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二屁嚇得趕緊回去了,連天平沒治了,直道:「好吧,給他多安排倆,最好把他累趴下,別出來鬼嚷嚷。」
「那也給您安排不?」服務生問。
「不用,我休息會兒。」連天平關上了門,片刻後,他又開了一條縫,往高跟鞋響聲的方向看,兩位穿著服務生制服的女人敲響了葛二屁的房間門,然後進去了。
「哎喲,風聲是緊啊,都穿制服扮服務員了。」他喃喃道了聲,回身躺到了床上,出來一天了就一直窩在這兒,像是心事重重地在等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又響了,連天平側耳一聽,這聲音不同於正常敲門,而是更清脆的三下連敲,像指甲彈而不是指節叩那種。他面上一喜,趕緊起身趿拉著拖鞋上前開門,門外迎著個穿著浴裝短褲的男子,擺頭示意。
沒有贅言,他和那男子一前一後走著,通過電梯,下到一層的浴池,那男子停下了,等他除完衣褲,光潔溜溜的時候,抬頭示意著桑拿間的方向,連天平徑直前行進去了。
裡面只有一人,正往桑拿桶上澆水,逼仄的空間氤氳著蒸汽。裸背朝向他的男子身材極高,放下勺子回頭時,露著前胸一片胸毛格外扎眼,彪悍的身材因為養尊處優已經略顯肥胖了,可身上隱約的傷疤以及由腿及胸的一片飛鳳文身看得出此君當年的不凡。
曹戈,曾經把一市地下賭場都收到名下的傳奇人物。最有名的不是他把生意做到了多大,而是他數次輸到傾家蕩產,又神奇地翻身再起,一夜暴富和一夜赤貧在他身上交替出現過數次,他依舊巋然不倒。
知曉原因的人甚少,連天平就算一個,這位兇相懾人的醜男在曹戈面前乖得像只小貓,低眉順眼甚至不敢正視曹老大。因為特殊時期兩人見面的方式也變成現在這樣——一絲不掛。
曹戈坐下來看了他半天才問了句:「怎麼進去的?」
「應該是雷子設了局,秦壽生扛不住,捎帶上了,毒強、黑標恐怕暫時出不來了。」連天平道。
他看著曹戈,曹老闆那雙眼睛在審視,彷彿審視貨架上的物品一般,這讓他緊張了,趕緊道:「他頂多交代點賣藥的事,那事他不敢吭聲,刨出來都得打頭。」
「嗯。」曹戈輕哼了聲,只當揭過了,連天平長舒了一口氣。
又隔半晌,曹戈才幽幽道:「好的一點是你身上沒什麼汙點,可惜只要進去一回,雷子就會盯你很久,說不定這時候在洗浴中心外頭,就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這碗飯你可是吃到頭了,短時間什麼也別沾,你沒和警察打過交道,那幫孫子鬼著呢,沒準兒屁大點的小事就能拘你起來做文章。想過沒有,接下來咋辦?」
「曹哥您還不知道我,活著幹,死了算,多活一天都是賺,您說咋辦就咋辦。」連天平道,那滿不在乎的樣曹戈知道不是裝出來的,這就是個不要命的貨,都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還真是惹人喜歡哪。
曹戈笑了笑道:「沒好好念過幾天書,都混出人生哲學來了,風頭上還能怎麼辦?接著。」
一個塑膠袋包裹扔過來,連天平接住了,厚厚的一摞錢,他知道要跑路了,有點惋惜地道:「曹哥,我現在不差錢,您看您這客氣的……好,我聽您的,我收下。」一個眼色讓連天平不敢反犟了,恭身聽著。
曹戈擦著冒出來的汗道:「跑路想也別想,事是遲早要犯,知道怎麼避開嗎?」
「不知道。」連天平老老實實道。
「賺足夠多的錢,多到沒人敢動你,就像我,就像晉總。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誰又敢把你怎麼樣?就像你這次,不也被放了嗎?沒證據,就沒事。」曹戈語重心長地教導著。
「是,哥您帶得好,走貨從來就沒出過事,反倒是停貨出事了。」連天平道,「那我接著幹?可我手下的折了一大半,戒毒的戒毒去了,進去的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豎起招兵旗,就有吃糧人,兩條腿的人遍地都是,還怕沒人?你從現在開始,像以前一樣隱身起來,不要讓任何人找到你,就當沒你這號人存在。但是,該辦的事還得辦,還得辦漂亮,以前是別人拔橛子你偷驢,這叫聰明但並不高明,高明的辦法是,多教別人連拔橛子帶偷驢全乾嘍,你自己不就輕鬆了?你見哪個老闆親自操過刀?」
「哦,是哦,跑斷腿的賺小錢,動動嘴的賺大錢啊,是這理。」連天平恭維道。
「這叫勞心者治人。」曹戈點點自己的腦門教育道,「多動腦子,少動傢伙什,這不比以前了,網路時代啊,人家坐在家裡就知道你被警察盯上了,那才叫高明。秦壽生這龜孫如果能聽人家的安心點,那不屁事沒有嗎?你一動,破綻可就出來了。你再動動,窟窿就補不上了。」
「我懂了,曹哥,老貓以後讓我幹啥,我就幹啥。」連天平道。
「去吧,肯定有尾巴,甩掉,藏起來,把那些個想從你身上挑刺的給急死。」曹戈又遞過來一部手機,摁著開機,那手機開機的畫面,是一個熟悉的動畫機器貓的畫面,連天平如獲至寶地拿在手裡,躬身興沖沖地走了。
十幾分鍾後,神采奕奕的連天平帶著兩眼無神、兩腿發軟的二屁、孬九出現在唐宮洗浴的門廳處。葛二屁剛完事就被叫起來了,那口氣都沒歇過來,出門嘟囔著:「平哥,去幹嗎呀?這天冷的。」
「吃了喝了嫖了,他媽的不用幹活啊?趕明兒拿什麼養你們?」連天平道。
「那是,應該的。」孬九、二屁齊齊應聲,強打著精神。
二屁唯一的優點就是有江湖人的自覺,錢不白拿,妞不白泡,你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連天平四下觀望著,瞄到一個可疑目標時,問葛二屁道:「彈弓帶了嗎?」
