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實中尋找信仰而不可得,轉而尋求智慧的解決之道,
這些人一部分成了智者,
另一小部分,則成了騙子。
大象有形,真相難尋
一道耀眼的閃電,幾聲轟隆隆的驚雷在城市上空炸響,急風裹挾著驟雨急至,天眼回傳的城市影像瞬間變得模糊。
機要員抱著一沓檔案快步向五樓多功能會議室奔來,敲門而入。主座的陳顥元局長指指座位。機要員有點慌亂地把檔案放整齊,掀開了電腦,接駁著影片線路。類似的緊急會議倒不鮮見,只是參會人員這麼少倒不多見。
主座是兩位領導,市局陳局長和省廳謝經緯副廳長,對面是反詐騙中心主任俞駿和經偵支隊的美女向小園。今年中州連發數起跨境詐騙大案,作為警方公開新聞發言人的向小園在電視媒體上頻頻亮相,要論起公眾知名度來,級別最低的她倒要排在首位。
「準備好了。」機要員提醒了聲。
「開始吧。」陳顥元局長道。
他起身關上了窗戶,熄了燈,省廳謝副廳專門召集的臨時會議開始了。所有的視線聚向了會議桌正面牆上的投影屏,字幕提示這是「1·30非法集資案」。影片一開始就是混亂的場面,警員衝進了一處辦公場所,拿人,封存電腦,被堵住的公司員工聲嘶力竭地和警察理論,後面聞訊趕來的受騙群眾圍著警戒線叫嚷。一座辦公樓的裡裡外外,擠滿了人。
「3·24電視(網路)購物詐騙案」,繳獲用於轉賬的各類銀行卡排了半個房間的地面,各類工藝品填滿一倉庫。
「4·11網路賭博詐騙案」,執法記錄儀記錄下了跨四省十餘城市的抓捕,由此案衍生的其他刑事案件三十餘起,其中包括搶劫、信用卡詐騙、挪用公款職務犯罪等。影像中特別記錄了一個財政局的公務人員,因參賭輸掉了一千六百餘萬元,都是挪用的公款,鉅額債務讓他最終選擇了從中州大廈樓頂一躍而下,一了百了。
「5·5非法傳銷案」,起始於中州,蔓延至全省十一個市,這個以「虛擬貨幣」為噱頭的新型金融傳銷案,其涉案金額達到了八個億的恐怖程度,收網動用了八千名警力。即便如此,最終還有一個多億的涉案資金去向不明。
「6·12跨國電信詐騙案」,從菲律賓跨國押解歸案的涉案嫌疑人有二百六十七名……這一案是中州今年最搶眼的新聞,專案指揮人員就是在座四位。機要員悄悄瞥了一眼幾位,晦暗的光線裡,在他們臉上看不到一點驕傲和自得,有的只是近乎冷酷的凝重和肅穆。
兩年多來,中州市數得著的大案在此重現,即便回頭再看,即便已經把大部分犯罪嫌疑人繩之以法,可仍然令人心情複雜。可能其他人會關注騙局的精彩和騙子的狡猾,但身為警察,看到的更多是傾家蕩產,甚至家破人亡,是哭天搶地,甚至欲哭無淚,是秩序坍塌和公德崩壞。騙子一遍遍收割著人們的善良、勤勞、誠實,越來越多蔓延的謊言和欺詐,也一直衝擊社會底線。
影像在押解歸案後停止了,為了運送這些中州史上最大一宗跨境電信詐騙涉案人員,市局用了十幾輛大巴,市裡三個看守所人滿為患。
啪的一聲,謝經緯副廳長起身開了燈,他往後一捋滿頭花白的頭髮,默默地坐了下來,似乎在化解此時無語的尷尬。面對各類犯罪,可能有人義憤填膺,有人怒髮衝冠,也可能有人無語慨嘆,但騙子不同,人們對於他們的憤怒有時候更甚於那些惡性罪犯,是一種恨不得把這些渾蛋置於死地而後快的咬牙切齒。
「說說吧,什麼感覺?」陳顥元局長出聲問道,順手拿起了檔案資料。他面色有些疲憊。
俞駿和向小園交換了一下眼神,兩人都不明白被緊急召來觀摩舊案的用意,按理說在連續一年多的高壓打擊下,詐騙案的發案率已經下降了近六成,特別是跨境電信詐騙被起底之後,整個社會風氣都為之一新。俞駿斟酌片刻後回答道:「這幾個月來,我們反詐騙中心採取了多項舉措,重點以防為主,防以宣傳為先,通過車身廣告、自媒體宣傳、標語、廣播電視等途徑,把不同類別四十多種常見的詐騙方式以各種形式讓群眾家喻戶曉……」
「等等。」陳局長打斷了俞駿的話,「這不是彙報,也不是表彰,我是問你們對這一年多的反騙工作是什麼感覺。」
「感覺?除了累,還有別的嗎?」俞駿尷尬一笑。
「哎,這就對了,和我的感覺一樣。小向,你呢?」謝副廳長問。
向小園笑了笑,道:「再加一個字,就是煩!騙局層出不窮,騙子前赴後繼,加上網際網路和通訊的便捷,但凡有個新花樣出來,一蔓延就是全面開花,很難控制。」
「這就是今天我們要討論的一個議題。對付詐騙,我們一貫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種見招拆招的方式長期以來讓我們難以首尾兼顧,我和陳局一直在考慮,能不能採取更主動、更深入的反欺詐工作方式,也就是說,找到一種事半功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事倍功半的方式。」謝經緯副廳道。
「那樣的話難度更大,詐騙本身就是個高智商活兒,我們要提前預知或者研判發生的時間、地點和方式,那得要多高的智商和預判能力啊?」俞駿愣了,領導一貫高瞻遠矚,就是經常忘記眼前和腳下。
「可能性還是有的,最起碼涉眾類傳銷、非法集資還是有可能的。」向小園補充道。
唱了句反調,俞駿不悅側目。這位美女同事招人妒忌的地方太多,無論是臉蛋還是能力,她剛到三十歲就坐到了副支隊長的位置,與她同齡的大部分人還在科員的位置上苦熬呢。
