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拍巴掌,鬥十方一攬錢加多,道:「聽見了吧,多多,債務已經轉移,以後別找我要啊,今天我不但給你找到這個騙子,而且教你怎麼侮辱一下某些人的智商啊。」
「先別吹啊,今天敢不履約,我們倆不侮辱你智商,但絕對侮辱你肉體。」絡卿相警告道。
「好找嗎?這麼大城市。」錢加多看看午時已到,視線里人頭攢動的,實在讓人缺乏存在感,要在這芸芸眾生裡找到一個人,希望恐怕越來越渺茫了。
「風馬燕雀誰打頭,金評彩掛我為首……交給專業的人你放心吧。」十方安慰道,那張比騙子還可惡的臉上,看不出一點兒擔心來。
「有啥光彩的?人渣堆里長本事了,能扮江湖餘孽了。」後面跟著的絡卿相嘟囔了一句,加快步子和兩人並行。
雖說對這位鄙夷加不屑,但基於他以往的事蹟,絡卿相又不得不好奇,聽說這貨在大學就冒充過輔導員推銷書,乾的那事學校都不敢處理;敗露後他又開了個泡妞搭訕培訓班,堂而皇之地收費,一度熱鬧到被學校取締;還有更神奇的一件事是他幫著一個網上被騙錢的女生,反過來把被騙的錢又騙回來了,這個人包括他的名字都讓人感覺稀奇古怪。
噢,對了,他姓鬥,姓比人還罕見,行事一貫不拘一格,這不,找了家飯店坐下一點就是四五個菜,吃得滿嘴流油,絲毫不顧忌錢加多幽怨的肉疼表情。絡卿相看這吃相實在牙疼,鬥十方這是救人於水火還是趁火打劫,實在不好說了……
滿眼疑雲,賊騙隱形
「老程,大鄒……這兒,這兒……」
陸虎揚揚手裡的勺子。端著飯盆的兩位同事聞言朝他和娜日麗走來,一位年屆三旬,看上去有點未老先衰,另一位年齡和陸虎相仿,身材格外壯碩,看那邊吃邊走的樣子,娜日麗沒來由地感到一陣親切,能讓她想起隊裡的那些混灶上的單身漢子。
猜得沒錯,老點的叫程一丁,大個子叫鄒喜男,這一對搭檔恰好性格相反,老程只吃不吭聲,大鄒和陸虎一邊白話一邊瞄娜日麗,都忘吃了。
不甚熟悉,話題不多,娜日麗隨口問了句:「鄒哥,不是跟蹤嗎?怎麼還回食堂吃啊?」
「哎呀,就那兩根毛蔥還需要盯啊,他們辦手機卡都是自己的身份證,早定位了……你們別說啊,反詐騙中心的技術是先進,這定位直接在手機上就能瞧到。」鄒喜男顯擺似的拿出自己的手機,一點程式介面。娜日麗伸頭看,兩個紅點,顯示在縮微的電子地圖上。
這時候連娜日麗也奇怪了,她出聲問:「我以為是個重大任務,一個蟊賊加一個毛騙,有什麼特殊地方嗎?」
「嗯,沒看出來。老程,你說呢?」鄒喜男問。
正細嚼慢嚥的程一丁瞄了多嘴的搭檔一眼,別人以為他有話說時,他卻惜字如金,又低頭嚼吧上了。鄒喜男替他說道:「美女甭介意,老程幹追蹤盯梢年頭太久,已經有失語症狀了。」
「沒聽說過有這種副作用啊。」娜日麗笑道。
「不光失語,沒看他見女人都失態了嗎?」程一丁卻突然不失語了,噴了一句。
陸虎吃了一嘴,一笑給噎住了。鄒喜男尷尬地剜了他一眼。娜日麗倒是已經習慣處在這種雄性環境的尷尬,笑笑未語,方低頭又抬頭,目光莫名地帶上了點欣賞,幾近含情脈脈,看得鄒喜男瞬間春心蕩漾,緊張到這回真失語了。未等他反應過來,娜日麗突然問:「鄒哥,這反詐騙中心裡的經偵美女太多了,不過我覺得還是咱們向組長最漂亮。」
「不不,我覺得……你最漂亮,那種英姿颯爽的漂亮。」鄒喜男白話道。
「那向組長呢?」娜日麗問。
「老闆著個臉,這領導嗎,我得看她臉色,哪顧得上看她臉?」鄒喜男道。
含情脈脈的娜日麗噗地噴了,陸虎一下子也笑了。鄒喜男以為自己成功給美女留下好印象了,正傻樂著呢,又覺得對面娜日麗和陸虎的眼神不對勁。他驀地回頭,驚得差點打掉飯盆——不知道什麼時候向小園端著飯食,站在他背後。還好他臉皮夠厚,趕緊讓位置請道:「向頭兒,您坐,我們正在討論案情呢。」
「來,你也坐……稱呼不要用您字,顯得多生分。哎,大鄒,給你的新任務。」向小園坐下,姿勢端莊,確實屬於自帶高光的那類女人,連娜日麗也沒來由地覺得有點拘束了。
一聽任務,鄒喜男趕緊道:「您說,保證完成任務。」
「已經完不成任務了,不要用‘您’字,而且,以後不要看我臉色,說話討論可以隨便一點,能做到嗎?」向小園道。
「能。」鄒喜男尷尬賠笑道,回頭狠狠瞪了陸虎一眼。
一有領導來就拘束了,這位年紀不大的組長,在座的不止一次在電視上瞧見過。她屬於那類學歷高得嚇人,一入警籍,警銜又高得嚇人的。她的起點可能比大多數基層警察干一輩子能達到的終點都高,這種人,怎麼可能隨便了?
