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市井混混身份成謎

反騙案中案 常書欣 第2頁,共2頁

娜日麗隨口編著:「臨時任務,需要通報給你嗎?」

「不需要,不需要,那回見啊。」鬥十方一轉身,毫無徵兆地跑了。

跑啦……真跑啦……小步走出沒多遠,撒丫子就跑了!娜日麗愣了半天不知道為什麼。她看到值班室的標誌踱過去時,一下子發現自己的疏漏了,那屏顯標誌著車站的值班帶班領導呢,姓伍,根本不姓劉。

心血來潮,結果被打擊了一把,轉眼那人溜得沒影了,悻悻然的娜日麗回到了車站一公里外泊停的外勤車上,還沒開口,程一丁倒先問了:「發生什麼了,那傢伙怎麼跑了?」

「邪了,他一眼就看出我是警察來了,搭訕了幾句,估計是把我當作整頓非法營運車輛的了,嚇跑了。」娜日麗遞著執法記錄儀,那裡面有整個過程,她趕緊解釋著,「我是覺得這人挺有意思,山南海北的方言都會說,就想逗他幾句,結果給跑了。」

「反正也是個閒任務,老程,要不咱們回吧,人家拉客,咱們乾耗什麼?」有點犯困的鄒喜男語焉不清地道。

陸虎接著影片放著,隨口道了句:「應該沒什麼嫌疑啊,沒準找著王雕他們真是巧合……呀嗬,這貨嘴長得像翻譯機啊,說方言這麼跩?廣東話誰聽得懂?」

「我能聽懂點,‘賓鬥’不就是哪裡的意思?問妹子去哪兒呢。」程一丁道。

鄒喜男迷迷糊糊道:「你就聽懂倆字能叫聽懂?靚女我也聽懂了。」

幾人笑著,睏意漸消,重複看了遍影片,嘖嘖稱奇。聽懂不稀罕,能說得像可就難了,最起碼從各地老鄉轉換得這麼行雲流水就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看到末尾,陸虎甚至有點惋惜:「這本事要當警察多好啊,化裝偵查,那不得見人騙人,見鬼騙鬼?」

「警察才掙多少?這水平,要流竄起來騙財騙色,那還不是小菜一碟……喲,我咋覺得這人老可惜了,男怕入錯行啊,拉個客真屈才了。」鄒喜男評價道。

「也是啊。」程一丁也猶豫了,評價道,「咱們抓回來那些電詐的,普通話都講不利索,業務水平比這個可差遠了,這傢伙才多大啊,總不能去過那麼多地方還學會這麼多方言吧?」

「不會真是個騙子吧?」娜日麗懷疑道,「打黑除惡兩年多來,犯罪率直線下降,大大小小的涉案嫌疑人可都窩起來了,不會是暫時失業,出來玩個票賺個生活費吧?」

陸虎一愣,憋了句:「你可真有想象力,理由呢?」

「他一眼就看出我是便衣來了,還擺了我一道。」娜日麗看來對此耿耿於懷了,憤然說著,「偵查員我也幹了幾年了,跟毒販都打過交道,就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

程一丁和陸虎解釋不了了。這人很邪性,解釋不通的東西太多。

「那正好,別露面了,該他們去了。」鄒喜男道。第二位暴露的,就不用到前臺了。

「是夠奇怪的啊,硬擠對著大鄒買了一包筆,又一眼瞄出娜娜是便衣,陸虎你上,乾脆亮身份查他身份證。」程一丁道。

「好。哎,這嚇跑了還能回來嗎?」陸虎道。

「應該能回來吧,又不是負案潛逃,錯過這點還不就溜回來了?」程一丁道。

幾人商議著,又等到睏意漸來,下一趟列車進站了。陸虎踩著汽笛聲響的節點進了車站,這回猜錯了,找了兩圈居然沒找著人,而且下站的客人挺多,又是半夜,幾乎是一窩蜂似的湧出來。眼看著走了大半也不見人,他有點失望地往外走。看來是真嚇跑了,這人一溜,恐怕在千萬人口的大城市就永無再見機會了。

不對,他剛出門廳,又看到位穿著制服的人把人往計程車上塞,一下子愣了,似乎那個制服男剛才就在站裡,什麼時候到站外了?他往近走了走,嘖嘖嘖,一下子鬱悶上頭了,可不是那貨是誰?小樣,換了個保安不像保安、乘警不像乘警的制服正拉客呢,撮合著一個旅客和四個打工仔模樣的,就聽他正說著山西話:

「老哥,沒事,俄(我)就在車站當保安呢,秦大姐那店離這兒不到二里地,乾淨比不了酒店,舒服比不了家,這是真的不能騙人,可便宜啊,一晚上三十塊,還能加床……大姐,俄老鄉,你得照顧好了,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賺個辛苦錢都不容易……別叫車了,直接走過去,老哥,你們老家離俄老家出不夠三十里地,四月八趕集俄以前跟俄大(我爸)經常去呢……下回去你村瞅瞅啊……秦大姐,把俄老鄉照顧好啊,不遠,就幾步路……」