向小園似乎很享受這種被眾人矚目的感覺,她清清嗓子,道:「特別是涉眾類的詐騙,作案時間長、區域跨度大、參與人員眾多,這是難點,有時候恰恰也是我們的切入點,只要有一點關鍵線索,我們就可以做到提前預防。這個關鍵線索可以來自內線的偵查,或者大資料的研判,無論是涉案人員還是涉案資金上的線索,只要運用得當,完全可以做到警於事前,提前預防。」
兩位領導讚賞地看了她一眼。陳局指指俞駿道:「俞主任,在心態上你得向年輕人學習啊,行動上進取是肯定的,但前面得加上樂觀,而不是悲觀啊。」
俞駿訕笑,向小園方自竊喜,卻不料立時聽到了陳局的轉折,話鋒不按常理走了,就聽他道:「但小向啊,你這個樂觀,可千萬別成過於樂觀,最起碼從‘騙’字淵源上講,俞主任能當你的老師,他當派出所民警時,廳裡遇到詐騙案都會第一時間想到他;反詐騙中心組建時,俞主任的提名可是全票通過。」
向小園好奇地看了俞駿一眼。參案雖有過協作,但僅限於各管一片,眼中四旬開外的俞主任寬額方臉觀感雖佳,可總是顯得病懨懨的頹廢表情,會拉低人們對他的評價。
「我們現在進入正題,在反騙領域,你們倆一個追人、一個追錢,算是資深的了,廳裡對近兩年以來的案情做過一個彙總梳理,檔案就在你們手上,回去仔細看。我現在提幾個問題,你們思考一下。‘6·12跨國電信詐騙案’,資金的中轉地是中州,其成員有六成來自我們省,他們所有人員出境起程地就是中州國際機場。」謝經緯副廳長揮著手指,第一個問題出來了。
這可能直接牽涉重大案情,眾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卻不料謝副廳一搖頭,道:「別期待我的答案,我沒有答案,只有問題。第二個問題,在搗毀境外詐騙窩點的時候,我們繳獲了犯罪團伙的核心玩意兒——話本。放一下,這種話本只有紙質版,傳說全套教程在暗網上能賣到十幾萬。」
機要員回放著畫面,在成堆成片的銀行卡、錢、電腦、手機中間,放著幾本紙質列印裝訂的東西,上面堂而皇之印著「話術交流指南」,傳說這幾乎是詐騙的綱領性檔案,可以在短時間內把一個外行培訓成電信詐騙的高手。
謝經緯道:「裡面細節很豐富,怎麼開場,怎麼交流,怎麼控制對方的情緒,怎麼取得對方的信任,甚至還有冒充我們公安機關人員的注意要點……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這些話本上也發現了兩個細節,一個是一本話本的扉頁汙漬,經過技偵分析,這片汙漬的成分是胡辣湯,我們中州的特產;另一個話本里夾了一張公交車票,屬於我們中州公交公司16路車。現在市區大部分已經是無人售票,16路是開往遠郊的一路車,還保留著人工售票……跟著細節往深裡判斷,實際情況可能是這樣,騙子在坐公交車、吃飯的時候都在發奮學習,等學成之後出國反過來騙國內人。騙子都這麼拼,我們沒理由不努力啊。」
一個無傷大雅的幽默,換來了眾人滿臉苦笑。謝副廳看了眼自己的筆記本,繼續道:「第三個問題,近五年來,我們全省發生各類涉眾類詐騙四千四百餘起,手法花樣繁多,但有幾個共同點,涉案資金總有一部分去向不明,追蹤不到;涉案人員交集很多,這也是反騙工作的難點,很多一般參與的小騙子是抓了放,放了抓,關幾天再出去倒替他們省下開支,而且不耽誤他們一次又一次參加各類詐騙案。這類重複犯罪的問題癥結又在何處?」
俞駿和向小園陷入了思索。謝副廳頓了片刻繼續道:「第四個問題,我們省是個文化大省,歷史悠久,又是中原核心,歷史流傳下來的文化精華和糟粕差不多一般多。舊社會有關‘風馬燕雀金評彩掛’八大騙的傳說起源於我們這裡,還有一個傳說叫‘天下行騙,中州教練’,說的是我們這裡的騙子技高一籌,出去就能當教練……廳裡研判,是不是有這麼一夥或者幾夥高明的騙子一直在興風作浪,有沒有可能是他們故意把水攪渾,然後在裡面渾水摸魚,畢竟詐騙的組織和策劃層面,我們還沒有機會掌握情況。」
難了,難度無限提升了,俞駿皺著眉頭。向小園卻是一反常態,興趣上來了,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謝副廳等著下文。就聽謝副廳繼續道:「第五個問題,在‘6·12跨國電信詐騙案’裡,又發現了‘金瘸子’的蹤跡,主謀之一朱豐交代,他的上線仍然是金瘸子,但他描述的體貌特徵和我們掌握的還是不一樣,換句話說,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有六七個體貌不盡相同的‘金瘸子’的肖像了。這個騙術名家到底是個傳說,還是真實的存在,值得商榷啊。說他是傳說吧,不可能所有的詐騙嫌疑人都能交代得有板有眼吧;說不是傳說吧,我在二十年前就聽過這個名字啊,騙一輩子不失手,可能嗎?」
問題擺出來了,肯定是要往深裡查,往根上查。俞駿撇著嘴摸摸鼻子,那是手足無措的下意識動作。向小園見謝副廳停頓了,好奇地問:「是不是嫌疑人刻意假借‘金瘸子’這麼一個名頭作案,故意干擾我們的視線?」
謝副廳笑笑道:「如果不同的團伙都用這個名頭,也恰恰說明有提前的策劃和預謀。要是跟風倒好說,但要是來自同一個人,那就細思極恐了。不管是金瘸子還是銀瘸子,他都快成功把我們忽悠瘸了……俞主任,你的看法呢?」
「一個團伙不管抓多少人,真正能達到起訴標準的沒幾個。涉眾類詐騙一般參與的嫌疑人罪不重,獲利也很輕鬆,他們其實很享受那個過程。龐氏詐騙、非法集資、傳銷式裂變,這些經典詐騙方式不斷在融合激盪,花樣不斷翻新,讓我們應接不暇。傳統的‘風馬燕雀金評彩掛’、江相、巫蠱藉助網路粉墨登場,我們實在是疲於應付啊。」俞駿道,他顯得有點黯然地看著副廳和局長。一直以來他都是這種不討喜的悲觀主義的口吻。