「帶了。」葛二屁掏著吃飯的傢伙,一枚精緻的酸棗木磨就的彈弓,口袋底摸了半天,還有三顆小鋼珠。連天平指指九點方向一處報亭後露了半個車身的舊轎車道:「打掉那輛車的車燈,多少米能辦到?」
「那目標太大了,三十米百發百中,五十米差不離。」葛二屁道,瞅瞅那車,不是什麼豪車,敢打。
「等會兒叫你打再打,就打掉那輛車的大燈……等會兒,孬九去攔輛計程車……」連天平道。三人相跟著往外踱步不遠,到那輛車的對面,剛攔停一輛計程車,那車緩緩駛來。
連天平道:「打掉。」
就見葛二屁二話不說,一拉皮筋,一支彈弓,來了個長距遠瞄,一放,「啪」一聲燈碎了;另一手一捋皮筋,第二枚鋼珠入包,又是一下,「啪、啪」連響兩聲,另一盞前燈碎了,似乎還有一鋼珠蹦到了車前窗玻璃上。葛二屁彈盡收弓,喜滋滋地鑽進了車裡,道:「平哥你瞧見沒,第二下那叫二龍搶珠,一顆打前燈,一顆打玻璃。」
「都能超額完成任務了,有獎,哈哈!司機開車,夜市。」連天平笑道。
計程車駛離,這輛被襲擊的車就傻眼了。發動著車,大燈亮不了了,貓著腰鑽在座位下的外勤沒想到被盯梢的目標給反咬了一口,兩人悻然地如實回報。
又過了二十分鐘,追上計程車的另一盯梢車輛遭遇到了更難堪的事,三人在小吃夜市下了車,然後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外勤的追蹤剛開始,就把目標給丟了……
不期節乃見
「快起來,快起來,有好玩的事了。」
任明星拽著床上矇頭大睡的邢猛志,上鋪的丁燦困得厲害,順手拿著床頭的襪子就往明星臉上扔,直讓他滾蛋。
「追蹤連天平的外勤被襲擊了。」任明星道。
啊?邢猛志、丁燦齊齊坐起,邢猛志迷糊地一把揪著任明星問道:「真的假的?什麼時候?」
「昨晚上……下來看,你一定會有興趣的。」任明星道。
這麼神神道道的,把邢猛志的好奇心勾起來了。他穿上衣服,急急出門,床上的丁燦也被這訊息驚到了,翻身下床,後面跟著出來了。剛拐出樓梯便看到了兩輛車停在院子裡,周景萬正在訓人,四名便衣垂頭喪氣挨著訓。
任明星卻是興高采烈地一指車,對邢猛志道:「看,據說有二三十米,直接把燈泡打了……車玻璃上還捱了下,另一輛車是停在夜市,一轉眼就被扎胎了。」
外勤的車輛都是民用牌照,都是使用年限相當長的舊車,這車匯在車海里和人群裡的便衣一樣,很難分辨,如果要被反追蹤或者反襲擊,那意味意圖敗露……追蹤和偵查,都要暫停了。
「回去反省,追蹤的被人反追蹤,這幾年外勤都白練了!」
周景萬吼了聲,把四位便衣給打發走了。他踱步過來時,邢猛志正蹲著看彈孔,又看看距離,似乎在揣摩自己能不能打到這個水平。
「嗯,這個……」周景萬掏出個東西扔了過來,邢猛志順手一接,明晃晃的玩意兒入手,攤開,是一枚鋼珠。周景萬問道:「認識嗎?」
「九毫米大珠,零點七五以上的皮,打彈弓的人力量很大,九毫米以上的珠一般超過十五米就要出現弧度,如果力度不夠,落點就不好控制了。一般彈弓愛好者沒有這麼大的臂力,大多是八毫米的鋼珠。」邢猛志掏出自己彈弓,那彈弓把周景萬的眼光吸引住了。
褚紅色的酸棗木磨製的,幾乎和見過的葛二屁的隨身彈弓一樣。
如果以前還小看這個玩具的話,現在該重視了,他問道:「你猜是誰?」
「葛洪葛二屁唄,只有他能打到這個水平。」邢猛志道。
「就那個傻大個?」任明星問。
「對,越傻越容易心靜,心越靜就打得越準,他曾經和我哥打個平手,五十米爆野雞頭,一點問題沒有。」邢猛志道。說完感覺到其他人噤聲了,他猛地省悟,補充道:「就是邢天貴。他最早是用彈弓打車玻璃偷車裡的東西,那得用短皮,初速快,十毫米以上的大珠,一彈弓就是個窟窿,而且聲音很小。」
「你和他比怎麼樣?」周景萬突來一問。
「我比他更職業一點,我是靠這個掙外快的,所以,應該比他高出一截。」邢猛志道。
遠遠地傳來一聲:「牛又吹到天上了啊。」
走來的是武燕。任明星介面道:「姐啊,你沒見識過,最嚴厲的緝槍管制以後,彈弓在民間興起如火如荼啊……猛哥,來一下,猛哥的水平是打活物的,那比死靶子難多了。」
「嗯,這個……」周景萬掏出兩個一次性火機遞給了任明星,任明星故意顯擺一般遞給丁燦一個,大喊著:「不許準備,不許回頭看,一二三……扔了。」
他喊著卻沒有扔,丁燦手臂一動,扔出去了,說時遲,那時快,邢猛志手一揚,皮子嘭聲輕響和火機啪聲爆裂幾乎同時響起,這時候任明星的第二隻已經扔出去了,就見得邢猛志一捋皮子,再一揚手,「啪」一聲,火機在空中爆裂。
幾乎電光石火的瞬間,看得周景萬驚愕無比,這手速和準度要趕上警中射手的水平了。他和武燕驚得半晌合不攏嘴,邢猛志卻還沒有停,又搭起弓來,嗖聲射出,遠處掉在地上的火機殘片,啪地被打飛起來了。這時候他才收起彈弓,笑著道:「等著看吧,有些地方的監控探頭要遭殃了,連天平招募葛二屁這號渾人,估計就是類似用處。我再睡會兒。」
他徑自走了,任明星發現氣氛莫名其妙的不對,也要跟著走,卻被周景萬一把揪住了。兩人走了一段距離,周景萬才好奇問道:「明星,這怎麼掙外快?」
「賣皮子,扁皮不耐打,好把式一天至少得一兩副,還有磨彈弓啊,看,我也有。」任明星得意地掏出自己的武器,不料周景萬和武燕對他的可沒什麼興趣。任明星悻悻裝起道:「今天怎麼了嗎?都怪怪的……哎,對了,周隊,我們那獎金咋還沒算呢?你可不能誆我們啊?支隊長都說給算錢呢,咋到現在連錢毛都沒見著……嘿,你們怎麼不理我啊?咋?今天沒事啦……」
「有沒有點階級感情啦?什麼時候張口就是錢,多傷心啊。」周隊拉著臉頂回來了。
武燕同情地看了悻然無助的任明星一眼,扭頭竊笑著跟周景萬回樓裡了。
壞啦,上當了?!
