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探騙局疑難重重

反騙案中案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恩不言謝,恍若初見

車連續行駛了兩個多小時。安叔指示下高速口時,收費崗亭的指示燈已經亮了。下了高速,眼前一片山林遮擋,看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城市的燈火。安叔示意前方停車。張胖子看到一輛本田商務車,緩緩泊停時,那車上已經下來了一個女人,開著車廂推拉門,請幾人上車。

張光達、聶媚、安叔次第出來。安叔叮囑了黃飛一句,讓他跟著。他示意著兩人上了前車。那個女司機也不多言,駕車前行著。饒是張光達見多識廣,此時也給搞得有點蒙了,自副駕回頭問:「老安,這去哪兒呀,跑這麼遠?再不下種,地都撂荒了啊,開支這麼大。」

「你又不花錢,賠了算我的,賺了咱們平分。」後座的安叔笑道。

聶媚嬌嗔一句道:「這多不好意思啊,不過安叔,您真大氣,都給我租的別墅,我們當年開生意的,頂多捨得租幾間平房。」

「是啊,你們租幾間破房都敢忽悠今天睡地板,明天當老闆,這都住別墅了,胃口可別太小啊。哎,老張,你們當年組一波局,能撈多少啊?」安叔好奇問。敢情是兩撥騙子友情合作,還不是一路。可這話不好說了,張光達側頭看看女司機。安叔明白其意,直道:「自己人,她就是給你們找種子的。」

「哦,失敬了……怎麼稱呼啊?」張胖子問。

安叔說了句「胡總」,這就足夠了。大家組個局騙一把都是萍水相逢的,誰也不打聽誰的家底已經是慣例。那個微微發胖、相貌普通的女司機並未引起張胖子的注意,他回答著安叔的話道:「不瞞您說,前些年好做,但收費低,所以只能往大里鋪,人一多消耗就多,能到我們手裡有十幾萬了不得了;後來玩得多了,越來越不好做了,收費高了,但難度越來越大,不是給雷子封了賬戶,就是被工商端了老窩,玩得提心吊膽啊,能他媽掙個吃喝錢就不錯了。」

「呵呵,但你們有優勢,人多啊。」安叔道。

聶媚就著這話頭問:「安叔,您這個盤,也需要很多人,我們這一層,您不用擔心,要多少有多少,薅羊毛咱們什麼辦法都想得出來,但是……」

「怎麼了?」安叔側頭看向這個風韻猶存的女人。她眼裡流出來的貪慾,比她能勾起男人的性慾要大得多,就聽聶媚急切地說道:「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見過要薅羊毛的羊啊。」

「馬上就見到了。我來登陽比較早,有幾個月了,已經培養了一批商鋪和微商賣咱們的產品,雖然賺得不多,但多少都賺了點,現在有六十多個,成分複雜,當老師的、企事業單位的,還有本身就是做微商推銷產品的。」開車的胡總說話了,聲音有某種磁性,聽著讓人舒服。

不過,卻很難讓人滿意。張光達道:「才六十多個種子,太少了啊,我們當年組局,六千人的團都有。」

「這就是南北派的區別了,你們是割韭菜,就面上一片。而我們刨花生,面上看不出來,可一深挖,挖出來的可都是乾貨。」安叔道。

「好吧,您是前輩,聽您的。」張光達不爭辯了,不過話裡頗有不服。

聶媚緩著氣氛提意見道:「安叔,作為行內人,我也得提個醒啊,咱們做的金葉產品一是定價太高,二是知名度又太低,三呢,您囤貨量又這麼大,要是操作不當砸手裡,那可慘了。」

「呵呵,你們搞傳銷當年可是上賣天、下賣地、中間賣空氣,就沒空氣,也能吧嗒下嘴皮賣個‘1040工程’,怎麼有實物讓你們賣了,反而心虛了?搞清楚一點,你通過人傳人賣虛擬不存在概念,那叫傳銷,違法的。而現在是賣實體產品,還不是三無產品,這是合法的。」安叔道。

張胖子聽得詫異,回問:「合法的,還怎麼賺錢啊?」

「呵呵,面上的合法,至於裡面非法的操作嘛,咱們當然誰也不能沾,你說呢,聶總?優惠條件我可給開到最大了。」安叔道。

「不一定單純的優惠就能打動別人的心啊。」聶媚道。

「我只負責打動你的心,接下來就看你的魅力了。」安叔道。他在後座把座位上的箱子拿過來,交到了聶媚手上。聶媚狐疑地開啟,藉著車裡的微光看清時,驚喜地喊了出來,聲音極度失態。

珠寶、服飾,還有一雙鑲滿鑽墜在箱子裡熠熠發光的高跟鞋,還有包,從座位下拉出來的。女人對於美的、奢侈的東西是沒有抵抗力的,哪怕是個女騙子。

聶媚已經在車裡急不可待地試穿了,看樣子是被打動得心花怒放了……

警車……又駛出去一輛。

數了不知道多少輛,一直在反詐騙中心門外徘徊的鬥十方終於鼓足勇氣走了進去。他安頓好了父親就匆匆來此了。他在值班室登記,往辦公樓的方向走了幾步,越走越慢,腳步像灌了鉛一樣,猶豫不前。

這個樓宇光鮮亮麗,入目皆是纖塵不染的地方讓他莫名地感覺到了一種……尷尬。似乎是這種情緒在作祟,他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在看守所待久了熬出來的職業病,還是因為捉弄了向小園心裡愧疚,反正現在站在這裡讓他覺得有點無地自容。

不過,他還是鼓起勇氣進去了,有些事可以不做,有些事必須做。他站到了那間來過的辦公室門口,篤篤地敲門。裡面應聲「請進」,他進來了,一下子驚了,整個小組的人都在。他刻意等到下班時間才來,誰知道都還在。

「咦?十方,你怎麼來了?」絡卿相抬頭,愕然問。

鬥十方尷尬地站在那兒,沒吭聲。眾人面面相覷間,隔間裡的向小園咳了一聲,聲音浮誇,明顯不是嗓子問題。成功引起大家注意後,她提醒道:「不要辛苦,到吃飯時間了。」

咦?氣氛不對啊,不像向組長平時的口吻啊。向小園乾脆點著名道:「娜娜,老程,都跑一天了,下班時間還不去吃飯,等什麼?」

「哦,對對……走了,走了。」娜日麗明白了,趕緊叫著大夥,一個挨一個迅速起身,直接跑出去了。跑出來就停,鄒喜男一攔眾人問:「兄弟們,這個八卦誰知道內情?」

「不是請都請不來嗎?怎麼自己來了?」陸虎看絡卿相。絡卿相搖頭:「我一天都待在辦公室,我哪知道。」

「多多肯定知道。」娜日麗道。可惜這個關鍵時候掉鏈子的貨,今天翹了一天班,問的人都沒有。她乾脆拉住鄒喜男,示意鄒喜男去偷聽。鄒喜男瞪眼不允。娜日麗不理他了,乾脆自己摸回去偷聽了,結果都心癢癢,全跟著回來了,就連老程都沒按捺住心裡的好奇。

辦公室裡,向小園又坐回了座位。她優雅而從容地看著鬥十方,美靨如畫,星眸如水,美得讓人肅然起敬。鬥十方慢慢挪著腳步,像在斟酌著說什麼。而向小園似乎也在猶豫著,該對他說什麼。

什麼也沒有,鬥十方站到了她的辦公桌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兩躬,三鞠躬,嘴裡連說幾聲:「謝謝,謝謝您。」

「別別別……」向小園趕緊起身,可沒料到貌似倨傲的鬥十方會變得這麼謙恭。她從桌後轉過來,拉著椅子,摁著鬥十方坐下,道:「你可千萬別這樣,我就怕這樣。」

「再怎麼我也得謝謝您,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鬥十方兩眼悽然,既難過又欣慰那種。能讓男人放下尊嚴的事不多,肯定讓他遇到了。就聽他感激地道:「熙和醫院文專家的號很難掛上,每次檢查都得等一個月,謝謝您。」

向小園倒了杯水放在鬥十方的面前,坐回到座位上,笑著道:「看來錢加多的保密意識要加強啊。」

鬥十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錢加多嘴裡套實話肯定難不住鬥十方,只是意外的實情讓鬥十方驚愕不已。那位副院長就是向小園的母親,女兒央娘,那還不是啥忙也幫?