「所以局裡準備出個人事決定,給你調個副手,怎麼樣?」陳局長抬抬頭,示意向小園。向小園愕然地看了眼俞駿,對這個訊息有點意外。
兩人再一次對視,依然不太對眼,一個風姿綽約,一個其貌不揚,怎麼看都有點不搭調。兩人的目光一觸即分,實在無法相互吸引。
「工作的方向有這麼幾點,第一,往小處走,連年的高壓加上打黑除惡,規模性的涉眾類詐騙短時間內不會出現,要抓小案,抓群眾關注的型別案;第二,主動走,往深裡走,深挖一下這些所謂市井江湖裡以騙為生的嫌疑人,重點打擊;第三,往帶破的方向走,歷年來的積案、舊案,能帶破一部分或者大部分,那麼我們反騙工作的整體水平就可以上個臺階了。」陳局長道。
俞駿和向小園相覷一眼,心跳加速。領導輕描淡寫的話裡,千斤重擔已經壓上來了。
「有什麼問題和困難,你們可以提,市局調令很快就下來。廳裡準備給你們一把尚方寶劍,經費充足供應,裝置優先配備,人員嘛,你們完全自主,只要看上哪個局、哪個隊的苗子,我給你們全程開綠燈。」謝副廳豪爽地道。不管哪種激勵方式,都缺不了最後這根胡蘿蔔,今天的這根胡蘿蔔夠大、夠甜、夠意外了。
陳局接著話茬兒道:「現在是九月份,具體的工作目標,是用三個月左右的時間,解決一批型別明顯的詐騙案件,培養一批熟悉各種詐騙套路的警務人員,深挖一批躲在幕後操縱、策劃和組織詐騙類犯罪的人員,比如這個什麼所謂的‘金瘸子’,假如真有其人的話,要是被我們揪出來,那對於全市乃至全省的反欺詐工作都會有深遠影響啊……」
「我個人認為存在的可能性很大,每每涉案資金都要缺失一部分,每每發案都有同樣的面孔出現,每每消停一段時間,不是捲土重來,就是變本加厲啊。你們組建個小組,要發揮先遣隊的作用,要想盡一切辦法為明年春季的統一行動提供指向性的資訊線索……有信心嗎?」謝副廳問。
「有!」向小園起身,敬禮道。
不過一發聲尷尬了,俞駿還端坐著,像是不為所動。陳顥元局長指節叩叩桌面提醒道:「俞主任啊,你明明也算是威名赫赫嘛,每次領任務怎麼都這麼消極啊?」
「信心我真沒有,以我們幾十人建制的一個反詐騙中心對付全市層出不窮的騙子,誇多大的海口就是吹多大的牛。」俞駿軟綿綿地道。
「然後呢?」謝副廳稍有不悅,盯著俞駿,總覺得這位病懨懨的主任外表是一張極具欺騙性的面孔,和他嚇人的履歷恰成反比。
俞駿緩緩站起身,凝視著兩位領導慢慢舉手敬禮,緩緩道:「但職責所在,我會盡一切努力完成上級下達的各類任務目標。」
「呵呵,謝副廳,您別介意,他就這個蔫樣子,能有這個態度已經很不錯了。」陳局打了個哈哈,收拾著桌上的筆記本。謝副廳提示道:「先就這麼著,‘6·12跨國電信詐騙案’的案情還在深挖,有任何進展,資訊會第一時間傳給你們,前期的人員選拔工作可以開始了。我就不信,市井江湖裡都有吹得這麼玄乎的奇人異士,我們數萬民警中,就找不出幾個藏龍臥虎來。」
說話間,謝副廳已經起身離人,完全不似往常佈置任務那種上下一心,同仇敵愾的鏗鏘場面。領導生氣甩臉子了。陳局氣得剜了俞駿一眼,手指點點,愣是沒憋出話,挾著本子追出去了。
俞駿開會時蔫,領任務蔫,走起路來一點兒都不蔫。向小園剛要跟未來的搭檔打個招呼,俞駿已經快步出門了。向小園追出來堪堪閃身進了電梯,用一種質詢的目光愕然看著俞駿,蔫蔫的俞駿不為所動,只聽向小園用質問的口吻說:「俞主任,您這什麼意思?我還沒上任呢,就這麼招您不待見?」
「誤會了,我頂多不待見上級,絕對不會不待見下屬的。」俞駿蔫蔫道。
這一句聽得向小園笑了,背後這麼埋汰領導的,也就這些混了十幾二十年的中層了。她笑著問:「就不怕我把閒話傳領導耳朵裡?」
「我無比期待有人構陷我,讓我在現在這個位置上直接下課啊。」俞駿道。
向小園皺眉了,沒想到聲名如日中天的俞主任是這種心態。她想了想,問:「是過度謙虛,還是過於愛惜羽毛,或者過於悲觀?‘6·12大案’算不上反詐騙中心的巔峰,完全還能再高一點。」
「過於悲觀和過於樂觀,其副作用是相同的。小案靠能力,大案靠運氣,姑娘,你太樂觀了,根本不瞭解騙子。」俞駿道。
電梯到一層了,他快步走著,邊走邊點上了煙。憋得久了,他大口貪婪地抽著往外走。向小園不服氣地追著問:「我和你同樣是‘6·12跨國電信詐騙案’的專案組成員之一,嫌疑人朱豐藏匿的資金是我們組追到的,法律上定義為‘以隱瞞事實和非法佔有為目的的犯罪’,難道騙子還有其他解釋嗎?」
出門廳,聞聽此言的俞駿回頭,看了躍躍欲試的向小園一眼,指指自己的腦袋道:「你看,我們倆同行,這兒的思維都不一樣,你想知道騙子這兒的思維,就更難了……可如果想達到兩位領導的意圖,那就必須知道騙子這裡的想法,否則不可能做出預判,你能嗎?」
「學啊,我們不都是在摸著石頭過河嗎?否則也不會拿下‘跨國電信詐騙案’,以現在技偵和大資料的研判水平,我就不信挖不出線索來,沒有人能把案子做得天衣無縫。」向小園道。
「對於追求及時享樂的壞人,只在乎撈得夠本,誰在乎天衣無縫?」俞駿嗤笑道,他回頭像看鄰家不懂事的小妹妹一樣看看向小園,鼻孔裡冒著煙,表情神神秘秘,又道,「有位哲學家說過這樣一句話,‘在沒有上帝的世界裡,尋求信仰而不可得的人會轉而尋求智慧的救助,他們中一部分成了智者,另一部分成了……騙子。’二者的共同之處在於,都能洞悉到人性的每一個細節……你能理解到這種大盜不盜、大騙不騙的層次,才有可能勝任反詐騙中心的工作。」
哲學家?誰?
