「噹噹噹當」,一下子跳進來,手裡捧了老大一束花。

俞駿咧嘴「哎喲」了聲,趕緊推拒著:「別價,你太高看我這領導的品位了。」

「誰給你送呀,長得還沒我帥。」錢加多直接越過他,走到了向小園面前。向小園吃驚地把眼睛睜圓了。錢加多幸福地遞上這一束花,鄭重地拿捏著自己的表情,然後嚴肅地說,「在茫茫人海中相遇,讓我相信了緣分,我要送上我的關心和祝福,願你永遠幸福快樂。」

花,舉著,要送給向小園。

娜日麗和另外一位臨時來的技偵撲哧笑了,敢情這是求愛來了。絡卿相和陸虎側過臉,憋笑憋得好辛苦,使勁咬著下嘴唇。俞駿已經掩著臉在無聲笑了,天大的尷尬也沒現在尷尬,誰都看得出,錢加多這貨絕對是認真的。

向小園尷尬了,不過僅僅是微微失態,可能遇見過這種情形,已經讓她見怪不怪了。她笑了笑,直接接過,然後禮貌地說了句:「謝謝。」

錢加多一聽樂了,興奮地問:「那我能當你男朋友嗎?」

「噗!」一室笑翻了。俞駿扶著桌子差點當場倒地。尷尬間,向小園拿著花,驚訝地看看錢加多的醜臉,笑著道:「你會陷入激烈競爭的。」

「沒事,我爸有錢。」錢加多直接痛快地回了句。

俞駿捂著肚子,笑著擺手道:「哎喲喲,我感動得受不了了,我出去一會兒。」說著就出去了,估計躲牆根笑去了。裡面的各位已經趴桌上了,個個都是渾身在抽。向小園哪怕再豁達,也給搞成大紅臉了。她顯得有點難堪道:「太突然了,你得給我點兒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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