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搬救兵慘吃閉門羹

反騙案中案 常書欣 第2頁,共2頁

餘眾一嗤笑,倒把娜日麗憋了個大紅臉。鄒喜男倒有點喜歡這位口無遮攔的錢加多了,他攬著錢加多笑問:「那這麼說你一家做生意的,豈不都是詐騙高手?」

「必須的啊,你得想辦法把錢從別人口袋裡掏出來啊……騙子不也是這樣,想辦法把錢從別人口袋裡掏走?這個話題說起來就大了啊,各行各業都有詐騙成分,你買房子,開發商騙的不比誰多?上學,學校白收你多少學費?啥也沒學會,連你的青春都給騙走了……還有,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啊,你們把我騙到這兒來,肯定目的不純、動機不良……」

「別別……多多,回頭咱們再討論這個嚴肅的問題。」

「我還沒說完呢。」

「換個地方說……」

絡卿相怕這貨再大放厥詞,連拽帶拖地拉走了,省得一室警員看怪物似的看著倆人。那兩位一走,剩下的可就被當怪物看了,本來是俞主任和向組長臨時有會,讓幾人帶絡卿相和錢加多參觀熟悉下反詐騙中心的,沒想到請進門的是個喪門星,三兩句就把整個小組放到被人圍觀的尷尬境地了,那幾個都不知道是怎麼掩面逃出來的……

其實這個時候,俞駿和向小園也正被架在火上烤,參與的局長辦公會議主題是反詐,「6·12跨國電信詐騙案」主謀朱豐審訊不順,那位騙梟居然還是外籍,扯出來一堆麻煩事;境外落網的快半年了,團伙在境內的涉案人員還有數位沒有歸案;涉案的部分贓款去向仍然成謎,被騙資金髮還進展龜速,部分贓款還在國外銀行,主謀朱豐像地鼠藏糧食一樣東一撮、西一撮地藏著贓款,到現在都沒有挖掘完。

會後,俞駿和向小園被單獨留了下來,兩個人有點心虛地不敢抬頭看領導。陳顥元局長看了兩人一個多月來的工作情況彙報,不知道心焦還是失望,把報告扔在桌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種場合俞駿向來是三緘其口,省得觸到黴頭,向小園呢?更不敢吭聲了。這次臨時會議幾乎就是數落大會,把刑偵、追逃、經偵幾位負責人都訓得狗血淋頭,他倆被單獨留下,估計還得來一波。

「看來有點難為你們了。」陳顥元局長若有所思道。

省廳的辦案要求是往小處走、深處走,主動挖掘、力求帶破其他案件,歸根結底是要往詐騙的上層以及案件的縱深走,這麼重的擔子壓在兩個年輕人的身上確實也有點重了。陳顥元局長思忖良久,看著兩人道:「你們覺得還有什麼具體困難?」

「‘6·12跨國電信詐騙案’,詳細細節遲遲未出,我們缺乏比對資訊;兩年來我們重拳高壓打擊,成規模的涉眾類案件幾乎銷聲匿跡,他們敢不敢出來,是不是敢出現在我省或者中州市還不好說;我們通過大資料尋找詐騙目標,能感覺到蠢蠢欲動,但這樣警於事前的偵查我們是首次,能達到什麼效果,還是未知。」俞駿彙報了一堆模稜兩可的話。

陳局長聽出來了,手指點著斥道:「會上是嘴上抹油,會下是腳底開溜,俞主任啊,你讓我拿這個去給省廳彙報?」

「陳局啊,露頭就打誰都會,可人家不露頭,我咋下手啊?總不能不講證據,眉毛鬍子一把抓吧?」俞駿為難地抬眼道。

「你在實踐裡一貫缺乏主動,有怯戰和畏戰情緒,這個心態我理解,到這個位置都免不了愛惜羽毛,怕發案,怕出事,更怕自己的英名毀於一旦,是不是啊?」陳局長不客氣地問。

「我有什麼英名啊?」俞駿尷尬道。

「怎麼沒有啊?‘中州反詐第一人’啊,主持過跨國電信詐騙大案的偵破,很快部裡、廳裡的表彰就下來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肯定要小心謹慎,不能出任何差池,對吧?」陳局長直指俞駿羞處似的,把話挑明瞭,說得俞駿捂著臉掩飾自己的難堪。

「我能……解釋一句嗎?」

尷尬中,向小園小心翼翼地插話道。

陳顥元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警示道:「別被他同化了啊,這個小油條是我親手提拔起來的,我比誰都瞭解他。」

「那您肯定知道我們俞主任向來是行大於言,不出成績不露寶。」向小園道。

「喲,這倒是,難道……」陳局長愣了下,興趣提起來了。

「這一個多月我們一直在厲兵秣馬,從大資料的甄別到實踐追蹤,已經發現了多個疑似目標,包括近十年一直以詐騙為生的王雕,還有新發現的重點標註涉騙人物聶媚。通過種種跡象,我們研判,這些嘯聚起來的團伙,有可能在中州或者我省某市正在策劃組織詐騙犯罪活動,只是,我們還需要點時間來驗證。」向小園道。

陳局長愣了,拿起彙報問:「這裡面什麼都沒說啊。哦,俞主任是怕我知道得太早,期待太高?」

「嗯。」俞駿應了聲,有點羞愧地不敢承認。

「你就蔫吧,啊。」陳局憤憤地扔了彙報。

向小園圓著場:「也不能這樣責怪俞主任,他一直在尋找我們隊伍裡通曉市井江湖、精研此類犯罪的警務人員,昨天不還來您這兒走後門想挖個人嗎?」

「哦,就說的那看守所的監管民警?不說我還想不起來,中州也幾萬警力呢,你跑人家登陽市挖人,可把你能的,長本事了!」陳局呵斥道,不過看兩位下屬都這麼重視,他又上心了,好奇地問,「難道,這個人確實有過人之處?」

「有的。那個崗位能接觸到形形色色的嫌疑人,簡直是個天然的實戰場所。他是從輔警一步步學習並且考上事業編民警的,在監管過程中,還多次挖出了嫌疑人隱藏的漏罪。據我們瞭解,他對於傳統的所謂‘風馬燕雀金評彩掛’八大騙多有涉獵,這類人才打著燈籠也難找啊。」向小園給了一堆違心之詞,聽得俞駿咧嘴吸涼氣。這姑娘成長可比他快多了,他頂多糊弄下領導,她倒好,明打明地忽悠起上級來了。

不過,這說法成功地勾起陳局長的興趣了。他一思忖,話又變了:「要真有兩把刷子,想辦法挖過來啊,熟悉這種老派江湖騙子行為模式的人真不好找了,這是社會知識,書本上可學不到,最起碼我看電詐團伙的話本就是一頭霧水,那些江湖伎倆很多跳脫出我們正常人的認知的……我現在就擔心謝副廳追問起這事來,抓緊時間把這個事辦一下。如果發現涉眾詐騙的苗頭,就積極主動跟進。小向,你的狀態很好,有情況或需求直接向我彙報,不必考慮他的感受,我現在已經快指揮不動他了……」