「娜娜剛加入,咱們小組漸漸成形了……老程進組最早,多帶帶年輕人,包括我。」向小園做開場白了。不過問了個悶葫蘆,吃著的程一丁只是「嗯」了一聲。向小園也不介意,引著話頭道:「大鄒,你說說感覺,都這麼長時間了,也沒人覺得奇怪,然後我就覺得很奇怪了。」
「是很奇怪啊,跟倆蟊賊毛騙,真看不出來有什麼意義啊。」鄒喜男大膽說了一句。
向小園讚賞地看他一眼,彷彿沒意義恰是她需要的意義所在,目光投向陸虎。陸虎搖搖頭道:「我也沒看出什麼意義來啊。」
「老程,你不會也是同樣的感覺吧?」向小園再問。
「你是想找他背後的人吧?」程一丁道。
「喲,看看,薑還是老的辣。」向小園讚了句。
「不好找,這些人有奶就是娘,啥錢都敢想,進出局子都好幾回了,犯罪就是他們的全部生活,這種人不應該有特定的老大,誰給錢跟誰幹唄。」程一丁說到案情,倒不訥言了。
「很好,這是經驗之談,今天我也給大家揭個底,老程從經驗的角度闡述,我從大資料和關聯資訊的角度給大家這樣幾個疑點。」向小園放下筷子,有條理地說,「第一,王雕今年二十七歲,進入警務檔案的記載可以追溯到十四年前,也就是十三歲,最早是在酒店拎包被逮了,因為未成年,案值又不大,處了治安拘留……我們透過案情想一想,案發地是中州希爾頓大酒店,作案方式是趁客人結算的時候拎起行李,這麼小的孩子沒人帶?或者已經有銷贓渠道?」
肯定是受人控制,賊當久了都會教人當賊。自己收贓的作案方式,四位刑警焉能不懂?陷入思索時,向小園繼續道:「第二,他被拘留過不下十次,其中有七次記載是交了罰款被領走的。這些記錄我專程調閱過,時間太久又沒有上網,所以只有最原始的記錄。但據更確切的警務記載,他父親王成是個建築工人,在他十三歲的時候已經工傷死亡,他的母親是和工傷賠償一起消失的,能查到已經遷居到海濱市,兩人已經斷了來往……那問題就來了,數次交罰款領走王雕的人是誰?這個記錄啊,留的是他父親王成的名字。」
鄒喜男看向小園思索,提醒道:「組長,早年基層管理沒這麼規範,大部分小案、小事都是罰款教育了事,那時候經費一部分就得從這裡頭出不是?」
「你理解錯了,我不是質疑過去的管理問題。繼續第三個疑點,我找到了有關王雕的四份原始筆錄,分別契合近年藝術品詐騙案、零元購非法集資案、保健品詐騙案,還有最近的一次非法經營罪,是給保健詐騙的團伙提供三無產品……四份口供你回頭研究一下,反正就是自己文化低,不懂法,幹了什麼呢,自己不清楚;上線是誰呢,他也不認識,前後詢問筆錄高度一致,所以只能認定為普通參與,量刑很低,仍然刑事拘留、拘役,最近這一次最長,十個月有期徒刑,都算累犯從重判了。那問題就來了,一個人兩次踏進同一條河裡都不可能,王雕都不止兩次掉到詐騙案的坑裡,要說不是蓄意、主動地參與,我都覺得說不過去啊。」
「詐騙案層出不窮的問題就在這兒,取證難,人員多,能達到量刑標準的卻又不多,而且審訊就是個心理戰,可恰恰騙子們比誰都熟悉心理攻防,張口就是瞎話不帶眨眼,審他們比審毒販還難。」娜日麗插了一句。
「很好,進入角色很快。」向小園讚了句,繼續說道,「第四個疑點,王雕服刑的地點是月山監獄,監獄裡無親、無故、無友的服刑人員不在少數,得靠勞動賺取基本生活費用,而王雕呢?進去就有人給存過一筆錢,一萬塊,在監獄裡過得很滋潤,出獄這不都捎帶認了個小弟……疑點就在這兒,他認定的案值都不夠一萬塊,有人居然給他存了一萬,轉錢方,居然是一個涉嫌洗錢的支付寶企業賬號。」
四個疑點,像醍醐灌頂,可解決一些小問題,卻帶來了更大的問題,這樣的毛騙如果真的是一次又一次蓄意犯案,然後再抵死不交代扛著罪,一次又一次騙過警察的偵查,那這可能是個團伙分工,可能有個操縱的老大,可能有不為人知的策劃……不管哪一種可能,都是件細思極恐的事。
五人小組第一次碰頭討論,陷入沉思,都忘記面前的午飯了……
第一家,沒有。
第二家,沒有。
第三家出來,錢加多的信心一點兒都沒有了。
不怨多多,絡卿相沒想到鬥十方吹得天花亂墜,第一件事仍然是找監控,沒有權利去查公交、公安檢查站以及交通監控,他就是找衚衕到公交站周邊的小商鋪裡的監控。那些私人裝的監控不是根本沒開機,就是角度不對,都照著自己的貨架呢,誰照路上呀!
「唉……十方,這樣不行啊,多大的地方啊,能那麼方便讓你找著人?」錢加多跑不動了,拽著鬥十方道。
鬥十方回頭,半摘墨鏡,翻著白眼問:「那你說不找了,我就不找了。」
「可你這……」錢加多又不敢說,生怕這貨真白吃完一拍屁股走人,那事他肯定辦得出來。
絡卿相插話道:「你不是有獨門絕技嗎?怎麼也和我這樣的基層民警一樣呢?」
「施展絕技總得有個準備,我總得知道對方長啥樣吧。」鬥十方一甩兩手,做了個很牛的pose,不過被絡卿相鄙視了,直接質疑道:「這衚衕七八個出口,你知道他從哪兒進,從哪兒出?」
「想想也知道啊,人分三六九等,胃不分等級。首先到這個髒巷衚衕裡吃老羊湯、羊雜、胡辣湯的只有一種人——老中州人,對不對?」鬥十方道。
「對。」錢加多道。這是肯定的,越正宗的小店越不起眼,能摸到這種犄角旮旯找美食的,都是本地熟客。
「有可能駕車,有可能坐公交來,也有可能步行來……騙手機貼二維碼都是窮極了才幹的事,總不至於兩人還有車吧?步行呢,可能性也不大,那意味著他們就住在附近。如果是生人倒無所謂,但要是老中州人,免不了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也不方便在家門口作案啊……所以只有一種可能,乘公交來的,對嗎?」鬥十方問。
被說服了,可心不服,錢加多無言以對,憤憤道:「那你倒找著啊,別好馬都在腿上,好漢都吹在嘴上成不?」
「這不正在找嗎?肯定熟悉衚衕,肯定在距離衚衕口最近的公交站點下車……這個站點,應該沒錯,這一帶……」鬥十方觀察著街道兩頭,自站點到衚衕口有幾百米,外層的樓宇掩飾了髒亂差的衚衕環境,可這裡並不是規劃路面,一多半是自建房屋,這可怎麼找?
