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市井混混身份成謎

反騙案中案 常書欣 第1頁,共2頁

光怪陸離,謎中生謎

高速行駛四十多分鐘駛下收費站,再走十分鐘就到目的地了。

這裡已經出了中州的地界,具體屬於哪兒王雕不太清楚。他下車環視四周,是一個坐落在稀落村鎮間的廠房。中州的輕工業和小手工業發達,像這樣簡易廉價而且周邊勞動力又好找的加工廠遍地都是,一點兒都不稀奇。

不稀奇就對了,這是騙子做局首要守則,只有把你的意圖掩飾得平淡無奇,才不會引人注意,掩飾得越好,騙局存在的時間才能越長,做局的收穫也才會越大。

嘩的一聲,門開,安叔和跟班帶著王雕和包神星進了倉庫,裡面成箱的東西碼了四五米高,幾個垛堆得像小山一樣。包神星看得雲裡霧裡,由賊轉騙時日尚短,他也不敢發問,生怕惹人笑話,只是賊溜溜地打量「安叔」。「安叔」是個四十開外的男子,皮鞋很舊,衣服樣式有點土,面相有點木訥,臉色灰暗,不像做騙人的,倒像花圈紙紮店做死人生意的,有沒有生意都哭喪著臉。

安叔回過頭來,打量了包神星一眼,順口問:「撲風的雛?」

嘶,包神星一吸涼氣,心裡罵了一句,今天是第二個人看出他的來路了。

王雕點點頭,介紹道:「憨炮,我們是上下鋪的獄友,帶著他尋點活兒。」

安叔不置可否地「嗯」了聲。連入行考驗都沒有,讓包神星對騙子這一行大失所望了。倉庫裡,安叔招手示意兩人近前,把箱子往桌上一拎,開啟,瓶瓶罐罐十幾種花樣。他示意王雕去看,道:「新盤新生意,我打賭你看不懂。」

「喲!安叔,這老一套了,忽悠老頭兒老太太那活兒吧,弄倆錢還容易點,這美容、化妝、保健、護膚的,不好做啊。」王雕瞬間反應過來了,上回被逮著就是「非法經營罪」,就是因為拉了一車三無產品被警察給逮了個正著。

「做局嘛,不是老瓶裝新酒,就是新瓶裝老酒,往根上還不都是擊鼓傳花那一套……嗨,小子,看明白了嗎?」安叔說著,隨口問包神星。包神星正拿著一瓶像洗髮液的玩意兒瞅,他搖搖頭:「我不認識字。」

「那是英文,我也不認識,背面有漢字。」安叔提醒道。

包神星為難地回答:「漢字我也認識得不多。」

跟班和王雕噗地笑了,安叔卻沒有嫌棄,安慰道:「哦,別灰心,這行不講究,總認識錢吧?」

「那肯定認識啊。」包神星道。

「那就行了,幹這沒問題。」安叔道,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似乎在等人,剛要撥電話,車聲就響了,一輛賓士轎車駛進了院子。下車的司機是個腦袋大、脖子粗、腆著肚子的男子,滿臉堆笑地張開手,上前要和安叔擁抱。安叔掂著他的下巴,揪著雙下巴那塊肉拽著沒擁抱成。這人哎喲喲喊疼,安叔卻是厭煩似的道:「把你耗子會那套收起來……這我大侄和他朋友,暗活兒交給他們幹,絕對放心。這是張總,今天起是你倆的老闆。」

「那個,老安……」張總這個胖子打量了包神星和王雕兩眼,兩人剛捱了揍,慘兮兮的不入眼,明顯被嫌棄了。就聽他不確定地問:「明暗兩條線,暗線上這道活兒只要漏了,那咱們這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就這兩個人……」

「你不知道我大侄的本事,在中州地界,兩百兩千的人都給你聚得到,呵呵。」安叔道。

張胖子想了想,點頭道:「那成,聽你的,賠了也算你的。」

「你個王八蛋,開幹吧,到收盤的時候我再找你,到時候就怕你收都捨不得收。」安叔擺了擺手,叫著跟班上車走人了。眼看著車冒著一溜煙不見影了,包神星還沒明白過來,比想象中簡單多了啊!

「來來來,你們倆過來,出庫送貨你不用管,記住這條路,以後從中州到這兒你倆得常來,車給你準備好了,有駕照嗎?」張胖子問。

包神星和王雕搖頭。

「那就好,回頭自己去買個假的。」張胖子繼續道,「身份證多買幾張假的,你叔說你有路子……就你們倆可不行,你回頭得多找些人,每個人多申請幾個手機號微信……最好不要找公務員啦、單位職工啦之類的人,要找一些履歷不黑不白、社會上混的,但也不能是作奸犯事背案子的。」

「這要求怎麼聽著我都符合啊?怪不得我見面就入職了。」包神星聽得樂滋滋的,不由自主地嘆道,可不料打斷了張老闆的話,他諂媚著趕緊解釋,「老闆,您說。」

「已經說完了。你們倆把咱們這九大類八十多種產品認認,別搞錯了。」張胖子道。

王雕心虛地插了句:「老闆,不是假貨吧?那可不中。」

「哈哈……」張胖子公鴨嗓子長笑幾聲,道,「你隨便看,隨便找,從營業執照到產品條碼再到生產廠家,要有一樣假的,我這腦袋割下來給你……自己看,看完去領車領錢開工。」

許是這句話有點讓張老闆不高興了,他腆著肚子到倉庫外去了。人一走,包神星心虛地問:「賣假貨判得重不?」

「那倒不重。」王雕仰頭看看,又補充道,「可架不住量多呀,我一車判了小一年,這得幾十車拉呀。」

「別淨嚇唬,我覺得不會有假,瞧這做工多高大上啊……哎,對了,你叔說張老闆是什麼耗子會的?」包神星問。

「傳銷。」王雕道。

一想這個暗語倒挺傳神的,包神星想了想,也有點不放心了。他追著王雕道:「我知道個法子,那不上網能查嗎……看我的……」

搬著箱子,他揀了幾樣產品,這法子王雕也會,接過了包神星的破手機,掃碼,正常;查生產廠家,沒問題;企業條碼,沒問題。甚至查標註的地址都沒問題,電子地圖上都能找到這個廠家的地址的標註。

什麼都沒問題,王雕就有問題了。監獄裡蹲了一年,難不成真退化了?騙了部手機,怎麼被人追到揍了一頓還沒想清楚,現在連同行的組局,也看不明白了?

