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抵大將
「哎……你們說這算不算重大線索啊?!」
任明星開著他爸那輛小吉姆尼,從兩車夾縫中穿過,這車車身很窄,除了越野能力強,還有好停好放的特點,別提多適合在這種城中村穿梭了。
後座的邢猛志把手機鏡頭對著車玻璃,在拍外面,副駕上的丁燦手機伸出車窗,也在偷拍同一個角度。此時葛二屁正從小衚衕裡出來,一扣頭盔,整個體貌特徵全給遮住了,再一跨上摩托車,「突突突」開著就走了,手機相機裡斜斜地捕捉到他穿著一身外賣小哥的衣服。
「天哪,這個二貨這麼白痴的化裝,居然把資訊中心給難住了。」丁燦喘了口氣道。
穿個制服,扣個頭盔,融入這座城市裡成千上萬的快遞小哥隊伍裡,可不就成了天然的偽裝?!一個頭盔就把最先進的體貌識別軟體全部擋到外面了。
「越簡單才越是大師的手法,有人教得好啊!這貨我小時候認識,有點缺心眼,不可能懂這麼多反偵查手段。」邢猛志道。
沒有暴露之虞,就都放鬆了,任明星又重複著問題:「哎,我問你們,這算不算重大線索?」
「當然算了。」丁燦道。
「你是在想能要多少獎金吧?」邢猛志道。
任明星嘿嘿笑了,笑著道:「猛哥你簡直是我肚子裡的蛔蟲,我想什麼你都知道。」
這個誇獎贏得了背後邢猛志給的一個腦瓜嘣,嗤笑的任明星毫不介意。丁燦在手機上和家裡通著信,循著一個位置指示道:「左拐,進校園,繞湖……應該在角上。」
只要訊息出來,恐怕支隊的外勤會很快跟上,蹲坑的、盯梢的,甚至可能在近處還會建一個秘密觀測點。果不其然,路過學校內部招待所時,就看到了一輛熟悉的民用車,那是外勤已經去找觀測點了。三人的車繞著校園走了半圈,在湖畔林蔭路盡頭,看到了等他們的人。
是武燕,攔停車直接招手道:「下車下車,換車,這車太扎眼,開這輛。」
那車確實不扎眼,一輛老掉牙的麵包車。她上車啟動,示意任明星先走,駕車歸隊,任明星嘴長剛問一句,被她叱了兩聲,不情不願地先走了。她在車裡又確認一番沒有引起對方注意,各觀測點到位之後,這才加速往長風路支隊方向駛去。
一條前沿準確資訊的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在收到資訊的半個小時後,連天平這條斷掉的線就重新接續起來了,地點是大學路往北兩公里,東峰村,地圖上無標誌的無名小巷,剛建起的觀測點已經捕捉到了視窗連天平剃髮後的面部特徵。他手下的兩員大將:一個孬九,一個二屁,正騎著摩托和電單在城裡轉悠,一個更意外的發現是,昨晚案發的東景路上,也有十幾位外賣小哥的摩托、電單駛過,其中一個騎的摩托車和葛二屁的座駕吻合,可惜的是沒有拍到他是否進了小區,無法判斷是否是這次販毒的送貨人。
這麼大的嫌疑人,真相幾乎呼之欲出了,有點興奮過頭的賀炯一直在支隊樓前踱步,越想越像貓抓癢癢似的急不可耐了,這謎團迷得他連煙都忘抽了。譚政委提醒道:「老賀,好歹是支隊領導,咱們別表現得這麼失態成不?」
「不要裝腔作勢,敢說你心裡不癢癢?」賀炯盯了政委一眼。
兩人搭檔久了,幾乎心意相通。譚政委也沒準備瞞,笑著道:「我癢的地方,和你不一樣。你是覺得我們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了,而我在奇怪,什麼樣的思維才能凌駕於大資料研判之上。」
「這個問題的答案咱們爭論過,我趨向於保守,對於任何現代科技的偵破手段我都不抗拒,但對於過於依賴,甚至否定我們傳統的思想,我堅決反對。大資料缺失指向性關鍵資訊,就成了無用資訊;高超的技偵手段如果放在外行手裡,就成了小孩子把戲……技術和資源必須在準確思維的引領下,才能夠發揮它的效力。」賀炯道。