「方向錯了,我們找小賣部、菸酒店是不對的,那些老闆都盯著自己的貨生怕被偷,不盯人。而且這倆慣犯肯定會刻意躲開攝像頭。」鬥十方若有所思道。錢加多和絡卿相正腹誹著,不料斗十方一指另一個方向道:「那兒,那兒說不定有。」
咦?是家傢俱店。絡卿相一下子怒了,噴道:「你剛才飲料是不是灌腦子裡了,傢俱店怎麼可能有?」
「傢俱店不怕偷,而且攝像頭朝外的多,搞好服務嘛,看見有顧客立馬就迎出來。走。」鬥十方帶著兩人向剛才漏了的傢俱店踱去。走到近處,錢加多眼一直,喲,還真在門頭上瞧見一個球形的小攝像頭,再走近點,店裡的人已經發現了,有人起身迎在了門口,掀起了簾子。
鬥十方頭也不回地一掏絡卿相口袋。絡卿相一捂,緊張道:「別亂用我的證件。」
「這證件給你都白瞎了,還傻了吧唧給人家介紹你是哪個派出所的,笨死你,看我的。」鬥十方小聲道。到了門口,他揚著證件,表情嚴肅地一晃,聲音低沉地道:「刑警隊的,辦案,查一下你們這兒的監控,我們在追一對逃犯,今天早晨六點半到七點之間,在這一帶出現過。」
那女服務員聽蒙了。鬥十方見她發愣,又一嗓子吼道:「快點啊,發什麼愣!」
服務員不敢怠慢,領著鬥十方進去了。電腦就在吧檯處,監控一翻,時間點準確,一快進,鬥十方一聲口哨示意著門外等著的兩人進來。錢加多急急湊到電腦螢幕前,眼睛瞬間睜大了一圈,而絡卿相可有點垂頭喪氣了。
螢幕上一高一矮兩男子,正勾肩搭背地路過此處,被攝像頭拍了個正著,看錢加多的表情,不用說,正是那一對賊騙顯形了……
「我們接著剛才的討論啊。其實還有一個不算疑點的疑點,我之所以在一千多個嫌疑人裡挑中了王雕,還有一個原因,以經偵手段,居然找不到任何有關他的經濟往來,銀行卡,沒有;大額消費,沒有;在當下這種社會條件下,電子記錄居然是一片空白,實在讓我好奇。」
辦公室裡,午飯沒吃好的眾人繼續吃,向小園站在走廊中間來回踱步,話題仍然圍繞著王雕展開,數個疑點把跟蹤未果的刑警們的興趣成功激發起來了。
陸虎開口問:「如果這樣的話,理論上出獄應該有人接風,也應該和團伙成員碰面了啊,可我們跟了有二十多天吧,除了見這倆坑蒙拐騙,沒見其他人啊。」
眾人點頭。確實是個跑單幫的小騙子。程一丁猶豫片刻插了句:「這個其實也合理,往前數一年,是我們市對涉眾類詐騙打擊最嚴厲的時候,團伙四零五散,說不定他的同夥後腳進去了,找不到組織也有可能嘛。」
娜日麗一笑,豎著大拇指讚了個:「我同意程哥的意見。」
「那我們不抓瞎了?」陸虎道。
「也不盡然。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組織肯定人手奇缺,如果再組局,以王雕混跡十幾年、口風又很緊的履歷,會不會被招募呢?」向小園道。這引起了一陣笑聲。大家今天才發現,這位外表冷豔高傲的女警官,也有著促狹的一面。
「我好像明白了。」鄒喜男笑過之後明悟了,出聲道,「組長,您的意思是,從這個小騙子身上找到連線團伙或者幕後的線索?」
「對,這是我們經偵和刑偵的區別,刑偵是找疑點,固定證據,擴散偵查;而我們呢,只要找到一個疑點,就會死盯著這個疑點摸清吃透,再根據這個疑點輻射資料的指向,關聯到其他嫌疑人……有個六度空間的理論是,地球上完全陌生的兩個人之間,最多隻隔著六個人就能建立聯絡,反過來想,其實每一個團伙的主謀和參與者之間,可能相隔都不到六個人。我個人覺得吧,只要我們把盯上的每一個嫌疑人摸得透徹見底,那我們最起碼能摸清這個所謂騙子江湖的輪廓。」向小園道。
話音落時,啪啪的掌聲響起,很突兀。眾人齊齊側頭,卻是俞駿主任鼓著掌站在門口,笑吟吟地看著眾人。向小園邀請道:「怎麼,俞主任不想加入一下討論?」
「太早,沒必要。該上崗了,盯人這個思路是正確的,都別嫌煩啊,去吧。新來的……你叫?」
「報告俞主任,我叫娜日麗。」
「跟著老程熟悉一下崗位。」
「是。」
程一丁和鄒喜男起身出去了,兩人幾步之外回頭使著眼色。陸虎和娜日麗也跟著溜了。被打斷的向小園有點興味索然,複雜地看著俞駿。這位主任慣於攪局澆涼水,不管這個新建組有多麼努力,似乎永遠都不在他眼裡似的。
這不,俞駿又是蔫笑著看著向小園,故意問:「為什麼這麼幽怨地盯著我?壞了你一展抱負的好事?」
「‘抱負’這個詞用得好,不過沒必要啊,以我的資歷,不可能對您的位置有威脅,幹好了給您錦上添花,幹不好是個人能力有限,您為什麼老是打擊我們的熱情?」向小園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挑機會說出來了,口氣有點咄咄逼人。
「沒有啊,我剛才不是鼓掌了嗎?」俞駿無辜道。
「謝謝,但我怎麼覺得有喝倒彩的成分?」向小園不客氣地問。
俞駿又是眯眼一笑,解釋道:「確實有喝倒彩的成分,你們這一代螢幕後成長的鍵盤俠有一個致命的缺點,你忽略了。」
「什麼?又是經驗?」向小園有點不服氣,最反感別人拿資歷和經驗壓人一頭。
「不,缺點是思維方式裡沒有空間的概念,因為你們把網路作為一個整體來研判案情,就以王雕為例,他犯案跨兩省三市,還有縣城,你聯網看似乎很簡單,一目瞭然,可在現實中,這個警務可就得跨市甚至跨省了,別說跨省,就溜出中州去作案,你們這麼個幾人小組,還不立馬就瞎嘍?」俞駿道。
向小園一下子苦臉了。這的確是實情,追蹤盯梢、跨區備案倒不是不可能,但要追這麼個毛騙也備個案,恐怕就讓同行當笑話看了。再說了,經費問題、車輛問題、人員輪崗問題,一大堆問題肯定在那種時候會馬上凸顯出來,而且不是她這麼一個小組長能解決得了的。
「我相信你的理論是正確的,就像阿基米德的槓桿理論,給我一個支點,我就能撬起地球,但他沒說去哪兒找那麼長一根杆啊。」俞駿陰陽怪氣了一句,撇著嘴、搖著頭走了。
背後,被點撥得沒脾氣的向小園出聲道:「俞主任,您不能光潑涼水,看著我們原地踏步成長不起來吧?」
「不,你能研判出這麼幾個疑點已經成長了,但你無法瞭解那種特殊環境裡,騙子的行事方式。我們和他們不在一個世界,資訊無法對等啊。」俞駿道。
「騙子也是人,能特殊到什麼程度?」向小園問。
「能特殊到人間蒸發的程度,就比如王雕,不管是找到組織還是組織找到他,都會悄無聲息地消失,等到再次露面,不是得手,就是失手,但其間發生了什麼,可能我們永遠無法知道。你現在是提前盯上知道了行蹤,你試試用常規的方式,看看就明白了。」俞駿說道,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點撥,向小園急急回到座位上,輸著授權密碼,登入監控後臺,仔細捋了下王雕和包神星的行進路線、出現地點,然後通過常規的交通監控、公安檢查站監控、公交系統的監控,數個分屏她操作得行雲流水,然後結果把她看傻眼了。