娜日麗和程一丁是快下班時返回反詐騙中心的,兩人回到辦公室,意外地發現俞主任居然在場,而且還坐在向小園的位置上思考著什麼。

「你們倆也來,歇會兒吃飯,反正跟丟了一時半會兒也找不著。」向小園招著手。兩人尷尬地對視了一眼,娜日麗出聲道:「對不起,上崗第一天就出洋相了。」

「那種情況你要跟上去才是出洋相。」俞駿開口了,擺手讓座,就聽他說道,「那人你們倆看清了沒有?感覺是什麼來路?」

他說著,一點滑鼠,身後的牆上就投影了一個影像,短髮、墨鏡、紅上衣,看得出臉形線條硬朗,蠻帥的一個小夥子。這張臉程一丁記憶猶新,不過他清楚反詐騙中心的大資料水平,不敢妄下定論。

「城府不要那麼深,我不是考你,是我被考住了。那倆人我一查就著,這個人我現在查不著,邪了。」俞駿鬱悶道,鬱悶間叼上了一根菸剛要點,看見兩位女士,又煩躁地放下了。

向小園看著兩位外勤不相信,笑道:「不是開玩笑。罪案資訊庫沒有,可比對照片的大資料庫沒有,全市在冊的輔協警、刑警裡,沒有。理論上,我們的資料找個人不應該這麼難,除非他根本不是中州人。」

「但要不是中州人,那問題就更大了,恰巧認識傻雕?就算認識也不能恰巧知道傻雕在上馬村一帶啊。」俞駿道。

娜日麗不解道:「把錢加多和絡卿相叫過來一問不就清楚了?」

「不不不,那就沒意思了。我的興趣在於,這個人是如何在短時間內找到傻雕的。錢加多和傻雕碰面被騙,這是個隨機的偶然事件,那麼,總不能這個人找到傻雕也是偶然事件吧?」俞駿道。

程一丁有點蒙,脫口問:「意義何在?」

「你們跟著這個目標磕磕絆絆,也就盯上了手機號,這幾天才順當了點,可這三個貨呢?直搗黃龍就把人給摁了,不但把丟的手機給找回了,我估計把騙子都洗劫了一遍……哎喲,這人才呀!」俞駿兩眼發光,表情從未這麼誇張過。

「是不是他們進入罪案庫查詢王雕了?」程一丁道。

向小園搖搖頭:「如果那樣,現在該傳喚錢加多和絡卿相,這種違紀,處分很重的,像錢加多這樣的協警和絡卿相這種剛轉正的民警根本扛不動。他們知道輕重。」

「是啊,怎麼逮著王雕的?」娜日麗也迷茫了。

「我再回溯一遍,其即時間比想象中短,錢加多和絡卿相是近中午的時候才和這個人一起來到五紡路的,他們進了傢俱店,這招很聰明,傢俱店的攝像頭朝外,他們應該從這裡找到了王雕和包神星的體貌……但是接下來就不明白了,他們在這裡停留了半個小時左右就去吃飯了,吃完飯直插上馬村,後來的你們就知道了。」向小園回溯著,那個關鍵節點,卻無從解釋了。

「就算找到這個人又有什麼意義呢?非給兩位找回手機的基層民警定罪?就因為打了個騙子?」程一丁道。

「打人畢竟是不對的。」俞駿慢條斯理道,「雙方都沒有報案,我才懶得管那麼長呢。這麼說吧老程,假設你的手機,不,你這長相不會成為侵害目標——假如你們向組長的手機在吃飯的時候被人騙走了,就那麼匆匆一瞥,你能在幾個小時內找到人並找回手機嗎?條件是不使用天網、不使用你的警察身份,單憑你的經驗。」

想了想,程一丁搖搖頭,以他的經驗,還達不到這種水平。

「這就是意義所在了。我們在摧毀任何一種型別的犯罪組織時,總要花時間去了解它的人員構成、作案手段、人員來源、行為模式等,摸得越清,我們偵查就越輕鬆。咱們反詐騙中心現在是裝置精良、人才濟濟,唯一的缺陷就是成立時間尚短,沒有現成的經驗和模式可供借鑑,所以我們在和千變萬化的詐騙者交鋒時,才感覺到非常吃力……你知道我在想什麼。」俞駿說著,難得地笑了,指著向小園拋磚引玉。

向小園道:「這應該也是上級的意思,我們不但要加大打擊涉眾詐騙的力度,還要培養一支熟悉此類犯罪每個組成因素的警員,最終能從根上剷除它們。」

娜日麗直咧嘴:「啊?意義這麼重大啊,直接抓回來不就行了?」

「喏,就憑人家揍了傻雕一頓,你說你跟人家談談呢,還是拘留十五天?」俞駿道。

聽得程一丁和娜日麗笑了。程一丁有點不服,道:「至於嗎?我覺得就是一個市井混混而已,應該差不多和王雕是一類貨色,總不能讓我們向這種人請教吧?」

「這樣吧,今天我請客,反正目標也丟了,咱們吃完幹件吃飽了撐的事,核實一下這個人的身份。不過,我現在就可以打賭,老程,你肯定猜錯了,向組長,你也對不了,包括我們這個辦公室內所有的人,也包括我,應該沒人能猜對。」俞駿起身道。

「為什麼?很少見您這麼自信地拿悲觀當賭注。」向小園道。今天全盤失利,卻是建組以來氣氛最好的時候。

眾人一笑。俞駿一點兒也不介意地解釋道:「找王雕這件事要是個四五十歲的老痞子做的我倒不奇怪,人渣堆裡找著個渣人那叫輕車熟路,可這個人年紀不對,總不能生下來就在人渣堆裡,而且還出淤泥而不染一點案底沒有吧?真有什麼案底,咱們兩名警察也不至於還和他有這麼深的交情……這種人要不挑戰我的經驗和認知,那我會失望的。」

眾人笑著跟著出來了,剛上車就發生了一件挑戰認知的事,前方追蹤的鄒喜男和陸虎發回了一段影片,偷拍的地點是小商品城。影片裡,那男子已經化身小商販,手裡揚著一大把筆正在賣力地叫賣,筆倒不稀罕,就詞聽得稀罕:

「黑金筆,合格產品才出廠;你看我,長得善,騙人買賣咱不幹。

「好貨天天到,就怕買不到;好貨天天有,就怕不出手。

「咱這筆,家家戶戶都用它。買不買不要緊,瞭解一下新產品,往前走的別後退,瞭解產品不收費。

「一分錢一分貨,來的都是回頭客……買一送十,買得越多送得越多……」

聲音抑揚頓挫、聲情並茂,人的形象也大變了,墨鏡換成了普通眼鏡,像個勤工儉學的莘莘學子,還真別說,這回猜對了,他自報家門就是大學生業餘時間出來賣筆掙學費,為了完成學業將來報效祖國回饋社會。