連說帶拉,熱情和鄉音不但打消了疑慮,而且成功地又衝了單業績。陸虎方要上前攔住目標,卻不料有兩個膀大腰肥的老孃們衝上去直接把「目標」拽住了。

一個裹著圍巾的生氣道:「不給我們拉,咋給她們家拉?」

另一個拿著牌子的更生氣地說道:「十方,今兒不給我們拉幾單跟你沒完啊。」

「姐啊,嬸啊,你倆就不瞅瞅那是啥客人?抽的四塊錢的煙,指甲縫都是黑的,膠鞋都開幫了。那人不是你們的客。」鬥十方道。

舉牌嬸不悅了,爭辯道:「不想給我明說,咋不是我們的客?我們五十塊錢一夜,又不挑客。三十五十不差個啥。」

這話有歧義,聽得那圍脖姐沒心沒肺地笑了。鬥十方卻在解釋著:「五十塊真不行,沒看猶豫得想往回走?這都兩點了,稍貴點,他們直接睡到車站,不誰也掙不上啦?也就三十塊勉強能接受,還得說半天……哎嬸,你這牌誰給你寫的?」

「咋啦?我老漢(老公)寫的。」那舉牌嬸看著自己的牌子,歪扭寫著新春旅店的住宿條件:熱水空調,免費wifi。只不過錯了個字母,wifi寫成wife了。

鬥十方可沒揭破,嘴裡嘖嘖有聲贊著:「哎呀嬸啊,你可嫁對人了,咱叔可真有文化,洋碼字都會寫啦。」

「那是,要不憑啥出來辦企業呢……嗨,你別走,下站拉人算我們的啊。」舉牌嬸警示著鬥十方,恩威並濟又加了一句,「一個人頭十塊,拉夠五個多加十塊。」

「好,衝嬸你又加錢,又提供免費wife,必須給你家新春旅店這個大企業。」鬥十方笑著走了。

陸虎沒憋住,噗地笑了。那兩位嬸側頭,一看是陌生人,立馬怒目而視,尷尬得陸虎逃也似的走開了。他走出去才發現,自己查身份證是不可能的,這個人居然和車站停車場的保安相識,就窩在保安室裡和一個保安瞎扯,沒有旅客他根本不出來。

此事又告一段落,回到車上,挪了蹲守的地方,本來大家都困了,一看這段影片,又給逗醒了。好歹還是有收穫的,知道這個人叫「十方」。大家討論來討論去,還是傾向不明,而且接到了向小園組長的收隊命令,估計也算放棄了。只是時間已經到兩點多了,四人商議著乾脆就在車裡眯一會兒,其實心裡都有點不服氣,就跟這個貨摽上了,總不能不眠不休連落腳地也找不著吧?

最後一列車是過路的,到站就凌晨三點了,而這個時候來乘早班車的旅客也漸漸多了。程一丁負責的這一站,那個穿著保安服的「十方」仍然在上躥下跳地拉客,得天獨厚的方言技能讓他優勢明顯,那些舉牌子拉旅客的,多數還是靠他這個中介才能多帶走幾個人。程一丁粗粗一數,這三個多小時,三次下站旅客,他拉走的倒有幾十人之多。

本來準備直接詢問的,不過程一丁發現,這人拉完最後一站旅客,又轉回車站大廳,進大廳就鑽到角落的候車椅上倒頭就睡,睡得又快又死,甚至連程一丁從他身邊走過都沒有被驚醒。

那張臉年輕甚至還有點稚氣,表情卻寫滿了疲憊。他睡得如此香甜,讓程一丁都沒有捨得驚擾他,默默地看了眼,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一個為生活或者生存已經如此疲累的人,怎麼可能是個嫌疑人?誰又忍心去打擾呢?

冤家路窄,又損又壞

嗡……

床頭櫃上手機振動的長音,旋即告警聲起。

被窩裡的向小園被驚醒,一下子坐了起來,拿起手機一瞧,一眼看得睡意全無。這是資料捕捉告警,一個月的研判剔出來的疑似目標只要出現在公安監控的範圍,面部識別會自動告警。大資料捕捉到的不是別人,正是剛消失一天的奇葩騙子:王雕。

「喂,收到告警了嗎?」向小園撥著電話問。

電話另一頭傳出了程一丁的聲音:「收到,我們正趕去他出現的方向。」

「落腳點、接觸的人、去過的地方都重點標註。」向小園道。

「收到。」

「其他情況有嗎?那位神秘目標最終追到了嗎?」

「不用追,我們在車上睡,他在車站裡睡,這不剛醒。」

「好吧,放棄他,追王雕。」

「是。」

掛了電話,向小園看看時間,已經指向清晨六時,差不多就是每天起床的時間了。她翻查著手機資訊。這幾位外勤很忠於職守,昨夜的監控日誌已經存進了伺服器,她遠端登入粗粗檢視,拉客,拉客……這麼簡單枯燥的活兒,他愣是幹到了凌晨三點多,然後就睡在車站的長椅上。

到此就是整個監控的結束點了,定格的照片被向小園放大,放大。睡著的男子表情安詳,去除表情的浮滑和眼中的奸詐,看上去是位帥氣年輕的小夥子,如果不是追蹤,恐怕無法相信這麼稚嫩的外表能揹負動那麼重的苦累。

「這是個有故事的人啊。」

向小園輕聲嘆喟道。不過,對於故事她卻沒有深究的好奇了,因為每一個草根的背後都有著辛酸的故事,總有倔強的在拼命扛著生活壓力,想打拼出一片天下,可惜幸運者總是少數,多數都會被生活打擊到體無完膚,最終畫上一個絕望的句號。

這一頁,她翻過了,不再去想。

車前置顯示屏上,惠民街公交站,擠攘上車的人群裡,能看到高個子的包神星正打著哈欠。王雕個子矮,被人群遮擋住了。公交關門啟動,後車裡,程一丁緩慢跟上。這個時間點,快到早高峰了,他跟得比較緊,備選方案是萬一車流太擠,副駕的陸虎會徒步追上同乘公交。