看得出鬥十方的侷促,向小園示意他喝水,大方道:「不用這麼謝我,我只是在我媽那兒給你走了走後門,做個順水人情,費用可以暫時掛賬……哦,對了,我媽說,病情不算很重啊,就是有點耽擱了,應該能恢復自理。」

這就戳到鬥十方的心事了,他難堪地咬咬下唇,欲說無言。向小園趕緊道:「對不起,不該提這個。」

「沒事,也沒什麼不好意思說的,疾病有治,窮病沒治……一直想讓我爸住個好點的醫院來著,一直沒攢夠錢,都不敢進門,只能隔段時間來查查,用點藥。」鬥十方輕聲道,他似乎還有點畏縮地觀察著向小園,見她沒反應,又像解釋一樣說著,「我知道,我的行為可能有悖於警察的職業準則,可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吧?我們家一直條件就不好,我爸窮了一輩子,也沒啥指望,還不就指望兒子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什麼都不用說,我理解了。」向小園道。能讓一個男人屈服的軟肋有很多,如果在家人身上,那並沒有什麼可笑,反而讓人心生敬意。

「謝謝……我……我會想辦法儘快還上錢……可能時間會稍長點。」鬥十方道。

向小園此時一笑,說道:「為什麼我聽這句話,似乎缺乏底氣?」

「是沒底氣,我也在擔心我還能撐多久。」鬥十方羞赧道。

「也是,每個人可能都會有面臨這種選擇的時候,生活的壓力和生命的尊嚴,不管你選擇什麼,我想都不單純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所以,都值得尊重。」向小園道。

低頭的鬥十方脊樑微微一顫,慢慢地抬起頭來。一直支撐著他的倔強,來自不捨的親情,來自生活給予的壓力,來自身邊那些鄙夷、嫌棄以及冷眼,從未想到過,有一天也會來自……一份尊重。

「不許說謝謝。」向小園驀地警示。那嚴肅的表情把鬥十方逗樂了,他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向小園鄭重告訴他:「不說謝謝的原因是,這個世界是功利的,包括我……真想感謝的話,就來點實際的,別光嘴上抹蜜,說得好聽,對不對?以你的江湖經驗,怎麼說?知恩圖報得義氣對吧?」

「嗯,沒問題,您看上哪個騙子了,我幫您逮回來。」鬥十方也嚴肅道。

這決心表得向小園噗地樂了。她起身,叫鬥十方過來,坐到她的位置,拉著幾個資料夾,推過來一堆檔案資料,笑道:「我要的是你的思維,可不是要你出去再把傻雕搶一回……這裡有我們建組以來所有的存下來的資料,前期的準備不可謂不充分,大資料羅列分析了近兩千例詐騙案嫌疑人,關鍵的案情資訊我總結出來的有幾百頁;走訪了基層民警、刑警,特別是參與過詐騙案的警員,有二十幾個,鐵路警察朱家旺這份給了我們一個完整的‘風馬燕雀金評彩掛’的描述……總而言之,我們是在惡補詐騙知識,以期它能夠對將來的反騙工作起效。」

「哦,我明白了。也……不太明白啊,八大騙這是街頭把戲,這麼高規格的警務對付他們有點大炮打蚊子了。」鬥十方道。

「說得對。事實上是,大炮有時候打不著蚊子,大大小小的行動組織了不知道有多少回,結果你知道的,重複犯罪率高、累犯比重高、參與人員基數大,這個痼疾的根源在哪兒?是我們上面指揮層面考慮的事,不管你對我們整個警察隊伍持何種看法,但有一點不會變的,所有人努力的方向肯定一致,為人民服務、為群眾創造一個安定和諧的環境。」向小園倚著桌子道。她隱去了關鍵的節點。

鬥十方看著資料,思忖道:「意思是,想深挖細查,窮根溯源,懷疑可能從傳統騙術裡,有成氣候的嫌疑人……或者,犯罪團伙?」

「啪」的一聲,向小園興奮地打了個響指,指點道:「一點即透,主任都沒你反應快。」

「這不明擺著嘛,也算優勢?」鬥十方愣了下。

「呵呵,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養成你這種對犯罪特殊的直覺的,我想學習的,就是你這種直覺和思維……給你兩個小時,八點鐘咱們集中學習一下怎麼樣?你參與一下我們的討論?」向小園邀請道。

鬥十方有點受寵,卻沒有若驚,只是面帶微笑點點頭。

「ok,地方借給你了。還沒吃飯吧?稍等一會兒我派位美女給你送一份……水在那兒,抽菸的話開啟窗戶,兩個小時後叫你……」向小園說著,脫下了警服掛起,準備出門去食堂,出門時回頭,恰和正偷瞄他的鬥十方目光碰觸。她讀不懂這個人的目光,總覺得他似笑非笑,還隱藏著什麼。

「噢,對了,我也得說句謝謝。」向小園說道,一指她的辦公桌,「你又給我找男朋友,又給我挑花的,還沒機會說聲謝呢。」

「哦喲」,鬥十方一咧嘴。向小園掩上門,把這位遮著額頭難堪笑著的,獨自留在辦公室了。

向小園臉上的笑意未去,就全僵在臉上了。走廊站一排豎耳朵的打了個照面,沒來得及跑。尷尬的娜日麗趕緊圓著:「頭兒,我們等你一起吃飯呢。」

「哦,太好了,吃完飯一起值夜班吧,咱們再這麼閒著,中心都快有意見了……娜娜,你先別急著吃,打份飯給鬥十方送過來。」向小園說著,優雅地走了。把一群八卦屬下刺激得齜牙咧嘴,都埋怨地看著娜日麗。娜日麗厚著臉皮追著向小園先一步溜了……

花開兩朵,各放其豔

「情況就是這樣。」

向小園在俞駿的辦公室裡,簡要敘述了今天發生的事。俞駿卻通過監控在入神地看著翻閱資料、聚精會神的鬥十方。那投入的樣子給他一個錯覺,彷彿這不是一個輔警,而是一位警中要員,正在用思維去破解著面前的謎語。

「俞主任……俞主任……」

「啊?哦!」

連叫幾聲,俞駿才回過神來。他看看向小園,做了個鬼臉,並無歉意,指著道:「這筆生意划算啊,你就找你媽開了個小後門,順水人情換了這麼個高手,划算,太划算,我怎麼沒想到這招呢?」

「這不是生意。他的自尊心很強,別說我們沒法解決,就真出手幫助,他都未必接受。」向小園道。可能換來尊重的原因是,給予了對方同樣的尊重。

「這個先放放,你並不欣賞這樣的人,為什麼又請回來了?」俞駿欠著身子問。

向小園笑了笑:「不欣賞是之前,現在不一樣了。」

「在知道他選擇這種生活方式的原因之後?」俞駿反問。

「對。還記得嗎?那天晚上,我們回單位見到的那些出夜市的人,你都說了,一個人把所有尊嚴都放下去賺最辛苦的錢,這種年輕人現在不多了。很慶幸,他是我們警察中的一員。可對於他個人可能是不幸,這個職業能得到的收入抵消不了生活給他的壓力。」向小園道。