任明星心裡泛起這樣的感受,在特巡警大隊王隊長就這德行,說啥都好,談錢就變臉,周隊這算是原形畢露了,他暗自腹誹著往回走,思謀這獎金還有多大指望。正想著,有人喊他了,是馬漢衛奔下來了,快步奔著,後面還帶了小屁孩,拉著任明星道:「快,幫我帶會兒,看住他做作業……我開個例會……」
「開會咋沒通知我們?」任明星怒道。
「舊案,週一例會,想去去吧,不去幫我看會兒我兒子。」馬漢衛急急道。
「週一不去學校?」任明星憤然道,哪有這麼當爹的。
「在學校搗蛋,讓老師停課,快趕上他爹了。」馬漢衛道,吼了兒子一聲,那小子翻著白眼沒理會,當爹的顧不上了,匆匆跑著進去了。
喲嗬,一聽是被停課的劣生,任明星興趣來了,逗著小孩:「幾年級了?」
「初三。」小孩道。
「叫啥名?」任明星問。
「能不用審問口氣問我嗎?」小孩犟道。
任明星一下樂了,興趣更大了,得意道:「你爸把監護權暫時交給我了,所以你得聽我的。」
「哦!comeon……那得看你有多大本事了,考考你,甲、乙同做一工程,需要8天完工,若甲一人獨做8天后,再甲乙各獨做10天完工,那麼甲乙獨做各需多少天?」那小孩掏著書包,念著個本子。
任明星瞠目結舌,咬著手指想了半天,那小孩開始偷笑了,刺激著任明星道:「阿sir,這是小學題,呵呵。」
任明星悻悻然道:「這是題嗎?這不故意整人嘛!」
「可不是,老師提問我也是這樣說的,然後就被叫家長領回來了。」那小孩無語的表情,笑看著任明星,兩人眼中似乎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好吧,咱不做作業了,教你學點絕活……玩過嗎?」任明星一掏口袋裡的彈弓,小孩眼睛一亮,搖搖頭,問想玩不,小孩使勁點點頭。
這倒有共同語言,一大一小撒丫子奔著往宿舍樓跑,不多會兒便聽到了「啪」一聲,好像是隊長休息室的玻璃被打爛了……
會議室裡可是一派肅然,各隊大致彙報情況,案情已經有推進,各人心裡都不用擔心支隊長大發雷霆了,會議幾分鐘就結束了。幾位大隊中隊長回各隊,單獨留下了幾位,明顯都是進入9·29專案序列的人。
「剩下的幾位,有幾項工作安排下啊……江南、湘川,輪下班,你們今天著重盯下秦壽生;武燕你跑趟戒毒所,奉成標,綽號黑標的這個傢伙,看看有沒可能挖點東西;景萬,你安排下追蹤這個波姐、劉蓓蓓的工作,追蹤連天平的任務下放到各隊,三級保密,一經發現要第一時間上報支隊,任何人不得擅自採取行動……接下來,像剛才講過的,約束一下各大隊中隊,手鬆松,全部鬆開……漢衛,你和景萬要盯牢嘍,好容易冒出來的線索,不管是斷了,還是沒了,可拿你們是問啊!」支隊長道。
馬漢衛起身應是,支隊長擺擺手示意坐下,又和政委耳語幾句,他斟酌道:「景萬啊,你們審孔龍的時候,他講被毒強,也就是張強,敲了骨椎的欠債人,叫齊四……這個齊四,是不是導致你們倆被支隊處分的線人齊四?一定要核實,慎重。」
「今天我們再核實一下細節。」周景萬道。
審訊的節奏就是如此,一張一弛,嫌疑人在斟酌交代多少、怎麼交代,警察也會斟酌怎麼讓他交代,交代的東西是真是假。對孔龍的審訊中一句閒話當時就引起了周景萬和馬漢衛的注意,兩人故意忽略了,就等著回頭抓著這個破綻再往下挖。
「漢衛,你認為這個齊四,是那個消失幾個月的齊四,可能性有多大?」政委好奇地問。
「現在說不好,孔龍交代說是南城塢嶺的,跑大車挺有錢的,給我們提供訊息的線人確實是塢嶺鎮人,可不跑大車,我得去找張照片,核實一下。」馬漢衛道。
「注意啊,鑑於昨天外勤出的洋相,從今天開始都繃緊這根弦啊,任何的掉以輕心都可能把自己置於危險境地。我身後寫的這些人名你們應該認識不少,除了老對手還有不明底細的新對手,一定要注意安全。」支隊長老生常談地提醒道。
眾人領命,各自離開,武燕倒是想起那三位了,出門「咦」了聲,問支隊長時,支隊長擺擺手:「讓孩子歇會兒吧,他們可沒有你們連軸轉的本事。」
安排完畢,賀炯就著椅子一仰頭,有點心力交瘁地嘆了口氣。政委道:「支隊長,您也歇會兒,到局裡彙報安排在十點半,我叫您。」
「熬過點了,想睡都睡不著啊……我喘口氣,你準備下彙報材料吧。」支隊長起身道。
兩人各忙各的,賀炯踱步出了辦公樓,他仰頭閉著眼,初升的陽光有點刺眼,可把全身照得暖洋洋的,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年輕時那種睡足醒後全身精神抖擻的舒爽了,焦慮、猶豫、疑惑、煩悶每天都像毒蟲一樣在啃噬著他的精神和健康。
所以他最大的理想就是在退休後,可以像這座城市裡的普通老頭一樣,曬曬太陽、走走閒路、下下象棋,這是這些年的奢望。
他努力地放下心裡的案情,踱步在陽光下,想放鬆一會兒,讓頭腦清靜下來,只有清靜才有可能保持著清醒的判斷……不對,又回老路了,他掄掄發脹的胳膊,踢踢有點麻的腿,可卻怎麼也趕不走一夜無眠的疲憊。
「嗯?」視線裡劃過一道刺眼的明亮,他下意識一瞪眼,再一看,是顆鋼珠骨碌碌滾過辦公樓後的塑膠籃球場。四下尋找來源,似乎在樓後,樓角掛了個飲料瓶子,間或發出「砰、砰」被擊中的聲音。
「這幾個小兔崽子!」他笑吟吟往那個方向去。任明星、邢猛志,還有一個小屁孩。他瞅了眼認出來了,是馬漢衛的兒子,那個當爹的不稱職得厲害,估計又是丟到這兒忘了。
小孩發現他了,拽了拽任明星,任明星一回頭,驚了下,正拉起皮筋「啪」聲一放,把自己手打了,疼得他齜牙咧嘴。邢猛志回頭,恰看到了支隊長像做賊一樣,盯著他們。
「從警,咋沒去上學?」
藏不住了,支隊長踱出來了。
叫從警的小屁孩犯錯一樣低著頭不吭聲,賀炯踱著步道:「又和你爸一樣,調皮搗蛋了是吧?」
賀炯慈愛地撫著小屁孩的腦袋,笑了笑道:「噘嘴幹嗎?你又不是賀伯伯的兵,賀伯伯不批評你,玩什麼呢?」
「彈弓。」馬從警猶豫地從背後亮出來了。
賀炯翻了任明星一白眼,任明星嘿嘿笑了。賀炯一接彈弓道:「來,伯伯給你示範下,小時候缺油少糧那會兒,伯伯一天能打下十幾只麻雀。」
任明星不信地遞了粒鋼珠,就見賀炯持弓,拉長皮筋,找了找瞄點和感覺,第一發偏了,緊接著「砰、砰、砰」連著幾下都擊中在飲料瓶身上。他笑著一彎腰遞給馬從警道:「學啥也得下功夫啊,你真練成彈無虛發,不用上學了,來伯伯這兒當警察。」