「這倆貨真賊啊,從哪兒冒出來的?莫名其妙在新莊出現了。」陸虎打著哈欠道,一夜無用功累得夠嗆。

程一丁被傳染得打個哈欠,說道:「我跟販毒的都沒這麼費勁過,原來覺得向組長年輕,經驗不行,這嫌疑目標挑得有失水準,現在看來啊,這個傻雕不簡單啊,能扛過刑警隊的審訊沒露口風,絕對不是一般人。」

「那沒準他知道的就不多唄。」陸虎道。

「他是裝傻啥都沒說,總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吧?」程一丁道。

「案子也不重啊,就拉了一車三無產品。」陸虎道。

「可關聯的案子重啊,那趟詐騙洗劫了兩千多箇中老年大媽大爺,贓款有一千多萬去向不明。王雕交代的收貨人都沒落實,只能判他個非法經營罪。」程一丁道。

「我都聽說現在有專業替人扛罪的活兒,按月計酬,月薪比咱們只高不低,很多詐騙案涉案公司的法人就是這種角色,坐牢居然也能被人演繹成一種賺錢方式。」陸虎道。

「看,你也覺得傻雕像這類人吧?」程一丁反問道。

「不,我希望他是真傻,否則那種專業扛罪的,我們真對付不了。他們乾的就那麼點事,既認罪又服法,你能怎麼的?關鍵節點他一聲不吭或者沒接觸、不知道,我們根本沒治。販毒吧,重罪,哪怕零口供也可以從重處罰,這小毛騙的,沒辦法啊。」陸虎道。

「天網都有疏漏,犯罪的網,就不可能沒窟窿,咱們沒有找到突破點而已……咦?這不是去中州北站的方向嗎?」程一丁愣了。車跟著上了江山路,江山路的終點就是中州北站,而他們,就是急急火火從中州北站來的,這可叫脫褲子放屁了。

「那不巧了,娜娜和大鄒正好還在那兒呢……等等。」陸虎觀測著兩處下站,沒有見人下車,這才呼叫著北站兩人。

這時候北站兩位正在站外小吃攤吃豆漿油條,娜日麗哭笑不得道:「你說咱這運氣好還是不好啊?瞎折騰了一夜沒收穫,大清早的,丟失的目標自己來了。快吃。」

「怎麼辦?是不是要離開中州?要是離開,那咱們得請示跨區啊。」鄒喜男道。

「等等,老程有譜。」娜日麗道。

兩人匆匆吃完,各自分開。鄒喜男站外守著,娜日麗站門口等著。過不多久,果見王雕和包神星一搖三晃地從公交站點往車站裡踱來了。

「兩人都沒有行李,空手。四點鐘方向,娜娜。」鄒喜男彙報。

「看到了。」

「我繞另一個門進去,注意他們的意圖。」

「收到。」

兩處盯梢換著位,盯住了渾然不覺的王雕和包神星。這兩人來此的意圖,還真不好揣度。如果真要出行,恐怕得隨機應變跟著走了。

壞了!娜日麗剛閃身,看著王雕和包神星進了大廳,突然想起那個叫「十方」的還睡在裡面,這光景可真是冤家路窄。要是兩方照面,那就麻煩了……怕什麼還就發生什麼,恰在王雕兩人進站的時候,鬥十方揉著眼睛在座位上給吵醒了。他活動著胳膊腿,睡眼惺忪地朝衛生間的方向走,應該在這兒待熟了,對公共洗漱的地方很熟悉。

這時候,賊眼奇尖的包神星一把拉住了王雕,緊張而惶恐地指指鬥十方,問:「雕哥,你看,你看……是不是昨天搶咱們那傢伙?」

「嗯?媽的……不是冤家不碰頭啊,這麼巧!」王雕看看四周,似乎沒同夥,他似有明悟,自言自語了句,「吃鐵輪的,怪不得典口這麼熟。」

「吃什麼鐵輪?」包神星問。

「就是火車站一帶騙的,抽獎、賣藥、丟包……‘風馬燕雀金評彩掛’在這一帶混的最多。」王雕小聲道,一直觀察著,似乎在找鬥十方的同夥。

包神星可不管這些,惡狠狠地提議道:「他一個人,堵廁所裡乾死狗日的。」

「我手機得拿回來,上面有好多資訊……幹!這個點他們不扎堆。」王雕道。

賊騙意見一致,直接付諸行動了。兩人加快步子,往公共衛生間的方向堵上了。娜日麗在背後可尷尬了,接到的命令是——原地待命。

報應來得如此之快,鬥十方剛解開褲子準備放水,那倆貨就衝進來了。他急得一提褲子,後退戒備,不過晚了,這是個絕地,一溜蹲坑的甬道,再往後就是牆了。

「呵呵,沒想到吧。」包神星奸笑著。

「好巧啊,還沒請教大名呢。」王雕壞笑著,摸摸臉上未消的餘腫。

兩人往近走一步,鬥十方就往後退一步,其間有方便的旅客從蹲間出來,一看這架勢,趕緊貼著牆跑了。這年頭,恐怕沒人管這閒事。包神星慢慢地抽著皮帶,在手裡示威似的啪嘰啪嘰抽響了幾下。王雕站定,大馬金刀地一叉臂,說道:「我手機呢?」