向小園愣了下,咂摸著此話中的意味。等她回過神來時,看到俞駿已經匆匆奔進雨中,快步上了車,疾馳而去。她心裡默唸這句話良久,從曾經學過的知識裡沒有想出是誰,又翻查手機,度娘、谷歌全求助了一遍,然後鬱悶地看著俞駿離去的方向喃喃道了句:「編的,根本沒有什麼哲學家說過,這個騙子。」
她幽怨地盯著視線裡茫茫的天地一線,任務一股腦兒地往下扣,搭檔又這麼不靠譜,要追的還是位傳說中的人物,怎麼此時的心情越來越契合眼前秋風秋雨愁煞人的情境了……
智商捉急,貓被鼠戲
一個月後,國慶假期即將結束前。
五紡廠附近的衚衕。中州老城區本身就是衚衕縱橫交錯,在這種曲裡拐彎的環境裡,不是本地人根本找不著方向。
清晨是這裡最熱鬧的時候。衚衕稍寬一點的地方,小賣部剛剛開門,小吃攤的生意已經是熱鬧非凡了,豆腦油條熱豆漿,羊雜羊肚胡辣湯,老闆多數就是衚衕裡的老居民,廚房就是自家的房子,經營場所就是整個衚衕,小髒桌子、長條凳子沿衚衕錯落擺開。食客絡繹不絕,熱騰騰地就著小吃喝上一碗,一扯衛生紙嘴巴一抹,鼻涕一擤,小賣部裡再來包特產黃金葉吧嗒點上,滋吧滋吧抽著,一天的幸福小日子就這麼愉快地開始了。
「老闆,來碗羊雜。」
「唉,好嘞。」
「加根油條。」
「好嘞。」
「再給我弄點湯。」
「好嘞。」
一處攤販爺兒倆忙得不亦樂乎。加了湯的食客總討便宜再抓點香菜和蔥花,他也不惱,生怕燙著客人似的把碗端著放回桌上。鄰座正吃著的一個身材稍胖的食客無意間抬頭瞅瞅,加湯的是個平頭長臉、長相找不出特點來的男子,便對著他一笑,又埋頭吃飯了。
這個環境實在不怎麼樣,一溜衚衕有時候擠百八十號人,沒座位的時候就蹲在牆根,實在架不住口味奇美。而環境特差也有個好處,吃完肯定都不逗留,碗一放,碼一掃,起身匆匆就走。
這個身材稍胖的食客吃得很快,不過似乎對面加蔥、加香菜的那傢伙吃得比他還快,吸吸溜溜聲音又大,他有點反感,耐著性子快吃完,恰抬頭又瞧這貨很沒品地捏著鼻子側頭一擤,嗞的一聲,然後手一抹繼續吃,哎呀,把他給反感得放下碗,起身掏出手機付賬了。
「多少錢?」
「十六塊。」
他劃開手機屏鎖,對著攤前的二維碼一掃,嘀一聲,支付成功,剛要裝起手機,正舀湯的老攤主動作停了,怔怔地看著他:「沒收到啊!」
「哎,我掃了,這不支付成功了嗎?」那胖男子揚揚手機裡顯示的支付成功畫面。
老攤主明顯對高科技還有點迷茫,擦擦油手,看看鍋臺邊的手機,迷濛地說:「一掃我那手機就自己報數呢,咋沒報呢?」
「反應遲鈍吧。」
「等等,真沒有,你給我現錢吧,小本生意,賠不起啊。」
「嗨,這……我已經給了,再給你一遍呀?」
兩人爭執上了,一個揚著手機沒收到,一個揚著手機已經支付了。剛才那個擤鼻涕的男子已經吃完,起身道:「十來八塊錢吵啥呢,來來,我有現錢,老闆,給你。」
「別別,我手機確定扣款成功了。」付款的胖子亮著手機,擋住了要替他付飯錢的男子,瞬間對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夥好感倍增。
「我看……咦,老闆,耍賴就不對了,人家確實付款了。」那男子一拿胖子的手機,指著道,「這不老郝羊湯嗎?人家付了。」
「那我……真沒收到啊,收到不都有提示嗎?」老攤主愣了。
還是那男子反應最快,一指付款的二維碼提醒胖子:「喲,兄弟,這付款碼是新的,是不是……」
「啊?!」胖子一愣,瞬間想到了現在街頭有些無良混子常換付款碼替商家收錢的事,還未反應過來,那男子一拉他,一指,他一側頭,恰看到一高個男子正在遠處胡辣湯攤前晃悠著,沒人注意的時候,他手一按,雖然看不甚清他的動作,不過看得見他掏出一張二維碼,順手貼到了油條攤前秤的斜面上。
「快追。」男子一拉胖子,邊追邊喊,「忒小蟊賊,站住!」
前面高個子聞言即逃。老攤主急得叫著:「嗨!小夥等等!」
要追的胖子回頭氣得把手裡的錢往攤上一揚,斥著:「給你錢!人家是幫你,你們這些人啊。」說著追上去了。老攤主拿起錢,喊也來不及了,重重「唉」了一聲。
追的胖子落後了幾米,追了幾十米,那男子就勢往岔路的衚衕裡一拐,邊跑邊喊道:「兄弟,你往前追,我繞著堵,我家在這兒,路我熟。」
「噢,謝了啊,哥們兒!」胖子道。
「不客氣。」那男子嚷著,已經只聽見音,看不到人了。
胖子追呀,追呀,就見路不見人了,追著追著,他腳步放慢了。咦?似乎哪兒不對呀,可一下子想不起哪兒不對來。喲,碰到第三條岔路他明白了,這衚衕里根本沒法追,四通八達的,得有七八十來個出口,萬一在哪兒閃身一躲,錯過可就永遠找不著了。
想著還覺得不對啊,突然,胖子一剎車站定,一摸口袋,一直心慌的緣由終於被他喊出來了:「壞了,手機……媽的!不會上當了吧?」
他急得掉頭就往回跑,自己的手機還在那個見義勇為、幫他追賊的男子手裡,不會貼碼是假,騙手機才是真吧?萬一……他抱著萬一的希望急急奔回吃飯的地方,氣喘吁吁地跑到了老郝羊湯攤前。老攤販舀湯的動作一滯,語重心長地唉了聲:「你這娃呀,手機咋敢給到別人手裡呢?不要訛我啊,都說呢你不聽,起身就跑。」
看來已經不是第一次出這事了,連老攤主都知道套路了。那胖子四下看看,已經換了一茬食客,氣不自勝地一拍額頭:「哎呀!防不勝防啊,這人丟的!」
「報警啊,小夥。」
「報警管個屁用,就沒有找回來的,警察給你報銷啊?」
「也是啊。」
「自己得操心,現在我買菜掃碼都經常掃上假的,一不小心就著道了。」
在食客們竊竊私語中,滿含同情的目光中,那胖子羞赧似的掩著臉敗退了。旁觀者的同情對於被騙者是一種極度的嘲諷,更何況被騙者……還不是一個普通人。
這不,這位胖子已經坐回到了泊在街邊的車裡生著悶氣,這個惡當上得他怒火中燒,重重地一捶方向盤,惡狠狠地自言自語道:「媽的!等著,非把這倆龜孫逮回來。」
車倒回頭疾馳而去,車前儀表盤上放著他的胸牌,標示著他的工作單位:中州市金河區110指揮中心。
姓名:錢加多。