「說話算數嗎?」馬從警興奮了。
「當然。」賀炯道。
「可我爸不讓我當警察,說當警察沒出息。」馬從警道。
這話聽得任明星和邢猛志哧聲笑了。賀炯笑道:「他就是小時候學習不好老挨批,當了警察才老被領導訓,你可別學他……答應伯伯,別光名字叫從警,將來也來當警察。」
「嗯。」馬從警樂滋滋地點頭了。
「那你們繼續玩吧,」賀烔說道,隨即又補充了一句,「可不準打到人身上啊!」
「那我打麻雀!」馬從警接道。
「麻雀也不能打,伯伯那會兒沒人管,但現在不同了,用彈弓打野生動物可是犯法的。」賀烔板著臉說道,「就打那飲料瓶子。」
馬從警偷偷翻了個白眼,應道:「哦!」
賀炯不再理他,攬著邢猛志道著:「你來,陪我走走。」
像是有話,不過又不像邢猛志想象的,賀炯一步三回頭地看著那小屁孩,表情收起了戲謔,卻多了幾分無奈。邢猛志驀地靈光一現出聲問道:「支隊長,這孩子不是馬哥的吧?」
「嗯,誰跟你說的?」支隊長愣了。
「沒有,馬哥五大三粗的,這孩子多秀氣,變異不能這麼嚴重啊!」邢猛志道。
「他爸是誰,現在都不知道。他媽是個吸毒女,自己打針打死了,漢衛千辛萬苦找到了這女人孃家,孃家人說這是個孽種,死活不要,後來就一直待在漢衛身邊……別亂問啊,漢衛最怕提起孩子的身世,這姓也隨了他了,就是他兒子。」支隊長出了樓後巷,又嘆了幾聲。
啊?!邢猛志愣了,心裡驀地泛起暖意,鼻子卻有點發酸。
他突然想起馬漢衛上次講的那個吸毒女的故事。不過他只講了開頭,卻隱去了結局。
「怎麼了?」賀炯幾步之外回頭問。
「沒怎麼,支隊長,有事嗎?」邢猛志掩飾道。
「沒啥事,我頭昏腦漲的,出來清醒下,一會兒去局裡彙報……你們沒這麼熬過夜吧?」賀炯隨意道。
「特巡警是輔助警務,沒這麼熬過。」邢猛志笑道。
賀炯道:「看來你還是為‘輔警’兩個字耿耿於懷啊!小夥子,我無能為力啊,咱們警隊輔警裡不是沒有好苗子,有的還立了功,但在編制這一塊,有時候死活過不去,不是年齡偏大,就是文憑不夠,再不就是政審上有點問題,沒辦法。」
「支隊長,這又不是您的問題,輪不到您自責啊。」邢猛志笑著安慰道,對這位面不善心善的半拉老頭他還是有好感的。
「理解就好,我不能對你苛求太多,也理解你們……趁今天不算忙,回去看看老孃,歇口氣,我估摸著連天平這一撥啊,得窩進耗子洞裡貓幾天,嗅不到危險才會露面,有天網在,不怕找不到他們的形跡。」支隊長揹著手,且走且道。
「謝謝支隊長。」邢猛志道。
「還有個事,你們仨去財務上領獎金,走的是季度特殊津貼,每人三千,等獎金批下來,再給你補上。這是工資以外的。」賀炯道。
「嗯?」邢猛志不太舒服地道,「支隊長,我怎麼覺得這是趕我們走的意思?」
「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你怎麼了?」賀炯納悶了,不解地看著邢猛志。
那表情是自然而然的,沒有附加任何掩飾,邢猛志明白了,這是支隊長真心實意地要給他們發獎金,他笑了笑道:「沒怎麼。主要是當輔警久了,給派活習慣了,發獎金,一下子不太習慣。」
「哈哈哈……有當緝毒警潛質啊,過不得安生日子……好,給你們派個活,去領錢,領完好好休息一下,養足精神咱們再來組團pk一場。」賀炯給了個鼓勵的表情,然後踱步回辦公室了。
他的身形有點臃腫,步履有點蹣跚,臉色晦暗憔悴,可回頭擺手給的笑容卻是那麼燦爛。
這一刻邢猛志覺得全身是暖的,心裡有那麼點陰霾也被驅散得乾乾淨淨……
毒禍猙獰相
沒有人能凌駕於法律之上。
如果有,最起碼不是普通人。
戒毒所裡關的很多都是這種人,武燕再次到第三強制戒毒所調查時,直接在戒區外都沒進去。
齊所長和林醫生陪著她觀摩,送強制戒毒的奉成標、朱波幾個小時後就出現了戒斷反應,而且極度強烈,這都再次發作了,還得四五個醫護摁著。自窗外往裡瞧,奉成標渾身抖如篩糠,在強戒床上亂蹬亂踢,偶爾人縫中能看到那張兇臉已經痛苦得不成相了,涕淚縱橫、撕心哭號、咬牙切齒,一口黑牙,而且已經掉了幾顆,全身防護的醫護摁著他,打了幾針安定,症狀才慢慢緩解下來。
這樣子別說你想問情況,已經嚴重到齊所長和林醫生都束手無策了。
「燕子,跟支隊長講啊,這人都進來過四五回了,連親媽都被他砍過。怎麼又抓進來了?」齊所長道。
很多重度涉毒人員面臨的一個尷尬情況是,戒毒所沒法收,自己根本就不配合。看守所不要,這些人個個表面上看上去凶神惡煞,其實都是紙糊的,健康早被毒品摧毀了,一個不慎就可能伸腿瞪眼,人家倒不在乎自己那條爛命,可不管是警察還是戒毒醫生,負不起那責任啊。
「這個人可能涉嫌重案,沒法放啊。」武燕期待地問林醫生,「什麼毒品啊,這麼厲害?」
「複合型的,有一種土製毒品,是用罌粟殼和麻黃鹼熬製成的,土話叫什麼?」林醫生道。
齊所長提醒道:「黑筋。」
「對,這種黑筋兼具植物和化學毒品的特性,生理依賴甚至超過提純的海洛因。」林拓道。
「那有沒有可能……」武燕猶豫道。
「絕對不行!」
齊所長、林醫生齊聲回絕,兩人明白武燕是想在這種情況下問話。
「好吧,能問話了,麻煩給支隊通個信。」武燕抬步往外走著,這是她最不願意來的地方。
剛走不遠,後面的林拓追上來了,喊住了武燕,這位帥醫生笑吟吟地、面帶羞色地追上來,示意著出大門。武燕倒是落落大方道:「對不起啊,林醫生,我任務在身,您的幾個電話都沒接。」
「沒關係,你雖然無心,但並不妨礙我的耐心。」林拓笑道。
這算是被男生表白嗎?武燕總覺得在這種環境裡,感覺怪怪的,她表情愕然地瞅瞅林拓,直接問道:「你這是想追女警察?」
「嗯,不能嗎?」林拓問。
「不會有特殊嗜好或者動機吧?比如,制服誘惑?」武燕正色問。
林拓表情一僵,然後哧聲笑了,這女人說話可把他雷了個外焦裡嫩。武燕卻沒有笑,不客氣地問道:「很好笑嗎?」
「不好笑,如果你這麼問,我可以直接回答,有你所說的成分,你穿著警服的時候特別美。」林拓直接道。
動機直接表露,林醫生倒不羞赧,雙眸脈脈含情地看著武燕。武燕的臉「唰」的一下紅了,她慌亂地回應著:「對不起,我還沒想過這事……我,我先走了。」