陳局長說著起身了,謝絕了俞駿的相送,臨走還提醒一句:「就這個追蹤嫌疑人的案,每週向我彙報,如有重大情況,隨時上報。」

交代完拂袖而去,把準備送領導的俞駿尷尬地留在了原地。領導一走,俞駿嘴咧得更長了,就那麼複雜地看著向小園,沒想到這位女下屬野心如此之大,直接把他架火上烤了。

「我替您討了根令箭,您不會因此對我有看法吧?」向小園不好意思道。

俞駿難堪道:「你這是逼著公雞下蛋,趕著鴨子上架,話講這麼滿,等著下回挨批啊?」

「也未必,萬一有發現呢?」向小園道。

「萬一?」俞駿被這個低機率逗得苦臉了。

「有很多萬一,現在是處處受阻、毫無進展讓陳局過於焦慮,情況會隨時變化的,萬一朱豐審訊有重大進展,萬一歸案的嫌疑人有重大發現,萬一……或者我們的跟進有什麼發現,都可以做一個交代,非要在這個關鍵時刻惹上級不痛快啊?」向小園優雅地整理著筆記本,連俞駿的也一起收拾好,起身道。

這話聽得俞駿愣了下,一下子醒悟了:「喲,對了,我忘了,你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把握領導心態比我強……但你做得有點過了啊,這豈不是把我們置之死地而後生?不,而後無生。萬一什麼也沒有發現,那怎麼交代啊?」

「這就是悲觀主義和樂觀主義的區別了,您就不想萬一有發現呢?如果那樣的話,您可就是未卜先知,無愧於‘反詐第一人’的稱號了啊。」向小園笑著道。

「好好,我怕了你了……你就說接下來怎麼辦吧。」俞駿開了門,請向小園出會議室。

向小園不客氣地享受了女士優先的待遇,回頭告訴他:「領導不是說了,把那位看守所的監管民警想辦法挖回來嘛……領導還說了,積極主動跟進,把這個事辦一下。領導都說這麼多了,您還問我?」

「等等,這些話是你誘導領導講出來的,哪是請的令箭?簡直是騙根雞毛當令箭。」俞駿道。

「有區別嗎?」摁著電梯按鈕的向小園回頭,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問道,「反正現在有令箭了,也爭取到時間了,總比咱們尷尬地坐到那兒挨領導數落強吧?」

電梯叮的一聲到樓層了,向小園客氣地做著請的姿勢。俞駿遲疑了片刻,無奈地嘆了口氣進去了……

急促的哨聲響起,駐所武警列隊,報數,統一唱首《打靶歸來》或者《團結就是力量》,差不多就到午飯的時間了。

登陽三看的一隅,一人高的籠屜冒著騰騰熱氣,排了整整兩列,被一輛轎車差不多大小的手推飯車吱呀呀推進廚房了。飯車後露出鬥十方的腦袋來,他扯著嗓子喊:「嗨,高叔,車擱這兒了!」

「啊,就擱那兒,你咋來了?」轟轟作響的鼓風機聲音裡,蒸汽氤氳,走出來一個繫著圍裙的大師傅。他擦著手,接過了這輛飯車。每天飯點,這些停在倉庫後面的飯車要推進來,不過,這可不是管教乾的活兒,他笑著對鬥十方說:「都快成正式民警了,還幹這個呀?」

「就這麼點兒活兒,誰幹不是幹啊!」鬥十方說道。又一輛車進來了,推車的是個老頭,被先前的「高叔」斥了句:「懶得!讓人家孩子替你幹活兒!」那被斥的老頭笑笑,像看自己兒子一樣看著鬥十方,讚道:「十方從小就勤快,你又不是不知道……哎,方啊,你爸咋樣了?」

「還行吧,這段時間比以前強點了。」鬥十方揀著大盆,那一摞子鋁盆摞得比他還高,這些盆盛滿饅頭後要往各個監舍分送。其實在看守所,這算是最重的一項活兒,光打飯和分饅頭每天就得一個多小時。

「別讓他喝酒,老斗啥都好,就是這上頭下作。」推飯車的勤工隨口說道。

像是觸到了鬥十方的心事,他怔了下,又低頭分大盆了,分完盆就是卸籠屜。裡面蒸得白白胖胖的饅頭下雪似的嘩嘩往盆裡堆,不一會兒,一盆一盆的饅頭碼齊在灶上,像堆著的小雪山一樣煞是好看。

影像,顯示在所長辦的隨機監控上,這裡沒有監控死角,而且不受環境影響,哪怕是蒸汽騰騰的廚房也看得一清二楚。仵所長面前的螢幕側向他,此時看螢幕的是會後匆匆趕了幾十公里路來此的中州同行:俞駿和向小園。

「這活兒怎麼也得幹警上手?」向小園不解了。

「幫把手很正常嘛,再說他幹這個都好多年了,擱這兒的時間啊,他是最長的。他父親老斗先前就是這兒的勤工,幹了有十年。」仵所長道。

這情況讓俞駿兩人上心了,俞駿脫口問:「鬥本初?」

「喲嗬,查得挺清啊,是叫鬥本初,蒸得一手好饅頭,後來那勤工都達不到他那水平。」所長道,又解釋了句,「我來沒幾天老頭就病退了……勤工都是從周邊村裡招的臨時人員,編制啥的肯定沒有,五險一金啥的更別指望,所裡對這個也沒法處理啊,這個……挺難為情的,幹了十年的老同志就那麼離職了,按政策也給不了多少補貼啥的,這才照顧剛畢業的十方來當輔警了。」

「什麼病?很嚴重嗎?」向小園問,隱隱明白鬥十方拼命賺錢的原因了。

仵所長想想,疑惑地說:「不太清楚,六十多歲了,老年病唄,一直有高血壓和糖尿病,偏偏老斗又貪杯,這不喝高了摔了一跤,就偏癱了,嘖嘖……沒法說啊,把孩子也拖累得……不是我不給上級領導面子啊,您借調誰都成,包括我都沒問題,可這孩子不行啊,你把人借調走,家裡咋辦?其實你們都不是第一家想要人的了。」

「還有誰家?」俞駿沒料到,自己居然不是先發現寶的。

「刑偵上,來了不止一回。」仵所長道。

兩人更奇怪了,細聽仵所長道來,敢情是鬥十方几次挖到嫌疑人隱瞞的漏罪,讓登陽市兩個刑偵大隊辦案的刑警注意上了,也想把這個人當苗子挖到刑偵上培養,不過實在解決不了實際困難,只好作罷。這資訊對於俞駿和向小園無疑又增加了分量。俞駿忍不住嘆道:「不看不知道啊,這麼多特長。」

不料這還不算,仵所長笑道:「他最大的特長是蒸饅頭,打小就在看守所裡,那灶臺就是做作業的地方。」

「啊,讓個小孩在這環境裡啊?」向小園無語了。

「這也是實際困難啊,就老斗一個人帶娃,他來上班的時候誰管啊?早年管得沒那麼嚴,所裡給老斗在這兒找了個臨時地方住,方便上下班幹活兒,他爺兒倆就都在這兒,這不十多年下來啊,除了老斗,資歷最長的要算小鬥了。」仵所長道。

天哪……就連見多識廣的俞駿也張大嘴無語,表現出對此人、此事的驚愕。現在俞駿理解了鬥十方臨危不亂、舉重若輕的架勢是怎麼養成的了。天天在這種會聚天下燒殺搶掠的惡人的地方薰陶,還有什麼比這裡更挑戰人的認知極限?