「這應該是小丁燦大放異彩了吧?」譚政委道。
「錯,應該是兩人,甚至三個人合謀的。丁燦熟悉技術,但並不熟悉複雜的市井生存環境。」賀炯挑釁似的看老搭檔問了句,「賭不賭?」
「不賭。」譚政委笑著搖頭。
「怕輸吧?」賀炯得意地道。
「不,我怕你耍賴。」譚政委道。
「看看,你判斷得這麼準,知道為什麼嗎?是因為你瞭解我。判斷他們為什麼不準?是因為你不瞭解人家。」賀炯得意道。
譚政委愣了下,好奇問道:「難道,上次家訪?」
肯定是基於那次的瞭解,賀炯笑道:「我跟猛子他老孃套了套近乎。那當媽的根本不懂這輔警和警察的區別,一直認為她兒子是警察呢,跟我說她兒子可聰明了,天天看犯罪的書、犯罪的電影,要學著抓壞蛋呢。還有她兒子以前可厲害了,街上那小痞子、小混混敢欺負認識的人,猛子能追幾街揍他們……」
賀炯繪聲繪色地講,譚政委聽怔了,愕然問道:「哦,明白了,老太太是法盲吧?這和本案有必然關聯嗎?」
「當然有了,你評判一位警察的優劣,著眼點是他的言行是否符合這支隊伍的共性,而我不同,知道我的著眼點在哪兒嗎?」賀炯問。
「哪兒?」譚政委問。
「血性!除暴安良的俠義精神和平安天下的職守,缺了血性的男人,在這支隊伍裡雖然不會出格,但永遠別指望他出眾。」賀炯道。
又是老派警察那套言論,譚政委正要強調紀律,那輛麵包車已經飆著回來了,嘎吱剎停。武燕跳下車,後面那倆跟著下來了,丁燦揹著電腦包,邢猛志卻在徒手綁著一條彈弓皮子,兩人像閒逛回來一樣,似乎根本不知道他們挖出來的資訊給支隊造成了多大的震驚。
「能成熟點嗎?多大了還一直玩彈弓?」武燕斥了句,很看不慣邢猛志的心不在焉。自從兩人真心話大冒險之後,兩人稍有改觀的關係又落回了僵持階段,不是誰也不搭理誰,就是相互嗆幾句。
邢猛志卻是拉拉綁好的皮子道:「射擊是釋放壓力的一種方式,我建議你也玩玩,看你這麼易怒,疑似內分泌失調啊!」
丁燦嗤聲一笑,邢猛志加快步伐走到了支隊長一側,一下子站進安全區域了,噎得武燕乾瞪眼發作不了。支隊長順手一攬邢猛志問道:「可以啊,不聲不響就把事辦嘍?說說,咋找到的?」
「大資料啊,丁燦現在有呼叫許可權。」邢猛志道。
譚政委笑了,問丁燦道:「這次比上次強點了啊,知道找到線索立即上報支隊,幹得不賴……哎,這工作沒安排給你們啊?」
「這不看著案情卡在這兒,大家都作難,武姐、馬哥、周隊天天發脾氣,我們就尋思搭把手。」丁燦謙虛道。
「好,今天給你個機會,再給我和支隊長搭把手,成不?」譚政委問。
「沒問題。」丁燦道。
「那就好,資訊中心,大家都在等你,這麼風騷的操作,可不能藏私啊!」政委道。
「啊?!」丁燦嚇了一跳,緊張著道,「這個我真不行,我習慣在螢幕後幹活,讓我給大家講……我我我,我真不行,我口吃……」
沒承想會被這個嚇住,賀炯回頭瞪了眼道:「說清楚就行了,這算什麼?說不定還有英模報告呢……口吃不怕,多上幾回。」
「別別,支隊長,我真不行……你讓他來,辦法是他想的,我都覺得有點吹牛逼的成分,不敢跟大夥說,怕人家笑話,誰知道出去試了下,嘿,直接就找著了。」丁燦急中生智,把邢猛志指出來了。
賀炯看著政委得意一笑,政委卻一點也沒有猜錯羞愧的自覺性,直接道:「那猛志你來吧。」
「好。」邢猛志意外地一點也不怯場。