一個小時後,中州市中南路派出所門口,一位警察笑得直捂肚子,肚子疼得他不得已捂著蹲下,蹲著還在笑,好不容易憋住了,抬頭一看哥們兒錢加多那被凌辱般的氣憤樣子,又忍不住繼續笑。
他是錢加多的死黨兼高中時代的同校同學,姓絡名卿相,長得比錢加多可清秀多了,就是笑得有點沒品,快一屁股坐地上蹬腿捶胸了。
「起來,起來,很好笑嗎?我是找你幫忙的,不是來跟你講笑話的。」錢加多拽著絡卿相。
起身的絡卿相笑道:「平時碰上報警的二貨我也不敢笑啊,也就你我才敢這麼笑。你這個吧,倒不算最奇葩的,前幾天就有倆買性藥的報案,說吃了不管用,不增大不增粗,淨拉肚子,我們一問,你怎麼和人家聯絡的,你猜在哪兒?」
「哪兒?」錢加多隨口問。
「就派出所門口不遠那電線杆上,‘增大增粗不是夢想,七天還你猛男理想,無效全額退款……’都啥年代了,還有人信,你讓警察怎麼辦?傻子太多,騙子都忙不過來了。」絡卿相笑著站起身,看哥們兒瞪著他的眼神,醒得失口了,趕緊幫錢加多撫撫胸安慰道,「不是說你啊,我說錢多多兄弟,你家財萬貫的,丟個手機只當長個記性得了,你又不在乎那點兒。」
「丟手機我不在乎,可丟人我在乎啊!哎,我好歹一警察,你說吃個早飯都被人把手機給騙走了,我這臉還要不要了?要讓110中心那幫女生知道這事,不得笑話死我?」錢加多鬱悶道。智商被人侮辱感覺實在不怎麼好。
絡卿相安慰道:「我悄悄告訴你啊,我們所長他媽,老太太被一幫賣保健品的忽悠得把存款全買保健品了,他不是也不好意思說?你是警察,你不知道不能跨區報警?你這得到五紡派出所報警。」
「報警有用我來找你呀?」錢加多斥道。
絡卿相一臉為難:「找我也沒用啊,我一管戶籍的能管得了騙子?」
「是不是兄弟啊?給我想想轍啊,就知道請客吃飯讓我掏錢,一有事就躲著啦?」錢加多生氣了。
這倒是真的,就數錢加多家境好,吃喝玩樂肯定沒少被兄弟們宰。絡卿相明顯吃人嘴軟,笑道:「那倒是,應該幫……哎,你是什麼手機?」
「華為……支援國貨,我早換了。」錢加多道。
「多少錢?」
「兩千九百九十九元。」
「喲,那完了,現在立案標準三千元,你這恰好差一塊錢,去了派出所給你登記都達不到立案標準。」
「信不信我捏死你啊?要報警我早去報了,還用跟你說。」
「我知道,我知道……不能急,那咱們分析一下。」
絡卿相安撫著兄弟,一問附近監控,錢加多搖頭:那衚衕裡,沒有;一問體貌特徵,錢加多一咬手指:唉,這難為的,可咋表述;再一問目擊者,錢加多說那地方人雖亂,可羊湯攤販肯定看到了。這話立時被絡卿相駁斥了:那攤販一早上見多少人呢,能描述清才見鬼。
分析來分析去,先把倆人分析住了,絡卿相埋怨道:「你犯啥神經,大早上跑那兒吃去。」
「那兒好吃唄,中州一絕,平常也沒見出這事啊。」錢加多道。
「可不,有一件就讓你撞上了,沒監控沒目擊,你自己又說不清,你準備怎麼找啊?」絡卿相問。
「咱們警方不是有天眼嗎?周邊出口一查監控,不就查到了?」錢加多期待道。當警察也是各管一片,那種傳說中的天眼是他這個層次的警員根本接觸不到的。
「大哥,你傻啊,調看監控得有派出所或者刑警隊的公務需求,你以為隨隨便便就能調出來啊?」絡卿相否決了。
「那不是有那種什麼體貌恢復什麼的?」錢加多問。
絡卿相更為難了,囁嚅道:「重大或者惡性案件才有可能起用描摹師,全市都沒幾個,今天你要被捅殘或者被殺了,嘖,差不多就能請動他們了。你光丟個手機,派出所都不立案的,可能嗎?」
「敢情我手機就白丟了啊?」錢加多怒了。
「基本是白丟了。」絡卿相兩手一攤,聳肩道,「你是110的,你不知道?每天丟手機、丟電單車、丟電瓶、丟錢包的有多少,案值太小查不過來呀。哎,你要用個昂貴手機就不一樣,案值十幾萬就好說了。」
錢加多一把掐住絡卿相,這回是真怒了,惡狠狠地道:「今天我他媽掐死你犯個大案得了,嫌我丟得不夠多是吧?」
「等等……我想起來了,快……快放開。」絡卿相急切地掰著錢加多的手。錢加多一放,他脫口道,「你手機微信和支付寶裡的錢多不多?」
「哎呀媽呀……我綁著銀行卡呢,不會有事吧?」錢加多嚇了一跳。
「趕緊去補卡,別交了智商稅再讓人家收割你一回腦殘稅。」絡卿相提醒道。
「壞了,丟人成丟人plus了,人丟大了。」錢加多一拍腦門,不容分說拽著絡卿相就走,兩人朝最近的營業廳止損去了……
嘀嘀……付款成功。
一男子提走了櫃檯上一兜子菸酒,大大方方地走了。
出門,同伴就跟上了,成了一高一矮倆男子。
「雕哥,現在哪兒都是貓眼,咱這……」高個子緊張道。
畢竟是剛才小吃攤上騙來的手機,花人家存的錢心虛不是?
那矮個子不屑道:「現在丟個手機誰報案啊,就算報了也沒人管,錢都轉到手機卡註冊的微信上了,一會兒花完把卡一扔,屁事沒有。」
「那卡是我身份證辦的!」高個子怒了。
「所以才沒讓你去花錢呀。對不上證據,不能成立。」矮個子道。
喲,一想似乎也對,高個子怔著落後了幾步,又追上去問:「雕哥,你咋知道人家的支付密碼?好厲害啊。」
「他付款時我瞅見了,要不還不臨時起意弄他手機呢。哎,我說憨炮兒,你好歹也是當賊出身的,手腳也忒不利索了啊。」矮個子道。
「哦喲,這不坐了一年局子,技術退化了嘛。哎,雕哥,咱都出來有段時間了,你不說帶我發財嗎?不能老這麼晃盪啊。」高個子道。
前行的矮個子撇嘴道:「咱們住裡面不知道外面啊,這打黑除惡,把組織打得四零五散的,怕是都窩起來了,一時半會兒不露面也正常。」
得嘞,暫時找不到組織落單了。這讓高個子很鬱悶,有氣無力道:「看來又泡湯了,雕哥,要不咱們自己幹吧,組織上要拋棄你老人家不聯絡,那我不也跟著瞎啦?」
「不會的,本來人就缺,這要出點事進去一部分,人不就更缺了?」矮個子道。
高個子放心了點,又忙不迭地追問:「哎,雕哥,你在組織里啥職位呀?」
矮個子白了他一眼,沒理會這個碎嘴賊兄弟。
喲,窺探組織秘密這是不行的,高個子曉得了失誤,自拍了幾下嘴巴,道:「這個不能問啊!不過雕哥,我總覺得不太靠譜啊,比如說我們兄弟都是賊,免不了有時候同行間也相互偷。您那組織呢,都是騙子……我沒別的意思啊,我是說,江湖上混,得多留個心眼,他們不會騙你吧?」