聽到這茬兒,俞駿這一車四人齊齊笑得直哆嗦……

粉墨變身,換裝登場

因為毗鄰幾所學校的緣故,文苑北路小商品城專闢了一處文化用品批發攤位,書本、作業本、筆、教輔、讀物等,琳琅滿目,不一而足。每天傍晚時分是最熱鬧的一段時間,進貨的小攤主、圖個便宜直接來買的家長和學生,把這裡變得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最熱鬧的還是老侯的攤位,化裝攝錄的陸虎無意中聽到了附近一家攤位老闆羨慕嫉妒恨的牢騷,說是老侯那孫子不知道在哪兒僱了個臨時促銷的,這一對孫子賣的那破筆把市場行情都攪亂了。

陸虎詫異暗笑間,又一波促銷開始了:

「朋友們,大家好,這裡是深圳制筆廠黑金筆買筆送筆芯促銷活動現場,今天給大家帶來的是一款非常漂亮實用的黑金筆,這款筆書寫穩定,不變色、不褪色……說得美,誇得大,不如過來現場畫一畫;黑金筆,它不貴,買它不用開個家庭會;錢是一張紙,花了它才值,錢是王八蛋,會花才會賺……三元一支送十支筆芯;五元兩支送二十支筆芯。」

這麼低的價格,陸虎真不知道利潤何在,反正那兒叫賣得起勁,買的人絡繹不絕,一個禿頭男和一個攤員收錢都來不及。人一多,那已經換裝的紅衣男又在火上澆油了,就聽他抑揚頓挫地叫賣著:

「不用挑,不用找,個個都是一樣好;咱這筆,外觀浪,用它寫字保證棒;一分錢,一分貨,來的都是回頭客……幾塊錢你不敢花,啥時才能當企業家;不當家,不做主,只能給人當保姆……考清華,考北大,黑金筆都能拿得下。俺當年就是沒有黑金筆,只能考上中大,但是俺勝不驕,敗不餒,還要好好賣筆完成學業,將來報效祖國回饋社會……三元一支送十支,五元兩支送二十支,機會不是天天有,該出手時就出手;機會不是常常在,要買要帶就趕快……俺是業餘時間代賣,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啦……」

鄒喜男佯作觀望,從攤位前走過,不料被叫賣的鬥十方一把拉住了。這是第一次如此近的距離和「目標」面對面,鄒喜男結結實實嚇一跳。不料那人熱情道:「這位大哥,我看你天闊地方、濃眉大眼,咋看都是大領導,對不對?」

「大領導就要買你的筆嗎?」鄒喜男哭笑不得。

鬥十方一個響指,喜出望外就著話頭道:「對啦,還是大哥爽快,花少錢買好貨,不買就是你的錯,一看大哥就識貨,一支三塊錢,我就不信大哥你家不當,看您這樣科長處長遲早上。」

「我不買……」

「幾塊錢毛毛雨,誰也不可能買不起……你要買不起我送你,客氣啥嘛?一看您就是領導深入群眾,回頭籤個名、寫個報告,就用咱這黑金筆。哎媽呀,那就咋形容呢?落筆驚風雨,書成泣鬼神……說的就是咱這黑金筆。」

圖便宜挑筆的人都在哈哈笑,這貨的鋼牙利嘴嘚啵不停,鄒喜男根本插不進話,而且還被人把兩包筆硬塞到手裡,這要硬放回去,不就應了「大哥家不當」「買不起」的茬兒?猶豫間,鬥十方又拿了兩包突然一問:「大哥,不夠吧?要不再加兩支?」

「不加,不加。」鄒喜男趕緊道。

「哦。」正中下懷的鬥十方說道,「就要這兩支啊,五塊錢。」

「啊?我……」

「收錢,五塊。」

「咦……這……」

鄒喜男直接被推到收款的小姑娘面前。總不能因為五塊錢駁自己「大領導」的面子吧,鄒喜男悻悻地掃碼付了五塊錢。那男子似乎還嫌不夠,又追問:「咦,大哥,你哪單位的?辦公用品要不再選點?我給你最低批發價優惠,可以開票。」

話音未落,鄒喜男早被嚇得落荒而逃了。

兩人退出了市場,在距離不到兩百米的地方找了個吃燴麵的小餐館,鄒喜男鬱悶地把兩個塑膠包裝的筆放桌上,陸虎一講經過,聽得就餐幾人差點噴飯。俞駿拿著筆抽出來,確實是中性筆,也確實送了十支筆芯。他好奇地問:「說起來不貴啊,平時買支筆不也得兩三塊錢?人家還送十支筆芯呢,這麼便宜咋賺錢呢?」

「沒聽人家說,咱這人,長得善,騙人買賣咱不幹,沒賺大家一分錢。」向小園學著鬥十方的口吻笑道。

不料俞駿可識破機關了,他拿著筆在煙盒紙上畫著畫著,筆跡就斷了,再寫寫又有了,然後又斷了。俞駿悻然扔到桌上,道:「劣質產品,怪不得這麼便宜。」

吃飯的幾人又是笑不自勝。鄒喜男且吃且道:「小市場還不都這樣?圖個便宜……主任,您怎麼也親自來了?」

「我們這不好奇嗎?能找著傻雕,出手又狠又準,本以為是個有涉黑背景的角色,路上大家還猜了,結果誰也沒猜著,是個賣筆的。」俞駿道。

陸虎道:「應該是臨時活兒吧,有其他身份。」

「有其他身份的也不至於幹這活兒呀。」程一丁道,他舉手提醒著,「我吃完了,先去盯著。大鄒,你照過面了,別和目標再見第二次。」

這是把鬥十方當目標了,但不是嫌疑目標,自然也沒有那麼正式,只是大家被這個謎一樣的好奇勾著,反而比平時追蹤其他目標有意思。向小園也把玩了幾下「黑金筆」,笑著問道:「陸虎,你覺得和咱們行內兩名民警打交道的這位,是什麼人?」