兩人看著監控裡鬥十方在廚房端盆、舀菜,一輛輛飯車搭配好,幹活兒嫻熟麻利,動作行雲流水。而且這活兒肯定很重,鬥十方不時地擦著滿頭的大汗。這情景不知道觸及了兩位觀者心裡什麼地方,讓他們倆面面相覷,良久無語……

不忌葷素,反客為主

「雨哥,開門。」

鬥十方敲著值班室的門,第一道由武警值守的門禁,門應聲開啟,鬥十方進了值班室。那位武警萬年冰封的臉露出點笑容,笑吟吟地接走了鬥十方手裡的菜。

蒜薹肉片配蒸饃,小戰士坐下狼吞虎嚥地吃著,且吃且問:「咋?你好像有事,想讓我教你幾招?」

這裡武警和監管民警是兩個編制,互為掣肘,工作上相對獨立,工作外可是打成一片,平時的訓練免不了武警和民警pk,相比之下,民警自然是輸多贏少。鬥十方笑道:「你們不能以欺負業餘水平的為樂啊,那個,我看看監控。」

「咋?你還查我崗?」

「不是。昨天晚上來找我那兩人,證件在這兒登記過,我看下。」

「正常訪問,拿的是廳裡介紹函,不是找你嗎?你看什麼?」

「我跟你說,你肯定不信,我都不知道他們是誰。」

「那你知道是誰又能咋樣?那妞漂亮啊,個子趕著我這麼高了,胸挺這麼高,皮膚比你蒸的饅頭還白,哎呀,哎呀……」

「哎呀什麼?看上了?」

「也只能看看……」

鬥十方翻查著監控,進出看守所的人員都會被記錄,證件也被電子掃描。翻了幾頁,他看到了兩人的證件:俞駿,中州市反詐騙中心主任;向小園,副主任。兩人一對高階督察。

見他盯著螢幕好大一會兒,那吃飯的小戰士悄悄地湊上來,冷不丁地「嗨」了一聲。可沒想到沒嚇鬥十方一跳,像是入神的鬥十方莫名其妙地說了句:「反詐騙中心的,他們在追誰?」

「犯事了?」小戰士好奇地問。

「我犯事不犯事,都已經住這兒十幾年了,有區別嗎?快吃吧,別說些沒用的。」鬥十方一把把小戰士摁回椅子上。

「嗨,十方,那兩人好像今天也來了,去找所長了。」小戰士提醒了一句。

鬥十方愣了下,不屑地哼了聲,心說反詐騙中心簡直閒得蛋疼,然後自己開門出去了。他且走且唸叨著「向小園」「俞駿」這兩個名字,好像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想來想去卻從記憶中找不出影子來,待回到訊問室查了一下電腦,這才明白出處了:一則《中州市偵破跨國電信詐騙大案》的新聞,讓他恍然大悟。半年前轟動一時的新聞,經偵總隊出的新聞發言人就是向小園,而俞駿是以專案組成員的身份接受採訪的。

「哦,這是要深挖漏犯,斬草除根,擱這兒來抓壯丁了。」

略一思索,他大致明白這兩位的來意了,一明白就覺得索然無味且沒有多大興趣了。只是這位女警的照片讓他多盯了一會兒,沉思間似乎在回憶昨晚見她的一顰一笑。想到細節,他驀地起身,到小圖書館裡查資料,查了很久似乎查到他需要的內容了,然後又是莫名其妙地判斷了一句:「好名字,大俗即大雅……可惜,天鵝可抓不著傻雕這種癩蛤蟆。」

他手裡拿著《唐宋詩詞》,難道就藉此書做了案情的預判?

安叔正在給王雕和包神星進行反偵查教學,最後叮囑道:「這裡很快就要開始了,你們得跟上步子,能不能玩轉這個盤子,得看你們的操作了。」

安叔叮囑道,把隨身的黃飛推給王雕。兩人點頭致意,稱著「飛哥」。這飛哥膈脾胃,人醜話不多,長相連壞人也覺得硌硬,正是當黑打手的最佳人選。

「去吧,別讓人盯上啊,記住了……賊不空手,騙不回頭,想混得時間長點,就多動動腦子。」

安叔交代著。三人上了車,招手再見,一路駛離。車影消失,安叔才坐回了賓士車裡,車的前方是路牌:登陽市,2km。

而王雕的去向卻是相反的方向,自車裡回頭看不到那個車隊之後,包神星這才回過頭來,小聲問王雕:「這咋開始幹活兒了,把咱們打發走了?」

張胖子開的是賓士,帶了兩輛廂貨車,拉了滿滿兩車化妝、洗滌、美容用品,不用說肯定是要靠這個發財。只是讓包神星意外的是,要開工了,反而把他們排除在外了。

「明面上的不能有案底,現在雷子看得多嚴,你擱那兒開攤一露面,就知道你是什麼貨色,還怎麼幹呢?」王雕解釋著。

包神星倒吸涼氣,一挪屁股,不解地問:「那……那咱們幹啥?不能人家數票子,咱們看樂子吧?」

「找幫手去啊。這麼說吧,像你這號低階蟊賊以前幹活兒,偷到手的全揣不進口袋,對吧?」

「對呀……什麼?」

「別犟,給你講道理呢,是不是?沒準還得被厲害的同行給搜刮點。」

「不要提那些悲催往事成不?」

「你就說是不是吧?」

「嗯……」

包神星難堪地承認了。當賊也不容易,萬一失手,不是被群眾圍毆就是被警察收拾,即便不失手,也會被那些經驗豐富、下手更狠的老賊收拾,不是黑吃黑拿你收成,就是圈著你替他幹活兒。

這就明白了。王雕解釋著:「哪行都一樣,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咱們呢,得找群蝦米、小魚,讓他們折騰,然後咱們在背後……嘖,坐收漁利。」

「噢,我明白了,咱們要當大魚,不能當蝦米,可這……不更危險?當大魚被雷子逮了,那還能出來嗎?」包神星顯得有點緊張,跟大哥說心裡話,還是膽怯。

「所以才要聽安叔的教誨啊,努力別讓雷子逮著啊。算了,算了,你這智商還是當傻子啥也不知道的好,跟你解釋費勁呢。」王雕失去耐心了。

包神星一聽不悅了,小聲地嘟囔著:「你才叫傻雕好不好?」

這句被開車的飛哥聽到了,驀地笑噴了。惱羞成怒的王雕撲上來,把包神星摁在座位上,兩人噼裡啪啦幹起來。前面的黃飛也不阻攔,悠閒地開啟車上的音樂,鑼鼓、梆子、二胡鏘鏘一響,《抬花轎》的唱腔給兩人的pk配上伴奏了:

花轎起……三聲炮……啊咚……啊咚……咚咚咚響啊,驚天動地……

聽著振奮人心的小調,破車晃晃悠悠地躥在二級路上,一路奔向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去了……

俞駿和向小園回到反詐騙中心已經是午後三時了。離開登陽三看,又去了趟登陽市局,一路風塵僕僕回來卻顯得有點頹喪,從登陽市局瞭解的情況更意外,看守所招聘勤工幹雜活兒都是自主的,地方監管支隊甚至連鬥本初這個人的存在都不知道。而政治處對鬥十方的政審卻卡在了鬥本初這兒。鬥本初的戶籍是在一九九幾年登記到段村的,戶口的遷出地、孩子的出生證明、母親是誰,皆屬於不可考的範圍。