「在啊。」鬥十方不卑不亢地道。

似乎沒嚇住,王雕一伸手:「手機拿來。」

「然後呢?放我一馬?」鬥十方笑著問。

「這我不能騙你,怎麼著也得把十幾個耳光還給你吧?媽的,還燙了老子一菸頭,也得還。」王雕一副睚眥必報的嘴臉,記得挺清。

「你他媽知道老子是什麼人嗎?真敢動手?」鬥十方睥睨道,像是根本沒把面前兩人放在眼裡。

包神星啪地一甩皮帶,驚得鬥十方一退閃開了。就聽包神星惡狠狠地道:「你就是天王老子,今兒也得把你扇成孫子,信不?」

「告訴你個秘密,其實老子是……不對,我是……警察。你確定你們敢襲警?」鬥十方嚴肅道。

此話一齣,真把王雕嚇了個哆嗦。說話的鬥十方瞬間氣勢凜然,還真和那些雷子有幾分相像。不過只是一剎那,王雕旋即哈哈笑道:「媽的,又是打人又是菸頭燙,還搶老子的手機跟錢,你要是警察,老子能當公安局長了。」

「雕哥,別跟他囉唆,乾死這孫子。」包神星要上手。

鬥十方一伸手:「停停……有話好說,這是你的手機。」

他說著,眼瞟著小便池臺子,手在兜裡一翻,王雕的手機亮在手裡,堪堪叫停了包神星甩皮帶的動作。王雕一伸手:「拿來。」

「急著往回拿,手機裡有秘密吧?」鬥十方問。

「有啊,有本事不給啊。」王雕伸手。

鬥十方手一繞,繞到了身後,然後一扔,東西飛進了蹲坑間便池裡,噹啷響了一聲。王雕急得往裡鑽,嘴裡罵道:「臥槽,老子今天弄死你!」

他鑽進那兒一剎那,包神星皮帶揚起來就打,卻不料斗十方早有準備,不退反進,一躍踩著小便池拔高了身形,凌空朝著包神星就是一大腳丫。巨大的衝擊力把包神星蹬得咣的一聲撞到了蹲間門上。裡頭正蹲著不敢吭聲的一位嚇了一跳,噌地光著屁股站起來了。

一著不慎,鬥十方奪路而逃。一屁股坐定,包神星氣得三尸神暴跳,爬起來就追。出門的鬥十方不往外跑,噌地鑽進了女廁所,裡面啊地尖叫了一聲。跟著包神星矇頭蒙臉撞了進去,躲在蹲間的鬥十方猛地衝了出來。包神星急得扔皮帶,可不料下半身空門大露。鬥十方一個撩陰腿狠蹬。包神星捂著襠部噔噔噔連退幾步,疼得齜牙咧嘴叫老大。

蹬完就跑,不光跑,鬥十方一齜牙,扯著嗓子「啊啊……」學著女人又尖又細的被非禮聲音跑出去了。廁所裡女客被驚動不少,一開門,瞅見地上坐著個捂襠的大男人,跟著節奏「啊啊……」地開始尖叫了。

鬥十方一陣風似的躥出去,路過一個拿包的男人,跑過去又返回來問:「大哥,你老婆在廁所?裡面出事了。」

「我閨女……啥事?」那男子急了,嚇住了。

「有人耍流氓,快去……啊,女廁所有人耍流氓!」鬥十方嚷著跑了。

女廁所裡喊聲又起,這男子終於吃不住勁了,咬牙跑了進去。一男的正提著褲子扶牆站起來。他二話不說,上前揪住噼裡啪啦就是一頓耳光,邊抽邊喊:「囡囡,在哪兒呢?沒事吧?」

「沒事,爸,我沒事。」閨女嚇得根本沒出來,在一蹲間裡回應。

這下放心了,那男子噼裡啪啦又是一頓耳光,還有幾個膀大腰粗指甲長的婆娘,伸手就撓,邊撓邊噴著唾沫罵:「讓你耍流氓……」

王雕遲了一步,追岔了,便池裡掏出來的根本不是手機,而是一副塑膠盒子裝的撲克牌。他往外追,聽到尖叫聲時才反應過來,那貨進了女廁所,等掉過頭來已經遲了。喊著奔出來的鬥十方把乘警也驚動了。乘警和保安都往那兒跑,旅客有的也跟著去了。王雕跑了幾步倒停下了,看著人堆,苦著臉不敢靠近了。女廁所裡被人逮著,那可比當賊、當騙子還丟人,憨炮兄弟怕是在劫難逃了。

噢,對了,那孫子呢?

他再次掉過頭來向鬥十方跑出去的方向追,可出去一看,車站已經是人來車往,近處密密匝匝,遠處熙熙攘攘,哪還有鬥十方的人影?

唉……苦也!他氣得蹲下身子,然後又一屁股坐在臺階上。可從來沒受過這麼大委屈啊,這虧吃得都倒不出苦水來。

對了,急糊塗了,還有事呢!他又一屁股坐起來,往車站裡跑。這時候包神星已經被乘警擰著往值班室去了,那貨還兀自喊著:「冤枉啊!你們不能冤枉好人哪,我沒耍流氓!」

民警吼道:「就你,還是好人?」

包神星狡辯著:「壞人也不能冤枉啊!不信你查查,我犯過盜竊罪,不是流氓強姦罪。」

這麼狡辯最直接的後果是,又被幾個心有不忿的群眾趁亂踹了幾腳。有人罵道:「狗日的,當賊還有理了,說得這麼光榮。」

他被帶進值班室了。王雕捂著臉,羞於和這貨相認。他等在出站口外面,不知道在等包神星,還是在等其他人……

叮……鈴鈴鈴……

正做筆錄的民警順手拿起來道:「您好,北站派出所。」

「我是鐵路公安處劉澤清……剛才是不是抓了個耍流氓的?」

「嗯,正做筆錄。」

「不用做了,放人。」

「啊?」

「啊什麼,沒聽清?」

「是。」

民警終於聽清了,確實是放人,而且確實是處裡直接來的電話。他放下電話,看著臉上撓痕處處、表情萎靡不振的包神星,啪地合上了記錄本,直接一句:「跟我來。」

這會兒包神星老實了,不敢反犟,乖乖地跟著走,從側門進站,穿過候車臺,走了好一段距離,卻是乘務車輛出入的鐵大門。那民警一開大門,憤憤不平地指著:「走吧。」

「啊?這就讓我走?」包神星暈了。

「難道你真耍流氓了?留置你四十八小時?」民警問。

「我真沒有,這不被人踹老二上了,才提褲子。那些個老孃兒們,長得一個比一個醜,真耍流氓也是她們耍流氓,看把我臉上撓的。這是故意傷害啊,別以為我不懂法,我可剛從監獄出來。」包神星氣苦地摸著自己的臉。