這倒把支隊長和政委驚得「咦」了一下,連武燕都怔了下,這傢伙可真不客氣啊。邢猛志似乎揣摩到了眾人的心態,笑著道:「我不喜歡謙虛,事前的謙虛在我看來等同於膽怯和逃避,而事後的謙虛,無非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客氣和沾沾自喜。」
話說得有點狂妄,不過支隊長拍著小夥的肩膀使勁給了個贊,領著他進去了。丁燦駐足瞅了眼愣住的武燕,笑著小聲道:「我就是被他這種不要臉的霸氣折服的,你也快了。」
未等武燕領會話裡的意思,丁燦嗤笑著走了,武燕嗤鼻不屑了一聲,跟著進資訊指揮中心了。
被電腦和大屏佔據著絕大部分空間的指揮中心大廳裡,支隊長拍拍巴掌示意眾人注意,一句話把邢猛志推向了前臺:「大家注意一下,讓找到線索的小邢同志給大家說兩句,你們加上外勤一共找了三天,他們三個人用了三個小時,效率上巨大的差別在哪兒,讓小邢同志給大家點撥一下。」
支隊長笑退到觀眾位置了,在座的二十幾位操作著禁毒系統的資訊傳遞以及天網的覆蓋,支隊長這話卻是赤裸裸地指責大家效率低下了。二十幾雙眼睛焦點匯聚在邢猛志身上,像透視資料一樣試圖看穿這位年齡不大、根本不像技術宅的男子,甚至其中有些人還不知道他們的輔警身份,竊竊私語間,有的驚訝眼神已經變成了輕蔑和謔笑。
「我叫邢猛志,來自緝虎營特巡警大隊。輔警。」邢猛志被幾束眼光刺激了,表情悻然道。
開場不怎麼樣,支隊長瞅著這些技偵,很不悅地瞪了幾眼,不過沒有引起別人注意。
「偵破是在尋找真相,真相和學歷學識無關,這一點我在特巡警大隊已經體會過很多次,派出所、刑警隊經常從我們特巡警大隊調人力、瞭解情況,原因在於,我們的工作每天不止八小時,都走在最一線的路上,沒有人比我們更瞭解這座城市坑蒙拐騙偷、吃喝嫖賭抽的底層生活狀態。在主流生活之外的邊緣,很多時候,其實犯罪對他們也是一種生活方式。」邢猛志道。
笑場了,「吃喝嫖賭抽」把政委聽得臉上發燒了,技偵裡幾人笑出聲來了,不過氣氛不壓抑了,這番不該出自警察口中的言論成功地勾起了大家的興趣。
「可能大家會把線索歸結於運氣的成分,我不辯駁,每年的追逃人員被基層派出所、被輔警扭送的不在少數,運氣成分很大,我們可能也是憑的運氣。這讓我想起一個很經典的案例,國外的,我想你們作為專業人士應該很清楚,世界知名的一個地下暗網電商絲綢之路的創始人,網名叫恐怖海盜,他控制的暗網百分之七十的交易是毒品,地方警察、fbi對此人追查數年無果。他最終落網,並不是警察找到的線索,是誰?你們中間有人知道嗎?」邢猛志問。
「我記得我看過這個傳奇,是個……」
「對對……抓到嫌疑人的是個普通的理工宅男。」
「我找找……」
「稅務調查官。」
成功引起同事們的興趣了,竊竊私語幾句,有人把搜到的資訊遞給了政委看。
邢猛志講話似的敘述著:「沒錯,是個稅務調查官。他用的最簡單的搜尋引擎——谷歌。他是從四千萬條搜尋關鍵詞資訊裡,找到了時間最早的一個帖子,一個不相關的網名,然後順著這個網名,又找到了這位叫gary的男子在網上釋出的影片。他是最早提到絲綢之路這個關鍵詞的人,網路記錄下他的痕跡,不過被後來的海量的冗餘資訊掩蓋了,可能連這個人自己都忘記了曾經隨手寫過的帖子……這位稅務調查官咬著線索一步一步跟進,就用最基礎的搜尋引擎找gary的相關資訊。所有人都沒有把稅務官的資訊當回事,直到他找到位置資訊,和fbi定位絲綢之路釋出資訊的地點吻合,一個咖啡館,也是最終恐怖海盜落網的地方。」
「如果從結果看過程,其實誰都可以破這個驚天大案,我們找到連天平位置的線索並不難辦,你們說,該怎麼找?」邢猛志笑著問。
這跟哥倫布豎雞蛋一樣,不見雞蛋豎上一回,誰也學不會啊!