於是這就尷尬了,別說調任了,入籍都可能有麻煩。下車的俞駿看向小園,兩人俱是愁眉不展。俞駿無奈笑道:「死心了吧?即便我受你樂觀主義影響,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我們位置互換了,我開始有點悲觀了。您說政治處審查情況如果他本人知曉的話,會不會走向反面?」向小園問。

「不好說。但我很確定,如果走向反面,世界上就會多一個經驗豐富、智勇雙全的騙子,而且可能是我們對付不了的那種。」俞駿道。

「同意。這一點上,我與領導的高瞻遠矚保持高度統一。」向小園道。

俞駿愣了下,反應過來,怔了下,問:「你還沒死心?」

「能讓您心動的人,我怎麼可能死心?」向小園笑了笑,戳破俞駿的心事。

俞駿一撫下頜,為難道:「沒錯,我是心動,但是……嘖……實在不好辦啊。」

兩人正猶豫間,娜日麗匆匆跑出來,慌慌張張,不等俞駿問,就急急說著:「領導,您可回來了,趕緊看看去。」

「怎麼了?」俞駿和向小園詫異了,還以為有什麼重大發現了。

不料錯了,娜日麗氣急敗壞地道:「快別提了,那胖子把咱們組搞成公敵了。」

這倒把俞駿和向小園給聽得雲山霧罩了。向小園拉著娜日麗問,娜日麗連珠炮似的敘述了一段,說是遵照主任指示,把錢加多請到了中心,並帶他參觀,沒承想這傢伙故意挑事來了,參觀時就陰陽怪氣給人添堵,幸好大家忍著沒人理他,沒想到中午在食堂吃飯時反而變本加厲了,打菜和大師傅叫板,說大師傅土豆燉得太爛,青菜炒得太老,肉片又放得太肥,米飯又太硬,總結一下就反問大師傅,你是養豬場拌飼料出身的吧?氣得大師傅甩勺子不打飯了,要打人。

這個勸開了沒打起來,錢加多不滿意似的在食堂邊吃邊大放厥詞,高聲評價中心的技偵男是:忙成屎,累成狗,一輩子找不上女朋友。把小組一行都嚇傻了。全食堂幾十號人吃飯呢。就這還不算,錢加多又評價女技偵了,說是:站起來是勾著腰,低著頭;一坐下是鬥雞眼,滑鼠手,總結是,一輩子找不到男朋友。

這評價聽得俞駿冷不丁被逗笑了,別說還真有幾分神似。娜日麗難堪地道:「主任,您還笑啊?都以為他是我們組的人,沒當面吵起來。可誰能嚥下這口氣?回頭就把組裡網切了,這下可好了,我們都傻坐著了。」

「走,這還得了,屁事沒辦,倒先內訌起來了。人呢?」俞駿問道。

娜日麗指著小組辦公室道:「在辦公室呢。他說他要見領導,給他恢復名譽。」

「哦,這麼不要臉,居然還看重名節?」俞駿道。

幾人進了辦公室,在座的幾位都齊齊起立。向小園出聲問:「查詢故障了沒有?網路連線可不能斷。」

「好了。」陸虎道,趕緊又解釋,「你們進門才剛好的,我們是被踢下伺服器的。」

向小園臉上微微失色。這個遍佈監控的地方,恐怕使絆子的警員也知道輕重,只是這種法子就讓她有點失望了。俞駿壓抑著怒氣,鼻子哼了哼,再抬眼時,錢加多正得意揚揚地坐在向小園的位置上,拿著向小園的馬克杯愜意地呷著茶水,不時往這邊促狹地瞄一眼。

程一丁氣得要捋袖子了,俞駿一攔,徑自上前,拉著椅子往旁邊一坐,蔫蔫地盯著錢加多。他不說話,錢加多也不說話,絡卿相一直給這哥們兒使眼色,錢加多都裝作未見,得意揚揚地就等著俞駿發作似的。

「喲,錢老闆,那是大資料分析圖表,您有興趣啊?」

俞駿不怒反笑,客氣地問。

喲嗬,和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完全相反,錢加多愣了下,放下了檔案,認真搖搖頭:「沒興趣,看不懂。」

「那您裝這樣子,看來就是想惹我發一通脾氣,然後也拿你沒治,您等著看樂子?」俞駿直接戳破錢加多的小心思。

錢加多也不加隱瞞,一豎大拇指,道:「看出來了啊,有兩下。不瞞你說,在家裡我只聽我媽的,在單位我只聽我三姑的,你們昨天把我三姑和我媽嚇得以為我犯事要進局子了,怎麼辦吧?」

「咦?今天不就是專門把您請來,要給您正式道歉嗎?」俞駿故意道。

錢加多愣了,看著去接自己的人,「啊」了聲,明顯沒看出這個意向來啊!

「肯定是你們沒說清楚,老程,回頭做個深刻檢討……這樣吧,加多,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你三姑、你媽解釋一下。哎喲,電話上解釋不清楚,要不咱們組集體去他家當面說清楚吧。」俞駿道,回頭徵詢屬下意見。屬下對領導的眼色意會,齊齊道是。

這可把錢加多嚇得一激靈,趕緊擺手:「不用,不用,行了,咱們半斤八兩扯平了,民警輔警不一家人嗎?客氣啥?我走了。」

「哎,等等……」俞駿還真客氣上了,拽著錢加多摁回到座位上,招呼著娜日麗倒水,喊著程一丁去他辦公室拿好煙。眾人也不客氣,一人倒了一大杯水拿在手裡,站到了錢加多的附近,個個不懷好意地瞅著他。這架勢可把錢加多嚇心虛了,緊張地問俞駿:「咋的啦?你好歹是個處長,跟我們小屁輔警置氣,不至於這麼沒度量吧?」

「度量我倒是有,但你揣著明白裝傻,故意在這兒挑起公憤,你說我怎麼辦你呢?」俞駿蔫蔫的。偏偏這不陰不陽的樣子讓錢加多有點發怵。正常情況下,他倒更願意看到領導勃然大怒、氣急敗壞,然後拿他無計可施的糗樣。

「那我說的是真話,又沒造謠,訓誡談不上,拘留夠不著,咋,還公報私仇啊?」錢加多壯著膽子道。

「這樣吧,咱們自己人不能窩裡鬥,對吧?昨天你還訓我們了,有本事抓騙子,別對付自己人吧?今天呢,我把這句話放這兒,有本事你對付騙子,別跟自己人過不去。」俞駿換了個方式說話,說到此處時,他自己都覺得靈光一現。

偏偏錢加多最受不了激將,打蛇隨棍上地駁著:「不就對付騙子嗎?是你們扯後腿跟我們過不去啊。那幫王八犢子,別說扇倆耳光,打折胳膊瘸條腿都不冤。」

「不用那麼激烈,今天專程請你來,還有另一個意思,就是想請您幫忙。」俞駿正式道。

這可真把錢加多嚇著了,一哆嗦,說話都不利索了:「又逗我是吧?」

「絕對不是,我對天發誓……放下,都放下杯子。其實我們很好奇,因為我們在天網上追蹤傻雕都費老大勁了,那小子神出鬼沒的還真不好找。嗨,你們倒好,輕輕鬆鬆就把他治得服服帖帖,說起來,你確實比我們加一塊兒都強啊。」俞駿正色道。