觀感已經全盤改變,俞駿看了眼光越來越複雜的向小園一眼,笑了。他起身道:「那檢驗一下,是塊頑石還是塊金子。」

「他反應很快,應該能滿足您的期待吧。」向小園猶豫著下了個大致定義。

俞駿開門道:「其實你現在和我一樣期待,但我們都會走進一個心理誤區,那就是既希望我們的屬下信仰堅定、紀律嚴明、不過紅線,同時又希望他們像犯罪分子一樣膽大心細,敢想敢幹……哪有那麼好的事啊?如果是塊頑石,那和我們區別不大,你會失望的,但要是塊金子,會很燙手的。」

蔫蔫的俞駿點破了向小園的心思後,踱出辦公室了。這個點評恰是向小園的心理寫照。她的心在搖擺不定,既希望這位對騙術耳熟能詳,又害怕恰好是那樣,因為騙子身上所有的特質都是和警察職業相悖的。

進了會議室,除了錢加多,人已經到齊了。稍等片刻,鬥十方敲門進來了。俞駿指指主座的位置。鬥十方猶豫了下,走上前。俞駿怪怪的表情示意,他不謙讓了,乾脆坐下了。

「不用介紹了啊,娜日麗,老程,大鄒,他叫陸虎,還有一個是你朋友。」俞駿隨意道。鄒喜男應景招手打著招呼:「嗨,你硬塞給我兩支黑金筆,不會忘了吧?」

其他人嘿嘿笑了,氣氛為之一鬆。鬥十方面帶笑容道:「慚愧,讓你們把我底全摸清了……主任,組長,您讓我說什麼?八大騙的情況朱前輩講得差不多了,案情呢,膠著不好判斷,我看了半天,不知道該給大家說什麼。」

「江湖傳聞、市井逸事,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們呢,都是對‘騙’這個字極度渴求認知的,輕鬆一刻,隨便聊。」俞駿道。

「哦,是這樣!」鬥十方想了想,看看大家熱切的目光,挑剔似的一個一個看過,猶豫道:「從總體上講,有句話說得好,七十二行,詐騙為王……因為大家覺得不需要什麼技能,上下嘴皮子一吧嗒,錢就到手了,事實上呢,不是這樣的,一個騙子所具備的技能,需要長期的磨鍊才有可能得到,不要小看他們,每一個騙子,都堪比一個實踐經驗豐富的心理學家。」

開篇就讓向小園皺眉頭了。俞駿用眼神制止著她,出聲問:「這個理論我隱約聽到過,但有點言過其實了。」

「那是您沒有真正見識過,比如我在見第一面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很多事,以您為例,不介意吧?」鬥十方笑道,面對著俞駿。俞駿搖搖頭,道:「不介意,來,你騙騙我。」

「左手,伸出來……事業線,很旺,中間有分岔,您的職業生涯似乎有過一次大的挫折……別奇怪,我可沒有許可權檢視您的履歷。您的婚姻,嘶……在座的沒人知道吧?」鬥十方金口一開,吐的全是珠玉。撐著手的俞駿像被揭破了隱私,臉上不自然地抽了抽。

「您和您那位,是不是已經辦手續了?」鬥十方小心翼翼地問。

俞駿氣得手一收,眼一瞪,要發作時又覺得不妥,強行按下了。鬥十方像故意刺激他一樣直接道:「沒有辦,應該快到那個極限了,牽絆的無非是父母和兒女吧,您父母雙雙一個無……對不起,主任,觸到您的傷心事了,我有點造次了。」

俞駿難堪地嘆了口氣,被鬥十方真誠的目光所動,他化解著尷尬道:「生老病死,誰能躲得過……咦,我個人資訊?」

尷尬之後有點怒意了。向小園趕忙攤手:「我們哪知道!」

「相由心生,有時候看得出來的,比如娜日麗,我第一次見你就看得出來,你單身,擅長拳腳,不是漢族。」鬥十方目光轉向娜日麗。

娜日麗一笑,道:「是知道我名字捎帶知道我不是漢族吧?」

「你可以這樣認為,但我也知道你的家住在景西路一帶,你從小不在中州長大,是後來遷來的。」鬥十方道,直接把娜日麗噎得瞪眼了。

「老程。」鬥十方一指那位好奇瞄他的,點評道,「當過兵,家裡不止一個兄弟,經濟狀況差……你和你老婆……離異。」

老程眼滯著,像給嚇住了。鬥十方再一指看笑話的鄒喜男,點評道:「大鄒,獨生子,警校畢業,雙職工家庭,上過子弟學校……嗯,鐵路子弟學校。」

鄒喜男笑意全成驚容,他看向陸虎,似乎在詢問這貨是不是查他們的家庭了。陸虎笑道:「你要能猜出我的家庭來,我就服你。」

「你上一代是山東人吧?靠近海邊,國考考進來的,上的是一所985或211大學……雖然猜不出家庭,但我猜得出你談過不止一個女朋友吧?而且還有被倒追,但目前為止,你心還是花的……你來自某個刑警隊,辛苦而不受重視的崗位,後臺的技偵?」鬥十方笑吟吟地說著。

陸虎被刺激得表情不自然了,特別是花心一說,讓他翻著白眼,想否認,發現已經晚了,因為前面的猜得似乎都對,這個都不會有人認為是錯的。

「絡卿相就算了,我們認識。」鬥十方道。

絡卿相趕緊拱手相謝,謝兄弟不揭醜之恩。向小園詫異地看鬥十方,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居然沒看出來還有這種本事,可這種本事出來得太不合時宜。她看俞主任愣著,出聲制止道:「這個玩笑回頭再開,我們……」

「這就是我要說的騙子,八大騙之首的‘金’,鐵口斷金……一個騙子和普通人的眼光是不同的,他們用心看,所以能看到更多的資訊,他們也必須這麼做,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找到目標的弱點和喜好。如果你們不知道我的身份的話,現在已經全部上當了。」鬥十方道。

俞駿恍然大悟,拍桌道:「你的話有陷阱,說‘父母雙雙一個無’,一個都沒有了說得通,只剩一個也說得通,可要兩位都健在,你怎麼說?」

「我的語速很慢,我會說父母雙雙一個無……恙。」鬥十方輕聲道,惹得向小園笑出聲來。俞駿眼神呆滯地看著這貨,氣愣是撒不出來,怒意十足地問:「那我和我家裡……我正在打離婚官司呢。」

眾人一愕,這可是實打實算出來的吧?

不料斗十方搖頭了,解釋道:「是你告訴我的。您的襯衫領子已經洗不淨了,手指上的煙黃太深了,牙上的煙垢也太明顯了,這樣的形象身邊應該沒女人,否則會被嫌棄的……恰恰我發現您的眼光看女人有一種避而遠之的,類似厭惡那種……所以我這樣問,您的婚姻,嘶……在座的沒人知道吧?婚姻沒問題表情應該是驚訝,反問我什麼問題,但你的反應是臉色一黯,那豈不是自己告訴我,有問題了?」

向小園這次憋住了,沒敢笑。大鄒卻沒防備,笑噴出來了,趕緊捂著嘴。

「這叫暗示,一種心理暗示。從你的情緒被我帶著走,你就已經上當了。我接下來問你,您和您那位是不是已經辦手續了,你氣得手一收,瞪了我一眼,沒發作,我就知道沒辦,否則你會很落寞或者很無語地避開這個話題,但表現相反,我就猜得到,您沒辦,不過快到那個極限了……對不起,俞主任,我只是想說得形象點,並沒有揭您隱私的意思。」鬥十方誠懇道。

俞駿翻了一個白眼,一欠身,被氣笑了,無奈說了句:「繼續,再顛覆一下我的三觀。」

「好,如您所願……八大騙起源於市井,在民智未開的時候顯得很神秘,但現在來說,其實很簡單,比如‘彩’,就是那些擺個攤玩藏三仙的魔術師,除了語言陷阱,其實還有視覺的陷阱……誰有煙,給我一支……視覺的陷阱有時候會給人以啟迪,那就是,所有你看到的都不會是真相。」