「咳,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你一定會有興趣的,但是你卻沒有接電話。」林醫生出聲道。
「沒聽說過嗎?警隊裡女人當男人使,男人當牲口用,我們忙得哪有時間吃飯約會啊。對不起啊,林醫生,我在隊裡是純爺們兒。」武燕坦然道,實話實說不用裝蒜反倒輕鬆了。
「我知道啊,可我不是約你吃飯約會啊。」林拓道。
「哦,其他事那更做不來了。」武燕道,一手拉開了車門。
「如果是藍精靈的事呢?」林拓道。
武燕的心又是怦地一跳,警惕地看著這位醫生——那是審視嫌疑人的眼光。
林拓不介意地笑笑,扶扶眼鏡,優雅道:「上次你和周隊來的時候,一直諮詢我有關藍精靈的細節,我當時一下沒想起來,後來就打電話聯絡你了。」
「什麼細節?」武燕道。
「主要成分氟硝西泮,不管誰運送這種貨源,肯定是做得極度保密,我想了很久,想找這個貨源和渠道行不通。」林拓道。
「行不通……那又想起什麼來了?」武燕問,自己脾氣急,只嫌對方太磨嘰。
「配料啊,主要成分含量不足千分之三,剩下的配料肯定有來源啊,製藥領域我不太清楚,但配料是必不可少的一環。比如維生素類,會用大量可溶性澱粉做配料;比如注射類,會用生理鹽水做配比;而藍精靈呢,配料是大黃粉、西布曲明、滑石粉。這些配料的來源如果能查到,說不定管用,因為這玩意兒除了做假藥就是製毒,一般人根本不會用,而要買到西布曲明的話,在某個化工廠或者製藥廠肯定能找到記錄。因為西布曲明是國家明令禁止製藥使用的化工原料,只有黑藥廠還用,生產廠家就那麼幾家,而且量很少。」林拓道。
武燕一下子興奮了,不管對不對,總算是有個小苗頭了,她一指林拓道:「好吧,看在你這麼帥的分上,下次打電話我一定接。」
「那我榮幸之至啊,不過要是我真想約你吃飯呢?」林拓笑道。
「沒問題,改天我請你……謝謝了啊林醫生,這個訊息你還告訴誰了?」武燕坐進車裡,隨口問。
「很重要嗎?」林拓行外人,愣著問。
「當然重要。」武燕道。
「所以我只能告訴最重要的人啊……哦,對了,這是和法醫鑑證中心一起做的,我們討論過,結論都在化驗報告裡,已經傳到支隊了。」林拓道。
「再次感謝啊……回見。」武燕笑道。
林拓招手作別,臉上漾著春光燦爛的笑容,車裡的武燕對著後視鏡招手,開出去了很遠,林拓還傻站在原地像是沒回過神來……
什麼事都得按程式來,過了一天,魯江南、田湘川才接觸到被看守所送回來的毒強。
這是緝毒最尷尬的情況之一,有時候抓到嫌疑人都沒法辦,刑事傳喚時限是四十八小時,超過這個時限必須送看守所羈押。月星派出所按規定送押時出問題了,體檢根本過不去。張強是老吸毒人員了,心肺脾臟沒一樣合格的,血壓血糖是個很恐怖的資料,體檢時腹上、腿上、陰上的爛瘡把醫生嚇得都不敢下手,於是乾脆就連看守所門都沒進,刑事拘留成了一句空話。
轉了個圈,月星派出所把人給送支隊了,這人也乖,你抓我就安生待著,不吵也不鬧,反正就是一副病懨懨的將死狀態,那蜷曲著躺在留置室裡的樣子實在瘮人。
好容易把他叫醒,帶都沒往問訊室帶,因為警員實在不願意和這樣的貨色有身體接觸。問訊就在留置室裡進行,田湘川、魯江南一個蹲著一個站著,田湘川問:「張強,醒醒,還認識我嗎?」
「給支菸告訴你。」毒強有氣無力道。
魯江南點了支,遞給他,他這才慢慢起身,狠狠抽了一口,嘴裡都沒見冒煙,不知道那一大口到哪裡去了,似乎全部進身體裡了,眼見著他愜意地回味著:「嗯,舒服……謝謝啊,魯隊長。」
「你這樣根本沒戒啊,怎麼尿檢都檢測不到?」魯江南問。
張強抽著,吸溜著鼻子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得值一包煙。」
「再給你一支,不講價。」魯江南道。
「嗯,成交。先給我。」張強不客氣地又拿了一支別耳朵上這才道,「很簡單啊,綠茶配顆小精靈,就能美美睡一覺,又有精神又能吃點東西……你們查得緊,一斷貨,我們還不都這麼過來的。」
這是把藍精靈用作其他毒品的代用品了,通過強效的催眠作用來度過毒品匱乏的時期,魯江南和田湘川無語互視了一眼,沒治了。
「問你個事。」魯江南道,跟這些人說話得一字一頓說,那神情恍惚的樣子實在讓人懷疑他的魂還在不在。
張強眯著眼,頭毫無徵兆地搖了搖道:「犯法我就差殺人放火了,犯病我就差艾滋、癌症了,你有啥問的,就說我乾的就是了唄,我還想趕緊找個地方清靜清靜呢。」
吸毒者一身病的話,戒毒所不要,看守所不收,警察最終也只能草草掛個監視居住之類的名頭放人,否則死在號子裡,那些警察可比他要難受多了。
「所以,你得配合啊,在這裡不有機會舒服一口嘛……認識嗎?」魯江南亮著齊四的照片。
齊雙成,這是九隊使用過的一個線人,消失五個月之久,任誰也想得到可能發生的事。
「認識,好像叫齊四。」張強抽著煙,已經抽到過濾嘴了,還狠狠地來了一口。
「說說,你怎麼敲他的?」田湘川直接道。
「誰說我敲他了?」張強不悅地道。
「那是誰敲的?」魯江南追問。
「不是我,是誰你問誰去。」張強搖著頭。
「有人指認是你啊。」田湘川道。
張強一愣,瞪著眼,連過濾嘴都抽了,直接一伸手道:「給抽一口,你說我幹啥我就幹啥了,別說敲他了,弄死他的事我都認……要求不高,給口爽一下,我叫你大哥成不……不,大叔……不不不,大爺大爺,您就給一口吧……」
張強的腦袋像痙攣一樣抖著,伸手試圖抓田湘川,田湘川躲過了。他又抱魯江南的腿,魯江南連退幾步,田湘川順勢踢了一腳,怒吼了兩聲,才把這位神經猝然失常的給嚇回去了。
調查碰壁,又是個非正常人類……
時間又過了一天,十月十三日。
本想重灌上陣的賀支隊長,被一個接一個回來的訊息又打蔫了:奉成標毒癮發作,光戒斷期就得半個月,最起碼這段時間裡不能進行正常問訊;張強就更麻煩,派出所不要,看守所不收,就這類像是命不久矣的,誰都怕死在自己轄區啊。
還有更匪夷所思的,本來是兩頭放線,一頭查被拘留的,一頭追放出去的,誰知道,到現在為止,超過七十二個小時,公安天網加上大資料分析,愣是沒有發現連天平幾人的蹤跡。不獨連天平,孬九、葛二屁,包括那位傳說中的「波姐」都不見蹤影了。
躲風頭是肯定的,但躲起來絲毫痕跡不露那就難了,總不能躲過全市天網幾十萬的攝像頭,一點影像都沒留下?!