一聽這話,錢加多得意了,胡吹大氣道:「不就個小毛騙嗎?分分鐘收拾他幾十個。不是跟你吹,他就鑽耗子洞裡,我都能把他揪出來。」

這時候,向小園明白俞駿什麼意思了,她暗笑。果不其然,俞駿就著這話頭請求道:「那錢加多同志,要不您再給我演示下怎麼找著王雕吧。已經追丟二十多個小時了,同志們可是望眼欲穿了,對您的到來是翹首期盼呀……是不是,同志們?」

幾位外勤加上向小園笑吟吟地紛紛應和:「是,就是,看來這事只能靠錢加多同志了。」

錢加多苦臉了,求助似的看向絡卿相。絡卿相很不義氣地也開始裝沒看見,難為得錢加多直咂巴嘴,一犯迷糊那白痴相就出來了,這……這了半天,愣是沒把「這我真不行呀」說出來,畢竟面子掙回來總不能再扔出去吧。

「看,答應了,我就知道錢加多同志對朋友義氣,對同志熱心……您放心,您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這一次,我們會給您提供強有力的後臺支撐,這就當警務協作嘛,辦好了我給你們110指揮中心送面錦旗去……你不能對革命戰友也回絕吧?」俞駿嚴肅道。

這把錢加多逼得進退維谷了,他囁嚅著苦著臉自語道:「這……我……我……」

「你可是男人啊,你難道想說自己不行?」娜日麗早看他不順眼了,刺激了句。

錢加多怒道:「誰說不行了?笑話誰呢?」

「看看,說什麼來著?誰說不行跟他急。」俞駿拊掌大樂。

錢加多直拍自己嘴巴,又心虛地看俞駿。俞駿笑著教唆道:「你不是有個厲害兄弟嗎?這還算個事?」

「咦?對呀。」錢加多一拍腦袋,樂了。

「從現在開始,你是擔負特殊使命的輔警同志,給你四十八個小時,把人找著,否則那些騙子萬一和上線接上頭,更大的騙局展開以後,就不知道多少無辜的人要被坑、被害啦。能辦到嗎?」俞駿嚴肅地問。

錢加多想想,兩眼炯炯發光,點點頭道:「能!」

「去吧,同志們等著你的好訊息。」俞駿揮手。

「噯!」錢加多領命,樂滋滋地出門。俞駿再一揮手:「老程,去送送錢加多同志。」程一丁咬得牙根癢癢,隨後跟著出去了。

人一走,眾人急急往窗上趴看,看著錢加多還真像負有特殊使命一般,連送他的老程都拒了,直接打了輛計程車走了。這時候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哈哈大笑,只有絡卿相有點臉紅,而且微微不適。一直以來,錢加多都是大夥捉弄的物件,這一次也不例外,要算被捉弄得最兇的一次了。

俞駿走了,向小園追出來,不客氣地指摘了句:「合適嗎?這是不是有點不厚道了?」

「玩過鬥獸棋嗎?」俞駿突然問。

「什麼?」向小園不解了。

「鬥獸棋八子,象、獅、虎、豹、狼、狗、貓、鼠,一級殺一級,這中間有個規則,即便很厲害的獅、虎、豹也不能越級去吃掉老鼠,懂了嗎?」俞駿笑著道。

「哦,你是想讓他請只貓出來?」向小園哭笑不得。

「對,我們不妨看一看,他到底有多大能量,你不也在糾結值不值得付出代價嗎?那就等著看嘍。」俞駿悠悠道。

就是這麼個意思,錢加多肯定要找鬥十方,然後鬥十方肯定拒絕不了幫忙,再然後……向小園突然怔住了,這種迂迴的方式讓她感覺很不舒服,因為捉弄的不只是錢加多,連鬥十方也算計進去了……

識人知面,不知城府

時間:10月11日。

內容:監舍內務檢查兩次,基本合格。對心理狀態不穩定的涉毒在押人員程某勝、李某年進行思想疏導,聯絡程某勝家庭成員,均不接聽電話;李某年家中只有一個妹妹,且在外地打工。兩人的基本生活用品以及冬衣建議由所裡解決。

另:在押廣西籍詐騙嫌疑人因語言不通在404監舍受人排擠,已調401監舍。該監舍有一個廣東籍犯人,兩人能夠交流。

鬥十方輕輕合上工作日誌,鑰匙拎下來,手銬解下來,整齊地排在值班室桌面上。又是一個連續四十八小時的值班即將結束,交接班後就可以離開所裡了。每一次進來就像自己身陷囹圄似的莫名沉重,所以每一次結束,也像要解放自己一樣,如釋重負。

他起身,準備換下警服時,又不放心地提著鑰匙,出了門,沿著走廊走著,通過鐵門上的傳送口子一間一間挨個兒看。每個監舍情形幾乎一致,通鋪、便池、內層的鐵門連著外倉的放風間,不同的是那些或醜或帥或剽悍或猥瑣的臉龐。他們臉上寫著或恐懼、或無奈、或絕望、或期待等不一而足的複雜表情。有時候鬥十方無法揣度,精神能強悍到什麼程度,才能扛得住那些聽起來都讓人怵然的漫長刑期?

五年,十年,二十年,或者無期、死緩?

這裡五年以下的不用考慮,屬於短刑期,那些短刑期的嫌疑人自己都不好意思說。

路過一視窗時他敲了敲鐵門框,朝裡面喊著:「嗨,老廣。」

監舍裡一個正玩著撲克的在押人員聞言,蹦起來跑過來,諂媚地說:「幹部,咩系(啥事)?」

「瘡好了沒?」鬥十方問。

「冇啊,你眙啊(沒有,你看啊)。」裡面的那位露著左臂上部幾處斑斑瘡跡,化膿了還有紅腫。

「下個班管教我交代下,給你換次藥……勤洗,用硫黃皂。」鬥十方安排著。

那位覥著臉道謝,謝得也沒啥誠意,而且還想討根菸抽,被鬥十方直接無視了。

這是個特殊的環境,哪怕同情和憐憫也是冷冰冰傳遞的,而且不用期待什麼回報,諂媚和乖巧只是表象,可能你背過身他們就會用最惡毒的腹誹、最乖戾的目光詛咒你。

可鬥十方還在做著,他記得小的時候每每父親走過,那些絕望、兇惡、戾氣十足像野獸一樣的罪犯,會在那一刻綻開笑容,總是覥著臉和父親打招呼,多討個饅頭,多要支菸,甚至糾纏著就為多打上一勺帶油花的湯水。

有些事語言並不能夠表達得清楚,就像他覺得這裡的人十惡不赦、不可救藥,可還是需要這麼點起碼的溫情一樣,可能僅僅是為了不要讓這裡變成徹底的沉淪之地。

踱回了值班室,換班的民警已經到崗,他交了鑰匙、日誌,換下了警服,通過了兩道門禁,終於又一次回到了真正的人世。

將隨身物品放到了塑膠袋,跨上了放在看守所門口根本不用上鎖的破腳踏車,一路咣咣噹當響著往家裡疾馳。傍晚的風絲絲從耳邊吹過,轟隆隆作響的大貨車、小轎車疾馳而過,田野裡清新的空氣和著車輛排放的汽油和尾氣,似乎都能嗅出一種自由的感覺。這讓他心情舒暢,使勁地蹬著車,伸長了脖子大吼一聲:

「啊,我回來了!」

這聲咆哮似乎別有韻味,聲透數里,不一會兒便見一道如箭的黑影迎著他跑來。是隻狗。那狗追上來,又跟著他的腳踏車狂奔。他逗著狗兒,忽快忽慢,狗兒上躥下跳,甚至試著往車後座的地方撲。一人一狗打鬧著,漸漸就看到了暮色掩映下的村落裡,已經亮起如豆燈光的地方,那是一個能讓人心迅速回暖的地方——家!