站定了,矮個子側眼看著高個子,笑著問:「你說呢?」
黑布鞋,工作褲,還是監獄裡的行頭,破夾克還是夜市上淘來的,高個子看看兄弟,看看自己,瞬時明白了,直道:「也對,咱們沒什麼可騙的,頂多拉上咱們騙人去。」
「這不就對了?咱們經過監獄歷練,不拉咱們,他拉誰能放心啊?走,快點。」矮個子道。
「還幹嗎去?」高個子問。
「手機一賣,不又多筆錢嗎?」
「那微信裡你再多轉點不就行了?」
「給你再上一課,當騙子不能吃幹挖淨,你要轉人家幾萬那真得被警察往死裡追,丟上個幾千他不值當,韭菜得一茬一茬割,不能連根刨……那話怎麼說來著?」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差不多,騙人留一線,日後好再騙,懂了不?」
「哎,媽呀,雕哥,你太有才了。」
兩人扯著,進了街邊一個招牌用凌亂字型手寫著「收售、寄賣二手手機、辦卡、修手機」的小鋪。看樣子交易很順利,一眨眼工夫就出來了,又一眨眼,兩人鑽進了計程車,消失了……
咚咚敲門聲,隨著一聲拉長聲音的清脆的「報告」。
辦公室裡,一位便裝的男子自螢幕收回視線,抬起頭來。外面喊報告的女警推門而入,敬禮道:「刑事偵查總隊第七大隊警員娜日麗奉命報到。」
「咦?我認識你。」在座的男警一眼看去有熟悉的感覺,卻一下子想不起來。
「你在突襲組待過吧?虛擬貨幣傳銷案抓捕那次?」女警眼睛一亮,想起來了。
「喲喲,可不?那時參案人太多,光認識人不知道叫啥……坐,我名字好記,陸虎,三隊的。坐,坐,我給你倒杯水。」叫陸虎的警員起身,忙亂地倒了杯水,客氣地放到了娜日麗的面前。娜日麗正好奇地看著奉調單位的環境,窗明几淨,嶄新的電腦和隔間,抬頭還有一塊百寸大屏,讓她不由得感嘆:「新單位就是好啊,比我們隊裡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那是,還輕鬆呢,這兒跟過年假一樣,我都快閒了半個月了。」陸虎道。
「不能吧,隊裡跟我說有重要任務,總不能是休年假吧?什麼案子?」娜日麗伸著脖子看陸虎的電腦螢幕,是剛播放完的回傳的影像資料,似乎是一處收售二手手機的店鋪。作為同行,娜日麗一下子明白了,脫口問,「還有幾個外勤?」
「還有倆,程一丁、鄒喜男,叫他們老程和大鄒就行了。咱們領導你知道,向小園,常上新聞釋出會,經偵上那位大美女。」陸虎指指向小園所在的位置,又悄悄告訴新人,「咱們領導包括咱們都是插進反詐騙中心來的,原領導俞主任可不怎麼待見咱們。」
「都是辦案,有什麼待見不待見的?」娜日麗不解。
「你不知道,咱們這次辦案目前為止沒有明確的目標,沒有確定的案情,應該是一項特殊任務,反正我是不清楚。就連咱們的小組名稱,向組長也給冠名了個‘x小組’。俞主任一般不來,一來就噴幾句涼話,我感覺呀,沒戲。」陸虎道。
這把新人娜日麗直接給整蒙了,想出聲再問,向小園推門而入了。娜日麗起身報到。向小園笑笑,看看這位乾淨利索、短髮颯爽的女警,出聲道:「不錯,等外面收工的回來互相認識一下,多磨合磨合,將來出警有默契。」
娜日麗應了聲「是」,沒敢多問。向小園走到了陸虎的工位邊,隨口問道:「今天什麼情況?」
「那倆貨乘了一趟公交,到十幾公里外五紡衚衕喝羊湯,又是貼二維碼騙錢,今天還捎帶騙了部手機……您看,這倆貨損著呢。」陸虎放著執法記錄儀拍攝的跟蹤影像:前後不過十幾秒的工夫,那個胖子付款,納悶,然後說了句話,手機就到嫌疑人手裡了,再然後就跑。奇怪的是那胖子也不追他,卻往岔路上跑了。
沒有聲音,看得人云裡霧裡。陸虎解釋了一遍這個騙法。向小園恍然大悟道:「這是通過製造思維盲點的方式行騙,和公交車上喊抓賊,藉手機打電話是一個路子。」
「對。」陸虎道,「那種方式是騙子佯裝手機丟了,借別人一部手機打自己的電話,這個時間點掐好,打通的時候車門方開,偷手機的跳車就跑,然後丟手機的馬上去追……其實一追一跑的是同夥,那位出於好心借給騙子手機一下子回不過神來的,手機就永遠回不來了。」
聽得向小園唯餘苦笑,感嘆道:「要回過神來,把手機還你,是正常借,回不過神來,就騙成功了。即便事後抓住他,他也一口咬定是借的手機。我們在正常環境里長大的,再聰明也得著道啊。」
「向組長,這得跟到什麼時候啊?這一對傢伙自打出監獄門,頭天就犯事,不是偷就是騙,總不能咱們一直跟在他背後‘保駕護航’吧。」陸虎道。
「先跟著吧,確定不是目標了再抓回來很容易。」向小園道,然後心事重重地走到自己的辦公位置坐下來,開始埋頭看一堆案卷了。她的辦公隔間裡,案卷已經堆了齊桌高好幾摞,看得娜日麗直咋舌。
「你不說沒目標嗎?這不是?」娜日麗小聲問陸虎。
「咱們好歹跟大案的,而且這裡又是全市反詐騙中心,你看跟的是倆什麼貨色。」陸虎找著檔案,一點開啟,高個子的是盜竊罪,服刑一年,姓包名神星,綽號憨炮,慣犯。另一個矮個子長相平平無奇的犯的罪更輕,非法經營罪被判刑十個月,姓王名雕,綽號傻雕。
娜日麗看到這個綽號時,沒防著「噗」一聲笑出來了。陸虎趕緊捅捅她胳膊。她驚得捂著嘴,不過還是忍不住哧哧笑。
一個小蟊賊,一個小毛騙,確實讓這班見過大場面的警察有點大失所望了……
無路可循,另闢蹊徑
「哎呀,這丟人真成丟人plus了!」
換了新手機,補了卡,重新登入,一看餘額,錢加多痛不欲生,一巴掌扇向了自己肥嘟嘟的腮幫子。這真叫屋漏偏逢連陰雨,微信裡的兩千多塊被轉走個整兩千。
「我查查,這倆龜孫轉我卡里的錢了沒有。」
他趕緊登入,進入手機銀行檢視,一看長舒一口氣,還好,這騙子還算有良心,沒動卡里的。
人的心態總是這麼奇怪,東西沒被騙走,反而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慶幸,都沒想過其實那本來就是自己的。
這麼個事把錢加多搞得喜怒無常地就這麼在營業廳裡嚷嚷。絡卿相看看四下這麼多好奇的目光,實在受不了,拽著錢加多往外跑,跑到門口,安撫兄弟道:「損失不大就好,別嚷嚷,讓人跟看猴戲似的。」