這一對賊騙幾乎躲過了所有的公共監控,公交車上都縮著腦袋找不著人。兩人全市溜達二十幾天,被公共監控拍下的畫面幾乎沒有,不用說,這是常年犯案練就的反偵查能力,只是高到這種程度就讓向小園頭皮發麻,如果是無聲無息消失,萬一外勤跟丟了,那再找到人可就難了。
一念至此,向小園急急拿起手機,剛要撥電話,電話就進來了。她放到耳邊一聽傻眼了,真讓俞主任說著了,程一丁彙報追蹤手機訊號消失,他正準備通過監控系統在最後消失的地點找人……
行外有行,網外之網
尋人啟事:師佳迪,男,六十六歲,身高一米六六,長方臉,患有間歇性精神病和憂鬱症,走時上身穿灰色大衣,下身穿深灰色大紋花嗶嘰褲,中州口音,6月6日出走至今未歸。有知情者請撥打電話134××××××××(微信同號),重金酬謝。
金河公園的外牆處,間隔十餘米就有這樣的尋人啟事。這個啟事看得包神星有點迷糊,王雕卻是喜上眉梢,邊看邊拆著手機卡,舊卡隨手扔進了草叢,新卡換上開機,註冊微信,然後輸著號碼,叮聲提醒有新的聯絡人。
他輸著資訊,且走且樂。包神星在背後跟著好奇地問:「雕哥,這啥意思啊?」
「你不是想入夥發財嗎,這不上面聯絡啦!」王雕笑著道。
「這……啊,我明白了,尋人啟事就是你們的聯絡方式啊!」包神星恍然大悟。
王雕道:「幹我們這行,用手機號基本就沒超過一個月的,總得有聯絡方式嘛。」
「哦,那別人要打那個手機號呢?」包神星問。
「不通,只有微信通。」王雕道。
「我說呢,六十六歲,一米六六,6月6日出走,哪這麼巧?」包神星道。
「名字,還有照片沒發現嗎?」王雕回頭笑問。
包神星一咧嘴,一咬指頭,難住了。他喃喃道:「面熟啊,一下子想不起來。」
「笨蛋,名字師佳迪,意思是‘是假的’;照片嘛,是關二爺的照片p出來的。關二爺是什麼?義氣,又是財神,連在一起呢,‘一起發財’,口彩不錯吧?」王雕釋義道。
「喲,高明。」包神星想想,這可比什麼聯絡方式都安全。他頓了片刻,落後了,又趕緊追上雕哥的步伐。有了組織召喚,兩人可是分外高興,新卡轉走了包神星手機裡的錢,捎帶著連包神星的手機卡也給換掉了,據說很快組織就會來人接洽,得拾掇拾掇像個人樣,別讓人嫌棄不是?兩人出了公園路一帶,就近找著小商品城,抓緊時間購置行頭去了……
五紡路上,錢加多、絡卿相跟著鬥十方的腳步,走出了兩三公里。鬥十方一直在看地圖,再準確點是在看公交路線圖,看得專注到後面倆人不敢打擾。
不過錢加多實在沒有步行過這麼多路,已經走得齜牙咧嘴了,終於忍不住一屁股坐到路邊長椅上了。
「十方,盯著天網找著人也得幾天,還得七八十來個人一起找,難不成你手機4g網比天網還厲害,瞄瞄就能找到這倆人?」絡卿相挖苦了句,坐到錢加多身側了。
「哦,把你倆忘了。」鬥十方回過神來,和兩人坐到了一起,邊操作著手機邊說道,「網外有網,你沒見過的網未必不管用。」
「吹牛吧,暗網?你也得懂啊,我計算機應用專業頂多算個半吊子,你擦邊都不夠。」絡卿相道。
「那可未必,你有暗網,我有人網,嘖嘖……找普通人真不好找,找這類貨,天網真沒我快。」鬥十方自鳴得意地操作著手機。絡卿相側頭瞧,很普通啊,就是給人發微信,發的就是傢俱店提取的影片和照片,附帶的文字是:欠個人情,各位大哥幫忙找兩個人,這倆孫子把我女朋友的手機摸了,逮著老子非揍他個半死,這倆人應該在西城上馬村、鐵匠村一帶。
這口吻讓絡卿相哭笑不得,不忍卒視,不過馬上又湊近了看。這時候,錢加多也好奇地坐過來了,一看資訊內容,憤憤道:「佔我便宜!我怎麼成你女朋友了?」
鬥十方一瞪眼,反問:「那你讓我咋說?替警察往回找手機?你不嫌丟人我還嫌沒面子呢。」
「算了,算了,女朋友就女朋友。」錢加多為了面子,沒脾氣地讓步了。
絡卿相卻發現疑點了,嘖嘖念道:「你認識的都什麼人啊?臭蛋、老遊、大奔、青狗、洋酒……還有更牛×的,光腚……哈哈,妥妥的黑社會風格啊!」
「這你就不懂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渣人只能到人渣堆裡找……臭蛋是個老痞子;老遊是個開遊戲廳、網咖的;大奔以前是倒騰駕照,現在倒二手車的;這個青狗厲害,小額貸款公司收債的,打黑除惡關了一年失業了,暫且賦閒。」
「這個老騙,就是個騙子?」錢加多好奇地問。
鬥十方發著資訊道:「以前是,酒店外頭換外幣騙老外的,現在嘛,好像做微商了,反正也是騙,差不多。」
「短毛是誰?用的未來戰警的照片,警察?」絡卿相瞅著,好歹像個正常的。
「ktv保安。別小瞧人家保安,眼力見兒好著呢,最起碼開店那片的流氓地痞,他要麼收買,要麼收服,否則生意沒法幹不是?這貨幹了快十年了,有幾把刷子。」鬥十方道。
錢加多和絡卿相互看一眼,似乎都被鬥十方的朋友圈嚇住了。錢加多小聲道:「兄弟,你交往這麼多人渣,別哪天給拉下水啊。」
「我不一直就在水裡嗎?還用拉?弓匠……哪個號來著……」鬥十方隨意地說著,翻查著聯絡人。絡卿相隨口問:「工匠?」
「哦,一做小五金生意的。」鬥十方道。
「喲,好歹有個正常人了啊。」絡卿相慨嘆道。
「以前加工過弓弩和管制刀具,被拘役過。」鬥十方加著註解。一句話又把絡卿相和錢加多噎住了,兩人乾脆不問了,只待鬥十方連發了二十多條資訊,一握手機,在等「人網」的運算結果了。
絡卿相心裡的疑惑還未解開,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麼判斷人在上馬村、鐵匠村一帶?」
「傢俱店路過是六點四十六分,那裡離公交站的距離是五百多米,不到一公里,正常每分鐘的步行速度是六十到一百米,那麼公交車應該是六點四十到站,這個時間點有29路、33路兩路,33路是從火車站方向開過來的,咱們中州特殊,火車站離市中心不遠;29路呢,始發站就在上馬村一帶,那兒是個近郊村,基本上每天拉的都是進城打工、上班的。」鬥十方道。
「那為什麼不能是從火車站剛下車來呢?」絡卿相問。
「行李呢?空手從哪兒回來?回來就為來這兒貼二維碼騙倆錢?」鬥十方問。
不太可能。絡卿相閉嘴了。錢加多反問道:「那為啥不能是半路上車的?」
「33路經過的是車站路、金鼎路、文化路,然後到五紡路,沿途幾乎沒有什麼普通小區,都是商業路,有也是高檔小區,他們要轉這麼大彎,那我就瞎了;29路從上馬村直接進開發園區,那一片都是老城區剛拆遷的,也幾乎沒什麼人了,它是繞進五紡路,然後通向東城開發區,其實就是為工廠開的路線。你們說他們倆住在什麼地方繞路去乘這班車?大清早的這麼冷。」鬥十方問。
這種分析錢加多可不擅長,他撓撓腦瓜,反駁不上來了。絡卿相又要再質疑,鬥十方的手機叮了一聲。拿起來一瞧,鬥十方笑眯眯地亮在絡卿相的眼前,道:「叫,快叫個床,叫服不服吧?」
微信裡,鬥十方備註名「老騙」的發來資訊:矮個兒叫傻雕,應該在上馬村那一片。
鬥十方飛速地回著:具體點,什麼路子?