「籲……籲……自己吃。」他解開塑膠袋,將給狗兒攢的骨頭扔出去。狗兒汪汪叫著叼著骨頭蹲在門口啃上了。今天家裡的情形讓鬥十方怔了下,門口不遠泊著一輛寶馬車,那車是誰的他太熟悉,只是納悶,怎麼這個傢伙能摸到他家裡?而且他第一預感就是:這貨上門,八成沒好事。

「爸……我回來啦。杜嬸……誰來了?」鬥十方推門進去了。

爸沒有應聲,偏屋做飯的一個半老太太應了聲,說你同學來了。院燈一亮,錢加多臃腫的小身板鑽出來了,臉上抹著幾道鍋灰,笑吟吟地迎上來,不客氣地提走鬥十方手上的東西,撐開一看,詫異道:「喲?假公肥私,把食堂的饅頭提回來啊。」

說是如此說,手已經伸進去不客氣地拿了個塞嘴裡了。鬥十方愕然瞅著他,摸摸他臉問:「你咋啦?」

「這不給咱爸做飯吹火,把我給累的。」錢加多誇張道。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想來幹什麼?」鬥十方逗著問。

錢加多放低了聲音回答道:「奸吧,咱倆互相看不上;盜吧,你這院裡找不出個比我車軲轆貴的,我盜啥?」

「那你總不會是下鄉扶貧來了吧?要不借我十萬二十萬,我把房子修修,你以後來住也方便不是?」鬥十方笑道。不知道這句話把錢加多嚇住了,還是饅頭把錢老闆噎住了,他嘟囔著終於對上了:「也不是不能辦,我不給你介紹物件了嗎?我表姐有房、有車、有存款,是你不願意。」

「滾,別提這茬兒,你家遺傳基因這麼強大,你表姐長得都跟你差不多,我還不如摟著你睡呢。」鬥十方反噎道。他剛要抬腿,錢加多早笑著躥進家門裡了……

「朱豐,看清楚,認識嗎?」

一位警員拿著a4大小的照片紙,亮在一個嫌疑人面前。那個嫌疑人搖搖頭,不認識。

「看清楚了?」

「這麼近,我看清了。」

第二張,慢慢亮到他的面前,他繼續搖頭,不認識。

「你的罪基本都落實了啊,現在可是你爭取立功減刑的機會,這一張。」

第三張,王雕的照片展現在眼前的時候,他眉頭稍皺,遲疑了剎那。就在警員覺得有戲時,朱豐搖頭了:「不認識。」

「你確定?」警員問。

「確定……我們這行接觸的人多了,眼熟的也多了,真不認識,我在國外待了好幾年了。」朱豐說道。

警員坐回到座位上,他的身後是一臺攝錄儀,看清了身前這位朱豐:還穿著西裝,不過內襯顯得有點髒且皺,長髮未理,原本闊額方臉、派頭十足的老闆相此時有點頹廢。

「說說你認識的金瘸子。」警員道。

「都說幾遍了啊?」朱豐顯得有點煩躁。

「那就再說一遍。」警員不動聲色。

「嗯,就見過兩回,一回是他帶我入行,有十幾年了,跟我差不多高,很瘦,長臉,就是酒桌上跟我講‘風馬燕雀金評彩掛’的由來,他說我能當‘馬’,這是單槍匹馬、獨當一面的意思。一起的還有個女的,長得挺漂亮,叫芳芳還是冰冰來著,真記不清了,我估計是瘸子擱哪兒找了個姘頭。」朱豐回憶著十幾年前的舊事。

「哪兒吃的飯?」

「原來回民街上有家羊肉館,現在估計早不幹了。」

「你當時是修車工,他是怎麼找上你的?」

「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掙錢少,就想著撈點外快,經常組個局拉個小肥羊、拽個小黑牛啥的,就是打麻將三家互相通牌,三家洗一家,都是騙子唄,還不就打聽著我了?」

「第二次呢?」

「就這次啊。我這些年賠賠賺賺混得也不咋的,這不他組局又喊我,給我介紹話本,給了啟動資金,讓我組團。我這不也是財迷心竅地就幹了嘛……我就是頂了個名啊,弄了多少錢我自己都不清楚,錢都在他手裡攢著,往境外轉是一部分……其實我真沒落點兒啥好,境外租的地方都知道我們幹啥的,外國的政府、警察、黑社會輪著個兒訛我們錢,就騙的那點都不夠填飽他們……其實真正發財還在境內,可怎麼操作的,我真不知道,連我手底下那會計我都當不了他的家……」

朱豐喋喋不休地說著。但凡這種敘述無論真假警察都不會打斷,所謂言多必失,越多的交代就可能找到越多的漏洞和邏輯錯誤,這些細節會在事後分析查詢,成為下一次審訊的突破點。

審訊隔著單向玻璃的另一面,俞駿、向小園側耳聽著,坐著的是謝經緯副廳長,負責此案的專案組組長。自抓捕到現在已經四個月有餘,結果還是不樂觀,從謝副廳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來。

俞駿和向小園也很失望。辨認的是王雕、包神星、聶媚的照片,包神星肯定不認識,但王雕和聶媚有可能認識,兩人是抱著萬一的心態來求證的,結果是大失所望,朱豐似乎根本就沒見過王雕和聶媚。

「情況就是這樣,再往下就是來回話了,前後基本一致,也符合大資料對資金流向的追蹤,但現在是膠著狀態,我們也找不到有關金瘸子和贓款更多的證據。原來我是期待如果外部查詢有發現,可能推動這裡……你們是期待這裡的發現給你們推動就不對了。你們想過沒有,如果他還有隱瞞的漏罪,有沒有交代的同夥,那肯定是和他的錢有關。假如有,你們應該明白意味著什麼吧?」謝副廳問道。

越是絕望中的希望,可能就越固執。向小園看著單向隔層另一端的朱豐。即便是如此境地,也頗有觀感,厚唇、方臉,臉廓彷彿是剛柔相濟的線條組成,如果不是坐在審訊椅上,那慵懶的樣子散發出一種頹廢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氣質,絕對對異性有某種殺傷力。

對了,他組織的就是殺豬盤,專「宰殺」中老年婦女,勾引她們投資或參與賭博,一步步用感情俘獲她們的錢包。難道這樣的人,還有什麼讓他堅守的東西?