見成功地勾起了在座的好奇心,邢猛志繼續道:「支隊的方式是以天網為支撐,用面部識別軟體掃描,重點是連天平出現過的位置,到他常去的酒店、洗浴中心、會所蹲守。這個方式理論上沒有缺陷,但實踐中就出問題了,如果他短期不出門,或者出門像葛二屁、孬九這樣扣個頭盔,這一下子把天網給遮蔽了,捎帶把我們變成瞎子了。」
對,事實就是這樣,大屏上還追蹤著葛二屁的影像,那貨騎著摩托車跑得正歡,現在不追面部的特徵,追的是這輛車的特徵,如果不是找到線索,在全市海量的騎手裡,還真無法分辨混進去的一個嫌疑人。
「我們私下商量的想法和支隊大致雷同,找人肯定從行為特徵上找,無非是吃喝拉撒,如果站在嫌疑人的位置去考慮,實現反偵查需要這麼幾個要素:第一,衣食起居必須有保障;第二,不離開熟悉的地方,否則不易藏身,而且容易被發現;第三,不大出門,但方便出行,肯定不可能長時間窩著不見人,而且可能還要犯點事,犯罪對於他們就是一種生活方式,不可能改變。符合這種要求的地方在我們這座城市就可以劃出片區來,城中村,人口密集、監控較少的地域;近遠郊區,外來人口較多、組織複雜、警力薄弱的地區。這樣劃分的話,其實不多,近遠郊火車站、龍康新區、南緝虎營、武林村等二十幾個片區,這個區域還是有點大,而且和他們吃喝嫖賭的生活習性相悖,好像什麼都不方便啊。」邢猛志道。
又把大夥逗樂了,現在沒人反感了,聽得津津有味。
「這個時候,有人提醒我了……就他,好吃懶做這位。」邢猛志指了指剛進門的任明星,繼續道,「他的原話是,‘這不是問題,想吃,外賣啊;想女人,援交啊;想住,情侶酒店啊,開房身份證都不要……’結合本案多次涉及網路技術的事實,那他們解決吃喝嫖賭生活問題的方式,我是不是可以大膽假設成這種最簡單最普遍的方式呢?」
「我明白了,是篩選外賣聯網資料,和你們劃定的區域比對!」邱小妹靈光一現,脫口道。
「對,美×、餓了×、百×三家外賣配送,再加上飯店自送的,一共不下十家,每天的資料都是海量。我們從連天平手機裡找到兩家淮揚菜,每天送出去的外賣有六十份到一百份不等,遍佈全市,他們只點過兩次,你能猜出我們為什麼選擇大學城一帶嗎?」邢猛志問。
一下子把邱小妹問住了,她眨巴著眼,怔了。
「從大資料裡找線索,類似於沙裡淘金,你不一定知道哪兒能淘出金子來,可如果金子放在你眼前,你一定會認出來。」邢猛志指指螢幕。
此時,丁燦已經把搜尋到的類比資料投射到了大屏上。資料放在眼前時,在座的技偵一下子黯然神傷,太簡單了。
「那一帶從來沒有過這種高檔酒店的送餐。」
「送餐費要高一倍。」
「三到四個人的量,還有一瓶花雕黃酒。」
「時間是連天平消失的第二天。」
「地點是東峰村第三個衚衕口,電話聯絡……」
有人搖頭,有人鬱悶,任誰看到這些資訊也會和隱藏的連天平聯絡起來,南方人、喜歡淮揚菜、黃酒、三到四個人的量,住址都語焉不詳,真相就懶洋洋地躺在大資料裡,只是被忽略了而已。
「東峰村在大學城一帶,那兒有巨量的外來人口,圍著大學城四周的村,幾乎全部是出租房,住校外的學生,做生意的外地人,還有看學生的父母,各式各樣的小公司,外來人口百分之八十左右。別說辦居住證,就那地方連身份證都沒有的,我估計都不在少數,這個很差的環境,和合生酒店一頓動輒上千的餐飯關聯起來,我就是再粗心,也漏不掉啊……所以,今天早上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瞅了一眼,嘿,就發現這個葛洪在學校裡那湖邊練彈弓了,又轉悠了幾圈,就瞅見高久富那傢伙換上外賣服出去啦……一看到他,我一下子明白為什麼咱們的大資料一直捕捉不到他們的蹤跡了,這傢伙扣著頭盔呢。」邢猛志道。
眾人齊齊長噓一聲,有不甘,有懊喪,有難堪,恰如「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那般失落。