片刻回信了:以前我同行,千子,很出名,聽說早進去了。
這條剛回,「青狗」的資訊也來了:高個兒叫憨炮,是個賊,混過ktv。
三個人頭碰頭看著手機裡的資訊,混社會的也僅限於知道對方的諢號,大名是叫不上來的,不過已經夠了。那位「青狗」還真是神得緊,還講出了高個兒賊在ktv勾搭小姐吃軟飯外帶偷客人東西的逸事,後來被人揍到差點生活不能自理,也就因為這個,此人他記得很清楚。
「多多,看來這筆債務真得轉移到絡警官身上了,哈哈。」鬥十方收起手機,往公交車站方向走,接下來肯定是駕車去上馬村找人了。絡卿相有點鬱悶地剜了眼,憤憤道:「找回來再說。」
「被我盯上,想找不回來都難。走了,走了,開多多的寶馬車遛圈去。」鬥十方前行著。錢加多追著他的步子問:「千子是什麼意思?」
「騙子的意思,這是騙子對自己的謙稱,比如小姐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坐檯的吧,媽媽桑介紹也是說美女,不能直呼小姐嘛。」鬥十方笑道。
「那我手機能找回來嗎?卿相說應該早賣了。」錢加多又道。
「賣了賠唄,他要有本事消化了算我們倒霉,要消化不了被人堵上了,就該著他倒霉了。江湖規矩,吃少吐多,只多不少……咦,你倆怎麼了?」鬥十方說著說著不見人了,一回頭,兩人站他身後發呆呢。
略一想便明白了,鬥十方豎著中指訓斥著兩人:「瞧你們那點出息!當警察當傻了吧?學條例學愣了吧?你不好意思報案,他們敢報案啊?都沒人報案,就只能私了啦……算了,算了,指不上你們,一邊兒瞧著好好學著點。」
鬥十方嫌棄地先行了,兩位警察互看了眼,心裡惴惴不安地跟上了。絡卿相小聲和錢加多嘀咕著:「這貨是不是加入黑社會了?門兒清路熟得有點嚇人啊。」錢加多發矇,回了句:「瞧人家玩得多溜,我都想加入了。」
三人擠上了公交,返回到吃飯點,開上了錢加多的車,一路直駛向上馬村來了……
每個城市都有繁花似錦的地帶,同樣也不缺滿目瘡痍的角落,拆到一半的上馬村就是如此,坍塌的舊牆、已拆的廢墟、在建的樓宇、新挖的地基,以及遠處未拆的棚房,還有來來回回的泥土車、垃圾清運車,把這裡變成了與亮麗城市成鮮明對比的髒亂差地帶。
觀測鏡裡這個環境盡收眼底,三個多小時了沒見著人,放下觀測鏡的娜日麗回頭看仍在保持著觀測姿勢的程一丁,不由得心生敬意。兩人此時身處一座在建樓宇的框架層裡,可以看到必經之路上的來車、來人,王雕和包神星的居住地就在村裡,這裡就是王雕的戶籍所在地,只不過有戶無房,與拆遷無緣,其父王成工傷死亡後,那個狠心娘跟人跑時,把唯一的一塊宅基地也賣了。
娜日麗實在懷疑這是不是親媽,能狠心到如此境地,把未成年的兒子扔下任其自生自滅,最終造就了這麼一個屢進屢出的罪犯。
「姑娘,想啥呢?」程一丁點了支菸,隨口問。
娜日麗無聊坐著,回道:「我在想這個嫌疑人挺可憐的,一小部分社會原因,一大部分家庭原因,很多犯罪嫌疑人都是這樣啊,往深裡去找犯罪形成的誘因,多多少少都有點可憐之處。」
「如果為了麵包而犯罪有社會原因,但能吃飽了還去犯罪,那可憐就變成可恨了。」程一丁道。
娜日麗笑了笑,道:「也對,大部分犯罪都是這麼演變的……程哥,這倆傢伙還能回來嗎?」
「不知道,只能等了。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現在還沒找著……八成是接上頭了。」程一丁思忖道。
「您是指和原來的團伙?」娜日麗激動了一下下。
「肯定的啊,監獄裡服刑期滿出獄,從犯罪到公安局,到看守所,到監獄,基本就是這些人的人生軌跡……重複犯罪率要達到百分之四十到六十,特別是坑蒙拐騙這些輕罪,重複率更高。」程一丁道。這論調惹得娜日麗哧哧直笑,一問笑什麼,難道不相信?娜日麗卻說:「大鄒說您惜言如金的,這不很健談嗎?」
程一丁呵呵一笑,不解釋了。這倒真惜言如金了。娜日麗再問時,程一丁噓了聲,觀測了好一會兒,才不確定地說:「把那輛車拍下來……那輛老款寶馬,這都第四次在村裡繞出來了,不像是村裡的車。」
「總不能詐騙團伙還派豪車來接王雕吧?您是不是神經繃得太緊了?」娜日麗隨口說道。她從觀測鏡裡看到了那輛白色寶馬,喃喃了一句:「老款520,這車當年得四五十萬呢,咦,牌照還遮著?」
「騙子還就喜歡開豪車,其實不值錢,租車公司多的是,一天幾百就拿下了,幹得不賴啊,還遮著牌照。」程一丁道。正說著,他的手一顫,脫口道,「來了,回來了……還好,沒溜,看來還沒和組織接上頭。」
「我覺得就是大驚小怪了,吸引這種奇葩的組織,也高明不到哪兒去。」娜日麗看著觀測鏡,摁開了步話呼叫著,「x4號報告,目標返回上馬村。重複一遍……」
片刻後,聽到了陸虎的聲音:「繼續監視,這倆夠鬼的,從公園消失後,我還沒查到他的活動軌跡。」
「應該是……購物去了,好像換了身新行頭。」娜日麗回道。
程一丁提醒道:「注意隱蔽,他們進村後咱們再下樓……咦,注意,兩點鐘方向,那個穿紅衣服的……拍下他的體貌,咦?這是準備幹什麼?」
兩位外勤觀測的視線裡,在王雕和包神星的前方百米開外,紅衣服男子和其他兩位耳語著,讓那兩位後退藏到了一截斷牆處,而他卻背對著王雕的方向,靠著根電線杆,悠閒地點了根菸抽。明眼人一看,這是等那倆呢。而這三人,都是從寶馬車上下來的,這其中有什麼貓膩,讓兩位外勤興奮了。
娜日麗彙報著:「x4號報告,發現三名可疑目標,距離有點遠,拍不太清楚……拍下了他們乘坐的車輛,車牌照被遮擋著……啊……」
彙報中斷,視線裡,那紅衣男子和王雕打了個招呼,似乎是熟識,招手叫著王雕。王雕鬼使神差地跟著他往牆後走。從觀測的角度看就不一樣了,牆後躲的那倆戒備著呢,明顯不是好事。這邊心裡的警兆剛起,那邊已經下手了。紅衣服的冷不丁一拖一摟,直接把王雕給放倒摁住了,後面的包神星嚇了一跳,很沒義氣地掉頭就跑。躲著的兩人「嗖嗖」兩塊板磚就飛出去了。距離那麼近,肯定彈無虛發。腿上、腰上中磚的包神星一個趔趄,摔了個狗吃屎,旋即被兩人拖到牆後來。那仨圍著倆絕對不是接頭,紅衣男劈頭蓋臉地一頓耳光扇上去了。