鬥十方要了俞駿一支菸,掐下了過濾嘴,兩手掬著做碗狀,扣著過濾嘴兩手交叉換位著,讓猜,你明明看到在左邊,它就去了右邊;明明看見在右邊,它就去了左邊;猜他兩個手都有,一伸手都沒有;再猜都沒有,鬥十方唰一聲手往桌上一拍,憑空拍出來七八個過濾嘴來。

這江湖伎倆玩的,可讓一干反騙警員瞠目結舌,大開眼界了……

山珍海味流水般上了滿滿一桌,觥籌交錯杯來盞往喝得意興正濃。

坐落於青山縣域的這個溫泉度假村規模雖小,可因為毗鄰旅遊勝地清明上河園的原因,生意頗好,今天生意尤其火爆。一家叫金葉的團隊包下了兩層客房,餐廳都不夠大,直接把宴會改到多功能廳。幾十人吃喝的場面,其中不乏吆五喝六猜拳,三五抱團灌酒。酒到酣處最早推銷金葉產品的胡老闆給大家介紹了新來的「營銷總監」聶女士。這位聶總監一出場端的是驚豔全場,讓凌亂的宴會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如瀑長髮,嬌媚容顏,遠看賞心悅目。待她娉婷踱來,只覺香風暗襲,如飲醇酒。如果說溫柔的女人是金子,漂亮的女人是鑽石,可愛的女人是名畫,那這位驚豔出場的聶美人絕對是寶藏,身上彷彿綴滿了金子、鑽石以及名畫,牢牢地吸引住了全場的目光。

「大家隨意,我帶聶總監挨桌敬酒,認識一下。」

那個女司機幾乎沒有存在感了,領著聶媚就近到一桌,殷勤地給聶媚斟酒。聶媚和這桌客氣幾句,盯上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她碰杯時突然說道:「陳姐是吧?你對咱們的產品一定抱著懷疑態度。」

「沒有,哪有啊?」那女人有點緊張了。在聶媚貴氣和洋氣的氣勢之下,她像醜小鴨一樣莫名地緊張。

「如果不懷疑產品,那就是對自己沒有信心嘍。女人得對自己好一點,捨不得給自己花錢可不行。」聶媚道。這話讓那個女人顯得尷尬了。胡老闆適時解圍道:「陳姐家庭拖累重,上有老,下有小,還得管倆弟弟。」

「哦,對不起,對不起……這樣吧,陳姐,回頭公司給你家的閒人找點活兒,多賺點補貼家裡。胡姐,記住這事啊,這個月辦了……陳姐,別告訴別人啊。」聶媚以閨密的那種私密口吻附耳輕說,聽得這個女人感激不已:「謝謝聶總。」

「不客氣,為我們共同的事業乾杯。」聶媚和全桌乾杯,仰脖一飲而盡,白皙的肩胛和胸脯讓在座一個正喝酒的結結實實噎了一傢伙。

敬過這桌,胡女士輕聲道:「那個長胸毛的胖子,姓於,搞運輸的,是個重點戶。」

「ok。」聶媚輕聲回道,對於重點客戶,那得重點關注一下。

敬酒的工夫,這個於胖子驚異地發現聶總監就站在他身邊,還親自給他斟上了酒,先敬他了:「於哥啊,公司可以出面協助你解決一下貸款問題,你的情況胡老闆說了,不過您得保證如期還款,而且還得保證月銷售額在二十萬以上。」

這就有難度了,於胖子不好意思地道:「咱家有物流生意,金葉就是家裡婆娘閒著沒事做點,一月頂多賣個幾千,要二十萬,真有難度。」

「那是我來之前,既然我來了,就沒有難度。提前給於哥你們透個信,咱們公司在其他省的營銷投入非常大,這些客戶資源呢,我會分享給大家,能不能賣出去,就靠你們個人能力了。平臺一樣,產品一樣,賺得可不一樣哦……哦,對了,於哥,以後公司發貨由你代理一部分。」聶媚道。

「喲喲,這我得敬聶總一杯,貸款那事兒真能下來?」於胖子一副奸商嘴臉,諂媚道。

「這麼說吧,不但給你解決,而且保證你在兩個月裡賺到貸的金額,要賺不到,我個人賠您。」聶媚大氣道。

「不敢,不敢,我得敬您一杯,這趟可沒白來……我先乾為敬啊。」於胖子興奮地灌了一大杯。

又一桌搞定,安叔這個姓胡的女司機微笑著看看酒意盎然、一顰一笑越發妖嬈的聶媚,深感這個人選擇得對,這貨簡直就是男女通吃。她提醒著:「下一桌那個禿頭的,老婆是信用社會計。」

「看女人流口水那個吧?」聶媚問。

「對。」胡司機道。

只聽聶媚口哨輕籲一聲,不待介紹已經湊上去了,彷彿不勝酒力,一不小心扶了下禿頭哥的肩膀,差點摔倒。禿哥趕緊扶著,兩人來了個近距離的接觸。聶媚不好意思地說道:「喲喲,謝謝張哥,貪杯誤事啊,早聽說您的風采,我得敬您一個。」

「聶總監,您客氣啥?一家人啊。」禿哥受寵若驚地,捨不得放開柔軟的小胳膊。

「一家人,那你得幫幫妹妹啊,數你出貨多,也就一兩萬,以前鋪底不要求業績,這個月可是要業績了,您看怎麼辦吧。」聶媚瞬間變成了嬌嗔的語氣,似乎對付這號色慾禿頂的老男人很有奇效。

「妹妹啊,這可真有點難,咱們這價格高,定位也高,我也是憑關係給單位送福利。」禿頂哥說實話了。

「那這樣啊,哥,我要跟你打個賭,這個月讓你收入翻十倍,不夠了妹妹賠給你。不過說好了,您得全力以赴,而且得全力配合……」聶媚嬌嗔道,「妹妹賠給你」「全力配合」說得鶯聲燕語、語帶雙關。聽得禿頂哥心花怒放,連連點頭:「必須的,不過……十倍?」

「以為我吹牛啊?在座大家都聽到了啊,這個月公司給大家全部免費鋪貨,賣了再結算,公司是全力以赴支援我們區,銷不了全部退回來。」聶媚借話題一轉身,很得體地又拉遠了和禿頂哥的距離,這話卻是對著全桌人說的,「不但在供貨和結算上優惠,而且,我們已經有了龐大的客戶資源群,一定保證大家賣得多、賺得多。這麼說吧,單人過萬,團體三萬起跳,賺不夠,公司補,怎麼樣?」

「好,聶總威武。」

「好,聽聶總的。」

一桌喝得面紅耳赤,被美女、被收入撩得心癢癢的男女,杯子重重地碰到一起。

沉悶的男人,就用優雅對付;好色的男人,就用曖昧撩撥;老實一點的男人呢,就用禮貌贏得好感……這幾十位還真不在話下,半瓶酒的工夫聶媚已經俘獲了不少人。桌上的竊竊私語,已經圍繞著生意能賺多少,是不是能狠撈一把的話題展開了。其實都是過來人,誰都有自己的判斷,逼格這麼高的招待,還有這麼漂亮的女總監,每個人的心裡多少都有點蠢蠢欲動。

氣氛,要的就是這種氣氛,這和傳銷洗腦一樣,一個封閉的環境會限制人的思維。這種宴會本來圈子就小,再加上酒的麻醉,似乎和那種洗腦有異曲同工之妙。

張光達眼見著聶媚又和一桌男女坐一起閒聊了,他起身悄無聲息地出了廳門,抽了支菸點上,向陽臺的方向踱去,順手給在這裡的安叔遞了一支,笑著問道:「老安,你不進去啊?這裡是私人開的溫泉酒店,不用擔心留下影像。」