「大家不用喪氣,我沒有質疑在座專業素質的意思。能更快找到這條線索,是一位老警察教我的。在來禁毒支隊當輔警之前,我們值勤每天要走兩個片區,十多平方公里的地方,連續走了十八個月。剛開始的時候我很驚訝我們大隊長的本事,他叫王鐵路,一個片區只要出了什麼案子,他拍拍腦袋差不多就能想出是誰幹的,在哪兒能找到線索,甚至能揣摩到這些渾球藏身到什麼地方……在電子資訊和網路等新技術的運用上,隊伍裡那些古板的老同志可能是落伍的,可要論適應環境、識人尋蹤、去和各色各樣的嫌疑人打交道,我們這一代是守著鍵盤長大的,是落伍的。我曾經也是如此,眼高於頂加上眼高手低,直到處處碰壁才開始從頭學起,後來當我接觸、熟悉這些地方和這些人之後,發現大隊長能辦到的事我也能辦到,沒有什麼神秘的。熟悉後就有了規律,規律總結後就成了經驗,當這些經驗和大資料結合後,往往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邢猛志結束了這次亮相,旁聽的丁燦和任明星,向他暗暗地豎了個大拇指。
這些話對禁毒警員們的觸動足夠深了,支隊長和政委臉上漾著微笑,掃過資訊中心那些受到打擊的技偵,他們的驕傲在這位輔警面前已經土崩瓦解,更難能可貴的是,他並不是單純地讓這些天之驕子顏面掃地,而是告訴他們去如何重拾信心。
觸動最深的要算武燕了,支隊並不是鐵板一塊,年齡差別、內外勤工作性質差距、不同學歷人員的素質差距,除了支隊長拍桌子罵娘震懾,一般讓那一撥人心服口服不容易,可今天有人做到了,他就在眼前。看到邢猛志躊躇滿志和微笑,武燕下意識地「啪啪」鼓了兩下掌,然後怔著的警員一個接一個,一聲接一聲,瞬間都鼓起了掌。
掌聲,把一點都不謙虛的邢猛志淹沒了……
囚徒兩猜疑
再高明的追蹤和盯梢,哪怕貼靠偵查也有缺陷,缺陷就在於,你知道其然,未必知道其所以然。
中午時分,觀測點的馬漢衛和周景萬吃著盒飯,把外勤辛苦追蹤的資訊又梳理了一遍,資訊可以一言以蔽之:今天的葛二屁車上多了一箱貨,去見了一個人,又去打了一個人,然後這打人的和被打的,現在神奇地正坐在一家川味餐館裡吃飯。
「和咱們辦過的所有涉毒案例都不一樣啊,那些人能多低調就多低調,這倆貨,實在是……」馬漢衛無從形容了,涉毒的嫌疑人有個共性,那就是狡詐,一逮著就是重罪,環境和條件早把一個個販毒分子訓練得其狡如狐,等閒你根本摸不著他們的脈絡。
「還真不好下定論,說他們愚蠢吧,反偵查手段玩得怪漂亮呢;說他們聰明吧,這滿大街找著打人收拾人的,有一個打110非把他們拘起來啊!」周景萬道,這明顯不是涉毒嫌疑人的風格。
「所以咱們老跟在背後不行,最起碼也得個貼靠偵查,儘量縮短距離,否則就看著也不知道人家究竟在幹嗎,出貨可就一剎那,想抓到現行太難了。」馬漢衛道。
單純查毒好辦,吸食人員就是現成的線索。可要往毒源方向查就難了,除非抓到重要嫌疑人,除非抓到大宗毒品,否則單憑點口供和目擊,根本拿不下嫌疑人。
於是這幾個冒頭的,讓禁毒支隊反而投鼠忌器了,周景萬吃了一嘴飯,倒吧唧了好幾聲,難得他都快消化不良了。
馬漢衛若有所思道:「周隊,派個短期化裝偵查我覺得有必要啊,咱們隊裡……」
化裝偵查,傳說中的臥底,這並不神秘,緝毒警裡有一小半都出過這種短期任務,或是誘捕,或是誘線索。但這一例不一樣,連天平招募過大量的吸毒人員,無形中把緝毒警可能貼靠的渠道給遮蔽掉了。他搖頭道:「要能用,估計支隊長早下手了,我總覺得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縱著這些,不只是那個駭客,我們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在對方的預料中。」
「您覺得有內鬼?!」馬漢衛愕然道,不敢相信這個說辭。
「有點懷疑,我說不清這種感覺,我們這行不能太過相信直覺,但也絕對不能忽視直覺,貿然用這一招萬一被識破,那就更被動了。」周景萬道。直覺的不確定讓他不敢考慮使用貼靠拉近距離的偵查方式,畢竟那是一夥毒販,稍有差池,那都是性命攸關的事。
「咦,這不有個現成的嗎?」馬漢衛道,腦子裡冒出來個合適的人選。
「呵呵,等你想起來早誤了,我讓燕子試探過了,不行,他很反感。」周景萬道。
「反感?!也是,當壞人為錢賣命,當警察為信仰拼命,這當臨時警察的,不管拼命還是賣命,都給不了人家理由啊。」馬漢衛道。
這像是觸到了周景萬的心事,他憂心忡忡地低頭吃著,明顯食不甘味,只顧著嚼飯,都沒有吃菜……
找著了王八不愁見不著烏龜,誰也沒料到那位「失蹤」的波姐根本沒離開本市,反而從郊區東城角村鑽到了市區菜市場,她的行蹤以及個人資料隨著追蹤外勤的彙報,擺到了會議室案情桌面上。