「咱倆也就你瘦得像猴,看誰的戲?」錢加多瞪眼斥道,看絡卿相這表情,猛地一把揪住他反問,「什麼損失不大?手機加錢,五千多了,這總不嫌少了吧?」
「我倒不嫌少,在路上時我仔細一想啊,這中間還有問題。」絡卿相道。
「什麼問題?」錢加多不解。
「你看啊,你沒和嫌疑人打過交道你不懂,即便抓到人,他也會一口咬定是你把手機交人家手上看付款成功了沒有。別跟我瞪眼,你回憶下,是不是你交到人家手上的?」絡卿相如是問細節。
錢加多一撓後腦,猶豫道:「是倒是,可是……他是趁我不注意,說看看,我就給他看,他順手拿著給老闆看,然後就發現貼二維碼的……是倒是,這就是騙我手機,還轉走我錢。」
「可以是騙,但也可以有其他解釋,現在就算是找著人,人家要說手機確實拿了,但丟了,你把人怎麼著吧?沒監控、沒證據表明是人家轉的賬,我想收錢的戶名絕對不是騙你手機的這個矮個子。」絡卿相縝密分析道,直接把這哥們兒的胖臉分析成苦瓜相了。
錢加多盯著半晌無語。絡卿相再問,錢加多咬牙切齒地說:「騙子要都有你這麼損,警察還有活路不?」
「你看你這人,別把氣往我身上撒,我這不是為你考慮嗎?」絡卿相道。
「有多遠滾多遠!你只嫌騙得我少呢。」錢加多斥道。
絡卿相也有氣了,一指道:「你說的啊,滾就滾!」
「等等,給老子把騙子抓回來再滾!」錢加多一伸手,又把負氣想不管的絡卿相給揪住了。
絡卿相哭笑不得道:「多多,你別這樣,你好歹也是警察,跨區,找我這麼個戶籍警給你抓騙子,還不是通過正常渠道……還不如直接讓我賠你手機算啦。」
「給我抓回來,我給你換個新手機。」錢加多不惜代價了。
絡卿相眼睛一亮,不過旋即黯淡了,為難道:「你就給我換飛機,我也沒這本事啊。」
「你看你這點出息啊,白穿這身警服了,警察自己的事你都辦不了,要是個群眾找你,還不更是推三阻四,讓人家戳脊梁骨罵你吃人飯不辦人事呢?」
「別別……你也是警察,你這不把自己也罵了?」
「罵得好,我覺得我們就該自責,那一溜小吃攤天天有騙子去掃蕩,明顯就是放任的後果。」
「你別跟我說,我滿打滿算轉正才倆月,這讓我背多大社會責任?你以為咱們還是沒上編的輔協警,啥辦法都敢用?」
「你這還不如人家輔警臨時工呢。」
「等等……」
兩人話及此處,思維終於重合到同一點了,互指著,互看著,然後相視互喜。錢加多喜上眉梢道:「對呀,都急糊塗了,咋把咱兄弟裡這個神人忘了?你說行不?」
「百分之一萬行,他就給你找不回來,肯定也給你騙回一臺來。」絡卿相笑道。
「走,接人去。」錢加多拽著。
「呀呀,等等,我先回所裡請個假。」絡卿相道。
「幹個活兒屎尿多,磨嘰。」錢加多罵罵咧咧地拽著絡卿相上了車,先回派出所了,不多會兒又驅車離開,看來今天這人丟得動了真怒,非得找回面子來了。
「怎麼樣?總不能連建議也吝於給一點吧?」向小園用客氣到請求的口吻說話了,對面的俞駿拿著幾位外勤的簡歷依舊在咂巴嘴,摸下巴。
走馬上任反詐騙中心,向小園方知道,上上下下背後都叫俞駿「蔫主任」,不多說話,也不多開會,再重大的事情也是惜言如金,三兩句就打發了,蔫雖蔫,但處理各類突發案情經驗豐富,一直以來在中心及同行裡威信都很高。
這樣的前輩向小園自然視之亦師亦友了,只不過俞主任實在難以接近,她的請教多數是被潑幾盆涼水給潑回來了,估計這次也不例外。當俞駿把娜日麗的簡歷放下時,向小園已經做出瞭如是判斷。
「你一定判斷到了,我會打擊你的熱情。」俞駿笑眯眯地突然來了一句。
一下子戳到了向小園的真實想法,向小園一驚,笑著掩飾道:「怎麼會?我只是做好了被打擊的心理準備。」
「那你錯了,我這次不會打擊你的熱情。」俞駿道。
向小園一喜:「謝謝俞主任。」
「不用謝,還沒說完呢。雖然不打擊你的熱情,但我得笑你的無知了……你選拔人員,年齡放在三十歲以下,往年輕化走這沒錯;未婚單身,沒家庭瑣事拖累好乾活這也沒錯;有一定網安知識基礎,面對新型犯罪有可能需要這樣的人,也沒錯;有三年以上的基層工作經驗,也沒錯。」俞駿點評著,連說數個沒錯。
這把向小園聽蒙了,好奇地問:「那什麼地方錯了呢?」
「因為沒有錯,就會成為最大的錯誤。」俞駿道。
愕然了,蒙傻了,向小園眨著美目,實在理解不了俞主任的判斷方式。
「這麼說吧,老程,部隊轉業回派出所一直工作至今;鄒喜男,特警隊退役一直在反扒大隊工作至今;陸虎、娜日麗,兩個刑警。這四位能力我不置疑,可這樣的人,隔著二里地就能聞到他們身上的警察味,這種人都不用腦子想……」俞駿道。
向小園眉頭一皺,不解地問:「警察味?」
「嗨,小向……衣服這兒。」俞駿看著向小園,突然轉了話題。
向小園低頭,看看自己胸前,沒問題呀,一剎那又回過神來,上當了。笑吟吟的俞駿拿著手機,「咔嚓」拍一張照片,然後連手機遞給了向小園,道:「自己看。」
照片清晰而靚麗,不過向小園可沒心思自戀,看了片刻,似有所悟了,坐姿標挺,表情嚴肅,怎麼看都是一絲不苟。她明悟道:「俞主任,您的意思是,我們自己人身上的警察痕跡太重,會影響到偵查?」
「呵呵,不會嗎?」俞駿點了幾下滑鼠,把電腦螢幕轉過來。向小園看著螢幕上的影像,一下子愣了,是分屏了的不同嫌疑人的影像,有慷慨陳詞的,有正襟危坐的,有表情肅穆的,有左顧右盼的,當然還有諂媚言笑的,隨著俞駿的滑鼠所點,走馬燈似的換著屏,就聽俞駿解釋道:「這是歷年來我儲存的詐騙嫌疑人審訊錄影,這麼說吧,我不是地域黑啊,每個型別的犯罪嫌疑人多少都有點特色,比如東北前些年流竄全國打砸搶的,那面相凶神惡煞的一眼便知;比如全國流竄的蜘蛛人入戶盜竊,典型的特徵是手大,腳弓長,那是從小攀山越嶺練出來的;涉毒的、涉黃的、涉黑的都不用說,你瞅一眼也能有那種特殊感覺,但唯獨涉騙的這些嫌疑人,無法形容他們的準確特徵,或者說,他們千變萬化,什麼樣的特徵都可能有。」