俞駿猶豫道:「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如果扛著,十幾年出來還可能有指望,可要撂了,就一無所有了,不光家裡,可能連監獄服刑的生活也會很難熬。」

「假設這個推設正確,那他所交代的大部分都是謊言,所謂金瘸子,所謂被招募,所謂什麼話本,豈不都成了謊言?」向小園審視間無心插了一句話。

「成長很快。沒錯,我們現在就處於這種兩難境地。選擇相信他的交代,沒有其他證據,也找不到其他嫌疑人;可如果不相信他,又和已經掌握的證據、事實相悖。你注意,他是騙子,從二十幾歲入行到現在有二十多年了,第一次犯案就是個驚天大案。我們都知道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可我們無從找到他的成長過程……或者說,他的其他犯案。」謝經緯道。

這也是試圖從外部切入,帶破其他舊案的思路由來。俞駿悠悠一嘆,未敢再言。

兩人是在沉默中告別的。謝副廳擺擺手並未相送。自這個封閉的辦案組駐地過了三道安檢出來,又驅車十幾分鍾似乎才從那種壓抑的環境裡回過神來,向小園嘆氣道:「當初謝副廳找我,我可是信心百倍地來的,沒想到是現在這種情況。」

「信心現在什麼情況?」俞駿問。

「和領導一樣,快蕩然無存了,沒看出來嗎?審訊也接近極致了。」向小園道。辦案的有時候比犯案的還難熬,審訊室裡的較量難度會很大,不用一個長達幾年的時間,你可能都說不清己方是輸是贏。

「解鈴還須繫鈴人啊,找不到新的關聯嫌疑人,誰也沒治。這種狀態下我們是耗著,嫌疑人也是耗著,就看誰更有耐心。你見過耗時最長的案子有多長?」俞駿問。

「全國的還是咱們省的?」向小園問。

「咱們市的。從偵查逮捕到起訴用時三年零七個月,最後證據不足,遇上清理超期羈押的被放了,出去半年犯案又進來了,新的同夥倒知道舊案,結果這回證據確鑿了。」俞駿笑著道。

「你是在期待峰迴路轉?」向小園聽明白俞駿的潛臺詞了。

「有時候偵破得靠技術和實力,有時候得靠運氣,而有時候實力和運氣都不頂用,那就得期待意外了……嘖……你說咱們設的這個意外行不行啊?」俞駿問。

「反正到現在我們小組還沒有發現王雕的蹤跡,是不是還在中州都不確定,你期待的這個意外我看得瞎了,錢加多關了手機,不知道溜哪兒去了。」向小園無奈苦笑道。

「我敢打賭他們在一起。鬥十方到今天下班就可以離所了,錢加多絕對是堵他去了,你別小看這個多多。」俞駿道。

向小園不解地問:「有什麼特別之處?我還真沒發現。」

「難纏啊……老閆那老孃兒們在指揮中心就沒人敢惹,分局長都怕她罵街。錢加多坐反詐騙中心都敢大放厥詞,那是一般人能辦的事?這死皮賴臉勁兒啊,你放心吧,鬥十方肯定扛不住。」俞駿笑著道。

向小園被逗笑了。兩人隔空為這個較著勁,還是為一個未知的結果,真不知道劇情接下來會怎麼上演。不過,哪怕相信錢加多真能請得動人,恐怕也不敢相信,就憑這倆貨,能高於外勤的水平找到人?

盒子飯,米、面、菜和著一起煮的,觀感不佳,可口感好,配著饅頭、鹹菜,錢加多滋吧滋吧吃得頗有滋味。飯間才知道,鬥十方還僱了村裡一個寡婦閒時照顧偏癱的老父親,就是那位已經認識的杜嬸了。而鬥十方他爸呢就有意思了,胳膊腿僵了一半,左臂和左腿還能動,稀奇的是臉也僵了一半,另一半居然還有表情,可惜說話說不清,要說什麼都是「嗬哦嘰喔」一大堆,只有他兒子能全懂,杜嬸能聽懂一點點。

「嗨,多多,你幾頓沒吃了,怎麼來我家吃這麼兇?」鬥十方筷子頓著,驚愕道。這貨已經下肚四個饅頭了,手又伸過去了。

錢加多可沒羞愧那根神經,拿著饅頭啃著道:「好吃唄,比飯店的還好吃……看守所的饅頭你有啥心疼的?」

「我倒不心疼,我怕撐著你啊。」鬥十方無語道。

錢加多嘿嘿笑了。那老頭也呵呵笑了,笑著說了句什麼。鬥十方回應了句,跟錢加多解釋著:「我爸說你印堂高鼓,吊腮雙下巴,這是大富貴之相。」

「謝謝鬥叔啊……你看老爺子多有眼光。不像普通人,除了說我醜,就說不出其他評價來。」錢加多道。這話倒把杜嬸給逗得差點噎著,趕緊喝了口水順氣,直誇錢加多這孩子勤快,絕對是個好孩子,誇得錢加多醜臉都快長出花來了。

吃著,聊著,老爺子飯量不大,吃完,鬥十方攙著老人坐到沙發上,又擰開了電視,調的是戲劇頻道。這年齡估計也就能欣賞這種娛樂。聽著唱腔段子,老爺子閉目搖頭晃腦,那臉上愜意的,根本不像個病人。

「十方,你晚上走還是明早走?」杜嬸小心翼翼地問。

錢加多趕緊替他回答了:「晚上,我們一會兒走。」

「噢,別累著啊,錢賺多少也沒個夠,你自己個兒得看好自己的身子。」杜嬸道。

錢加多趕緊又替他回答:「沒事,嬸,累不著,累不著,身體結實著呢。」

「那我就放心了,瞧你爸看見你多開心啊,呵呵。」杜嬸又道。

錢加多端著碗趕緊又替說:「那是啊……」

卡住了,突然發現鬥十方瞪著他,憤憤道:「跟我說呢,你一直搶什麼?」

「哦,你說,你說。」錢加多覥著臉,把回答權交給了鬥十方。輪到鬥十方可沒的說了。杜嬸笑笑,直說你能有個朋友不容易,這不,得招待好點,把那一盆沒吃完的饅頭全堆到錢加多眼前了,而且用那種慈祥和無法拒絕的眼神催著:「吃吧,多吃點。」

那還有七八個呢,噎得錢加多突如其來一個飽嗝,愣住了。鬥十方催著:「快吃,吃不完不上路啊。」

「哎,我……我……我吃不下去了。」錢加多苦著臉,幽怨地說,「嬸,我吃了五個了,就沒吃過這麼多呢,我真吃不下去了。」

「那我再給你盛碗飯。」杜嬸說著要拿碗,嚇得錢加多緊緊抱著不敢放手。

鄉下人就是這樣,熱情到你實在撐不下這才算禮盡到了。吃完飯,錢加多也沒閒著,挺著撐大了一圈的肚子收拾桌子,又幫著洗碗,還搶著杜嬸的活兒倒爐灰,明顯沒幹過,越幫越忙,被杜嬸給攆到沙發上看電視了。

沙發上的這爺兒倆對話可有意思了,老爺子「哦啦喔啦」說一堆,鬥十方回答了:「我知道了,爸,按月給杜嬸錢呢,沒落下。」

然後老爺子又哦啦嘰喔一大堆,鬥十方又回答了:「爸,你瞎操心,現在所裡輔警工作都快四千了,補助高了好多,這饅頭都你那些個老兄弟讓帶的,他們得空就來看你……高叔都叮囑,別喝酒了。」