「什麼情況?什麼情況?」步話裡詢問。
「不是接頭,像是尋仇的,打起來了……不,是目標被不明身份的人打了。」
「什麼?什麼?」
「不知道什麼情況。」
「不要暴露,我請示一下。」
娜日麗和程一丁互看了一眼,看蒙了。一眨眼,情況又有變化了,似乎也不是尋仇,那紅衣男打完,開始搜王雕和包神星了,像搶劫……
君子動手,小人住口
一分鐘前,王雕和包神星說說笑笑往村裡走,這段路太爛了,計程車根本不過來,兩人新衣新鞋的,像一對剛結婚的新郎倌,臉上寫滿了喜洋洋。
錢加多伸出手,做了個ok手勢,那是準備好了。
應著這個手勢,電線杆後的鬥十方一轉身,手指一挾,煙離嘴,唇一努,一聲輕佻的口哨吹響了。正走著的王雕和包神星冷不丁一怔,一個穿著紅衣、戴著墨鏡、流裡流氣的小年輕正朝他招手。
「雕哥吧?來來,給您說個事。」鬥十方佯作向他們走去。
王雕愣著問:「啥事?你誰呀?」
「我這萬兒可不響,說了您也不知道……抽菸,給您點上。」鬥十方給煙,王雕拒了。包神星倒不抽白不抽。皺著眉頭的王雕狐疑地打量著鬥十方,猶豫道:「眼生啊。」
「都是張口吃八方,這不有緣才能到一方?這次啊,和您老有緣啦……哎,這個,借一步說話。」鬥十方几個細微的表情恰到好處,路邊說話不便,似乎只想對王雕一個人講。
就算再有懷疑,話裡這如假包換的江湖味可學不來,他跟著鬥十方往路一側走著,隨口問:「安叔讓你來的?」
對不上了,鬥十方只能笑眯眯地扯謊:「可不?要不您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我哪能找著?」
「是不是又塌門了?我們出來這麼久也沒人來。」王雕發牢騷道。
塌門是生意虧本的意思,用黑話講,自然是黑生意,鬥十方應聲道:「門塌戶不倒,來年又長草,怕啥呢?」
「那倒是……這個人,我帶的兄弟,哎這……」王雕瞬間看到了斷牆後的人,愣了下。
沒等反應過來,鬥十方沒熄的菸頭順手往他胸前領子裡一扔。他燙得兩手連拉衣襟,手沒空招架了。鬥十方順勢一勒脖子,往斷牆後一拖,得嘞,摁住了。
臥槽……包神星嚇得掉頭就跑。早蓄勢已待的兩塊板磚嗖嗖連飛,嘭嘭兩聲,包神星哎喲喲撲街了,被奔上來的錢加多和絡卿相拎著回了斷牆後。
地方僻靜,轟隆隆的機械聲又不絕於耳,錢加多捋著袖子啪啪幾個大耳光,咚咚連跺幾腳,包神星疼得哎喲喲求饒:「大哥,大哥饒命!下次再不敢了。」
這頭鬥十方出手就更狠了,腳踩著王雕的腿,雙手左右開弓,噼裡啪啦連扇十幾個耳光。清脆悅耳的聲音過後,王雕一臉紅手印子。絡卿相呢,一手拿塊板磚戒備,生怕兩人反抗似的。不過,他拿板磚的手有點抖,現在看來,賊騙戰鬥力都不怎麼樣,就怕這倆打得過火出什麼事。
還好鬥十方有節制,打完收工,攔著錢加多,自己一蹲,墨鏡斜斜的,那樣子拽拽的,瞅著王雕問:「媽的,不老實,今天卸你兩根梢條子(四肢)。」
「大哥,兄弟太唸作(下作),黑了招,您是哪路?留一口。」王雕對著黑話切口,同道中人反而有點忌憚了,碰上手黑的,為幾百塊錢真敢打折你胳膊、腿。
「設託大年子我是你爺,看你這屌樣,上輩兒是挑漢彩力子的吧?帶這麼個貨,撲風的雛吧?」鬥十方順手扇了包神星一耳光。包神星哇呀呀嚇得只敢嚷,不敢說話。
「大哥眼硬,兄弟認栽。」王雕氣勢一下子萎了。這幾句話,似乎比耳光還厲害,打消了他眼裡僅存的不服氣。
「吃少吐多,只多不少,這我兄弟,留你一口。」鬥十方道。
這是放他一馬的意思,王雕趕緊掏著口袋。鬥十方手更快,利索地搜身,手機、錢,他連包神星的口袋也掏了。鬥十方拿在手裡一搓,憤憤道:「這三千多,只夠手機錢,還轉走我們兩千咋說?」
「剛從苦窯(監獄)出來,就這麼點了。」王雕道。
「手機賣哪兒了?」鬥十方問。
「五紡路隔壁金鼎路73號衚衕往裡一家修手機的。」王雕道。包神星趕緊補充:「那手機老舊了,只賣了四百塊錢。」
啪一聲,鬥十方甩手又是一耳光,連著王雕的手機、錢,全部收羅起來。包神星的老人機太破,直接扔了,裝起來時又扔出個五十塊,然後腳一踢王雕的腳踝,踢掉了他的鞋,腳尖再一鉤,鉤著鞋踢了老遠。錢加多一下子看明白了,這扔了對方的鞋,在這滿是垃圾和水泥渣的路上那就別想追了。他蹲著一使勁,拽了包神星的鞋,使勁往遠處扔去。
三個人揚長而去。包神星伸著頭看時,只看到了輛牌照被遮著的車。
他蹲下捂著臉小聲問:「雕哥,你在監獄不挺能打的?今天咋啦?」
「去去,去撿鞋,唇典說這麼牛×的同行,肯定來路嚇人呢,哪能惹得起?」王雕怒道。
包神星跳著腳去撿鞋了,邊跳邊罵著這仨孫子真損,別說追了,光腳踩這種地上都生疼生疼的,還得提防著別被什麼東西紮了,撿回了鞋,遞給王雕穿上。包神星看王雕慘兮兮的樣子,好奇問:「雕哥,啥是唇典?」
「就是切口,黑話,千子這行的黑話特殊,我們能聽懂其他人的,其他人聽不懂我們的,這是同行。」王雕穿上鞋站起來了,又一個趔趄。包神星趕緊扶著,小心翼翼地問:「我都沒聽明白啊。」
「設託大年子,是做局逮大生意的意思,他說我上輩是挑漢彩力子的,意思是皮門或者變戲法的出身,我跟你說過的‘金評彩掛風馬燕雀’八大門其中的兩路。」王雕道。
「那你不是變戲法或者什麼皮門的啊,你不說你屬於風門嗎?也叫蜂,來去一陣風、一窩蜂的意思。」包神星看樣子已經過了崗前培訓,還沒忘呢。
王雕卻懊喪道:「我有倆叔輩就是挑漢彩力子的,他怎麼看出來的?還有你,撲風的雛什麼意思懂不?說你是手腳不利索的蟊賊。」
「誣衊,這絕對是誣衊……我已經是即將學成的騙子,不,千子,不是賊了。」包神星糾正道。
看這蠢相,再想想剛才遇事的樣,王雕鬱悶地訥言了,不再和他說話了。不過包神星倒是殷勤,攙著王雕一瘸一拐地往村裡的住處回。兩人剛拐進村裡,泊在村裡不起眼位置,嗚地開出來一輛破面包車,在兩人身側一停,車門譁一聲洞開,露出來一個面相兇惡的男子的臉。包神星一哆嗦,作勢又要跑。
這回可是自己人。王雕拉著包神星上車,坐定。包神星要說話,王雕面相恭敬地說了句:「安叔,遇上了個硬茬兒,吃了個虧。」