「就是個無業遊民吧。」陸虎如是判斷道。

「哪一類的無業遊民?」向小園又問。

「向組,主任都猜不透的事,我能比主任強?」陸虎示意著發愣的俞駿道。

「拍馬屁得注意力度,你這麼狠就成鞭策了……你們注意他說話的語氣、用詞、神態這些套路了沒有?」俞駿問。眾人笑又愕,更蒙了。

「看……注意看,聽。」俞駿放著鬥十方聲情並茂的推銷。娜日麗看著看著,突然脫口道:「好像是地攤那種順口溜,反正就是扯七扯八,故意逗個樂子,捎帶就把東西推銷了。」

「對嘍,這叫萬能口……過去也就是那種走街串巷推銷的通用詞,好像叫‘講口’,以前城市沒有規劃時,經常有這種人出現,賣磨刀器啊、擦窗器、菜擦子、節能燈、玻璃刀什麼的,基本都是劣質、滯銷的貨,便宜,反正被騙了也就幾塊錢的事,沒人較真。」俞駿道。這麼一說,大家明白了,似乎是把「江湖講口」嫁接到這種推銷上了。俞駿摁了錄音機的暫停鍵判斷道:「這就符合此人的氣質了,應該是從小在市井江湖環境裡成長的,和正常人的成長環境不一樣。」

「那還是沒法解釋他是如何迅速找到王雕的。」向小園道。

「其實,所謂‘金評彩掛風馬燕雀’,初衷也不純粹就是騙子,這個傳說起於晚清,無非是亂世中討口飯吃,比如金,是指算卦看相,金口指點;掛,是指有傍身奇術,像開掛一樣,多數是江湖魔術師;評,是評書,就是玩溜嘴皮子的……之所以後來發展到都成了騙子,無非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飽暖又思淫慾,壞了初衷而已。」俞駿道。

「這中間有斷代啊,銷聲匿跡這麼多年,現在又藉助網路死灰復燃,難道又傳承保留下來了?」向小園質疑道。

「無非玩弄智商而已。以我的經驗,騙子比被騙的人平均學歷還要低,沒有受過高中以上教育的佔到百分之六十以上。騙子的主力軍是小學和初中文化的,佔百分之四十……這一類都是沒有機會樹立正確三觀的。那麼在策劃和組織的層面,總喜歡給他們的追隨者一個目標、一種氛圍,就像那些粗放起家之後的企業,總在構造企業文化,把自己包裝得高大上一樣,這種情況下,曾經傳說的‘金評彩掛風馬燕雀’自然就成為這些人糊弄手下的不二之選了。」俞駿道。

向小園馬上質疑道:「以你這種論調,所謂金瘸子就應該是子虛烏有,不應該存在了,因為他在網路時代以前就很有名。」

「應該是借名。按時間算,如果有這個人,年齡該有六七十歲了……哎喲,這題跑火星了,說說近的,這說……說什麼呢?」

眾人聽得入神,可不料俞駿思維短路,語結了。畢竟不在那種環境中,靠想象和判斷,是說不清來龍去脈的。

這時候,傳來了程一丁的最新訊息,「目標」的推銷快結束了,要撤,詢問是否繼續追蹤……

推銷這活兒不好乾,一場下來口乾舌燥外加一身汗,兩個多小時的推銷,幾大箱黑金筆只剩下一堆瓦楞紙板,禿老侯樂滋滋地看著微信收款,邊蘸唾沫邊數著零錢。鬥十方蹲在攤位邊吃著麵皮,吃飯很快,不但餓,而且渴,就連礦泉水也已經喝了大半瓶。

喝著時,一摞零票遞到了他面前。他拿著數了數,沒數完就勃然大怒:「怎麼還是四百?不是說好了賣完有獎金嗎?我可來了七八趟了,路費都搭了多少了?」

「經常遲到,獎金扣了。」禿老侯頭也不回地道。

「嗨,我遲到又沒誤事。那還常加班呢,你咋不說呢?」鬥十方辯道。

「嘖嘖……錢能掙得完啊?差不多就行了。」禿老侯嘴唇吧嗒著,「不要成本啦?不要人情啦?人不能老往錢眼裡掉啊!」

「少扯,你壓根兒就在錢眼裡沒出來過。別以為我不知道這黑金筆是哪家店倒閉掃的尾貨,幾年前的劣質產品,根本賣不了,整這批貨你掏錢了沒有都沒準,我可都給你變成錢了。」鬥十方怒斥著禿老侯的奸商嘴臉。

奸商罵奸商,誰也不嫌髒,禿老侯反罵著:「放屁,沒我這尾貨,你賣什麼?誰給你開一小時兩百塊這麼高的工資?雙贏才能合作長遠,沒平臺你個人算個屁!」

「老侯,你個孫子等著,等你下回再找我,王八蛋才給你幹活兒。」鬥十方氣得沒治了。

禿老侯咧嘴一笑,不惱不急地勸著:「下回再說下回,到時候給你加錢。」

「啊呸,信你才見鬼,奸商。」鬥十方扔下碗,揣起錢,走了。

「嘿嘿,奸商見鬼,誰也不嚇誰。咱們不一家人嘛,瞧你生啥氣呢!」

背後,禿老侯一點兒也不著惱地㨃回去了,笑呵呵地沒皮沒臉地把鬥十方送走了。

來時是黃昏初至,去時已經是萬家燈火,抬頭時,卻看不到滿天星光,左右皆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行人,身處其間的人,如果停下來片刻思考,可能會在熱鬧中感覺到寂寞,可能在光鮮裡感覺到淒涼,亦可能在熙熙攘攘中感覺到孤獨和迷茫。

可惜的是大多數人根本停不下來,鬥十方似乎就是這樣。他匆匆登上公交車的身影落在程一丁眼中,這位閱人無數的刑警沒來由地嘆了句:「目標是錯的。」

「為什麼?」娜日麗沒明白。

「撈偏門的來錢都很容易,就算再落魄也不至於幹推銷筆這種低三下四看人臉色的活。」程一丁道。

娜日麗駕著車跟上了公交,她瞥了眼副駕上的程一丁。不知道是職業原因還是生活原因,這位老大哥總顯得面色愁苦。她小心翼翼地出聲問道:「程哥,單憑一個表象,無法推測出這人是不是有犯罪傾向吧?」

「嗯,但也不全對,有時候單憑一個細節,就可以知道一個人的本質。」程一丁道。

「您指這個目標?什麼細節?」娜日麗求教道。

「蹲在貨攤後頭吃麵皮的細節。」程一丁道。

「那能說明什麼?」娜日麗問。

「錢賺得容易才會花得瀟灑,花得這麼摳呢,那就說明賺得辛苦。既然是賺辛苦錢的,那這個就肯定不是目標。小攤那巨難吃的麵皮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化得了的。」程一丁道。