武燕送進來的,她和支隊長說:「已經確認,這個綽號波姐的女人叫董小花,組織賭博的就是她,連天平最後一個電話聯絡的也是她,有組織賣淫的案底,被判過一年半勞動教養,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這……這女人得有多重啊?」賀炯瞅著監控照片,問了句不相干的問題。
「二百六十多斤,患過腦腺體疾病,激素治療後就越來越胖,有關聯的醫療檔案……這兒可能有您感興趣的東西。」武燕翻了幾頁。賀炯仔細看看,眼睛睜大了,愕然道了句:「七月份查處的網路賭博案裡,她也被牽連到了,疑似出分人員?」
出分是收取賭徒的賭資,兌換成虛擬電子貨幣用在網上賭博,相當於賭博「洗碼」最低階層的那一類人,是莊家和賭客之間聯結的重要一環。
武燕解釋著這種網路賭博犯罪,問到案情時,她卻無奈道:「辦案的四分局對其進行了刑事傳喚,不過這個女人肥胖加上嚴重哮喘,不符合羈押條件,所以分局沒有采取強制措施。」
「哎呀,都是些什麼事啊,肥胖都能成為逃避法律打擊的理由?」賀炯鬱悶地扔了資料問道,「查清他們幹什麼了嗎?」
「就見了個面,外勤不敢靠太近,只發現了見面的董小花,這倆上躥下跳的是幹什麼啊?辦販毒案我也不是一天兩天,把我給整糊塗了。」武燕道。
支隊長翻著白眼道:「你問我,我問誰去?吃飯……燕子啊,今天對你應該有觸動吧?論經驗,他們肯定不如你;論技術,他們肯定不如資訊中心的同志。但是,人家只是把經驗和技術結合到一起,一下子就柳暗花明,你想想多簡單啊,資料就擱在那兒呢,讓我們傻找了好幾天……嘿喲,這幾個小傢伙,給咱們好好上了一課啊,說你呢啊,別吊兒郎當不當回事,一名好警察震懾罪犯的不僅僅是槍口,思維裡同樣要有能洞穿罪犯的子彈。」
武燕不敢反駁,不過也明顯聽不進去,等沉浸在反省中的賀炯回過神來,武燕早溜了,比他快一步奔向食堂。支隊長氣得鼻子哼哼了兩聲,現在看自己麾下的警員,咋看都不順眼了。
支隊的食堂幾乎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午餐最豐盛,一份米飯能配七八樣可選的菜。武燕端著滿滿幾樣葷菜的飯盤坐到邢猛志一桌對面時,把正吃著的丁燦、任明星給結結實實驚了下,燕子姐姐的飯盤裡紅燒肉、辣子炒肉,加上茄子肉末和排骨,比任明星的飯量只多不少。
「有點眼色沒有?這麼看美女啊?」武燕瞪眼挑眉,不客氣地道。
周遭幾位警員哧哧一笑,臉側過一邊了。丁燦趕緊低頭道:「哦,對不起,非禮勿視。」
「非禮勿聽,一邊吃去。」武燕道。
「哦,好嘞。」丁燦迫不及待,端上餐盤就跑。武燕一瞪任明星,任明星同情地看了眼邢猛志道:「兄弟,我實在是看不出你是要脫單,還是要脫層皮,保重啊。」
「滾!」武燕笑罵了句,把任胖子也給唬跑了。
剩下邢猛志了,吃著、嚼著,無語地看了武燕一眼,默不作聲地吃著,像是對她根本不屑一顧。
終究還是城府不深的武燕憋不住了,吃了幾口啟著話端問道:「我就提了一句可能性,你不至於話都不跟我說了吧?」
「你知道為什麼支隊長不吭聲,周景萬也不親自說,非要通過你說嗎?」邢猛志幽幽地問。
「嗯?」這一句倒把始作俑者給問住了。她愣著問:「為什麼?」
「因為你是個傻大姐,說話不過腦,說錯了也沒人能跟你計較。」邢猛志道。
一句話又把武燕氣得噎喉瞪眼了,硬生生地把怒氣憋回去了。
「周景萬根本當不了家,當家的支隊長不會擔這個責任,如果我聽你們的蠱惑,真傻了吧唧和嫌疑人接觸,那才是最大的無組織無紀律。」邢猛志道。
「啊?你怎麼反過來教訓我了?好像你一直有組織有紀律似的。」武燕哭笑不得了。
「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們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哪怕你的初衷是好的。在基層,一些事真的很硌硬人,有時候辛辛苦苦抓到了嫌疑人,一扭送派出所,基本就成了他們的功勞;有時候沒人扛的爛事、破事,總會被別有用心的人給扣到輔警腦袋上。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們是警務輔助人員,臨時工,好打發。」邢猛志道,表情看不出想法。