「唉,什麼時候才能學會用腦子辦事啊?」前座被稱為「安叔」的司機道,一掛擋,上路了。包神星趕緊解釋著:「不是,安叔,我們是靠腦子辦的事,騙了點錢應急,可別人不用腦子,用拳打腳踢報復啊。」
「賊不空手,騙不回頭,都被人找上門了,那不還是沒腦子?行裡行外都是一山高過一山,能人多著呢,都蹲幾回了,還沒學會低調,又手癢了是吧?」司機道。
包神星再要解釋,王雕一把摁住了,恭敬道:「是,安叔,我知道錯了。」
「你也就這德行了,知道錯也沒用。給你尋個活兒,自己個兒餬口去,新盤小年子練練手。」司機道。
這回包神星聽懂了,「年子」是生意的意思,「盤」呢,肯定是有做的局,那肯定是已經有現成的錢可撿了。想到此處,曾經對吃喝嫖賭的幸福生活的憧憬湧上了心頭,憧憬得他根本沒有注意到,王雕留戀地看著殘垣斷壁的村落,眼裡竟然是和身份完全不相匹配的……愁緒。
噔噔噔,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由遠而近,俞駿起身,踩著點一拉門,恰巧是向小園僵在空中的準備敲門姿勢。看著一臉急色的向小園,俞駿一伸手,制止了她說話,然後示意他坐下,那蔫樣子一點都不急,慢條斯理地給向小園倒了杯水,放好,這才開口道:「傻雕跟丟了吧?」
「你怎麼知道?」向小園訝異問。
「不都寫在你臉上了嗎?」俞駿笑道,回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著向小園笑著解釋道,「網路時代賦予這個世界通訊便捷的同時,也給了犯罪分子同樣便捷的訊息傳遞方式,這個傳遞訊息的途徑是無解的,可能是人,可能通過網路,或者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江湖手段,借用一句廣告詞,叫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這就是你悲觀和一直不看好我們這個組的原因?」向小園問道。
俞駿在椅子上搖著,說道:「悲觀主義者是個人因素,和職業無關。不看好你們也是個人看法,和職務無關。你為什麼總認為我有針對你們的意思啊?你知道這個反詐騙中心多忙嗎?每天的詐騙簡訊攔截,峰值可以達到六十多萬條,反騙宣傳需要發到各種媒介五萬次以上,我們的人工臺每天警示群眾的電話要有六千多人次……就這樣,還是一直有人被騙。」
「好吧,我理解你的苦衷,但也請你多關注一下我們,不管我們個人認知和層次有多大差異,但我們終結詐騙的目標是相同的。」向小園道。
「同意。」俞駿一拍手,坐正了,直接道,「我其實是不想打擊你們的熱情,像王雕這種渾球兒用不了多久就會重新進來。你想想,他基本就是在犯罪、落網、看守所、監獄這幾個環境裡成長的,徹頭徹尾的反社會性格已經形成,如果能從他身上找到線索,早就找到了,真以為那些刑警抓住他後會不下功夫審訊啊?」
「所以我們才換一種方式啊。」向小園道。
「沒用。」俞駿搖搖頭,「從他扔手機卡開始,就應該是聯絡到團伙了,很快他就會人間蒸發,你明知道他就是去幹壞事,但沒幹之前你沒法抓他啊!那,就像這樣,想跟著都難了吧?」
「對,他乘一輛麵包車離開了,麵包車出了村就拐小路,連進幾個城中村,外勤無法跟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人走了,車牌居然是假的……一輛套牌車,大白天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在路上走。」向小園語氣有點鬱悶。
俞駿笑道:「市裡的都不行,何況城邊?想想接下來怎麼辦吧。這個人短時間內不會出現了,或者出現的地方可能不會在我們的警務區域。」
「我覺得還可以繼續。」向小園道,將手裡的東西放到了俞駿的辦公桌上。
「太執著就成固執了,這種毛騙真的意義不大,往詐騙組織層面研判,他們知道的也有限。」俞駿道,沒有翻開那一摞紙。
向小園笑道:「是其他事,我打賭,會引起你濃厚的興趣。」
「是嗎?」俞駿不信了,這才翻開,一看,皺眉,再看,眉頭皺得更緊了,看了半天,剛抬頭要問,向小園替他說了:「電腦根目錄,x小組z字母打標頭檔案夾,那裡有摘取的全過程。」
俞駿沒吭聲,果真是興趣濃厚了,足足翻看了十幾分鍾,看完眉頭都沒舒展開,好奇地問:「這是被騙手機的群眾,回頭來了個反殺,把王雕堵在村口揍了一頓……紅衣服的是請來的幫手?」
「應該如此。」
「咱們跟在背後都追得暈頭轉向,他們怎麼一下子堵上了?難道認識?」俞駿判斷道,判斷得連他自己都不確定。
「如果認識還勉強可以解釋,但如果不認識就有意思了。從案發到現在用了八個小時吧,現在十五點四十分。」向小園道。
「那肯定是認識,否則這種鑽犄角旮旯的貨色,真不好找。」俞駿道。
「恭喜您。」向小園笑道。俞駿看她時,她臉色一變,成嗤笑了:「答錯了,再看相鄰的資料夾裡,我們剛剛找到那輛寶馬車的資訊,而且找到了其中兩位的身份。」
俞駿不信邪地翻著聯網共享檔案,開啟看時,眼一瞪,整個臉差點貼到螢幕上。找到的兩個身份資訊,一位是派出所的戶籍警絡卿相,一位更離譜,110指揮中心的接線員錢加多,那輛車是登記在他父親名下的。
「天哪,戶籍警?接線員?查了沒有?他們是不是未經授權登入天網了?是不是查過聯網的犯罪資訊庫?否則那麼短時間的騙局裡,他們如何定位王雕的準確身份的?」俞駿瞬間怒了。這可能是警察藉助社會人員辦的黑事,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問題就大了。
「查了,他們根本沒有許可權,也沒有任何非法或者合法登入。王雕的資訊已經被我鎖定了,任何瀏覽都會在後臺留下ip記錄。」向小園道,臉上的笑意更甚,「俞主任,基於最新的訊息,您不妨再做一次判斷,您覺得他們現在在幹什麼?」
「報仇了,應該慶祝一下吧……怎麼,又錯了?」俞駿不放心地問。