老爺子嗯了幾聲,而且還看了錢加多幾眼,然後「嘰裡哦啦」又和兒子說什麼。這句可能關係到對他的評價,錢加多豎著耳朵聽,鬥十方回答道:「他是我同學,家裡有傢俱店、建材門市部,還有服裝店,沒其他事,是拉我給他當促銷,缺人了……有您從小教我的本事,賣場憑臉蛋促銷的,誰也幹不過我呀。」

哦,是欺瞞親爹呢,這事錢加多常幹,表示非常理解以及支援,暗暗朝鬥十方豎了豎大拇指。

老爺子這才放心了,靠著沙發聽戲曲。鬥十方起身給老爺子蓋了條毯子,回頭和杜嬸告別,這才被早已迫不及待的錢加多給拽進車裡。不對,還沒告別完,鬥十方又退回來,摸了摸門口狗子的腦袋。那狗汪汪惜別,感覺很通人性,都沒糾纏。

「哎喲,我說你咋這麼磨嘰,那狗是雜交的,不是純二哈。」錢加多發動著車,把鬥十方迎上了副駕。

鬥十方繫著安全帶道:「撿來的。這貨經常在看守所周圍晃悠,啃警車輪胎,喝泔水,還喝過一次汽油,就這都沒事,這不,我就收養回來了。」

「我怎麼聽著比你還牛?」錢加多道。

話音落時,後腦勺捱了一巴掌,他嘿嘿地笑,直入主題:「我找你有事……」

「打住,你還不如我家二哈呢,這麼上心,怎麼被人家揪著小辮了?」鬥十方道。

「我還沒說呢,你知道啥?」錢加多愣了。

「知道你想找王雕,還能有啥?」鬥十方道。

這話驚得錢加多嘎地一剎車,驚愕地看著鬥十方,崇拜地道:「說什麼來著?找對人了。你比我親爸還親呀,我一撅腚,你這條蛔蟲就出來了。哈哈……」

笑著,像往常一樣,不料幾聲笑後戛然而止了,錢加多猛地想起來,掏著錢包問:「說吧,多少錢?」

親兄弟,明算賬,這是哥兒倆約定俗成的規矩。鬥十方這個狗頭軍師給了餿主意,每次都宰不少銀子。可這次意外了,鬥十方推開了錢加多的錢包,道:「不是錢的事,你被人家算計了,你個蠢貨……算計你的目的,是想連我一起算計。」

「不能吧,你還真把自己當根蔥啦?」錢加多道。

鬥十方不冷不熱地說了俞駿和向小園兩次來看守所的事,再一對比反詐騙中心處處借調人手,連絡卿相那草包也沒放過;反過來再考慮幾個人追王雕這個騙子追得這麼利索,他們不上心才怪,所以用腳指頭想,也是動了拉壯丁幹活兒的心思。可偏偏鬥十方又是登陽市的,跨市沒那麼好調,於是……還不就得把錢加多這個負有特殊使命的輔警同志派出來了?

言之鑿鑿,有理有據,聽得錢加多無言以對,愣了半天為難了:「我也知道這情況啊,可我咋辦?」

「你當白痴有啥不好的,幹嗎給人當槍使?」鬥十方㨃上了。

錢加多難堪道:「都怪絡卿相這個叛徒,第二天他們請我去,我尋思著讓我姑、我爸、我媽訓了我一頓這口氣得出啊,我就去了。我把他們從上到下㨃了一遍……可不知道怎麼㨃著㨃著就上當了,那個蔫主任怎麼就把我領溝裡了?」

「那甭理他唄,該回去上班就去上你的班。」鬥十方道。

「上什麼呀!我才離開,調令就到110指揮中心了。市局的調令,別說我,我姑也扛不住啊……還咋回110指揮中心啊?那裡頭都知道我調處級單位了,嚷著讓我請客呢,這麼灰溜溜回去多沒面子。」錢加多道。

「哦,我明白了,那也簡單,正好趁著這節骨眼撂挑子,老子不幹了,不就啥事沒有了?他能把你咋的?」鬥十方教唆道。

這條路更難了,錢加多難堪地說:「要走隨時可以走,可我不甘心啊,你是不知道他們趾高氣揚那德行,我就尋思著,我他媽非辦成一件事,回頭給他們臉上啪啪啪打上一串耳光,哎,哥這氣就順了……不就找個騙子嗎?你那什麼人網,動動就把他刨出來了。」

「哦喲,你傻呀,能找著一回是運氣,要能被找著兩回,那不是運氣,而是對方傻x……他是個騙子啊,這你都看不出來?傻雕老派的江湖騙子出身,又多次被逮,反偵查意識被訓練得極高,而中心的人呢?已經習慣通過監控和資料查詢,只要他們刻意躲開隨機監控,以及注意不要用真實身份住店、去銀行或者乘坐公共交通,天網就瞎了……這號貨看守所關的多的是,大部分只能等再次犯案落網時一併清算。」鬥十方解釋道。

「那……那算了……反正我在別人眼裡就是個白痴,大不了……我回家跟我媽賣衣服去。」錢加多聽到這麼難,洩氣了。

「這樣吧。」鬥十方看著極度失望的錢加多,心裡隱隱不忍了,這哥們兒傻是傻了點,可心熱得燙人,鬥十方猶豫道,「我是怕找不著更讓你失望,捎帶著對我也失望了。這麼說吧,我衝著這麼多年朋友的分兒上幫你一把,真要找不著別怨我,我盡力了。」

「嗯,成,那我……」錢加多趕緊又掏口袋,整個錢包往鬥十方手裡塞。鬥十方推到一邊,不屑道:「咱是兄弟對吧?兄弟給的我就覺得沒意思,你不給,我憑本事讓你掏了才有成就感……拿著,這事的開支少不了,算你的。」

「好,我他媽就賭這口氣。」錢加多道,打著方向盤重新上路了。

鬥十方看了錢加多一眼,總覺得這貨不知道哪根筋不太對勁,疑惑地問:「多多,自從我認識你,就沒見你對什麼事上心過,今天下這麼大勁,都來我家吹火倒垃圾了,不單是賭口氣的事吧。」

「嘖嘖嘖……那單位我真想去。」錢加多用力強調道。

「那就更不對了,那單位怎麼可能對你這種千萬身家的有吸引力?」鬥十方道。

「你不知道啊,我說了你別生氣啊……那裡面漂亮妞可多了,比110後臺強不止一個檔次。我們去的那個組,那個女組長更別提了,我在她座位上坐過,哎喲,餘香撩人哪……我實在沒文化,不知道怎麼形容,反正見過一回,我日思夜想那種。」

「哎喲喲,沒有比這更形象的表述了,你不早說是這原因。」

「我怕你不幫我啊。」

「屁話!早說是這原因,我二話不說就幫你,關乎兄弟幸福的事,我怎麼可能坐視不理?那說好了,萬一找著,我多給你買束花,你直接向她表白去,英雄一場,最後抱得美人歸,多完美啊!」

「嗯,成……義氣,就這麼辦。」

兩人留下一路笑聲,只不過錢加多是幸福憧憬,而鬥十方笑裡卻含著促狹的味道。他似乎看到了未來錢加多捧一束花讓向小園極度尷尬的場景,反詐騙中心再讓錢加多這夯貨給攪和成婚戀中心,那可就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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