「你要告她們可以,可那地方沒監控啊。」民警道,一下子把包神星說愣了。民警又道,「再說你……為什麼解皮帶?還在女廁所解?」

「這……」包神星噎住了,總不能說是報復去了吧?就是能說,也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啊!

「不走繼續回去待著做筆錄。」民警道。

不說了,包神星翻了個白眼,抬腿就走,身後門噹啷關上了。走了好遠,回頭看不見民警了,他恨恨地朝著門唾了幾口洩憤,又趕緊加快步子繞著往車站來了。

還好,雕哥沒走,電話聯絡著等在路邊呢。慘兮兮的包神星快步奔上來。本來一肚子氣的王雕看著兄弟滿臉血絲、比被流氓耍了還委屈的表情,一下子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

這一笑,包神星可快哭了,他氣憤道:「從進監獄起我就把你當大哥啊,衣服褲子、臭鞋臭襪,包括臭褲衩都是我給你洗……不能這樣不夠義氣啊,我捱打,你在旁邊看,我被抓,你他媽不管……算了,當我眼瞎了,大不了自己混,誰稀罕誰呀……」

說完拂袖而去。王雕看樣子確實不忍心丟了這位,趕緊拽著安慰道:「這不沒事嗎?我還得接人呢,知道你沒啥事,人要接不著,那不影響咱們日後的生意嘛……少扯淡,讓人看見笑話,走了,走了,帶你認個人,保準嚇你一跳。」

氣鼓鼓的包神星被王雕拽著,在不遠處一個女人身側站停了。果如他所言,包神星眼神一滯,真嚇了一跳,眼前,一個長髮、著黛藍長裙、面容姣好、滿臉笑容的女人,美得讓人無法揣度她的年齡,像包神星這樣的,就連剛才的委屈和身上的疼痛也忘了。

「王雕,這是你等的……朋友?」那美女笑著問。

王雕拍著胸脯說道:「我兄弟,月山監獄一塊兒出來的,人品您絕對放心,就沒一樁像樣,吃喝嫖賭全沾。」

「你損我還是誇我呢?」包神星聽得不入耳了。

王雕解釋著:「這行是人品越爛才越合格,性格里有真善美幹不了,像你全是假醜惡,哎,正好合格。」

「姐姐,是這樣嗎?」包神星不確定這個入行標準,徵詢著。

那女人掩嘴一笑,點點頭道:「差不多,王雕的眼光從沒錯過,呵呵,又找了個好幫手啊……帶我去找他們,很遠嗎?」

「市界上,有點遠,咱們直接叫個車。」王雕殷勤地攔了輛計程車,扶著車頂把這個神秘女人請進了車裡,然後把眼饞巴巴快流口水的包兄弟推到了副駕,自己繞了圈坐在後排了。

車走了,影像留在了程一丁手持的觀測鏡裡。

他就在這三人對面的煎餅果子攤上,一手拿著煎餅果子啃著,另一隻蜷著的手慢慢收回了對著這個方向的攝像頭。看著車影消失的方向,他起身快步上車,上車即走。陸虎呼叫另一組,程一丁接駁著影像匯出。同一時間,剛剛吃早飯的向小園從手機上看到了這個美女的肖像。

也在同一時間,反詐騙中心資料研判臺席,收到外勤要求確認身份的請求。採集的肖像,還有近距離錄下的聲音被技偵拉進資料比對模板,一屏是陌生女,一屏是飛速切換的嫌疑人資料庫,每天這樣的採集和比對很多,技術員已經習慣了這種枯燥和無聊。他正收拾著自己的工作臺,可不料今天意外了。不到兩分鐘,資料臺「嘀——嘀——」長鳴,黃色告警。

這是資料庫重大詐騙嫌疑人資訊的預警,他一看女嫌疑人的資訊,嚇得嘴唇哆嗦了一下,急急地撥通了俞主任的電話……

疑蹤乍現,聞之色變

「聶媚,三十七歲,20××年因非法經營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20××年因虛假宣傳被處以治安拘留十五天,並處罰金五千元;20××年涉嫌收藏品詐騙被刑事拘留,後因證據不足被釋放……又是塊牛皮糖啊。」

俞駿看著此人的履歷,罪罰倒不重,但詐騙案和其他案子不同,頭疼的不是那些騙梟,有證、有據、有贓遲早釘死,怕的就是這些積極參與卻涉案不深的外圍人員。正因為刑罰過輕,他們才一次又一次越過紅線。

站在辦公桌前的向小園點點頭道:「這個評價很中肯。這是個臭名昭著的人物,最早參與傳銷,是講師身份。那時候傳銷沒有入罪,只能以非法經營罪處罰;之後參與過保健品虛假宣傳,而且在收藏品詐騙被查處一案中更離譜,她居然拍攝過廣告,輪番在地方電視臺播放。據深港反詐騙中心的資訊,此人足跡遍及廣、深、粵、湘幾個省市,就憑一張嘴皮子給詐騙團伙當幫兇。」