這話武燕就不入耳了,她憤憤道:「我用我的人格保證,我沒安這個壞心眼。周隊不會,其他人也不會,你說的是極個別的情況。」
「對,你們一個個處分背得都快站不直腰了,我相信你是個好警察,周隊、馬哥,都是。」邢猛志道。
武燕無奈道:「你的評價標準,不是能犯過錯誤的才是好警察吧?」
「嗯,腦子都不太好使的人,一般才會幹好事,所以也更容易犯錯誤。」邢猛志道。
武燕憤憤地「呸」的一聲把嘴裡的肉皮吐了,瞪眼叱著:「你是故意刺激姐姐我是吧?」
「不算故意吧,頂多成心。」邢猛志針鋒相對,慢悠悠地瞪上了眼。
這一對是針尖對麥芒,橫樣對兇相。瞪了片刻武燕吃不住勁了,低下頭,惡狠狠地吃著,吃得咯吱咯吱直響,那是霍霍磨牙呢。
「如果你靜下心來,不把案子當成你唯一的一件事,不要把案子和你的個人榮辱聯絡得那麼緊,我們就可討論一下。」邢猛志道。
「案子本身就關聯我們全隊的榮辱,現在我心裡全是案子,不像你們,根本不當回事。」武燕道。
邢猛志笑著反問:「那為什麼你們撞得昏頭昏腦,而沒當回事的卻找到了線索呢?一次是巧合,兩次還是巧合?如果還有線索呢?」
「嗯?」這個提醒把武燕給刺激到了,邢猛志且吃且道:「我們剛才還在討論,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一件事太糾結、太一根筋了,反而會矇蔽你的眼睛。我當警察的時間沒你長,受警隊的教育不多,但反過來,經驗沒準兒會變成累贅,共性沒準兒會變成通病,在特定的案件裡,說不定就被困住了。警察只有一種性格,紀律和服從;而犯罪,有成千上萬種。」
「你什麼意思?」武燕愣了,沒太聽明白。
「意思是,從警察的角度,無法洞悉犯罪的全部,甚至連部分都有難度,貼靠偵查的思路是正確的,無論用哪種方式解決,都離不開準確的資訊。我這兩天查過禁毒支隊抓獲的涉毒嫌疑人,百分之九十左右都是順藤摸瓜,通過吸食人員的交代抓到的毒販。有幾例抓到販毒嫌疑人的,都是順著線索追蹤的老辦法,線索的來源有兩種,一種是線人,一種是化裝偵查的自己人。」邢猛志道。
「喲嗬,你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啊,還用你說啊,要能上我早就上了,不像有些人光會嘴上說。」武燕憤憤道。
邢猛志嘿嘿一笑,提醒道:「大姐你想過沒有,大部分涉毒案裡,嫌疑人會把行為習慣退化到原始的模式,拒絕網路,深居簡出,甚至連通訊都沿用最原始的面對面方式。而毒王呢卻很反常,除了危害性,其反偵查水平也有了質的飛躍,甚至連葛二屁這樣的街頭混混被他們一打造,瞬間提高作案水平了,您難道對此沒想到點什麼?」
「什麼?」武燕眉頭一皺,又被問住了。
「葛二屁傻,這是真的,但要說連天平也傻,就不應該了,這其中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同夥或者間接的同夥——孔龍、秦壽生、黑標、毒強等幾個關鍵人物落網,怎麼可能都不咬他,或者都咬不出他來?不至於人格魅力大到讓人死心塌地啊。第二個,這些同夥的涉案都是事實,儘管我們沒有證據,但足夠在我們這兒留下嫌疑,理論上應該貓到哪個犄角旮旯裡才說得通,可這麼上躥下跳的,甚至昨晚的貨都有可能是他們出的,這用意何在呢?不過幾萬塊錢的生意,至於拿上小命換嗎?」邢猛志道,眉頭也皺起來了。
到用腦的時候,武燕果真覺得自己拍馬難追了,她想了想,囁嚅道:「是啊,一般被抓著的嫌疑人,都恨不得把自己身上所有事都推出去,恨不得把自己同夥和老大咬到死得不能再死,這幾個貨好像真變性了,連秦壽生都擠牙膏了,明明個新手嘛,審得我們都頭大了。」
「我想到了一種可能,你如果想試試,我告訴你。」邢猛志道。
「什麼?」武燕興趣來了。
「你看啊,黑標和毒強都是吸毒人員,可能在教唆這些人的時候,老大就預料到了今天的結果,這些人警察都沒法處理,一身髒病再加上毒癮,關幾天還得放人。而下面像孔龍、秦壽生這號中間商,是被毒強、黑標這類人控制的,只要著了道上了賊船,就只能跟著他們走,對吧?」邢猛志問。
「對。」武燕點頭,實際情況應該是這樣。