「待宰的肥羊,有什麼看頭?」安叔抽了口,吐著濃濃的煙。

張光達道:「我觀察了,家境一般啊,沒幾個肥的,而且不一定都上道。」

安叔道:「一隻肯定不肥,多了就肥了,要把一群羊趕上船你知道用什麼辦法嗎?」

「什麼?」

「很簡單,只要頭羊跳上去,後面就跟著上去了。」

「那誰當這個趕羊的?要折我這員女將我可捨不得啊。」

「由利驅之,都不用趕。」

安叔回過頭了,雲淡風輕一句。這話讓文化不高的張光達想了半天才懂。一直以來老安的高深莫測讓他很費腦筋,他直接道:「跟你說個正事,啥時候引見下你老闆啊。傳說中的金瘸子,我可是仰慕已久啊。我們同行裡有轉行做電信撈錢的,好像就是這個人給培訓的,能不能帶兄弟玩一把那個?」

「等玩了這把,恐怕你都不想那個了,風險要比這個大得多,我們有位兄弟就是栽在這個上面,真以為雷子是吃乾飯的?電詐的養種子、轉賬、取錢、洗錢,留下一堆證據,網路的記憶可比人腦袋要好多了。國外是什麼太平地方你瞭解嗎?我那兄弟幹這行時,地方黑白兩道收他一半保護費……再加上開銷,真落到手裡算自己的,沒多少啊。」

張光達道:「哪行能沒風險啊?咱們這個……來錢也不多啊,而且這投資嚇人呢,就算翻一倍才多少啊?」

「呵呵……聽說過一句詩嗎?醉翁之意不在酒,功夫都在詩外。」安叔笑道。

張光達愣了,難堪道:「老安,你寒磣我不是?我這文化能懂詩?這句我好像懂啊,隱約懂……不跟夜總會喝酒一樣,其實都是其他目的……」

「差不多,你理解力不錯嘛。那你就沒想過,只做一個局,只收割這麼幾個人,你都覺得虧,我們難道傻呀?多學學傳統文化,否則你即便在局中,也看不穿局中有局。」安叔道,誨莫如深地笑笑,不往下說了。

嘶,張光達倒吸涼氣,愕然了,然後思前想後,卻找不到局在何處。不過,他知道面前老安的水平肯定是他望塵莫及的,還有他看出來了,盤子要比想象中大,那錢自然比想象中要多,這讓他喜出望外地看著老安。

張光達沒有多問,廟堂上,做學問達者為師;江湖中,做局者高者為尊,這位高人,越來越讓人琢磨不透了……

「我也說說,朱前輩講過的這個‘掛’字,可能有點聳人聽聞啊,不過是史實,在《清稗類鈔》裡有翔實的記載。」

鬥十方從「風馬燕雀」講到「金評彩掛」,和朱家旺不同的是,他講得更形象,而且很多會操作,比如玩兩把「彩」,比如扮幾口「金」,如果不是年紀擱那兒,你真以為面前這位是星相占卜全懂的隱世高人。不知不覺兩個多小時,一眨眼就過去了。

「哎,等下,這個‘掛’,現如今還有現實意義?」俞駿問。

「當然有啊,比如現在人造的景點,就深合‘掛’字的含義。光咱們省,董永與七仙女傳說起源地就有五個縣,都說自己正宗;王莽攆劉秀傳說是四個縣;傳說王莽、劉秀吃過的美食,能數出十幾種來吧?其實這就是個噱頭。」鬥十方道。

眾人聽得笑聲連連。一貫語出驚人的俞駿今天是處處受挫,他擺擺手——你講吧。就聽鬥十方道:「《清稗類鈔》記載,‘毀傷面目,刖割手足,為玩物斂財之具也’……意思是,把人當作賺錢的工具,做法有很多種,搞成殘疾是最輕的……」

鄒喜男聽得做著鬼臉看其他人,聽鬥十方說又是另一種感覺。他說得雲淡風輕,沒有朱家旺那麼凝重。這些讓人憎惡的騙術,有很多能被演繹出黑色幽默來,比如……直到現在還尷尬的俞主任。

「大致就這些。主任,那我……」

「我們還沒聽過癮呢,是不是啊,同志們?」

「是……」

眾人齊齊鼓譟。連向小園也不客氣了,出聲道:「多多都替你在醫院守著了,多待會兒唄,其實你前面說的我們基本瞭解了,所以……」

「前面白說了,現在言歸正傳。」俞駿一唱一和,說得他自己都笑了。

鬥十方笑了笑,道:「好吧,具體的案情我可不想參與。我知道你們糾結在哪兒,這個忙我幫不上。我水平再高也不可能比天眼看得多、看得遠;智商再高,也不可能在做這局前就看出這是個什麼局來。」

俞駿愣了下,這倒是實話。他道:「小夥挺謙虛的,說得我就不信。都看出我離婚來了,我就不信你看不出他們怎麼騙錢來。」

敢情不在乎了,破罐破摔了。大夥暗笑間,陸虎把準備好的投影放了出來。鬥十方趕緊道:「主任,你們這案情分析會我參與不合適啊,保密條例我懂的。」

「就沒有發現什麼秘密,有什麼可保的?」俞駿直接指點著案情說道:「向組長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從大資料裡挖出來了個王雕,你老相識了,王雕還帶了個拖油瓶,就這個包神星。一個騙子,一個賊,然後這一對賊騙隨後聯絡上了組織……但這個組織很奇怪,張光達,老傳銷分子,屢次被打擊;聶媚,傳銷裡的講師;還有個黃飛,傷害罪前科……再加上大資料分析在陽光大廈裡,可能這個金葉是他們窩點,可反常的也在這兒,金葉的賬上資金充盈,不像那些傳銷分子兜裡一毛錢不揣,就準備掏別人兜裡錢……這些碎片化的資訊,你給我連起來。」

似乎報復鬥十方給他的難堪,俞駿出難題了。鬥十方笑笑道:「這個我真做不到,很簡單啊,只要追著賬戶走,遲早會露餡。」

「不是遲早,是隻遲不早。」向小園出聲道,她看著眾人,向鬥十方這位外行解釋著,「以前查賬都得經過省總行,封賬戶就更慢了,即便現在進步了,也沒有那麼快,從申請到凍結需要三到五天,不含非工作日,即便急事急辦,也得兩個工作日……還不包括我們內部的審批,所以大多數經濟案件結果都是凍結一小部分,跑了一大部分,等你耗時耗力去追,那些錢不是揮霍了,就是消失了,只要一齣境,追回的可能性基本就為零了。」

「哦,這樣啊。這個誰也沒治啊,錢就是唯一的證據,錢要沒走,都不能認定詐騙不是?假如這撥是騙子的話。」鬥十方道。

「你說得太對了,問題是大多數時候,人比錢跑得還快,他貓著個地方收錢呢。」俞駿道。

也對,鬥十方不好意思笑笑,道:「您看,這我就外行了。」

「不不,你的思維很奇特。好吧,咱們簡單點,你說這幾個人吧,是不是在準備詐騙?」俞駿道。

「那肯定的。」鬥十方道。

「陸虎,繼續放……咱們換個思維方式,從地點上看,王雕屢次來中州,回溯的行程是這幾個地方,多虧你搶了包神星一部手機,他們跑的地方就這些,張光達、聶媚和黃飛的行蹤我們還未能掌握。你說這同夥間,差異也太大了點吧。」俞駿道。

王雕和包神星所走的都是些老城區、小衚衕,幾乎都是公共監控覆蓋不到的地方,和陽光大廈的環境、張光達的坐駕、豐樂工業園的環境放在一起,直接就成雲泥之別了。

俞駿解釋著再要問時,向小園伸手製止了他。他回頭,看到了鬥十方痴痴地看投影,良久才嚥了咽喉嚨,目光變得肅穆了。

「看出什麼來了?」向小園輕聲問。

「要幹大活兒了。」鬥十方愕然道。

「什麼大活兒?」向小園問。

鬥十方卻搖搖頭道:「什麼大活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要幹大活兒了。原因就在這兒……金河裡、四棉廠老家屬區、六堡一帶,是大量三無人員聚集的高危地帶,他去這些地方只能有一個目的,找人。而在這裡找人,目的也只有一個,幹大活兒。」