這充滿著生活智慧的判斷雖然依據不足,但聽上去頗有道理。娜日麗想想有點被說服了,不多會兒又問:「那您說,接下來該著回家了吧?說不定是個漂在中州的三無人員。」

無固定住所,無固定職業,無登記身份,這種外來人口在警務裡是高危群體,一直找不到這個人身份,答案已經隱約指向這個方向。程一丁思忖道:「這我就說不上來了,要說撈偏門的,這人不像,可要說中規中矩討生活的,似乎也不像。」

「又看到什麼細節了?」娜日麗好奇道。

「表情,生活和境遇還不都寫在臉上?你看他笑得這麼開懷,忙得這麼有激情,蹦得這麼歡實,絕對是一個對生活非常樂觀的人,但和賺這種辛苦錢似乎又不搭調了。你想啊,別說普通人了,就比如咱們,忙得沒日沒夜,累得死去活來,掙點菲薄收入,哪個不是牢騷滿腹?咱不說官面話啊,工作幾年下來,難道你還像當初那麼樂觀激情?」程一丁問。

娜日麗呵呵笑了,不置可否,不過似乎被程一丁說服了,駕著車良久未語。說起來也確實牢騷滿腹,明明是下班時間了,可因為領導的心血來潮,還就偏偏做著這無用功,追著一個身份不明的無業遊民滿中州溜達。

跟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又見到了,那人在體育路站臺下車,一路小跑著往國奧街方向奔。這肯定不是鍛鍊,也肯定不是回家,國奧街是商業一條街,夜晚比白天熱鬧。穿過一條步行街時,車開不過去了,程一丁下車跟了上去。那人躥得極快,程一丁差點又一次丟了目標。等娜日麗追上去找到蹲在一處便利店喘氣的程一丁時,目標已經消失在視線中了。

「又丟了?」娜日麗懊喪地問。

「沒丟,在那裡面。」程一丁指指遠處。

拐路不遠,幾個霓虹大字在夜裡格外醒目:嘻哈幫ktv。

娜日麗笑道:「看看,程哥,你猜錯了吧?二十啷噹的小夥沒您想的那麼複雜,賺錢拼命、花錢瀟灑是慣常準則。您去過這種地方沒有?」

「有。」程一丁道。不料程一丁又補充道,「抓捕時去過。」

「呵呵,那你就錯失真相了。」娜日麗道。

「什麼真相?」程一丁不解。

娜日麗解釋道:「跳跳舞,喝喝酒,泡泡妞,對上眼喝暈乎了就到附近開個房,還能有什麼呀?」

「這不可能,泡個妞至於用咱們體能測試的速度跑?捉姦也猴急不到這程度啊,把我給累的。」程一丁擦著汗,這口氣才舒緩過來。他的判斷惹得娜日麗笑到花枝亂顫。兩人商議了下,又回報給了後面的一組。兩組人碰面了,等了很久都不見「目標」出現。四人一商議,分批進了這個娛樂場所一探究竟……

能說會唱,嗨翻夜場

「這個ktv被查過沒有?」俞駿問。

翻查著警務通手機的向小園看著說了句:「查過,去年十一月,涉嫌容留吸毒,封停三個月整頓後重新開業。」

「嗯,打黑除惡以來,涉毒涉黃的場所基本絕跡了,他到這裡面幹什麼?」俞駿好奇自問,回頭看看向小園。兩人都被好奇牽著鬼使神差來了,卻都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向小園聳聳肩,回道:「警務人員未經允許不得出入這種娛樂場所,我對這種環境一無所知。」

「那走,進去看看唄,我允許了……美女在這種環境裡,是挺受歡迎的。」俞駿笑著道。

「糾正一句,是在大多數環境都受歡迎。」向小園道。

她領先一步,倒比俞駿先進去了。俞駿愕了下,然後訕笑著搖搖頭,推門進去了。

撲面而來的是濃重的酒味,混合著各種香水以及體味,空氣有點悶,不過音樂勁爆,燈光炫目,很快你會忘了這點不適,或被袒胸長腿的妹子吸引目光,或被搖頭晃腦的dj帥哥勾走眼神。穿著兔女郎服裝的酒水妹嫻熟地把各種或瓶或杯的酒水準確地遞到桌上、樂池,或者就在吧檯附近的客人手裡。舞池中央此時正有幾個辣妹跳著熱舞,不過似乎反響並不算大,畢竟這類生意的門道,內行外行都清楚,誰也不是真喝酒或者看跳舞來的不是?

向小園拒絕了一位男子的邀請,又一位不死心的朝她而來,準備搭訕時,被俞駿插在中間了。他拉著向小園坐到了娜麗日、程一丁、鄒喜男一桌上。方坐下,側頭時,那個不死心的男子還向她的方向和同伴指指點點,不過被向小園直接無視了。

「見著人了嗎?」俞駿湊近了問鄒喜男。

鄒喜男側過來手弓在俞駿耳邊講:「沒見著人啊,陸虎守在外面,也沒見走啊,不知道去哪兒了。」

對面娜日麗和向小園也交換著資訊,五人面面相覷。在座的都算得上是盯梢跟蹤的老手,偏偏今天被這麼個不起眼的小事搞得狼狽不堪,明明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目標」嘛,可總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怪異。就像這個環境,幾百大平的酒吧幾乎一目瞭然,總不能鑽到後臺去吧?

「不會是在這兒打工吧?」鄒喜男放大聲音和同事講著。

「不可能,這兒主要是女招待,後臺還需要什麼人?除非是老闆。」娜日麗道。

鄒喜男回著:「喲,你挺門兒清的!你咋知道?說不定還就是老闆呢。」

這個「說不定」是肯定不成立的。程一丁卻在和俞駿說著:「主任,咱們撤吧,這兒一瓶啤酒二三十塊呢,一個月補助買不了幾瓶。」

「有點出息行不?我請了。」俞駿道。程一丁難得地一樂呵。俞駿又加了個條件:「人找不著,自己掏腰包啊。」

一句話又把程一丁給整成苦瓜臉了。鄒喜男偷笑,向小園卻是注意著樂池方向,打著手勢示意著噤聲。手勢剛打,樂池停了,一個敲架子鼓的站了起來,嘰裡呱啦說了幾句歡迎光臨嘻哈幫的客套話,等說到接下來將是酒吧的壓軸節目時,酒客們莫名地情緒躁動起來。那臨時主持興奮地問:「是什麼呢?是我們中州味兒的嘻哈,大家想不想聽?」