可偏偏就是如此,所有的線索偶一露頭,全部又消失了。
賀炯聽到敲門聲時,重重地掐了煙,譚政委站在門口等他,他出聲問道:「有訊息嗎?」
譚政委失望地搖搖頭。
「這回可丟人了啊!」賀炯道。
「考慮到對方駭客的存在,應該對大資料以及技偵手段很瞭解,肯定是通過某種方式把這些人隱身了。」譚政委道。
「邪門啊,一群混混,都有職業犯罪的水準了。」賀炯怒道,隨著譚政委出門了。
兩人所去的地方是保密處,到達時參案的幾位干將已經在座了,齊齊起立。賀炯道了句:「坐吧,關上門。」
保密員關上了門,把這裡闢為獨立的私密空間了。坐下的支隊長回頭道:「又在原地轉了幾天,秦壽生和孔龍的審訊有發現沒?」
「沒有。」周景萬道,「孔龍應該沒多大隱瞞了,總覺得秦壽生不對勁,但不知道問題在哪兒。師父您覺得呢?」
「知道還問你?審問審問,讓你問呢,你問誰呢?」賀炯吼了句,把徒弟訓得不敢吭聲了,他又問道,「黑標的情況呢?」
「幾個人都在戒斷期,情況不樂觀,我去了兩次。」武燕趕緊補充道,「戒毒所和法醫鑑證中心提供的化驗報告,提到了輔料線索,我覺得可以一試。」
「嗯,這個隨後討論。」賀炯道,又問,「張強的情況呢?」
「支隊長,看守所不收,我們沒有再拘留了,再拘留就是非法了……一身病,神經一會兒正常,一會兒不正常,不過他認出齊雙成來了。根據孔龍的交代,連天平應該是集結了這麼一夥人專門替他收債,我覺得這也是別有用意,這類警察管不了,看守所關不了的人,恰恰可以為他們所用。」魯江南匯報道。
「嗯,我們還是在炮灰層次打轉,我就有一個問題啊,這麼多警力,加上資訊中心,有大資料支撐,怎麼可能找不到連天平去哪兒了?就是上天入地也該有個影啊?就算連天平不露面,這倆小弟也不能不露面啊?孬九和葛二屁,頂多就路牙上蹲著找生計的貨,怎麼可能找不著呢?」賀炯道。
這把年齡最小的參案人員給羞紅了臉,邱小妹喃喃道:「對不起,支隊長,我們已經盡力了,面部識別軟體搜尋功能每秒鐘能過幾十個人,只要公共場合出現,我們就能查到。」
言外之意,確實沒有出現啊。
「那三位呢?」賀支隊長轉移了話題,對於借調的新人,不敢發脾氣爆家長作風。
「哦,他們請了一天假,回特巡警大隊辦工作交接,您批准的,政委說不用通知他們參加了。」馬漢衛彙報道。
這是出於好意,怕支隊長會上罵。賀炯理解了,直問眾人道:「那三位小夥子勞苦功高,我都沒臉面命令人家再幹什麼了……我提一個問題,我們的方向是否正確?9·29掃黑除惡以後,是否是在我們的震懾下,毒販子都縮回去了,導致我們查無結果?」
這是個簡單的問題,但支隊長肯定不會問得這麼簡單,餘眾不敢吭聲。賀炯點將了,又點到徒弟周景萬,周景萬點點頭道:「應該是這樣。」
「你們也這麼認為?」賀炯問其他人。
陸續有人點頭。
這就開始了,賀炯回身坐好道了句:「關燈,這是昨天晚上兄弟單位通過省廳轉來的資料,詳細案情隨後就到,你們看一看,我是被徐局長劈頭蓋臉訓了一通啊!」
燈滅,投影播放開始了,執法記錄儀中提取的,是一組粗糲的畫面:高速路口攔車,一輛黑色的轎車衝關,砰砰啪啪的槍聲響起,警槍和對方還擊的槍聲,激戰數分鐘,一死一傷一被擒,繳獲的貨物悉數在現場排了一大片。
藍精靈,太熟悉的東西了,足足一千多粒。
爾後是時間軸回返,涉案車輛從終點往回尋蹤,一截一截帶著幾時幾分的時間標誌,最終定格的起始點是晉陽市楊家嶺d入口。
在座的警員登時臉上發燒了,這是從本市出運的毒品,而且是沒有見過的大宗毒品。
「啪!」燈亮。譚政委道:「這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濱海警方掌握了涉毒嫌疑人的線索,在高速出口設伏抓捕,現場繳獲新型毒品藍精靈,一千一百餘粒。根據行駛路線及加油、消費卡使用情況來看,這三名涉毒人運送的毒品,出發點應該在我市。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毒源應該就在我市啊!省廳和局裡嚴令我們,務必限期偵破此案。」
在專案偵破的期間,就在緝毒警的眼皮子底下,仍然有大宗出貨,這個訊息把參會人員看得瞠目結舌,半晌回不過神來……
雪上又加霜
「讓讓……讓讓……」
「嘀嘀」的電單車喇叭響著,一個穿著紅綠相間的外賣服、戴著頭盔的小哥穿梭在車人混雜的巷子裡,這是一處位於大學城學區附近的巷子,雖然離市區稍遠,但因為巨量的需求,熱鬧卻比市區不遑多讓,兩側臨街飯店、藥店、水果店琳琅滿目,每逢下課時分,裡外都是人滿為患。
沒人注意這位滿大街躥的外賣小哥,他拐進了更窄的一處小衚衕,把車停在一處獨家院落的門口,提著後箱裡的袋子快步進門,上樓,敲門,門應聲開時,赫然是葛二屁的傻相。
「哎哎,我來我來……」
葛二屁接著東西,幾條煙,兩摞食盒。煙都是高檔煙,食盒裡裝的雞鴨魚肉,哪怕是劣盒包裝,也掩蓋不住食材的精美。
是啊,有錢得任性,地攤小飯店的味道肯定不太符合胃口。
脫著外賣服、脫著頭盔的「外賣哥」赫然是高久富,在這兒憋了幾天了,除了吃就是睡,話說不能呼朋喚友,不能出去嫖賭,這生活實在是乏味得緊,瞧孬九臉上的煩躁就看得出端倪來。
「平哥呢?」孬九問。
「廁所呢。」葛二屁回著,手捻了塊鴨塊塞嘴裡了。
「嘿,別下作,平哥吃飯講究。」孬九趕緊攔著。不料葛二屁早連脆骨也咬著吞下去了,他噎得直瞪眼道:「哎呀,又忘了……別跟平哥說哦。」
「去去,我來。」孬九把二屁推開,很小心地把幾份飯盒都擺好,黯然一坐,唉聲嘆氣了。
「嗯?!什麼聲音?」他仔細辨聽,原來聲音來自葛二屁身上,是「咕咕」的腸胃聲音,再看他,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桌上的菜,嘴角上已經掛了顆亮晶晶的液體。
這光景把孬九逗樂了,沒酒沒妞的日子就剩下二屁這個樂子了,這貨除了吃和玩,啥都不想,頂多唸叨平哥啥時候再安排他嫖個妹子去。孬九踢了他一腳出聲問:「二屁,每天你比我倆都吃得多,咋都消化了?又餓了?」
「倒也不是很餓,可你們這伙食也忒好了,我忍不住啊!」葛二屁道,肚子又「咕咕」來了幾聲。
孬九笑道:「你這麼大肚子,以前咋養活自己啊?」