「對,錯了……他們在找手機,您信嗎?那部被王雕已經賣了的手機,丟手機的錢加多同志根本沒有報案,估計他也不好意思報案。」向小園道。
「不可能。」俞駿不信了,直道,「這些丟的手機會被很快刷機、轉售,即便找到收贓的,你沒證沒據,誰承認啊,就是傳喚到派出所裡,他們都敢跟警察吹鬍子瞪眼。」
「今天好容易看到您判斷連連失誤,我倒期待您能對一次。呼叫鄒喜男,讓他把資訊傳過來。」向小園道。俞駿直接電話呼叫著。片刻後,鄒喜男乾脆從微信上傳回了現場影像。
人來人往的街邊,那輛寶馬車剛剛泊停,三個人方下車……
「這兒不能停車。」絡卿相提醒著。
「知道啊。」錢加多摁鎖了車門,還就停了,不過多做了一件事,掏著口袋,一張紙往駕駛位置的車窗上一貼。絡卿相驚得眼一直,居然是一張罰單。他瞅瞅錢加多。錢加多笑道:「十方教的,違停的時候自己貼個單,貼單的交警遠遠一瞅,已經貼上了,他就連車都不下了,嘿嘿。」
錢加多心情大好,攬著絡卿相問想去哪兒吃,絡卿相苦著臉小聲道:「這事幹得我心裡忐忑不安哪。」
「我怎麼覺得是大快人心呢?當警察當得都快把我憋死了……不跟你說了,瞧你這樣,沒出息。」錢加多訓了幾句,覥著臉追上鬥十方,殷勤問,「十方,其實找不找無所謂啦,卿相說一般都會很快轉手……不過沒事,我現在覺得很爽了,今兒放開讓你宰啊。」
「吃多耽誤事,改天吧,一會兒還得幹活兒呢。也不一定就都轉移,高檔點的手機肯定轉手,你用的那破手機沒必要啊,丟了也沒人找……哎,我說多多,好歹是個富二代呢,用手機這麼摳搜,買個好的唄。」鬥十方道。
錢加多這就不同意兄弟的看法了,解釋道:「裝逼的最高境界是什麼你知道不?裝窮……低調才是王道,我爸教的。」
「你爸是越富越摳,不想給你買,還拿開了十年的破車糊弄你。」鬥十方揭破道。
「我媽說找上女朋友結婚就給我換車。」錢加多反駁了。
「你爸媽合起夥來騙你呢,不信回去質問一下他們,是不是還想生二胎,給你找個爭遺產的競爭對手?那樣你可就慘啦,裝著裝著真跟我們一樣成窮人了。」鬥十方逗著錢加多。這孩子腦回路和普通人不一樣,有點二,要不也不會經常不是丟包就是丟手機了。
這不,把人嚇住了。錢加多想了想,緊張地喃喃道:「是啊,會不會真有這種可能?」
「別聽他扯,你媽都快五十了,你不擔心她還害怕呢。」絡卿相提示了句。齜牙笑著的鬥十方趕緊改口道:「那也不一定,問問你爸是不是有小三,萬一有呢?萬一小三生一個也有繼承權啊。」
「滾!」錢加多斥了句。
「停!」鬥十方馬上捏著錢加多的臉,「就這個表情,一會兒進去就這個表情,別笑啊,別說話,千萬別笑。你醜得有個性啊,不笑像奸雄,一笑就成奸商了,唬不住人啊……就這樣,保你手機回來。」
沒想到是預演,把絡卿相可看得雲裡霧裡,好奇道:「這樣也行?」
「當然行了。嚴肅點……現在你們不是警察,是黑社會特派員,先禮後兵來了。注意要點……進。」
說著,三人並排進去了,狹小的手機維修店差不多給擠滿了。進來後鬥十方順手關上了門,正在耍一把焊錫的店主抬頭愣了,問:「啥事?」
亂蓬蓬的頭髮,鬍子拉碴的店主,兩眼無神得像縱慾過度,這種人絡卿相瞭解,多數靠點手藝乾點不黑不白的生意,這類人也未必好對付,又是這種沒證沒據不敢通公的事,只要牙口一緊,誰也沒治。
「上午有人來你的店裡,賣了臺手機給你,多少錢來著?」鬥十方問。
那人愣了,眉眼稍一動,不屑地嗤了聲:「莫名其妙……馬上走啊,否則我報警了。」
表情嚴肅的錢加多第二幕戲亮相了,拿著手機一放,被踩著腿、臉上紅腫的王雕在喊著:「五紡路隔壁金鼎路73號衚衕往裡一家修手機的。」
聲音戛然而止。那男子臉上沒肉,連著皮抽了抽,忘了報警了,愕然看著三人,一個虎背熊腰有點嚇人,一個流裡流氣摸不清來路。
鬥十方叩叩桌面,提醒道:「你自己看著辦,通公架不住,我們也懶得去找警察,手機也不值幾個錢,就這個人這樣挨一頓,讓兄弟們爽一把,咱們兩清。」
絡卿相咬著舌頭差點笑出來,這威脅可比報警厲害,明顯見店主臉抽的幅度大了,有點心虛害怕了,估計心裡在鬥爭。不過鬥十方可不給他時間,嘭地一拍桌子,吼道:「說話呀!明明好說好辦事,非讓老子動手啊。」
「哎,別別別……這兒,這兒……」店主一激靈決定了,趕緊彎著腰摸索,摸出了那臺手機,緊張兮兮地放在店臺上,緊張解釋著,「這不手機在這兒呢,我尋思著這手機也不值個錢,都沒刷機呢,不過沒卡啊……瞧,這不完璧歸趙了嗎……那個,我那四百塊錢……」
別想錢了,鬥十方早一把抓起手機,三人呼啦啦直接跑了。傻愣著的店主唉了一聲,自認倒霉了。
坐到車裡,三人已經笑得不可自制了。絡卿相說道:「我去,手機居然真找回來了!多多,手機、兩千塊都回來了,還多要了一千多……不對,十方還多拿了人家傻雕一部手機。」
「你懂個屁,不拿等人家拍個照、留個影回頭找你麻煩啊?」鬥十方掏著手機。
「多多,債務別給我轉移了啊,都多找回一千多來。」絡卿相道。
「這個可以有……不對,得十方說了算。」開車的錢加多道。
鬥十方數著錢,嚴肅道:「債呢還是我欠著吧,不轉移給你了,但是……你得寫份認書,自拍一張傳給我,以後在我面前再翹尾巴,我得有東西壓著你。」
「好的,沒問題,為了錢,我可以忍受侮辱。哎,要不我多寫幾份,就按這個價換錢?」絡卿相一聽這麼簡單,直接突破下限了。
「我替多多答應你,行。」鬥十方嚴肅道,不過一揚手裡的錢,話變味了,「不過得裸著拍啊,裸拍加認書,這錢全歸你。」
這話把絡卿相噎住了。錢加多在後視鏡看著絡卿相的苦瓜臉,得意到放浪大笑。今兒這事,算是一爽到底了,他嘚瑟地亂踩油門,車冒著黑煙在街上躥著走了。
三人絲毫沒有察覺到,已經進入了兩撥外勤的攝錄裡,跟丟了王雕的程一丁一組和鄒喜男一組,都在螢幕上看到了錢加多狂笑、鬥十方甩錢的醜陋嘴臉,真像作案得手的罪犯,一個個都得意忘形了……
江湖上的切口,「名號」「大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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