俞駿說著,換著螢幕上的各色嫌疑人影像,包括跨國電信詐騙案剛逮回來不久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醜的,什麼樣子的都有,不管是行為特徵還是語言特徵,確實沒有一個相似、哪怕相近的點可以讓人從中找出某種規律。
「從心理學的角度講,騙子本身就是具有不同人格特徵的人,但又不是人格分裂,而是能從真實人格到欺詐型人格自由轉換的,這其中應該有某種可循的規律啊。」向小園疑惑地看著。
俞駿一笑,反問道:「那你說,你眼前看到的這些審訊場面,是嫌疑人的真實人格一面呢,還是欺詐型人格一面?」
「這個……」向小園語結了。別說騙子,就其他嫌疑人坐到被審訊的位置恐怕也是瞎話連篇,要分辨這個難度可就大了。
「我一直在試圖總結規律,可一直在碰壁。詐騙案發有一定規律,涉眾、高科技化、隱蔽化特徵很好找,但騙子似乎就沒什麼規律了,可能是打工仔,可能是農民,可能是一群混子,甚至可能是那些在高大上cbd辦公的精英……對付這些入行不久的嫌疑人都已經夠讓我筋疲力盡了,你說要是個專業騙子,那他的眼力、經驗、思維得多高,才能躲過我們現在無處不在的天網和大資料排查?假如真有這種人存在,就假設是金瘸子存在,你覺得就我們這個陣容能對付得了嗎?」俞駿蔫蔫地道,明顯還是悲觀的態度。
向小園好奇反問:「那您覺得,這種人存在嗎?」
「當然存在,這些字字誅心的話本可不是電腦自己寫出來的,那些沒追回的涉案資金也不會憑空消失。還有這些一次次犯案的底層參與人員,沒有精心和策劃的組織,翻不起這麼大浪來……嘖……」俞駿扳正電腦,吧唧著嘴,說到這裡語結了。再往下,是他思維無法研判甚至無法想象的層面了。
受此感染,連向小園也覺得自己悲觀的情緒越發嚴重了,好半晌回不過神來……
「前方文化路即將到站,請下車的旅客帶好隨身物品,從後門下車。」
電腦聲音廣播了兩遍,司機打著方向盤順溜著一擺一剎車,車準確地泊停在站臺一側,前面嘩地往上擠,後面嘩地往下擠。接近午時了,高峰時段的城市景象出奇地一致,往哪兒瞧都是人頭攢動。
「來了,那不是嗎?」絡卿相指著站臺的方向,拉著錢加多迎了上去。
寸頭,蛤蟆墨鏡,小紅夾克配著大喇叭褲,走起來呼扇呼扇帶風,穿著像嘻哈,姿勢像二哈,再近點,有點像二流子。那人迎上來第一句便指著錢加多噴著:「怎麼了?怎麼了?不就欠你兩千塊錢嗎?至於打十遍電話催我來嗎?別提這茬兒啊,有了再還。」
哎喲,一下子把錢加多氣糊塗了,指著這貨噎得說不上話來。絡卿相卻知道這位朋友品行實在堪虞,挖苦道:「十方啊,認識這麼多朋友,這麼多年就你一點兒都沒變,還是這麼不要臉啊!」
那位叫十方的仰頭哈哈一笑,然後臉一拉湊近絡卿相:「喲,秀才,你倒長成二維碼臉了,來,我掃掃,看能掃出多少錢來。」
說著就要用手刷絡卿相的臉了。絡卿相給了個「滾」字,鄙夷地推開了。
「好,拜拜。」十方一擺手,扭頭就走。錢加多急得就拽,邊拽邊著急地說道:「找你有事呢。」
「有事說事嘛。」十方不耐煩地道。
「是這樣,我手機被人騙了,還丟了兩千塊錢。」錢加多說道,一說到這兒開始覺得不對勁。十方瞪著他,挖苦道:「喲?想讓還錢找個好點的藉口行不行?」
「我沒說讓你還錢啊!」錢加多被氣到了。
「你說你丟了兩千,我正好欠你兩千,那你啥意思?」十方質問道。
這麼一質問,好像也是借錢討債,錢加多說不清了,一擺手示意絡卿相道:「弄住他,我倒把這茬忘了,今天他給我找不回來,不還我錢我跟他沒完。」
「嗨……幹什麼?你們這是非法逼債啊。」十方被兩人挾住了,急切地道,不過很快放鬆了,等到確認錢加多確實是丟了手機又丟了錢,完全放鬆了,再聽到兩人是束手無策才把他請來,這貨放鬆到不可自制了,就像絡卿相初聞被騙一般,笑得渾身打戰,吊著被拎的倆胳膊直跺腳。錢加多和絡卿相一使眼色,同時放手,這貨一個不防,吧唧一屁股坐地上了,都顧不上喊疼,笑得蛤蟆墨鏡都掛鼻樑上了。
直等他消化掉這個笑料,絡卿相才踢踢他問:「笑夠了沒有?」
「差不多了,哎,多多,你這智商經常被侮辱,應該習慣了呀!這種睜眼黑騙局常見啊。」十方站起來,拍拍屁股。
不到難處不求人,錢加多憋著怒氣,憤憤道:「要被你侮辱吧,看在認識這麼些年的分兒上我也就忍了,不能誰都侮辱我呀?」
「哎喲,這話中聽,被兄弟坑無怨無悔那叫義氣。可這事辦得不對呀,你找他有屁用!」十方一指絡卿相道。
絡卿相挑釁道:「喲,找我沒屁用,找你肯定有屁用,那你這個屁倒發揮下作用啊。」
「必須的啊,多多兄弟的事我哪能不幫啊!要是你我都懶得搭理……哎,咋?不服氣呀?派出所同志查不到監控,進不了資料庫,就沒治了嗎?基層民警同志,是不是太基層了沒許可權,遇這事傻眼啦?那你問我呀,我一定不恥回答你。」十方回覆挑釁比挑逗還氣人。
這話直氣得絡卿相咬牙切齒:「別逼戶籍警跟你翻臉啊,信不信老子把你戶口銷了?」
「臥槽,把這茬兒忘了,有兩下啊,威脅到我了。還真是啊,現在市裡戶口升值了,要不我找倆急著落戶的,你給辦辦?」十方拉著絡卿相期待地問。絡卿相甩開袖子,躲遠了。這頭的錢加多拽著十方道:「別擠對他,剛轉正就把他送進去,你送飯去啊?別跑題,到底咋找呢?」
「好好,不提這個,說手機和錢的事,辦事我得提條件啊,一頓飯總得管吧,這都到飯點了。」十方道。
錢加多不耐煩地擺手:「管了,管了。」
「還有,別帶這貨,我瞅他不順眼。」十方指著絡卿相又提條件了,回頭鄭重提醒著,「別跟著啊,這種獨門絕技可不能讓你偷學了。」
「我還就跟著,你咋的吧?」絡卿相犟上了。
「看看,你也好奇我怎麼找回來吧?」十方得意了。
「少來了,我跟著是嚴防多多再上當,被你騙吃騙喝加重損失呢。」絡卿相警示道。
「不信邪是吧?要是找回來,你替我還多多兩千塊?賭不賭?」十方叫上板了。
年輕人心性,實在是不信邪的,絡卿相一指,道:「找不回來,你還錢,再給多多買個新手機,我就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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