「嘖,外圍,都是在騙局中扮演個推銷的角色,僅僅拿一部分報酬,可能還是現金支付,等事發後早就脫離案中,完全可以推說自己不知情……這樣的話,那最重也就是個虛假宣傳。」俞駿皺著眉頭道。

詐騙的定義是以虛構事實或隱瞞真相手段,以非法佔有為目的。而這種人,因為不會和被騙的非法資金關聯,所以入罪極輕,可現實中,這類能蠱惑人心的嫌疑人是最難纏的,騙子可能得全靠他們把一撥撥韭菜忽悠進來,方便一茬一茬收割。

「所以,她被深港反詐警方標記為重點預警的嫌疑人,只要她出現的地方,恐怕很快就會一片狼藉。」向小園道。這個無心發現讓她格外興奮。

「哦喲,南方查得越來越嚴,這些貨混不下去了,都跑咱們內陸省來折騰了。咦?傻雕怎麼居然認識這種人物?」俞駿扶著額頭,驀地冒出來個疑點。理論上王雕這種貨色,離聶媚的層次可差得太遠。

「您仔細看一下,今天是個巧合,他們是早早到了中州北站……」

「接人。」

「對。」

「那背後另有其人。能請得動聶媚這種角色的,必須是熟人。」

「說不定以前都當過同夥,畢竟詐騙這個行當裡,聶媚算得上個名人,臉蛋漂亮,又能言善辯,組局少不了這種人。」

「對,肯定已經開始了,在我們沒有看到的地方……好,非常好,如果真有即將發生的案情,那這次我們就真做到警於事前了。」

俞駿往椅子後一靠,憂色中又多了幾分期待。他看著向小園,仔細地重新打量一番。向小園笑而未語,乾脆拉著椅子坐下了,似乎讓俞主任刮目仔細相看一遍。

半晌,俞駿哧聲笑了,道:「你其實憋著一口氣,等著給我好看是吧?」

「是憋了一口氣,在努力證明著自己。」向小園糾正道。

「看來我欠你一個道歉,對於大資料預警我知之尚淺,特別是你通過大資料鎖定重點嫌疑人的方向,其實我一直持懷疑態度,是我有點落伍了。」俞駿誠懇道。

「我不是來要道歉的,而是來要繼續追蹤和介入偵查的命令。」向小園道。

俞駿一笑道:「這不明擺著嗎?線索指向都出來了,給哪個隊長都紅著眼搶功上了。沒問題,重心向你們傾斜,人手若不夠,中心統籌安排。」

「謝謝俞主任。噢,對了,還有一件事……早晨您給鐵路公安打電話讓放了包神星,據民警講,包神星交代的過程是,那個叫‘十方’的男子搶了他兄弟的手機,兩人其實是去堵他,結果被他反殺了。」向小園道。

俞駿給聽蒙了,打斷問:「這不是在女廁所發生的事嗎?」

向小園一笑,解釋了一遍,聽得俞駿瞪大了眼,想清其中關節後笑得直打跌,好奇問:「什麼意思?怎麼還沒有放棄對他的興趣?」

「這部手機似乎沒有還給王雕。」向小園道。如果服軟還了,那就應該不會反擊這麼激烈。

問題來了。俞駿想了想,奇怪地道:「你是指這部手機可能有什麼讓王雕在乎的資訊?」

「不然呢?再神通廣大,總不能千里眼、順風耳吧?他們是怎麼上下聯絡的?既然騙子都經常換號碼,那豈不是得經常斷了聯絡?可這與事實又不相符啊。事實上,他們的聯絡很暢通,而且也很詭秘。」向小園道。

「有道理,應該是有某種特定的方式……乾脆直接點,去趟他們的工作單位,對錢加多和絡卿相詢問一下,他們也是警察,應該知道輕重。」俞駿道。

「我已經安排了,接下來,我會嘗試用大資料的方式掃一遍王雕、聶媚消失的區域,今天應該有結果。」向小園起身道。

「去吧,這單活兒看來只有你能幹了。」俞駿道。向小園應聲,信心滿懷地走了。將出門時,俞駿又喊了聲:「等等。」

「怎麼了?還有安排嗎?」

「慣例得潑你一盆涼水。現實生活裡,在財物易手之前,你看不出誰是騙子來,詐騙案裡也是如此,不到收盤或者收割,很難看出詐騙的端倪來。」

「同意。悲觀主義者發明了降落傘和救生艙,以求安穩;樂觀主義者發明了飛行器和火箭,以求進步。我們從來都不衝突。」

向小園嫣然一笑,掩門而去。俞駿想了想,也難得地笑了……

現代偵查與以往相比,資料和資訊所佔比例越來越大。一般情況下,只要外勤提供指向性資訊,剩下的基本就不用人力了,比如王雕走時,所乘的是一輛計程車,那他經過的所有公安檢查站攝像頭就會提供完整的過程,既然聶媚是乘老式火車來的,那從購票資訊、上下站點等資訊上,同樣可以查出她的行程;哪怕他們下高速消失的地方無人追蹤也不是問題,聯網的銀行、酒店、交通等網路,總有撞到的地方。等有更詳細的指向資訊出現,才可能有近距離貼靠偵查或者監控居住的必要。

所以四位外勤又領了個閒任務,程一丁和鄒喜男此時坐在金河區110指揮中心。等人的工夫,指揮中心的閆主任抱了一堆資料給了兩位同行。主任是位四十開外的女警,顯得有點緊張,幾次欲言又止,茶水倒了三遍,終於還是憋不住了,問了句意料之中的話:「同志,多多到底犯啥事了?」