「想——」一呼百應。男的在拍桌跺腳,喊著:「小奴家!小奴家!」女的在拍手嚷著:「小禿子!小禿子!」一時間群情熱烈,那狂熱勁把五位頭回光臨這裡的看得面面相覷。

「好,接下來有請我們的嘻哈女王,伊麗莎白·小奴家!」

隨著介紹,一個包著綠頭巾、穿著花格子、土到掉渣的女人從後臺出來了。那些裸臂袒胸的女人笑得花枝亂顫,男客們的口哨和倒彩聲此起彼伏。醜是醜了點,不過氣氛一下子烘托起來了。

俞駿傾身小聲說道:「這種招徠客人的方式很高明,反潮流,有時候反而更抓人眼球。」

「掃黑除惡把黃賭毒掃了個差不多,肯定都開始動這種腦筋了。」鄒喜男道。

兩人交流未完,就聽臺上主持人用更高亢的聲音吼道:「女王來了,王的男人也來啦……有請嘻哈新秀尼古拉斯·小禿子閃亮登場!」

震耳欲聾的掌聲響起。男人的口哨,女人的尖叫,群情像瞬間到了高潮,臺後千呼萬喚始出來了一個穿著無袖短襟衫、中式長褲、羞答答被「女王」拽上來的男演員。

純屬惡搞。不過此人一齣現,臺下的俞駿幾人眼睛一直,眼珠子差點掉到地上。那貨不是他們一直遍尋不著的目標還能是誰?只不過又換了一身裝束,這回不扮「賣筆學生」了,腦袋上包塊白布扮「尼古拉斯·小禿子」了。

「有請他們為大家來一曲傳統嘻哈,是什麼?大聲說出來!」

酒客大嚷著:「《小禿子鬧洞房》!」

「對……奏樂!」

音樂響起,一聲嘹亮的嗩吶聲穿破噪亂的環境,把人的精氣神瞬間刺激了一下。臺上兩位打扮土到掉渣、搭配極其浮誇的演員開始了。那男子扭捏著,一張口便是純正的中州口音說唱:

「一呀一更裡呀,月兒亮堂堂,小禿子我娶媳婦喜氣洋洋,用眼往裡瞅呀,瞅見了美嬌娘,花枝招展的她坐大床上,上前抱著俺的美嬌娘。」

唱得荒腔怪調,扭得甩臀閃腰,一開口就滿場喝彩。沒見過這種惡搞陣勢的,能立馬笑翻當場。

他唱著就去抱女演員,嬌羞女演員一把推開來,佯哭說唱道:

「這廝太莽撞,小奴實在不能讓,一見禿腦瓜,氣得俺臉發黃,叫一聲小禿子你喪盡天良,騙俺跟你拜花堂。晚上咋睡覺啊,把俺嚇一跳,一不像葫蘆二不像瓢。」

嗩吶抑揚怪調的吹奏,配著純正中州的小調改成的嘻哈味,再輔以兩位草臺班子演員粗劣而浮誇的肢體動作,即便是熟稔熱歌勁舞的年輕人也瞧得津津有味。

嗩吶一拐調,男演員繼續著小調:

「二呀二更裡呀,狗叫半夜多,叫一聲小娘子你聽我把話說,別看我毛少我家產多。黃牛喂一對呀,毛驢喂兩個,圈裡的老母豬下了一大窩,房後還有一群雞鴨鵝。」

女演員一扭捏,還是在生氣地唱著:

「小奴我聽此說,氣得我直跺腳,叫一聲小禿子你快別說,再說氣死我。黃牛做你的妻呀,毛驢當老婆,摟著老母豬給你暖被窩,再給你下上一大窩。」

臺下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對這個ktv專門引進的壓軸專案草臺班子演出,貿然闖入的五位可就看傻眼了。程一丁瞄著,都忘了喝死貴的啤酒了,不知不覺酒瓶傾倒了,灑了一褲子才驚醒;鄒喜男沒心沒肺地跟著起鬨,這小調子又曖昧又勁爆,配著嗩吶這種民族樂器再加上中州的方言俚語說唱簡直是絕配,一不小心就會被臺上那倆活寶逗得噴笑。

樂歸樂,不過看俞主任的臉就樂不起來了。他起身離開了座位,出了ktv。程一丁、鄒喜男次第跟著出來了,後出來的娜日麗和向小園可遭遇攔路的了。兩個醉醺醺的男子伸手攔著,瞄著要請姐們兒給面子喝一杯。

娜日麗把向小園擋到身後,笑著道:「帥哥,喝倒可以,就怕你知道姐是誰,嚇得尿褲子啊。」

「咦?這妞辣啊,你嚇嚇我。」一個長髮男不信邪地湊上來。另一個色眯眯地瞅著向小園。

「籲咦!」一聲輕快的口哨聲,娜日麗手往腰後一伸,一副鋥亮的手銬在她手裡噹啷啷響著轉圈,還挽了幾圈漂亮的銀花。那攔路的:「哎呀媽呀,警花小姐姐,我眼瞎,我喝多了!」另一個聲都沒吭,拽著這位就跑。兩人踉踉蹌蹌幾步沒站穩,栽了個跟頭,慌慌張張爬起來卻壓不住酒意呃呃亂吐。

好歹沒尿褲子,全吐褲子上了。

向小園有點厭惡這種環境,匆匆離開。娜日麗快步跟著。幾人會合,相顧都有點大失所望。俞駿徵詢似的看著向小園,來了一問:「向組長,你看……還繼續嗎?」

「看來不會有什麼收穫啊,時間不早了,要不,收隊?」向小園有點歉意地看看隊員們,徵求著大家的意見。

「有個簡單的辦法……走,這邊陸虎盯著,咱們往遠處走,邊走邊說。簡單的辦法就是把錢加多和絡卿相叫到單位,一問便知,不過看到現在,我們興趣反倒沒有開頭高了。」俞駿道。

向小園笑著問:「不是個張口吃八方,不是個撈偏門的,於是就沒興趣了?」

「當然啊,警察的眼中只會對罪犯情有獨鍾……看這樣呀,應該是個有點小錯,不會有大過的小油子,介於普通人和混混之間,這種人的生活是灰色的,想白呢,沒機會也沒那能力,涉黑呢,又沒那膽量,所以只能幹這種既拿不起臉面,又得放下身段的活兒了。」俞駿判斷道。

「你好像說過,我們中所有人的判斷都會是錯的,怎麼現在給出肯定判斷了?」向小園置疑道。

「我給不出他是什麼人的肯定判斷,但我判斷得出,他肯定不是騙子行當的人,就街頭最差的毛騙,也看不上他賺的這種又費力又勞神的小錢……我先走一步,你們商量著來,別太累了。」俞駿說道。看得出這組人還有點不死心,他倒真的先行一步了。