「監獄裡管飽呢,只要好好幹活,那也不虧待誰。」葛二屁說起來倒懷念監獄裡衣食無憂的生活,他經常說,裡頭比外頭都滋潤,除了缺女人,啥都不缺。
「出來呢?你咋混的?平哥找著你時,穿個大破襖,比民工還不如啊!」孬九好奇地問。
「我就是民工啊,出來也沒的幹,還不就在工地幹個零活,蹭幾頓大鍋飯。」葛二屁說了,那其實也不賴,偶爾偷根鋼管或者構件賣賣,還能掙點小外快,小日子也是蠻滋潤的。
「那確實不比監獄強多少啊,還是缺女人。」孬九笑道。
門開了,連天平進來了,笑著的兩人表情一斂,趕快收聲,這院子還是屋外的旱廁,平哥每次回來都不忘洗洗手。
連天平坐到一邊,他的髮型變了,剃了個禿瓢已經長出了黑乎乎的發茬兒,整個人的氣質也隨之大變,最起碼沒原來殺馬特那樣硌硬人了。他拿著筷子招呼著兩人開吃,笑著問:「都憋不住了是吧?」
兩人齊齊點頭,孬九道:「我覺得沒事,平哥,就您這安排,別說什麼雷子、片子,就鬼都不知道。」
「啥事呀,鬼都不知道?」葛二屁好奇問。那兩位一瞪眼,他趕緊看碗,不敢再問了。
「哦,該攤牌了……二屁啊,知道我們做什麼生意的嗎?」連天平問。
不知道,葛二屁搖頭。
「那以前跟黑社會團伙打打殺殺,你不知道他們幹什麼的?」連天平問。
「沒幹什麼啊。就敲敲玻璃、打打架、砸砸車什麼的,反正大哥讓我幹啥,我就幹啥。」葛二屁誠實地道。
團伙就得這樣,越沒有獨立思維的屬下,越受人待見。連天平笑著道:「你昨兒個晚上從馬莊往東景苑小區送了趟包裹,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葛二屁愣了,那是近幾日唯一的一次派活,就讓他穿得和孬九一樣送貨,兩頭都在車裡,放下就走,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不知道壞到什麼程度。
「毒品,專業地講,叫氟硝西泮,道上叫藍精靈,也有人叫小藥片,叫什麼的都有。」連天平道,悠閒地夾著菜。
葛二屁嚇得停嘴了,指著孬九道:「坑我!」
「坑得還不輕,我們送貨隨便逮著一次,都夠打頭了啊,你送的有一千多顆,渾身長腦袋都不夠打。」連天平道。
葛二屁怔了,毫無徵兆地「呃」了聲,眼睛瞪得溜圓。
「你不知道送給誰了,接貨的人也不知道你是誰,所謂‘富貴險中求’就是這意思……兄弟,謝了。」連天平一邊說著,一邊示意孬九,孬九掏著包,桌子上拍了兩摞錢,那錢刺激得葛二屁又是一哆嗦。連天平適時道:「這活呢,不是心甘情願,我還真不敢讓你長幹,要是害怕,就當什麼也沒發生,吃完飯拿錢走人,我們也換地方。兄弟一場,我不能拉你下水,這話必須說清楚。」
「這……」葛二屁一咧嘴,在心裡的恐懼和桌上的錢之間猶豫不決。
「裝什麼呢?回去吃民工灶去?平哥給你的是什麼生活?我還不騙你,我們都是平哥從街頭撿回來的,你自己心裡不想想,這世上除了你爹媽,有人把你當人嗎?」孬九喝叱著問。
確實沒有,這一下子觸到葛二屁的痛處了,他咬牙切齒,梗著脖子,那是不堪回憶的樣子。
「咱們這號人,別人見了你像躲垃圾一樣躲得遠遠的,除了幹這個,你還能幹什麼?你還會幹什麼?就你以前那些打砸搶的破事兒,比現在玩得高階啊?」孬九在用最犀利惡毒的話激發葛二屁投身犯罪事業的勇氣。
葛二屁聽得兩眼迷茫,六神無主了。
「再給他加上一萬,一會兒送他走吧,就當沒認識過啊。」連天平半晌出聲道。
此人仗義,不過優點也會成短處,連天平投對了,葛二屁推拒道:「別別別,平哥您對我太好了,白吃白喝的,我都不好意思了,這都夠多了,給我的我都花不了了。」
「你仗義,我不能不仗義,這事幹一回兩回甚至十回八回,只要沒被逮著現行,沒啥事,但幹多了總怕個萬一,我不能害你啊……孬九,給二屁拿上,讓他回去安生做個小生意。」連天平道。
「不要,不要,我真不要……平哥你小看人是不?這怎麼把人往外趕呢?」葛二屁不悅了。
「我是擔心你害怕,別以後真出了事怨我。」連天平道。
「怕個啥啊!我這不好好的?平哥你啥也別說了,有事我扛,有牢我坐,沒人把我當人看,我好歹也得有幾天活得像人樣啊……孬九,啥也別說了,跑腿活我幹,你要不讓我幹,那就是不仗義,看不起兄弟我啊!」葛二屁怒了,一怒之下要心甘情願入坑了。
吸毒者毒品就是餌,困頓者優渥就是餌,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樸素原理在最底層永遠是真理。孬九倒了一杯酒敬給葛二屁道:「歡迎入夥!」
「想好啊,我們這類人下場都一樣,不是被同行坑死,就是被警察抓進去,但在那個下場到來之前,我保證你不會後悔。」連天平適時道,眼皮抬著,瞟著端著酒杯的葛二屁。
啥也不用說了,都在酒裡了,葛二屁一飲而盡,把酒杯重重蹾在桌上道:「就不幹這,下場也一樣,要幹啥平哥您吱聲,我絕沒二話。」
「先吃,慢慢來,你是當大哥的料,得給你招幾個小弟……來,兄弟我敬你一杯。」
三隻酒杯重重碰在一起,被打散的隊伍和人心又要重新凝聚了,三人頭碰頭已經開始商量招募人手了,活是小弟幹,錢是大哥賺,這才對路。平哥的思路讓葛二屁茅塞頓開,掰著指頭一數,能招募的人手還真不少,他認識的獄友加外面的狐朋狗友,清一色的地痞惡棍,找幾個同路的太容易了……
禁毒支隊保密處,專案組成員正看著大資料中心連夜梳理的資料,涉案車輛從楊家峪高速往回倒,一節一節往回反查,可以找出清晰的活動路線,當天是從東景苑小區出來的,時間為晚上七點四十分。
那這個就容易查了,最起碼邱小妹當時是這麼想的,不過事與願違,等現場一查才知道,這是個還在出售的樓盤,入住率三分之一左右,地庫車位啟用不到五分之一,可惡的物業為了省電,不管是地庫還是小區內部監視,大部分都沒開。
「今天凌晨接到訊息,局裡調內衛警力包圍暗訪了這裡,情況比想象中複雜。這裡幾乎是監控的絕地,選址太好了,最近的交通監控離這裡有一點二公里。過了那個監控頭,有三個路口,也就是說,從市裡來向是一個方向,但其他地方來這個小區所在的東景路,有三個方向。車流量傍晚六點到晚上八點是峰值,每分鐘有一百八十餘輛,涉案車輛離開上高速時間為晚上七點四十分,在此之前,哪怕擷取一個小時,一個路口的過往車輛,都有一萬多輛。」
譚政委給的資料是在陳述一個問題:要想查,很難!