這個……沒法說。程一丁摸摸胡茬兒,反問:「閆主任,不能我來找就是犯事啊,咋不往好處想呢?」

「哎喲,我這已經是往好處想了,這個死東西打進來就沒少給我惹事,每個班都得有好幾個投訴。實在是我們這兒性別比例失調太大,要不早把他打發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他不可能犯啥事呀,又不缺錢的。」閆主任嘀咕道。

程一丁隨口問:「聽您這麼一說,他在這裡表現……很差?」

「還行吧,普通話講得好,嘴也利索,就是人長得寒磣了點,可咱們這話務員是幕後,不說那個。」閆主任看樣並不想指摘出錢加多「很差」的具體情況。

同來的鄒喜男揚著個人資訊資料問:「考勤……連著半年墊底了,評優也是倒數第一,而且投訴量最多,這樣的輔警沒被開了,還真是奇蹟啊。」

「嘖,也不能這樣講嘛,他要不墊底,那不得別人墊底?扣點工資他不在乎,可別人不可能不在乎啊。實話實說啊,我們這兒話務員百分之九十都是輔警,一個班就是十二個小時不歇,黑白顛倒,工資又不高,這麼辛苦……這人真不好招,能待下來的都不容易了。」閆主任語重心長道。

這也是事實,基層哪有輕鬆的崗位?程一丁找著話題道:「哦,明白了,不容易……可我還有點不明白,這人上的是衛校,學的還是護理專業,怎麼招進來的?」

「剛才不說了嗎?發音準,普通話標準,我們這兒主要考這個。」閆主任道。

這時候,門毫無徵兆地一開,嚇了三人一跳。錢加多風風火火地進來了,張口道:「三姑,叫我幹啥呢?對了,我爸釣了幾條水庫魚,讓我給你帶幾條,趕緊吃啊,這魚新鮮呢……我媽說,下個月大姑家辦喜事,到時你喊上她啊……」

他提了一袋魚,直接給放桌下了,一邊說一邊又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喝完才愣住。三姑難堪地掩著額頭,兩個陌生男子咬著下嘴唇在笑。

「咦?這是……三姑咋啦?」錢加多愕然問。

「兩位刑警問你點事……有什麼事如實向組織上彙報,不許扯謊啊。我回避一下。」閆主任難堪地起身離開了。

錢加多懵頭懵腦地看看三姑走了,又看看不認識的兩人,翻白眼了。這貨說話倒沒問題,可這表情出來,有點像缺心眼。鄒喜男板著臉客氣道:「坐,錢加多同志……怎麼你姑姓閆啊?親姑?」

「必須是親的啊,都說我長得像我姑。她隨我奶奶的姓啊,就問我這個事啊……問完我先走了啊。」錢加多回答完起身就要走。

「坐坐。」程一丁憋著笑把人摁住了,他靠著辦公桌看了看顯得有點緊張的錢加多,刑警的毛病出來了,開始詐,「你應該知道我們問什麼。」

「看把你能的,你咋不知道我要說什麼呢?」錢加多噎回去了。

「嗨,態度端正點啊。」鄒喜男嚴肅喝了句。

「咱仨人就他歪著,誰不端正啦?」錢加多指著斜靠著桌子的程一丁,又結結實實地噎了鄒喜男一句。

程一丁有點上火了,離桌在屋裡踱步,打著手勢,開問,直入主題。

主題很簡單,啪嘰手機一揚。錢加多愣了,是昨天羊湯攤自己遞手機給傻雕的情景。鄒喜男直問:「這件事,記得嗎?」

「你們是警察嗎?」錢加多問。

「是啊,如假包換。」鄒喜男道。

「那就不對了,那攤每天總有貼假二維碼騙錢的,昨天還把我的手機騙走了,你們居然坐視犯罪發生,還好意思說自己是警察。」錢加多先聲奪人,叫板上了。

「這不來給你解決問題嗎?」程一丁道,繞著問,「認識騙你手機的人嗎?」

「認識,我都要回來了。」錢加多得意道。

「怎麼要回來的?」鄒喜男問。

「我找著他了,他就給我了。」錢加多道。

「怎麼找著的?」程一丁又問。

「哎,我說你煩不煩呀,我問你,有人報案嗎?」錢加多問。

兩人搖頭。

這不就得了,錢加多翻著白眼,道:「這不就得了,沒人報案,你們跟我扯什麼淡?休息一天多不容易呢,還被你們叫回來。」

完了,這是個混進組織的渾球兒,估計是仗著親姑在這兒當領導,根本不鳥其他人。

程一丁乾脆不問了,拿著手機挑著段落放,於是錢加多眼睛又眨巴不停了:三人堵著王雕摁著打、搶東西……影片清清楚楚地再現在眼前了。

估計知道是什麼事,證據確鑿得讓錢加多開始摸嘴巴了。鄒喜男直等他摸了幾個來回,才嚴肅道:「身為警務人員,不能以這種方式解決問題啊。」

「問題是,沒人給我解決問題啊。每天110接警丟手機的多了,找回來的有幾個?有的連案也不立。」錢加多口氣軟了。

「我的來意不是跟你討論問題,而是問一下,這個幫你解決問題的人是誰,穿紅衣服的。」程一丁問。

錢加多斜眼眨巴了幾下,答非所問:「後果很嚴重嗎?」

「你說呢?」鄒喜男反問。

這是常用套路,以反問隱藏自己的意圖,無非是嚇嚇對方,讓他往嚴重的方向想。

成功了!嚇得錢加多臉上肥肉哆嗦了幾下。在這支紀律隊伍裡,有時候些許小事給抓了典型,那也是天大的事,更何況又是打人又是搶手機還搶錢,哪怕是搶回自己的也不對嘛。錢加多表情漸漸悲慟,臉拉得就像快要哭出來了。