一天之內,從見獵心喜到大失所望,心情足夠跌宕了,向小園幽幽嘆了口氣,看著俞主任遠去的背影,似乎讓她有點落寞。娜日麗小聲問道:「向組長,其實找到這樣一個人的資訊很容易,為什麼要捨近求遠呢?」

「即便沒有今天的意外,王雕仍然會從我們的視線裡消失,我們同樣無計可施,而在此之前,我們所有人都認為,他就是一個上不了檯面還得替人扛罪頂缸的毛騙。」向小園答非所問,思索的目光看向了娜日麗。娜日麗莫名有點尷尬,組長沒有說出來的潛臺詞是,反欺詐小組都被這個毛騙耍得團團轉,跟了這麼久都沒挖到哪怕一丁點有價值的資訊,連人家最後溜到哪兒了、怎麼聯絡上的、誰來接應的都沒搞清楚。

「可這個人……」程一丁猶豫道,「其實我和俞主任的看法一致,像這樣活得不清不楚、混得不黑不白的邊緣人,在現代城市裡還真沒什麼奇怪的。」

鄒喜男看向小園臉色有點為難,趕緊打圓場道:「沒事,向組,我們繼續盯著,反正也快閒一個月了,都沒這麼輕鬆過。」

「盯著吧,隨時告訴我情況。」向小園欲言又止,猶豫片刻,還是快步追著俞駿的方向去了。

「乾脆別分組了,一會兒看他貓什麼地方去了,找著落腳點收工。」程一丁道。

鄒喜男追著問:「要找不著落腳點呢?」

「怎麼可能找不著?」程一丁不屑道。

「嘖,城中村、城邊村,還有市裡多少犄角旮旯的地方,找不著的時候多了。」鄒喜男道。

「抬槓是吧?」程一丁問。

「還真不是抬槓,這類混油的小子,有一千種辦法讓我們根本查不到他的落腳點,最簡單的,他直接去哪個洗浴中心,連洗帶休息,出來就天亮了,身份證都不用。」鄒喜男道。

「就今兒累死累活掙的那倆小錢,夠去消費一回嗎?你豬腦子啊。」程一丁挖苦一句。娜日麗哧聲笑了。看看鄒喜男好不尷尬地給噎住了,她同情地拍拍肩膀以示安慰,直循著陸虎的蹲點方位會合去了。

如果是個固定的地方,摸查資訊就容易多了。娜日麗又進去晃悠了一回,帶回來的資訊是,此人是嘻哈幫ktv的駐場演出,臨時的,每週一到兩場,每場掙二百八十塊,姓甚名誰不清楚,都知道叫小禿子。這也印證了程一丁這位老刑偵的分析,主要是掃黑除惡、涉黃涉毒風聲極緊,ktv都不敢經營涉毒涉黃的擦邊生意才開發這種新專案,急毛了用嘻哈包裝這麼老的小調子。

娜日麗出來換鄒喜男進去晃悠。陸虎閒來無事查了下,居然查到了這種唱腔的相關記載,叫中州小調,豫劇唱腔的一個分支,是舊時走村串戶討生活的曲藝人的節目,電視普及以前是作為農村娛樂節目存在的,什麼《小禿子鬧洞房》,什麼《小奴家換紅妝》,什麼《小寡婦想情郎》等,多數內容有點小「黃」。之後電視、vcd、錄影廳以及網路時代的娛樂節目層出不窮後,這小調自然就被甩到歷史的垃圾堆裡了。

正說著,鄒喜男喜滋滋地奔回來了,這時候也不顧及隱蔽啥的了,他興奮地掏出手機,手顫抖著跟大夥說道:「絕版,完整版……我當年看小說一直好奇完整版是什麼樣子,我去,這貨居然會唱……」

他開啟手機錄影,舞臺上已經只有「目標」一人,貼了綹鬍子扮說書先生,一段宏大而偉奇的音樂似乎是《將軍令》,節奏起來,他說唱幾乎合著鼓點:

緊打鼓來慢打鑼,停鑼住鼓聽唱歌,此歌有甚稀罕處,諸位且慢聽我說。老頭聽了這首歌,渾身上下直哆嗦;小夥聽了這首歌,抱著枕頭喊老婆……

錄影裡,舞臺上那位早嗨得忘乎所以,ktv早亂作一團,看錄影的幾人笑得直打跌,冷不丁後座一隻手伸過來奪走了手機,一摁車窗,直接給扔了。鄒喜男「哎哎」喊了兩聲,聲音給卡住了。只顧著傻樂呢,都忘了還有位女同志。

「我去撿回來,娜娜,你別生氣,回頭咱們外勤組狠狠批判一下這種庸俗思想。」陸虎斥著鄒喜男道,一開車門去撿手機,撿起來順手一扔。鄒喜男接著手機嚴肅道:「咱們網安上女鑑黃師都有呢,人家這尺度頂多擦邊……不過還得批判。哎,老程,公共場合唱這種淫穢小調算什麼罪?能拘嗎?拘回去多省事啊。」

「涉黃主要是賣淫嫖娼,是不是能算傳播淫穢物品?但淫穢物品包括書刊、文字、影片、錄影……好像人家沒事,是你傳播給我們了。」程一丁提醒著,自己先笑了。

「好吧,這是證據,證據總算吧?」鄒喜男道。娜日麗鼻子哼哼提醒道:「我倒無所謂,你們注意點啊,看不出來向組長那號的有生活以及精神潔癖?咱們都算是借調,不跟在隊裡一樣。」

「對對,這個提醒得是。」程一丁道,說著,眼睛的餘光都未離盯著的方向。他噓了聲,把車下的陸虎叫上了車,提醒著陸虎駕車慢行,繞著嘻哈幫ktv放緩速度。盯梢車的前面,一輛破面包剛剛泊停,外勤車慢慢走過這輛車旁。這時候,那位「目標」正匆匆從ktv奔出來,上車,拉住門,車旋即發動開走。

時機恰到好處,兩人並未注意到身後的跟蹤車輛,而後車的四個外勤瞬間也判斷出來了:

時間已經到零點了,車來接,走得又這麼急,這根本不是回家,而是可能還有什麼事……

人為草芥,求活多艱

「他似乎在往中州北站的方向去……接應的車查到了。」向小園在車上道。

俞駿直接搶白道:「脫審,脫保,黑車。」

「咦?這您都知道?」向小園驚訝了。

「國產神車,不當黑車都可惜了,這一路還不都是?」俞駿隨意道。

駛近一處夜市,有賣水果的、賣山藥的,甚至有賣日化用品的,清一色的麵包車。操作如出一轍,後廂蓋一開啟,直接就是攤位。後廂一合,上車發動踩油門就能跑,這其中有多少脫審、脫保的黑車還真不好說。