「為什麼在這兒找人就是幹大活呢?」向小園道。

「你知道有一種人,窮到連自己身份證也賣了,換飯錢的那種嗎?」鬥十方問。

向小園一愕,還真不相信。程一丁開口了,解釋道:「被人追債無處可去的、賭得傾家蕩產的,還有抽到家破人亡的,甚至還有離家出走的未成年人,鑽在城市犄角旮旯的這類人不少……十方,這種人,都不敢見人的,能幹什麼大活兒?」

「不用見人,他們頂個人就行……或者這些人就杵那兒,等著警察去抓,你們抓到的那些騙子公司,公司裡還不都是這麼一幫不知情的?」鬥十方道。

俞駿反駁道:「沒錯,但多數是招聘一幫什麼都不懂的大學生或者打工仔,像這種三無人員,可怎麼控制啊?」

「所以才叫幹大活兒,敢威脅或誘拐這種人的,您覺得會是什麼人?而起用這種人的優勢是,他們根本就沒有退路,絕望的人可比窮瘋了的可怕,而且這不是一個人,是一群……真讓他們嚐點甜頭,您覺得還有什麼不敢幹的事嗎?又不是殺人放火。真到事發的時候,留這麼一撥人給警察,光核實一下身份的時間,就足夠他們銷聲匿跡了吧?」鬥十方連著幾問,句句敲在重點上。

眾人面面相覷。鬥十方敲中的重點,沒有解決任何問題,而是把偵破這個假設要發生的「詐騙」難度,無限抬升了……

此消彼長,黯然神傷

俞駿毫無徵兆地推門進來的時候,把圍坐在螢幕前的向小園、程一丁等人嚇了一跳。自打昨晚被鬥十方刺激之後,俞主任還沒有正常過來,今兒這一上班,神神道道地在樓道里自言自語,誰也不理,現在倒好,變成神經了,摸進向小園的辦公隔間,在廢紙簍裡翻撥著。可能找到要找的東西了,他哈哈長笑兩聲,站了起來。

「主任,您這是……需要叫醫生嗎?」向小園不知道神經來自何處。

「這傢伙,在這兒就已經想好了耍個把戲,其實是故意要了我支香菸。」俞駿走到眾人面前,攤開手,是昨晚鬥十方變出來的幾個過濾嘴,明顯不一樣,一個是他給的,另外卻是……鬥十方的,他在向小園的辦公間已經摺好過濾嘴了,就等著開會忽悠大家一下子。

「我請教了一個會玩魔術的,他是夾在手縫裡的……你猜有,他夾著就不放;你猜沒有,他一放,就有了;你一不小心,他把藏著的全攥手裡了,一下子給一個大驚訝。過去的藏三仙啊,是海綿球,夾在指縫很容易,你看……」俞駿著魔似的跟大家玩著,不過手法太過拙劣,夾在指縫裡都露著一截。眾人哧笑時,他解釋道:「這得訓練,還真不是一兩天工夫就能玩好的。」

「您準備練這個?」向小園瞠目問。

「不是,我在找他為什麼能看到那麼多。除了心理暗示,還要帶動你的情緒,關鍵時候在你的思維盲點上戳一下,我就是上了這個當……比如你,老程,你這不修邊幅的,我也猜得出來,就是有老婆也得被嫌棄,還有你陸虎,頓頓吃飯啃大蔥的味這麼重,籍貫除了山東還能是哪兒?至於猜到娜日麗的落戶,我也想通了,這個傻大姐剛報到時給財務上覆印的身份證還擱這兒呢……這是關鍵時候用真實詐你一下,哎呀,把咱們就嚇住了,這和獲取別人資訊詐騙是一個道理啊。」俞駿指點著。果見娜日麗的身份證影印件壓在工位檔案下還露了一角,隨便瞄一眼就成算出來的天機了,但突然一說,誰可能想到這個細節?

這麼聰明,但是問題來了,陸虎愣著問道:「主……任,那,那你這麼英明,咋也跟著上當了?」

俞駿輕輕地在他腦袋上一扇,笑道:「大意,這不大意了……哎呀,把我想了一晚上,這跟頭栽的。」

向小園笑道:「心服口不服吧?」

「呵呵,非要長他人志氣,滅我們自己威風嗎?小絡啊,這個小妖怪是怎麼練成的?」俞駿躬身看螢幕,隨口問。

絡卿相回答道:「他爸是跑江湖的,等安頓下來,十方都過了上學年齡了,家傳唄。」

「嗯?那個胖妖怪呢?」俞駿又問,該上班的也沒來。向小園彙報道:「我給他安排了項任務,讓他去醫院了。」

「也好,落個清淨啊……前面的兩位已經到了?」俞駿表情嚴肅了。陸虎接駁著通訊。娜日麗和鄒喜男已經到場準備進入了,兩人測試影像時還曬了曬身上的消防官兵制服。

嗯,思路換了,就等看結果了。陸虎隨著兩人進陽光大廈的位置推移,捕捉著整幢大廈裡的各個大小公司的影像。有保安陪同著,都被鄒喜男藉故打發了。兩人徑直奔向標記的四家可疑公司,重點是「金葉公司」。娜日麗一推公司門就進去了,很意外地撞上了黃飛。她氣憤地喊道:「嗨,你們這兒裝修把消防栓堵住了啊,有隱患啊,還有這兒是禁菸的,你渾身煙味,是不是把煙霧報警也堵上了?」

被檢查的自然是賠著笑臉和好話。鄒喜男和娜日麗就擱這公司講了一堆消防安全知識,每個人發放一本消防安全手冊。目的呢自不用說,反詐騙中心的遠端聯網,已經把領消防手冊的人體貌特徵一個挨一個咔咔嚓嚓給捕捉了個正著。

「哎,這樣才對,做人做事不能老實,瞧這麼思路一換,多輕鬆啊。」俞駿誇獎道。

程一丁笑著道:「這是以騙對騙啊,咱們也快成騙子了。」

「想得容易,沒那麼簡單。沒聽斗大師說,所有你看到的都不會是真相,既然這麼高危,而且這麼容易查的人扎堆在這兒,那我覺得,恰恰這兒,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俞駿道。

向小園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對,這是擱個空架子,等著事發後讓警察去端窩的。」

「沒錯,這算是八大騙裡‘掛’字那一訣吧,刖其手足、變其面貌的引申,給人改頭換面換地方,製造一個假象和噱頭。」俞駿道。

「有了!」陸虎喊了聲。終於在拍到的體貌裡找到了比對的物件,一個叫呂大亮的身份證在無錫出現過,銀行取款的系統裡捕捉到的影像,而這裡也有一個「呂大亮」,兩個體貌放一起完全不同。絡卿相再從戶籍資料裡調出來原始照片一比對,金葉公司的這個「呂大亮」,確實是如真包換的西貝貨。

「戶籍照片裡很多失真度大,年限一長更不容易辨認,如果假借別人的身份證,除了航班、銀行、安檢等一些查得較嚴的地方可以識別,普通使用身份證的場所是識別不出來的,最起碼住店、辦執照之類的,就識別不了,有些代辦公司直接拿著法人的身份證就可以辦理。」絡卿相提醒道,這是他的專業。