「有點出息行不?這就嚇尿了?敢幹還不敢承認。」程一丁刺激道。

受刺激的錢加多騰地站起來,怒衝衝地對著程一丁吼道:「有什麼不敢承認的?別人騙走我手機,我還不敢搶回來?他媽的傻雕就一騙子,我還不敢扇他倆耳光?他不但騙了我手機,還轉走我兩千塊錢,我要回來有什麼不對?你們逮不了騙子,辦不了案子,只會嚇唬自己人的,才叫沒出息……嚇唬誰呀?我就一輔警,一個月工資三千塊不到還得扣好幾百,擱你們說得我被騙了不聲不吭,即便報警你們也沒治,我自認倒霉才對是吧?扯淡!老子不幹了!給你,銬我走。」

尷尬了,沒想到這胖子還這麼橫。鄒喜男目光徵詢著老程;程一丁沒反應。

「不銬,那我走了,該怎麼處罰通知我。」錢加多收回手,真走。

「站住。」程一丁一把搭住錢加多的肩膀,突然來一問,「你這位朋友叫十方,真以為你能保得住他?」

一下子被戳破了心事,錢加多氣勢瞬間萎了,難堪道:「既然知道了,別難為我兄弟,好漢做事好漢當,該怎麼處理我扛著。」

即便真把錢加多嚇住了,這貨似乎也沒準備說,此時可真讓程一丁興趣又來了,那個紅衣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能讓錢加多這麼保著他……

同樣的難題擺在絡卿相面前了。這位新入籍、正經八百國考招錄的民警,倒比錢加多要好對付得多,不過,自帶著高學歷人士的那種狡黠,編了好幾個故事,先說是偶遇紅衣男,後來站不住腳,就推說是錢加多的哥們兒,真不認識;再後來打架那場景一出來,絡卿相找到託詞了:「看,我就在那兒戒備,是他們打!」可繼續往下又掩飾不住了,三人在車裡談笑風生,在飯店觥籌交錯的,你說不清楚、不認識、不知道姓名,實在說不過去啊。難為得絡卿相扶著額頭,使勁搓著,搓不出應對之策了。

「別搓了,再搓把皮都搓掉了。」陸虎提醒了句。這傢伙滿口瞎話,與文質彬彬的外表恰成反比。

娜日麗提醒著:「不要再編了,這事都不重,你這光編圓不了的,多難為情啊。」

「哦,看來你們都知道了,那不早說?」絡卿相尷尬地放下了手,喃喃道,「這算什麼事啊?平時丟手機的多少呢,就沒見幾個找回來的,真找回來了,反而成大事了。」

「沒你想象得那麼大,可也不小。說吧,這個紅衣服的是誰?」娜日麗問。

「我真……沒法說。」絡卿相難堪道。

陸虎接道:「換個地方說怎麼樣?市局政治處?」

「別,我不是不說,是沒法說,我說了你們也不信,也管不著他。」絡卿相道。

「喲,總有能管著他的吧?」陸虎不信了。

「那你得先說啊。」娜日麗道。

絡卿相一晃,凳子響了響,他坐定了,像是下定了決心,複雜、尷尬、難堪,幾種情緒交織在他白皙的臉上,然後輕聲來了一句:「他是警察。」

「呃——」娜日麗冷不丁被刺激,一直憋著看絡卿相表演,冷不丁被噎了下。

陸虎立時拉臉了,訓斥道:「有句真話行不行?就這滿身匪氣,一天打了兩架,跑幾個地方撈外快的要是警察,我們成什麼了?」

「你看,我說了你們都不信。」絡卿相尷尬道。

這……這表情像是被逼到進退維谷無奈了,想想那人一對二絕地翻盤的神勇表現,陸虎壓抑著驚訝,愕然道:「不會……真是吧?」

「不可能啊,我們最初就是這樣設想了,已經查過所有在籍的各類警種了,如果有,早查到了。」娜日麗道。

絡卿相笑了,淡淡地說了句:「他不是正式警察……他姓鬥,叫鬥十方,他在登陽市,距中州一百一十公里,每到休班就到中州打工,上學的時候也在中州。」

「哪個警種有這麼寬鬆的時間?」娜日麗一下子消化不了。

「看守所。排班是四十八小時連班,沒有節假日,不過兩個班間隔的時間也有四十八小時,兩天……監管支隊,自帶保密功能,除非是政治處,否則其他部門無權查詢。」絡卿相娓娓道出了鬥十方的身份,屬於登陽市公安局下屬的監管支隊,那是一個建制在看守所的特殊隊伍,負責看管刑拘、逮捕到判決之後下監獄期間的各類犯罪分子。

如此難以接受的真相,讓娜日麗和陸虎愕然了好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同一時間,收到資訊的向小園手一顫,差點把手機給摔到地上。她一手拿手機,一手揉眼睛,生怕看錯了似的看了好幾遍,好久才抬起頭來,美目圓睜,俱是驚愕。這個資訊似乎比她發現聶媚的出現還讓她震驚。

接下來是俞駿了,拿著手機一瞅,一句「哎呀,我去」,真把手機給摔了。他趕緊彎腰撿起來,幸好螢幕沒碎,擦擦螢幕,上面清楚地顯示著警服照片,文字標註——監管輔警:鬥十方。

後果很嚴重,最起碼對錢加多和絡卿相來說都很嚴重,兩人被分別帶上車,直接給帶到反詐騙中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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