「嫌疑人對地形及路線非常瞭解,幾乎避開了所有檢查站,楊家峪高速入口不到一千米就是個派出所,那兒恰恰從不設檢查站。」周景萬沉吟道。
「踩點很細,反偵查意識很強。」魯江南道。
「如果兄弟警方的審訊有進展,我們找涉案車輛、人員應該就非常容易了。」田湘川道。
「想得美。」武燕潑了瓢冷水,黑暗裡她幽幽地道,「這麼大大方方地交易,不可能不設障,以前是錢貨分離,從查藍精靈開始就一直是錢、貨、人三者分離,除了假藥釣出來的秦壽生這一撥,剩下的哪次找到上家了?」
一下子把討論潑涼了,前座的賀炯不置可否地道:「看來,理解最快的是燕子了,初步審訊的結果是這樣,把小區平面圖拉出來……接貨人的車輛停在指定位置,位置是通過手機傳送的,而這個位置在六號樓背後,兩側是沒有完工的綠地工程。接貨人來了三位,送貨的一位,據他們交代,送貨人早在那兒等他們了,驗完錢,直接從旁邊一個垃圾桶裡提出了袋子交給了他們驗貨。這麼說來,應該是送貨提前到場,已經把貨存在這兒了……怎麼走的?什麼時間?乘什麼車?就有待查實了,確定了一下對方的長相,有兩撇鬍子,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間,男性,普通話……他們之間的稱呼很有意思,這些叫送貨的‘齊四’。」賀炯道。
齊四,齊雙成?那位消失的線人?剛捋順的案情又攪成一鍋糨糊了。
馬漢衛道:「不可能是齊四,齊四是個小個子,一米七都不到。」
「肯定不是,但肯定是認識齊四的人,或者是另外一個綽號……同志們哪,這可是我們地界上的事,讓兄弟警方來越俎代庖,你們覺得臉上有光嗎?」賀炯起身了。他摁亮了燈,看著垂頭喪氣的一干屬下,誰也發表不出更多的意見來了。
如果追逃的在異地落網,那是巧合;可異地警方查到了本地的涉案情況,那就是打臉了,怎麼說也是監管不力,家醜外揚了。
「秦壽生的這一枝刨出來,讓我們有點興奮得衝昏頭腦,可能都沒有預見到這些人反偵查能力這麼強。我們再捋一下思路,先不要有一口吃天的想法,從細節、從小事做起怎麼樣?……支隊長,您說呢?」譚政委道。
「嗯,連天平這個人不簡單啊,收羅的基本都是涉毒、涉黑等具有反社會傾向人格的社會渣滓,即便落網我們也無計可施,法律和刑獄對這些人沒有震懾……這像個老炮手法啊,可偏偏又玩高科技玩得這麼溜,又不像江湖人,嘖。」賀炯被案情顯露出來的跡象難住了。
「和我們接觸的涉毒案例都不太一樣,一般情況只要被緝毒警盯上的,最起碼得老實一段時間,裝也裝個老實樣,不像這幾個貨,一眨眼就不見人了,不會直接就幹上了吧?」武燕驚愕道。
「不排除這種可能,毒強、黑標、秦壽生、孔龍都咬不出連天平來,那說明他根本沒有動手,應該是教唆別人幹,反正又不是他親自動手,他有什麼可擔心的,大不了再找幾個像毒強和黑標這樣的替死鬼。」周景萬道。
「那就更麻煩了。」魯江南嘆道,那幫吸毒的不用教唆,只要給兩口,他們啥都敢幹。
「所以必須找到人啊,不能放長線釣魚,變成放虎歸山啊……你們……」賀炯話結巴了,這才省得,面前這個小目標都沒實現,別說這起大案了。
「我……我能說句話嗎?」邱小妹怯生生地舉手了。
「怎麼了,小邱?」譚政委關切地問。
邱小妹舉著關成靜音的手機,那上面是幅照片,一名男子正在一處民居二層扭頭眺望,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建築,不過那個人正是遍尋不到的連天平。
「哪兒的照片?」賀炯一下子悲喜交加。
「不知道。」邱小妹也愣了。
「不知道?!」餘眾驚愕幾聲。
「丁燦剛發給我的。」邱小妹愕然道,一想便明白了,「壞了,他們仨請假是去找連天平了。」
餘眾更驚愕地互視著,天網聯網的幾十萬攝像頭加上最先進的面部識別軟體沒找到的人,就他們仨摸到人家老巢裡了?
一千個一萬個不相信寫在臉上,可事實就是如此。邱小妹輸了個問號,丁燦回了個位置。一看位置,邱小妹抬頭道:「在大學城一帶。」
「啊?這幾個地痞流氓鑽大學城幹嗎去?」周景萬納悶了,這和研判資訊大相徑庭了,蹲點都在連天平手機洩露的常去地方,不料這傢伙變招了。
「景萬,帶人去核實一下,千萬別驚動……散會,就剩這條線了啊,咬死咬牢了,再把線索丟了,我們可就抓瞎啦!」
支隊長擺手,幾位得令,聯絡的聯絡,去現場的去現場,圍繞著唯一的這條線索,整個外勤網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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