「哦喲,現在是心服口服了,這小妖怪怎麼瞄了眼王雕去的地方,就判斷出要幹大活兒了?老程,你也是多年的老刑警了,咋就沒看出來呢?」俞駿問。

「老刑警不如小妖怪唄。」程一丁找了個無懈可擊的理由,把俞駿逗樂了,他一揮手道:「讓他們倆儘快撤吧,別演砸了……這下麻煩了,這讓登陽市警方怎麼預警啊?就是說了人家也不能信啊,說一幫騙子準備了幾百萬資金,招了一幫三無人員準備搞事情?這案情比故事還難編合理呀。」

這可能才是他真正為難的地方。他撓著頭,踱出走廊開始犯難了。又查到一個也是假身份時,向小園循聲出了辦公室,等著頭大的俞駿轉過來,兩人相視,幾乎異口同聲說:「怎麼辦?」

然後齊齊笑了。俞駿笑道:「我知道你想什麼,想著靜觀其變,張網以待,可你想過沒有,萬一爛攤子太大,我們又預先知情不報,那罪過可就大了啊。」

「一預警就鳥獸散了,就用了個假身份證是多大罪啊?教育一下或者拘留十五天?那地方還有個訊息樹的功能,萬一被查,或者發現異常,整個發案肯定就停了,或者易地、或者逃之夭夭……我們可是好不容易才追了王雕這一條線,磕磕絆絆一個多月才摸到一個即將發生的騙局的一角,我就不信,你捨得沒開演就砸場?」向小園道。

「我當然捨不得,可是……」俞駿被問住了。

「我也想向局裡彙報,預警,可是我實在沒什麼可彙報的啊,總不能講,我猜騙局要發生了吧?」向小園學著俞駿的口吻道。

這個提示讓俞駿眼睛一亮,然後醍醐灌頂般地道:「也對,總不能把猜測的東西給領導彙報,帶偏領導的思路就不好了,我再想想……十方父親的病情你多關注下,有什麼事及時告訴我……他這家裡有後顧之憂啊,案子繼續偵查,人員的事我請示一下上面,從長計議。噢,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向小園駐足了,第一次見到俞主任這麼猶豫不定。看到他時,他身子已經進了辦公室一半,可能是故意的,最後一件事隨口說了出來:「昨天在食堂,我不該當眾訓你啊……對不起。」

話音落時,人已經進去了。向小園怔了,怔了片刻又笑了,笑容在她的臉上一閃而逝,等進了辦公室,又恢復了她莊重的儀表……

「噢……噢……我知道了,放心吧……yes,madam!」

錢加多在走廊裡接著電話,啃著蘋果,裝起手機,又啃了兩口把核往垃圾桶裡一扔,腦袋伸進病房裡,打著口哨。聞聲的鬥十方悄悄退出來。有了熟人好辦事,本來需要排隊的理療第二天就開始了,父親正在護士的指導和引領下慢慢走著。雖然嘴上說是不用治吧,可兒子真這麼上心了,還是燃起了他的希望。眼看著父親精神頭大好,鬥十方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到門口,他被錢加多一拽,直接拉出來了,鬥十方道:「你去上班吧,老待這兒幹嗎?」

「我在這兒就是上班啊,領導派我來的。」錢加多道。

鬥十方無奈地說道:「昨晚讓你幫我看著點,你只待了半個小時就不知道瘋哪兒去了。今兒你來了才二十分鐘,吃了仨蘋果,跑了兩趟廁所,我顧得上幹嗎呀,還得陪你扯淡。」

「你看你這人,糾結什麼細節啊,我好歹也是一片心嘛……哎,領導可上心了啊,還專門給我打電話了。」錢加多得意地道,就是向小園問了問情況,錢加多一概回答挺好,這話的關鍵在於引申,引申的結果是錢加多期待著問:「要不你也來反詐騙中心吧?咱兄弟們到一塊兒樂和,考慮考慮啊。」

這似乎已經在意料中了,鬥十方搖搖頭,坐到椅子上,悠然道:「看守所裡,戴戒具的是壞人;出了看守所,戴戒具的可就是警察了……我在裡頭多舒服啊,一半時間上班,一半時間自由安排,上班的一半時間,也在自由安排,不來。」

「你看你,人得有點理想啊,對吧?老關在看守所有意思啊?」錢加多勸道,一勸發現不對,又改口道,「不能這麼勸你,你丫有點變態,擱那裡頭自得其樂呢……那這樣,你有啥錦囊妙計教教我,我學會了替你還人情去,哥我再露一手,也刷刷存在感不是?就跟抓傻雕那樣,哎呀,你不知道,可把他們看傻了。」

「這個……」鬥十方看看錢加多期待的表情,實在不忍打擊兄弟的智商以及對美好未來的渴望,他想了想,說,「小騙好抓,大騙難防啊,控局者找不到,這案子誰也辦不了。」

「等等,你說什麼控局?」錢加多問。

「就是幕後boss,比如包神星那個賊,相當於新手村的菜鳥;比如王雕呢,頂多算一個青銅選手;比如那個疑似騙子公司找的人呢,是一幫刷副本的。真正的王者高手,在騙局裡是不露面的,恰恰找不到這個人,那這個案還是辦不成,就是把下面的人都抓了也沒用。早抓吧,不可能,你沒掌握人家的犯罪證據;晚抓吧,幕後大佬早卷錢跑了,只能抓些嘍囉。」鬥十方道。

「我懂了,所以只有一種辦法,把他們團滅是吧?」錢加多果然聽明白了。

鬥十方驚訝道:「我去,都說戀愛中的人智商下降,你倒相反了,智商上升了?」

「我也覺得我聰明了。」錢加多被撩撥得忘乎所以了,兩眼放光,絲毫沒想到應該怎麼去團滅。

鬥十方可不點破,神秘地告訴他:「那趕緊去上班,好好表現,別讓人家嫌棄你……有事業、有追求的男人才會得到美女青睞,千萬不能老往這兒跑啊,你說你對工作都不上心,那種事業型的女人怎麼傾心於你呢?」

「哎呀,好像有道理。但是,是向組長讓我來的……」錢加多愣了。

再難解釋的,鬥十方也能解釋通。他恍然大悟道:「看看,說什麼來著?女人天生害羞,你挑明瞭,她還沒有過了自己心裡那一關,所以故意支開你,你怎麼可以讓她得逞呢?好不容易贏得點好感,幾天見不著不又涼啦?」

「哎,對呀。」

「知道對,還不趕緊上班去?」

「哦,那我走了。」

「去吧,去吧,我回趟所裡,晚上要回不來聯絡你啊。」

「好嘞,ok。」

錢加多心裡一有事,就顧不上其他了,風風火火地走了。鬥十方又在理療層的等待席等了很久,不時地伸頭看父親扶著雙柺緩慢行走,偶爾爺兒倆相視,他會給父親一個鼓勵的笑容,不過頭一轉過來,臉上又成了愁雲慘霧,於是又習慣性地掏出那一摞單據。單據上合計金額後那一串數字,讓他面帶苦色,讓他頭暈目眩,讓他不止一次覺得胃裡泛苦。他知道壓力會很大,可從來沒有想過,會這麼大,會像山一樣陡然壓到身上。

理療快到中午才結束,鬥十方給父親打了飯,看著他吃了,又和父親聊了幾句,便匆匆出了醫院,上了公交,直去客運站,在客運站登上了回登陽市的大巴車……

下午四時整,時間卡到準點,黃飛恰好看到了運貨車輛駛進登陽市陽光路鑫盛物流市場,遠遠瞅見押車的王雕坐在駕駛室裡。他在前面揮著手,領著兩輛車進了卸貨地,那兒,公司的「員工」都等候已久了。

小裝卸機卸貨,很快,鋼網圍著的大院子堆成了兩人多高的貨山,車一讓開地方,來領貨的銷售商們已經到場了。黃飛嚷著王雕和包神星,讓這兩人負責指揮分貨,剩下的「公司員工」,就負責給經銷商們往車上搬了。