向小園看看夜幕下的城市底層影像,又看看俞駿,小心翼翼地問:「您似乎對此很淡定,這種存在有悖作為警察的職業訴求。」

「不光我淡定,這些車和人有時候交警也不忍心抓,都是周邊村鎮進城討生活的,車就是他們的生活來源啊,白天城管都管得那麼緊了,總不能連晚上也不給他們點喘息空間吧?你未必能理解啊,就連我們的基層民警有些也過得緊巴巴的,家裡做個小買賣,業餘跑個滴滴,搞個什麼副業,這都很正常。假如把這些合情合理卻不合法的事物一刀切了,那才叫有悖我們的職業訴求。」俞駿淡淡道。

向小園不置可否地笑了聲。俞駿問笑什麼,向小園說,沒看出來俞主任您還有這麼人性化的一面。

俞駿笑而未答。車緩緩駛過,熙攘的夜市引得向小園幾次側目。一個在冷風中瑟瑟發抖、手蜷在袖筒裡、在車邊來回跺腳驅寒的男子讓她多看了幾眼。即便如此辛苦,他還是每逢過客便兜售著貨物,好像是襪子。換個角度再看時,能看到「十塊三雙」的牌子。

「所以……這也是你對這個目標突然失去熱情的原因?」向小園視線望著窗外如是問。那個在使勁賣筆、拼命表演的男子,似乎和眼前這些人是一類,為了生活筋疲力盡的那一類。

「差不多。我原本以為可能會有點涉黑涉案背景,但現在看來,肯定錯了,一個能走黑路撈偏門的人,是不屑於幹這種又賣筆又賣唱、一點尊嚴都沒有的活計的,既然他幹了,而且幹得還不賴,那就肯定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一類目標,可能找到王雕和包神星確屬巧合。」俞駿道。

向小園側過頭反問:「那最起碼我們也應該搞清情況啊。」

「一個人把所有尊嚴都放下去賺最辛苦的錢,這種年輕人現在不多了。二十幾歲,可都是杯來盞往、花前月下的年紀,你想過沒有,一旦我們傳喚,萬一整出點事來給個行政處罰,都有可能毀了他的生活。不信看吧,他的去向肯定就是中州北站。」俞駿道。

「理由呢?」向小園問。

「因為那兒有零點以後的末班車,說不定賣貨、拉客或者乾點什麼其他生意還能賺點。」俞駿道。

向小園有點詫異了,脫口道:「不可能吧?這都凌晨了,還賺錢?」

「這就是底層的生活現狀,有時候正常的休息和睡眠對他們來說也是奢望,沿路還不都是?等賣完貨連夜回去,基本也就天亮了。普通人光鮮亮麗的白天,沒有他們的生存空間。」俞駿道。

他踩著油門,把夜市的熙攘甩在了身後,留到了後視鏡裡,一路無話。這個話題對於從象牙塔一步到機關單位領導崗位的向小園來說有點沉重。直駛回單位泊車的地方,剛下車就收到外勤的資訊了。向小園看了眼,回頭複雜地看著俞駿,驗證了一句:「您猜的沒錯,確實是去北站拉客了。」

「騙子可是腦力勞動者,活得這麼累、這麼苦的,肯定不是咱們的菜了。」俞駿道。向小園關上了車門,俞駿倒回了車,招手再見,叮囑著早點回去休息,一路駛離了。

拿著手機坐回了車裡,向小園又看了幾遍外勤發回的攝錄資訊。紅衣男自車站大廳就開始搜尋目標,搭訕,拉人,有的還真被搭訕上了。那人就像有魔力一般,似乎靠幾句話就取得了信任,然後把旅客送上了外面的車裡。

「怎麼辦到的?」

向小園有點愣怔。畫面是遠攝,沒有聲音。她可能是研究詐騙有點走火入魔了,越看越覺得這個人像個騙子,否則這樣照個面,三言兩語就能獲取陌生人信任而且把人拉走,怎麼辦到的呢?

遠觀不如近看,近看就有點扯淡了。娜日麗發現原因了,這個貨唱得好聽,可說得比唱得更好聽,一會兒山東話,老師,去哪兒咧?一會兒又是京腔味,師傅,打車不?再一會兒又是東北那疙瘩味,大哥,住店不?三十元一位,人多優惠;甚至還能扯出粵語來,靚女靚女嘰裡呱啦一大堆,愣是把兩位聽到鄉音的妹子給送到門口等著接客的黑車上了。

「嗨,帥哥。」娜日麗突然心血來潮,逗了那男子一句。

鬥十方正四下搜尋目標,這一站下站的旅客快走光了,身邊沒其他人,那女人似乎就在叫自己。他愣了下,端詳著視線裡這位穿著利索、短髮精幹的女生,一眼直接無視,又轉頭瞅其他人。

「嗨,我叫你呢。」娜日麗出聲道,「穿紅衣服的。」

「阿sir,認錯人了,我拉客的,站裡站外都認識我。」鬥十方隨口道。

「阿sir」這個稱呼嚇了娜日麗一跳。她猶豫了下靠近了,和那人同站在接客線外,故意問道:「什麼阿sir?」

「一看你這老大不鳥老二的樣就是便衣,這老車站,哪有女的敢主動搭訕?凌晨的車下客,根本沒賊,人這麼少,監控這麼多,咋偷啊?早歇工了。」鬥十方道。

娜日麗壓抑著心裡的驚訝,笑著問:「可以啊,知道我是便衣都這麼隨意?你這把人家拉到非法運營車輛上,也是違法的啊。」

「那……」鬥十方回頭,表情誇張地道,「你新人吧?」

「何以見得?」娜日麗不解。

「這個點,合法的計程車也在宰客,價格一樣,二十塊起步,有差別嗎?」鬥十方問。

這倒讓娜日麗結結實實噎住了。鬥十方像是前輩一樣擺擺手:「去吧,去吧,一邊涼快去,下趟車還得四十分鐘,國慶安保不都過了嗎?值勤的早撤了,你……不像車站派出所的啊。」

娜日麗一笑,解釋道:「你不都猜著了?我新人。」

「今兒不劉所值班嗎,我認識,沒聽他說啊……一般夜班都在站內維持秩序啊,你怎麼跑外面了?」鬥十方好奇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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