「那問題就來了,秦壽生的涉案有證有據,已經成為事實,面臨的肯定是販毒罪名;黑標和毒強,本身是重度吸毒人員,就有點罪對他們也沒治,可為什麼這兩類人,都不約而同地咬著不交代呢?特別是秦壽生,我們扮‘毒販’和他接頭,他脫口就是平哥,後來倒不說平哥了,問題在哪兒?」邢猛志問。
「廢話,你問我,我問誰去?」武燕怒道。
「問自己啊。」邢猛志敲敲自己的腦袋,提醒她道,「寧願扛著罪名不吱聲,那只有一種可能,是什麼?」
「有更大的餘罪隱藏著?」武燕脫口而出,邢猛志點點頭,以示正確,武燕旋即反駁,「證據呢?沒證據都是猜測,頂個屁用。」
「呵呵,所以我剛才告訴你了,一件事太糾結,反而會矇蔽你的眼睛,我還真有證據你信不?」邢猛志問。
「哦,證據在天上嗎?」武燕翻著白眼往頭頂看。
「證據在案卷裡,你們可能錯過了,你不是老瞧不慣魯隊、田隊嗎?給你個羞辱他們的機會,我剛才看執法記錄儀,他們問訊毒強的時候……你自己看。」邢猛志提醒著,武燕拿著警務通手機,連線著專案組檔案目錄,放著張強毒癮上來了,正醜態百出地求著:「給抽一口,你說我幹啥我就幹啥了,別說敲他了,弄死他的事我都認……大爺大爺,您就給一口吧……」
連放了兩遍,武燕看迷糊了,愕然問:「就這個?沒什麼稀罕的,毒癮上來的人什麼都能認,是不能作為證據的。」
「注意語氣,別說敲他了,弄死他的事我都認……這是肯定句,在毒癮犯了的急切情況之下,迸出來的肯定句,有沒有可信度?恰恰說的齊四,齊雙成,馬哥的線人,已經數月沒有訊息了,假如,秦壽生也參與過此事呢?」邢猛志道。
「不可能吧?」武燕苦臉了,這可是殺人滅口啊。
「可以借別人的手販毒,為什麼不能借別人的手殺人?沒有比這個再好的投名狀了,秦壽生黃牛出身,幹這活輕車熟路,渠道做得比誰都好,對這類重要分銷商的控制非常重要,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手段了。」邢猛志道。
最好的手段就是讓他背上殺頭的罪名,換一個死心塌地。武燕卻是不敢往這個方向想,人性得惡到什麼程度才能辦出這種事,但一想又覺得有無限可能,齊雙成是線人,萬一敗露,十有八九得被人滅口,如果滅口的事真有幾個人參與了,那這幾個自然而然就成鐵板一塊了。
「第二個問題,明知道涉案還在上躥下跳,又是這麼個風口……」邢猛志道。
話還沒說完,武燕騰地起身,二話不說奔著出去了,飯都不吃了。
邢猛志稍有鬱悶地看了匆匆而去的武燕一眼,他第二個問題還沒說呢……
低頭是水泥床,抬頭是鋼筋網,平視是帶窗鐵門,仰頭是二十四小時不熄的燈光。
封閉的環境久了,從最初的恐懼和緊張中脫出來之後,心也就淡定了,反正也沒治,只能認命嘍。
當聽到鐵門開啟的時候,秦壽生迷迷糊糊正做著夢,夢裡和女朋友在湖心船上卿卿我我,正商量著婚事宴請的細節。當聽到喊聲時,他驚出了一身冷汗,這才省得自己身處的環境,和第一次進來相比條件好多了。
單間,二十四小時有巡邏,連說話的都沒有,他都有點懷念號子裡十幾個人聊天打屁的時光了。
出號子,戴上手銬,跟著管教垂頭喪氣走著。已經習慣獄中生活和偶爾被提審的他,心情已經沒有波瀾了,頂多對三年、五年,或者再久一點才能出去的事有所憧憬,只可惜太遙遠,遙遠得他都不去想了。
對,這在審訊學裡叫心理週期性穩定,是指嫌疑人和警察的心理較量上,形成一種階段性的平衡。警察不可能挖出一個人心裡所有的陰暗,當然,嫌疑人也不可能閒著沒事,告訴警察自己乾的所有壞事,只要交代的足夠讓警察結束審訊,這其中微妙的平衡就達成了。
當秦壽生坐下時,周景萬很確定這嫌疑人是這種情況,他瞄了眼做記錄的武燕一眼,示意馬漢衛開口,兩人是得到武燕的資訊匆匆趕來的。對秦壽生的審訊其實已經告一段落了,在沒有補充偵查到新的犯罪事實前提下,秦壽生估計也不會再多交代什麼了。
「姓名。」
「秦壽生。」
「年齡。」
「二十七歲。」
「裡面生活怎麼樣?」
「還行。」
「看你心理現在挺穩定的,我們要告訴你個好訊息啊,很快你女朋友劉淼淼就可以探視,你們就可以見面了。多好個姑娘啊,你說你咋這麼不長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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