「b020134兩箱、c234154三箱、e342124四箱……趙姐,您拉得下麼?」

「沒事,往車裡塞,不行拆開箱放車裡,架不住來兩回。」

「好嘞,您歇著,我們來。」

「甭客氣,一家人,師傅抽菸。」

一個開著起亞車的女士,平時一箱半箱的,今天爆棚了,直接塞滿了一車。這機會難得啊,先貨後款,賣完才付款,做經銷的誰還不是可著勁往家裡塞?至於貨款嘛,賣了再說唄。

快上完的光景,聶媚適時出現了。她在登記的小房間裡招手叫著,經銷商進來時,她拿著一摞紙神神秘秘地遞給這個趙姐,叮囑道:「您一定拿好,這可是從其他省代理手裡得到的共享資源,能不能賣給他們就看您的本事了啊。」

「行不行啊?生打生的不在朋友圈裡不好做啊。」趙姐猶豫道。

「聊唄,回頭我在圈裡分享幾種聊天方式啊。其實大家進入了一個誤區,總覺得產品好才能賣得俏,其實不是這麼回事,是賣貨的人賣得好,產品才能俏,腦白金就過節送禮一招電視廣告轟炸,賺了幾百億;小罐茶,那還不也是收智商稅的……姐,你聽我的,賣不了您又沒損失不是?」聶媚安撫著這位,高高興興地把人送走了。

下一個,繼續教,又塞給了一本所謂的「共享資源」,那人偷著樂地拉著一車貨走了。

眼見著成山的貨物漸漸少了,小登記室裡厚厚的一摞列印本子也快沒了,前後不到兩個小時的工夫,登陽市前期發展的五十四名經銷商已經把這裡的庫存去得差不多了。聶媚出門叫著黃飛,跟沒顧上來的聯絡,直接送貨上門唄。

市場出租的車輛甚多,很好找,這閒雜活兒自然由「員工們」幹。王雕招回來的一干人此時精神面貌大變,個頂個人模狗樣的,還真像那麼一回事。找車歇著的工夫,王雕蹭上來,給黃飛遞了支菸,點上,隨意問:「飛哥,我找的這人咋樣?」

「不錯,每天給一百塊,乖得很,就有一個犯賤被揍了頓,扔回中州了。」黃飛道。那個被揍的手腳不乾淨,住一塊兒偷別人錢,都不用黃飛動手,他一起住的那些難兄難弟就把他打了個半死。黃飛說著,也隨口問:「你們那兒沒事吧?」

「沒事,吃了睡,睡了吃,閒得都快長毛了。」王雕道。

「閒日子到頭了,馬上要忙起來了……」黃飛嘆道。

這恰是王雕看不懂的地方,他小心地問:「我還沒看明白,這咋整呢?把貨都白給人家了。」

黃飛神神秘秘地笑了,他道:「安叔是你叔,你問我呀?」

「我不敢問,我從小就怕他。」王雕道。

「光怕啊?你還應該信他。我跟了安叔這麼幾年吧,就一個字,服。」黃飛嘆道。

「不服不行啊,我蹲苦窯都是他照應著。就那裡頭都有他的關係。」王雕道。

「既然服,那你就等著看吧,很快這些人就要來搶貨了,到時候恐怕你想閒都難,呵呵。」黃飛神神秘秘地笑著。王雕雖然不知內情,但他放心了。

兩個小時後,這裡一掃而空。臨時租用的是於師傅的場地,他老婆也是金葉產品經銷商,拿了幾百租金,一小筆意外之財,又被黃飛架著請吃了一頓,自然是喜出望外,說什麼這號客戶也得保持個長期往來關係不是?酒過三巡,下次來貨的時間都敲定了……

這個異常舉動被在登陽的兩位反騙警員偵查到了。兩貨廂產品,分銷至幾十人手裡,如果是正常的銷售也罷,偏偏主持的是聶媚、黃飛、王雕一干人,還有那個存在問題的「金葉公司」,這就不得不引起重視了。中州反詐騙中心兩位主任就此事商議之後,定下了一個偵查遷移的計劃,即準備把x小組的保密偵查向登陽市遷移。

現在是針尖對麥芒鉚上了,中心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這個至今都沒有發現的幕後boss,究竟在組一個什麼樣的局……

這一天,其實鬥十方也回到了登陽市,下午兩點就到了公安局政治處,管人事的地方。雖然已經從警兩年零八個月,可他除了集訓,幾乎沒有離開過看守所,能見到最高的級別的也就是個大隊長。在市局那些來來往往警裝鮮亮的同事面前,他實在有點自慚形穢。

偏偏來得不巧,下午是主任開什麼安全會議的時間,他只能在那兒坐等。一直等啊,等啊,從警的一幕幕在他的腦海裡顯了一遍又一遍……押解、值班、詢問、檢查,幾乎是枯燥的重複,可為什麼讓他覺得如此難以割捨呢?

是一種威風?或許是。他從小跟著父親擺攤賣貨,受盡冷眼、漠視以及鄙夷,這和穿上警服的感覺截然相反,在看守所裡,哪怕是怙惡不悛、十惡不赦的,哪怕是惡貫滿盈、殺人放火的,在身著警服的看守面前也會乖得像只小貓。他喜歡警服,喜歡那種感覺,喜歡那種被好人尊重、被壞人恐懼的感覺。

可是……他侷促地拽拽自己的衣角,這種侷促和尷尬同樣來自這身警服。他不止一次地憧憬著成為一名真正的警察,哪怕收入菲薄,哪怕環境惡劣,哪怕壓力很大他都可以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不要像小的時候一樣,還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可他依然是個另類,入籍通知遲遲未下,父親也病倒了,這個堅守的本心在合計金額面前變得不堪一擊,搖搖欲墜。

胡亂地想著,快到下班的時分,終於聽到了腳步聲,兩位警官說著話過來了。他起身站直,敬禮,喊了聲:「報告」。

「咦?你是……」

「登陽市第三看守所輔警,鬥十方。薛主任,我找您。」

「哦……我想起來了……你進來吧。」

跟著進了政治處的辦公室,那位主任坐下,放好資料夾,幾次看鬥十方,像在斟酌什麼。鬥十方直接問:「報告薛主任,我來就是想問一下,我同期參加考試的同事都已經接到入籍通知了,我為什麼還沒有。」

「嘖……這個事,正在研究。」薛主任稍顯猶豫,如是道了句。

「主任,我希望聽到確定的結果,而且我也準備好了接受打擊。」鬥十方道。

薛主任又瞄了他一眼,淡淡應道:「研究之後才有確定結果,你先回去吧。」

「我可以把這當作是拒絕嗎?入籍黃了?是我個人問題還是指標被人佔了?」鬥十方問。

「啪」,薛主任拍著桌子,怒聲問:「你怎麼跟你的上級說話呢?」

「黃了對吧?否則你不會如此惱羞,我聽說我們所裡分配去了一名幹警。」鬥十方道。

「呵呵……一個所裡的輔警,呵呵,質問到政治處來了。政治處的分配還需要得到你的首肯?」薛主任氣極反笑了。

「報告薛主任,這不是質問,我有權知道真相。如果真相不能令我折服,我會為我穿著的這身警服感到羞愧,因為它代表著公平和公正。」鬥十方道。

「喲嗬,這小輔警厲害了啊。」薛主任被噎住了,他看看鬥十方,一側身拿了份檔案佯看著,頭也不抬道,「回去等著吧……要不,你替組織上來做個公平公正的決定?」

冷冰冰地被㨃回來了,鬥十方難堪地站了良久,然後悻悻地轉身,輕輕掩上門,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公安局大院的,只是一路快跑著往車站的方向奔。很多路人都覺得這位一邊跑、一邊抹眼睛的警察奇怪,不,他在哭,他哭得很傷心。最後,他把警服脫了,把警帽包起來,包得整整齊齊拿在手裡,卻捨不得用它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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